那新月来谈家村不过短短数日,先前还病殃殃的在床上躺着,何时跟谈婆子和宋氏走得这般近了。
宋氏家和谈婆子家都是谈家本族,两人在村中人缘颇为不错。杨氏虽蛮横,却也不敢轻易跟她们硬碰硬。
会赚钱又如何,杨氏恨恨呸了口唾沫。不过运气好掏了窝蜂蜜,赚点糊口的钱罢了,看你蜂蜜用完还能做啥。
一个被卖两次的女子,没地没屋没亲人,待日后那点银钱花完,有她哭的时候。
还有大丫二丫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脑袋被泥浆糊住了,将来也有她们回来求她的时候。
没人关心杨氏的想法,宋氏对新月道:“这杨氏就这德性,你甭理她,她若敢闹事动手,你只管叫我们。平日里不稀得理她,但也不惯着她。”
“多谢宋婶儿和谈婆婆,今儿幸亏有你们在。”新月道谢。
这宋氏和谈婆婆平日里对她挺和蔼客气,但和杨氏毕竟也同为村人,想不到翻脸起来却是毫不客气,显然很有自己的立场。
“你是个有主张的人,我看啊,就算没有我们,那杨氏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去。”宋氏对方才新月条理清楚的口齿以及笃定的态度很是赞赏,说,“跟杨氏这种人就该这样,你但凡退一步,她便要进一万步。不过别跟她动手,她那膀大腰圆的,可别吃亏。”
新月乖乖受教:“我明白。”
谈婆婆道:“每个村都有这么些难缠的,咱们村其他人都还是不错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新月道:“婆婆和婶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宋氏答道:“昨日不是说过几日帮你挖坑沤肥来着,但想着这事赶早不赶晚,我们家人手足,地里的活儿不急在一时,索性今日早点下工,先帮你把这事儿弄了,我们也好看看效果,说不定到时没耕种完的还能赶上用这肥料。”
庄稼人永远对田地最上心,谈婆婆也是想从头全程观摩学习,所以见宋氏他们下工往新月家而去,便也匆匆赶过来了。
她今日在家中早已收集了些家里的鸡粪鸭粪,一并带了过来。
新月闻言,便带他们去屋旁,将选定的地方指给他们,告知方法后微笑道:“那就麻烦大山哥你们了。”
宋氏三个儿子分别名为大山,大江,大河。
大山已有二十,妥妥的青年了,他身板结实,却有一条腿跛了,性子沉默寡言,当日便是他将新月从山上背下来的,听了新月道谢,也只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拿起锄头开始挖掘。
大江大河是一对双生子,已有十五。
两人面孔被太阳晒的黝黑,也不多话,冲新月憨厚一笑,随即跟着大哥埋头干活。
“这是番椒秧?你要种番椒?这东西不好吃,没得废了地,不如种些其他菜。”宋氏看见了新月挖回来的番椒,“统共就这么两块菜地,可别浪费了。若没菜秧子,到时我分你些。”
新月还没说话呢,一直默不作声的二丫忽然蹦出来一句:“好吃!”
“哟,听这小丫头说句话可真不容易,”谈婆婆笑道,“二丫,你吃过?说好吃。”
二丫重重点头。
好吃,真的好吃。
新月笑道:“这番椒做菜味道挺不错,我和大丫二丫她们都爱吃,便种些。婆婆和婶子家要是有空余的菜地,也可种一些,到时我教你们几个做菜的法子,吃来尝尝。”
宋氏摇头:“罢了,这东西我尝过,可吃不惯。”
除了辣就是辣,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滋味。
大丫二丫大抵是先前饿着了,才会觉得什么都好吃。
谈婆婆虽对新月厨艺略微了解,却也不喜番椒味道,不打算种。
“你去看看大山他们,要做什么让他们分头去做,趁天黑之前做完。”
宋氏道,“这番椒秧交给我和谈婆婆便是。”
新月从善如流,转去屋旁。
大山他们干活利索,一会儿的功夫便挖了个半大的坑,剩下的一个人挖便足够,新月便让大江大河去山上挖腐土。
这活儿大丫知道如何办,便由大丫领着他们上山。
除了腐土,还需其他肥。农家的粪肥主要就是牲粪和人粪,这年头的厕所主要是旱厕,或弄个大缸埋在地里,上面支上几块木板。
大丫家的厕所不是大缸,是大丫爹在地上挖的一个坑,用稻草和着泥巴抹实了四壁,上面再支几个木板,里头的粪水早被杨氏挑过一回,所剩不多。
即便有,新月也实在受不了那味,大丫家也没趁手的工具,便不打算用,有腐土加牲粪,再加上些厨余,也足够了。
宋氏见牲粪数量不够,便让大河回家再寻了些来。
各人忙各人的。
新月将方法详细告知后,见自己反而没有插手的地方,想了想,便洗过手,走进厨房。
宋氏他们是从田间直接过来的,这个时候谈婆婆家也还未吃饭,新月决定烙些饼子。
是新月本就打算晚上做的萝卜丝饼。
宋氏送来的萝卜多,新月多取了几个,洗净刮皮。
萝卜皮也是好东西,新月没舍得扔,用另外一个大碗装起来,待空闲了腌上,可是一碗好菜。
大丫将人带到山上指明了要哪种土,她不需要每趟跟着跑,见新月在厨房忙,便过来帮忙起锅烧火。
一只锅放在垒的小灶上烧上水,待会儿做她们几个晚上要吃的玉米面糊糊。
新月每次卖过东西后都会补点粮,于是她们一日三餐家中的粮食却不少反增,这让大丫放下心来,再无最开始见新月做饭时的那种心惊担颤。
除了白萝卜,宋氏还送了几根红萝卜,这红萝卜就是胡萝卜,卖相不如新月前世常见的那种漂亮粗实,个头较小,细细长长的,倒有点像那种水果胡萝卜。
昨天才从地里挖出来的白萝卜倒是水灵灵的。
新月将白萝卜和胡萝卜分别切成丝。
竹刀较为锋利,但肯定不如真正的刀,很影响新月发挥。
再攒点钱,第一时间便先买把刀吧,新月想。
灶上的水烧开,两种萝卜丝儿一起下锅,焯水一分钟,然后捞起挤干水分,加入切好的葱花,接着打入几颗鸡蛋。
本来她与大丫二丫的话,打一颗鸡蛋就可以了。
但现在做的量多,新月用了三颗鸡蛋。
接着放盐,再放入些许调味粉。
调味粉是新月从调料铺,香料铺以及药铺一点点搜集而来,通过它们的来处便知其中一些在这个时代还没作为增味调料来使用,像八角,茴香,桂皮,茱萸,大料,花椒等都还比较容易买到,价格有高有低,贵的确实会让普通人家望而却步,但也没有新月想象得那般离谱。
从本朝的整体物价来看,是新月觉得可以接受,值得投入在食材上的水平。
最贵的是胡椒粉,比盐和肉都贵出许多,新月都不禁咋舌,好在她有了番椒。
这些调料新月买的并不多,将其中一部分按比例汇合到一起后让铺子里的伙计帮忙磨成粉,用来做菜,另一部分整的留作炖汤用,量不多,只能省着点用。
调料放好后,再加入些许面粉,将其搅拌均匀,搅成糊糊状便可以下锅煎了。
锅中烧油,将糊糊用木铲子一团团放进锅中,摊成饼状,小火慢煎。
大丫烧火烧得非常到位,新月让大就大,让小就小,配合默契。
不一会儿,香气便缓缓传出。
宋氏和谈婆婆已将所有番椒秧都栽种好,这点活计对她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忙完便接着去帮忙沤肥。
大山三兄弟干活利索,已按照新月说的方法完成的差不多,只剩最后一个步骤。
宋氏和谈婆婆在旁边搭把手,观察片刻,点点头,宋氏道:“这法子看着挺靠谱,我看八成能成。”
“明儿我家也挖个坑,待沤好了用一块地试试。”谈婆婆道。
宋氏道:“我们家也试试,正好北边那块地太瘦了,若是没用也无妨,反正本来产量也低。”
说话间,两人同时闻到了一股香味。
作为家中主要的饭食掌勺人,谈婆婆和宋氏很容易便判断出这是在煎东西。
只有煎炸东西才能有这般的香气。
两人吸吸鼻子,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临近傍晚,正是晚饭时分,新月这时候做饭也正常。
“这估摸着放的油不少呢。”宋氏道。
“可不是,”谈婆婆自是也闻出来了,“这新月丫头做饭是个大方的,真舍得放油。”
宋氏从谈婆婆那里已知晓木薯糖水以及大丫她们一日三餐的事。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自见到闻到又是另一回事。
“闻着是面粉的香气,还有鸡蛋。”
宋氏忍不住又吸吸鼻子,“是真香啊。”
沤肥的地方味道自是不大好闻,那香味却层层叠叠地蹿过来,溜进人的鼻腔,覆盖了人的所有嗅觉。
面粉和鸡蛋本就是好东西,多少人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几次,即便吃上,似乎也没有这般浓郁好闻的香气。
大山几人正是长身体,最能吃的时候,对这味道岂能抵御?
本来没吃晚饭觉得还好,这时却忽觉格外饥肠辘辘,不由自主喉头吞咽,口中津液横生。
兄弟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速度。
快点干完,干完回家吃饭。
虽速度加快,手上却并未马虎半分,夯实最后一捧土后,方提着锄头与谈婆婆他们一起转到屋前。
来到屋前,那香味更浓郁了。
正是饭点,谈婆婆和宋氏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喊一声,打招呼说这就回去了。
新月哎了声,出来的却是大丫。
大丫手中端着一盆水,对谈婆婆几人笑笑,说:“新月姐姐马上出来,说让婆婆和婶子稍等一会儿,先洗个手吧。”
水是温水,十分周到。
谈婆婆几人便挽了衣袖轮流洗手,笑道:“这么客气的呢。”
令人想不到的是,更客气的在后头。
刚洗好手,新月从里头迈步而出。
她手里头端着两只碗,碗里是满满的饼。
二丫跟在她身后,双手捧着个饼已经吃上了。
“今儿谢谢大家了,我烙了些萝卜丝儿饼,婶子跟谈婆婆不嫌弃的话带回去尝尝。”
新月感谢的真心实意,不说别的,那个沤肥的坑若靠她跟大丫,至少得好几天,上山担土,也不是个轻松活儿。
所有人都一愣。
“哎哟,这岂能嫌弃,”宋氏道,“这么点儿活,哪值当这些。这面啊油啊的金贵,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留着呢,”新月道,“其实也不怎么费油,婶子还没尝过我手艺,正好这回尝尝。也得亏婶子送的萝卜,新鲜又水灵。”
“我家还多着呢,你要喜欢,随时去取。”
新月点头:“行,我不跟婶子客气,婶子也别跟我客气。”
宋氏看看谈婆婆,是真没想到新月会这般有礼客气,谈婆婆到底与新月打过交道,笑道:“新月丫头是个直爽的,我们也就别见外了。”
谈婆婆在衣服上擦擦手,先接过一只碗,宋氏便也就接下另一只碗。
端在手中沉甸甸的,真实沉。
“这味儿可太香了,今儿可是有口福了。”宋氏笑道。
“好吃!还要!”
大人们说话间,二丫已经吃完一个饼。
小嘴和手指上油光水滑的,正津津有味地舔手指。
谈婆婆几人都笑起来,说:“不耽误你们吃饭,我们这便走了,日后有啥事随时吱声。”
一行人踏着落日最后的余晖返家。
谈婆婆与宋氏捧着碗走在前面,大山三兄弟跟在后面。
大山寡言少语,一贯不爱说话,大江大河两人却还是愿意讲话的,今日两人却沉默无声。
走了一段,大江率先忍不住。
几步赶上宋氏,开口道:“娘,碗我端着吧。”
大河紧随其后,跟着道:“娘你累了,换我来端。”
宋氏:“你们?我怕你们口水流碗里。”
大江大河嘿嘿笑,也不羞赧,索性不遮掩了。
“娘,让我们先尝一个,受不了了。”
别说他们,便是宋氏谈婆婆都有些受不了。
之前隔着距离闻到的香气就已足够诱人。
如今端在手上,近在眼前,那香气简直就直往鼻中腹中钻。
“说起来,这烙的饼子倒是刚出锅时最好吃……”
谈婆婆和宋氏对视一眼,彼此都忍不住口中吞咽一下,这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宋氏道:“行,趁热先吃一个。”
实在是晚上还未吃饭,着实也有些饿了。
宋氏家和谈婆婆家都差不多六七口人,新月按每家一人两个的量分配的,吃掉一个还能剩一个回家再吃。
饼子巴掌大一个,厚度适中,形状齐整,落日残阳中,清晰可见两面煎的金黄,一口咬下去,外面略脆,里头柔软嫩滑,几人都忍不住停了一刹。
“哎哟,这味儿……”
谈婆婆虽有之前的猪肝粥经验,但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声。
猪肝,萝卜,都是普通人家常见的,吃得起的东西,怎么到了新月手中,就变得如此美味。
对,就是美味。
不仅仅是好吃的程度。
宋氏亦是同样感觉,先前觉得香只想着是因为油煎。
此刻进了口就知道不仅仅是材料的原因。
萝卜家家户户都种,好些人家的饭桌上几乎顿顿都有它们的身影,说实话,虽然没人嫌弃,但不少人委实有些吃腻了。
也正因如此,为了改善口味,掌勺主妇们在菜式上也是颇费心思的,关于萝卜的吃法并不少,炖汤炒菜,凉拌生炝,晒干腌制,切块切片切条切丝切丁……
萝卜丝儿饼自也是做过。
但宋氏觉得,哪怕同样舍得面粉鸡蛋和油,只怕也做不出手上这饼的卖相与味道。
越是朴素的食材方越检验下厨人的手艺。
这时想起新月说的那句“也没费什么油”,才觉她说的是真话,并非客气谦虚。
这饼子用的油恰到好处,每一处都浸透了油的香气,却未有一丝多余。
刚出锅的饼子,咬开一口,热腾腾的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外层酥脆,里头嫩软,鸡蛋与面粉的香味中夹杂着萝卜的水灵爽口,还有野葱独特的气味,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汇集到一起,冲击人的味觉。
几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吃完了手中的饼子,一时都没顾上说话。
“难怪新月丫头能做吃食卖钱,这手艺没几个人能比。”
宋氏意犹未尽,道,“也难怪你家杏花荷花说羡慕二丫。”
大山三兄弟两口就吞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饼子。
吃完才有点后悔吃得太快……
实在没办法慢下来。
好在还有一个,回家可不能再这么囫囵吞枣了。
听到宋氏的话,他们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也有点儿羡慕二丫。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