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食肆,邹起元让楚俏随便寻个地方坐下。
不一会儿,他就领着人将饭菜端来。
摆在楚俏面前的都是肉菜,鸡鸭鱼肉,分外齐全,她都有些担心自己吃不下。
除了肉菜外,桌上只邹起元面前有一碟孤零零的炒青菜。
端饭的伙计转身要走,楚俏叫住他:“再添一样素菜。”
她冲着邹起元说道:“我记得你爱吃素,一样素菜许是不够吃的。”
邹起元心中一暖。
没想到不仅他记住了楚俏的喜好,楚俏同样也记住了他的。
等到另外一盘素菜端上来,两人才开始用饭。
楚俏发现他所说果然不错,食肆中的每样菜都做的分外美味。
邹起元看着她吃鸡腿吃的津津有味,且全神贯注,不禁看愣了。
楚俏以为他也想吃,便大气地将另外一只鸡腿扯下,递到他面前,
邹起元忙摆手:“我不吃。”
“真的不吃?”
“不吃。”
楚俏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嘟哝道:“我真是不懂你,放着那么多好吃的肉不吃,偏偏每天吃萝卜青菜。若是你真的爱吃这些,不如我们两个换换。”
邹起元好奇,他们两个应该如何“换换”。
楚俏回道:“你来做农户人家的儿子,我去富贵人家。”
邹起元笑了:“为何不是我们两个一同在农户人家,彼此也能做个兄弟。”
楚俏忙道不成:“你去了农户人家,富贵人家就空出来了,即使我不去,也会有另外一个人顶上,何必便宜了别人呢。而且如果我们当真换了,我定然会比你还大方,日日请你吃肉。”
邹起元笑得畅快。
明明是一桩幻想出来的事情,她却想的格外认真。
他不觉楚俏说的话宛如天方夜谭,只觉得她独树一帜,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楚勤走进食肆时,看到的正是两人相谈正欢的场面。
他眼皮轻跳,暗道还好是邹起元,容易糊弄,如果另外换了一个同窗,说不定就看出五姐的真实身份了。
他挤到两人中间落座。
楚俏暗暗白了他一眼。
弟弟还挺聪明的,一来就往肉菜前面坐。
她被迫挪了位子,将肉菜也顺带拉到了自己面前。
楚勤来了,楚俏就不开口了,只低头用饭。
邹起元对楚勤添了埋怨,心道为何楚兄不能来晚一点,让他们多说说话。
一饭毕,楚俏跟在楚勤身后,在书院里走走转转。
每见了一位同窗,楚勤都要停下脚步,打个招呼。
楚俏顺势走出,适时插上几句话,同窗就会问起她的身份,楚勤再回答,别人就知道了她是楚勤的书童。
如此这般大概见了一二十位同窗,楚勤才放过楚俏。
楚俏揉了揉发酸的腿,问他:“你的面子可长够了?”
楚勤颔首,从荷包里摸出一串铜板,递了过去:“辛苦五姐了。”
楚俏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接了过来。
她注意到了楚勤身上戴的荷包正是她所赠的,问道:“我绣的荷包如何?”
楚勤摩挲着荷包边缘,回道:“甚好。还有同窗问起荷包是从哪里买来的?”
楚俏好奇:“你如何回的?”
“我说是家中姐姐所赠,他们只能叹息一声无处可买了。”
楚俏眼睫轻眨:“你不该这般说。你家里有五个姐姐,但能给你绣荷包的只有我这一个姐姐。所以下一次旁人再问——”
楚勤接话道:“我就说,是家里五姐所赠。”
楚俏满意地点点头。
她来书院的目的已经完成,要离开此处,又被赶来的邹起元留下。
他道:“楚乔难得来书院一次,匆匆忙忙就走了,岂不是太可惜。不如我带他在书院转转。楚兄……你可要同去?”
邹起元问话问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楚勤答应同去。
他的意思楚俏都听出来了,何况楚勤。
楚勤完全不担心两人在一起,会暴露楚俏的身份。
那可是邹起元啊,除非你明明白白告诉他,楚俏是女子,否则就是露出再大的破绽,他也不会怀疑的。
在考试之前,楚勤要抓住一切时间念书,就拒绝了他的“邀请”。
闻言,邹起元松了一口气。
等楚勤一离开,他立刻放轻松,领着楚俏在书院里闲逛。
楚勤带着楚俏时,是为了“偶遇”各位同窗,让她这个书童亮一亮相,来充门面。而邹起元领着她,则是真的闲逛。
邹起元知道书院里有一处“风水宝地”,特意领楚俏前来。
是一处亭子,依山傍水,分外幽静。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来。
邹起元常来这里休息。
他来京城,除了带了书童、小厮伺候,还特意带了一位擅长泡茶的仆人。
除了饮食清淡外,他还有另外一喜好,就是爱喝茶。
距离中饭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楚俏又走了许久的路,肚子里早就没了食物。
喝茶少不了点心。
邹起元一声令下,就有五六个仆人摆上点心。
他讲起喝茶的门道,说不同的茶水要配上不同的点心。
“若饮龙井、碧螺春这等鲜嫩清新的茶水,就需配上虾饺、烧麦之类的点心,茶才会越喝越清新。倘若喝黑茶,茶香醇厚,点心可腻味一些,吃糖渍陈皮、枣泥糕都可。”
楚俏听了觉得有趣,但也生出了感慨,觉得富家子弟真是有钱有闲。她若口渴了,随便舀一口井水来喝,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就吃什么,哪里还能选点心来配。
邹起元见她眉头微皱,也知自己无意间展现出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之感。
他不再多说,让仆人把各色茶水和点心一一摆上,让楚俏每样都尝上一口。
楚俏方才知道他说的句句是对的。
什么茶和什么点心搭配,原来都是注定的,若搭配错了,味道就乱套了。
她不过每样茶水和点心都尝了一点,就觉得饱了。
眼看着天色已晚,楚俏记起客栈里还有一个阿弘。
她起身要走,眼睛却落在桌上的点心上。
邹起元心领神会:“我让人包起来,给你带回去。”
楚俏觉得他当真是自己见过最好的富家子弟。
“邹公子,你真让人喜欢。”
她由衷感慨。
邹起元却红了耳朵。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说什么……喜欢。
楚俏满载而归,带着一大堆点心回了客栈。
她阔步走着,心情畅快,忍不住哼唱家里的小曲儿。
“待我有了金,有了银,买上两个大烧饼,一个只吃馅,一个只吃边……”
她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视。
楚俏毫不在意。
她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若留在村里,她还在和娘吵架,和姐姐们因为针头线脑而争来争去,怎么会知道什么茶该配什么点心呢。
她的声音轻快活泼,唱起曲子来却并不好听,不成曲调。
偏偏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唱的难听,照旧放声歌唱。
突然冒出一句幽幽的声音。
“你好像很高兴。”
这声音阴森森的,把楚俏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这才注意到客栈门口不知何时摆了一只椅子,还坐了一个男子。
楚俏擦擦眼睛,定睛一看。
这不是她的仆人阿弘吗。
公孙弘的身形隐在黑暗中,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
楚俏又打了个寒战。
怎么有种做了错事被人抓住的错觉?
正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公孙弘的肚子叫了。
他饿了。
公孙弘感觉难堪极了。
他营造的所有气氛都毁于一旦。
楚俏却笑了。
她把点心都放进公孙弘怀里:“我带了好吃的回来。”
她催着公孙弘快进去,外面太冷。
说完,她也不管公孙弘脸上是什么表情,就跑进了客栈后院。
公孙弘黑着脸、抱着一堆点心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楚俏让他把点心都打开。
“对了,你去烧水,要烧很多热水,我们来泡茶喝。”
公孙弘脸色更沉了。
喝茶?
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情,楚俏从来不会做,今日怎么会一时兴起。
是了,她果然是出去和别人见面了。
是哪个小倌?
还怪会装的,一个小倌也学别人品茶。
见他没动,楚俏又催了一遍:“你快去啊。”
公孙弘烧好了热水。
楚俏第一次沏茶,做的笨手笨脚。
她把沏好的茶放在公孙弘面前,告诉他:“这杯茶要配着牛舌饼喝,你试试。”
公孙弘试了。
他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真的很好吃。
公孙弘面无表情地吃完了点心,喝了一肚子茶。
楚俏也跟着吃了几块。
夜里还喝茶的后果就是,两个人晚上迟迟睡不着觉。
第二天他们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
公孙弘忍了一整夜,才终于问出口:“你去了哪里。”
“书院啊,我……我有事做。”
在公孙弘面前,楚俏总不想提起自己只是一个书童,仿佛说了以后,会让他看不起她一样。
得知她是去了书院,而不是南风馆,公孙弘脸色稍缓。
看来是书院的同窗教会这小白脸怎么喝茶吃点心的。
小白脸还算有良心,得了茶叶和点心,心里还惦记着他。
公孙弘心里莫名一软。
楚俏才想起来问:“我听伙计说,我一走,你就守在客栈外。你不会守了一整天吧……”
公孙弘脸色一僵。
他语气生硬:“没有。”
楚俏颔首。
她就说嘛,哪有人会傻乎乎地在外面等一整天,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公孙弘才不会说出实话,否则他多丢人啊。
他要去叮嘱伙计一声,免得对方说漏了嘴。
柜台前,他没找到伙计,却遇到了肖颖娘。
两人皆是一怔。
肖颖娘看了看周围,确定这是客栈。
她又眨了眨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公孙弘的脸。
没错啊,就是小舅舅。
小舅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知道了自己和楚公子的事情,特地来棒打鸳鸯?
公孙弘同样神色僵硬。
他的计划还没成功,如果被外甥女戳破,他堂堂镇国将军为了拆散姻缘,而给人当仆人的事情不就瞒不住了吗。
两人都是手忙脚乱。
“颖娘,你也在这啊。”
“是啊,小舅舅。”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公孙弘抬脚要走:“这家客栈也就一般,不值得多看。”
肖颖娘忙附和:“对对,我觉得小舅舅说的对,这里一般般,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正要跨过客栈的门槛。
伙计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肖小姐,你来了啊。”
“阿弘,你找我?”
两人抬脚的动作齐齐僵住。
在伙计的呼唤声中,他们一脸呆滞地扭过头去。
第102章
肖颖娘轻蹙柳眉:“阿弘?小舅舅,他是在叫你吗。”
公孙弘一惊,也跟着询问:“听伙计的语气,好像颖娘你已经来过了多次了。”
肖颖娘脸色一白,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伙计自来熟而已。”
公孙弘紧追不舍:“真是如此?”
她肯定地颔首,又恐伙计走近了,立刻就戳破她的谎话。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肖颖娘捂着额头:“哎呀,小舅舅,我忽然头好疼,先回家里去了。”
说罢,她不等公孙弘回答,就脚步匆匆,离了客栈。
她动作敏捷,脚步轻快,哪里像是头疼的样子。
公孙弘不禁轻轻摇头,暗道外甥女说谎的把戏还得练,一看就被看穿了。
伙计走到他的身边,诧异地望向肖颖娘跑远的身影,感慨道:“我每次见肖小姐,她都是一副大家闺秀模样,从未有一次似这般……好像身后有狼狗追逐一般。”
公孙弘神情微冷。
他向来护短,自己家外甥女,即使再蠢笨也是他家的人,不容许旁人调侃。
“谁说女子只能温柔小意的,我觉得她这样很好。”
伙计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一头雾水,半晌才回过味来。
公孙弘和肖颖娘不过初次见面,就出声维护,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这可不妙!
伙计和楚俏交好,连忙同她告状。
他语气诚恳:“天子脚下,我见识的稀罕事多了去了。已经定亲的男女,还有未婚妻被抢、未婚夫被抢的,何况楚公子和肖小姐这没影儿的事。”
楚俏显然不信:“阿弘看中了肖小姐?绝无可能。”
伙计叹气:“我半句谎话都未说。你别看阿弘平日里老实巴交,对你千依百顺,就相信了他。寻常兄弟之间也有因为利益分配而闹掰了的,何况肖小姐一看就是高枝,阿弘难道不想攀高枝?若是成功了,他以后就不用砍柴,不用伺候你了。”
楚俏渐渐动摇了。
她决定找个机会问公孙弘一问。
趁着公孙弘砍柴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幽幽开口:“阿弘,我听说你今日见到了肖小姐。”
公孙弘砍柴的动作一僵。
霎时间,木柴飞溅,落的老远。
公孙弘故作冷静:“是。”
“你觉得肖小姐如何?”
公孙弘继续劈柴:“就普通的千金小姐而已,我在京城里见多了。”
楚俏觉得他刚才的反应可不是司空见惯,更像是心虚,便继续问道:“若是肖小姐对你有意——”
她话还未说完,公孙弘就一脸铁青,拔高声音:“主人,慎言!”
这等有违人伦、天理不容的事情,怎么能说出口!
荒谬!可怕!
楚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越发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
她顺着胸口:“我只是说假如嘛,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公孙弘彻底明白了她的试探。
他庆幸楚俏没有察觉他和肖颖娘的关系。
他回道:“我明白主人的意思。主人放心,这等千金小姐,是我生平最为讨厌的。”
楚俏不解:“为何?”
公孙弘趁机向她灌输“千金小姐没一个好人”:“主人不知,这些千金小姐都是家里人捧着宠着长大的,行事无法无天。倘若有人娶了她们,势必得整天伏低做小,受窝囊气。比如吃饭穿衣,你想吃肉菜,她偏要吃素菜,你只能迁就她。你看中这件花色的衣服,她却觉得另外一件衣裳好,你也只能听她的。稍微有点不顺从的意思,她一定闹的天翻地覆,让你不得安宁。日子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这些话半真半假,但因为夹杂着公孙弘的亲身体会,因此说出来格外诚恳。
楚俏听了,也不禁连连点头。
不过她转念一想,弟弟又不会娶高门贵女,她担心什么。
听公孙弘语气真切,不像是对肖颖娘有意,她也放下心来。
她真的担心公孙弘动了心思,想攀高枝,到时候对肖颖娘纠缠不休,会连累她。
公孙弘本意是为了打消楚俏对外甥女的心意,可一开了口,他突然有些止不住了。
这些年来,他们三兄弟对外甥女百般疼惜,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叛逆,看上一个没用的小白脸。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公孙弘拉着楚俏诉苦。
楚俏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听说过千金小姐的好,怎么在阿弘这里却全都是千金小姐的不好。
他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句句没有重复,把楚俏都说困了,只能随意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科考在即,楚俏准备上街给楚勤买点笔墨纸砚。
她见街上有卖“一考即中”符的,听闻是从灵隐寺求来的,十分灵验。
楚俏问过价钱,惊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二钱银子?”
摊主还在推销,楚俏拉着一旁的公孙弘就走。
公孙弘明白她是嫌贵。
不过科考这等大事,自然要求个好运,反正只买一个,贵就贵点吧。
他瞧着,自从上次说过肖颖娘的坏话,楚俏已经对千金小姐没了兴趣,看来他的计划不日就能成功。
其实除了外甥女的事,公孙弘以为小白脸还算个好人。
他希望小白脸能高中。
公孙弘已经决定自掏腰包,为楚俏买下“一考即中”符。
楚俏嘴里喃喃:“既然这符如此好卖,不如我们也去寺庙里求一些回来。他卖二钱,我只卖一钱,保准比他卖的快。”
公孙弘眼皮轻抽。
他还以为她刚才的沉默,是因为想要符又舍不得银钱才露出的两难神情,不曾想竟是想要掺和进这场生意里。
楚俏掰着手指头,和他计算一个人最多能带多少符下山。
前面忽然聚集了一群人。
楚俏不必看,就知道定然有热闹瞧。
她在村里看热闹看的多了,都有经验了,在京城里却鲜少看到热闹。
这次碰到了,定然不能错过。
她拉着公孙弘挤到前面去。
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分成两边,其中一边孤零零的,另外一边则是簇拥着一女子。
“罗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我,但玉镯是徐郎幼时送我的生辰礼物,意义非凡,你怎么能故意摔坏?”
楚俏看向地面,果然看到一只碧绿清透的玉镯被摔得粉碎。
她感慨:摔的真是彻底,连用金箔片重新包好的可能都无了。
罗小姐抬眸,眼中含泪:“我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罗小姐,我知道你是徐郎的救命恩人,但多少恩情如今也能还尽了吧,你何必凭着恩情在侯府作威作福,又来欺辱于我!”
楚俏听着颇为耳熟,定睛一看,被孤立的那人不是她的好友罗溪吗。
罗溪穿的比在村里好多了,还梳了漂亮的发髻,但眉眼中尽是忧愁。
楚俏脑筋一转,挺身而出。
公孙弘想拉都拉不住她,只好跟着挺身而出。
她站在人群正中央,声音洪亮:“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位小姐,我刚才看得清楚,是你故意摔坏了玉镯,又嫁祸给这位罗小姐的。”
罗溪也认出了楚俏。
她眼眸颤动。
宋无心眼神中闪过慌乱。
她刚才做的隐蔽,不可能有人看到,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会是在故意诈她的吧。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诬陷于我。明明是罗小姐……”
楚俏不耐烦地摆摆手:“多说无益。这样吧,等徐闻峯来了,我亲自告诉他,让他猜猜谁说的是真的,谁又是在撒谎。”
她语气笃定,又提起徐闻峯的名讳,让宋无心越发忌惮。
宋无心只好以退为进:“罢了。她毕竟是徐郎的恩人,我不好告状。唉。”
她吩咐仆人把玉镯捡起,翩然离去。
罗溪握紧楚俏双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弘看了碍眼。
小白脸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不对,是这女子拉小白脸的手!
他就说,千金小姐最烦人了。
楚俏带着罗溪回到了客栈。
见到他们两个的手松开,公孙弘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听见两个人要进房间说话,还不带着他,立刻脸又沉了下去。
公孙弘不明白为何小白脸如此会招蜂引蝶。
他心急如焚。
倒不是不相信小白脸的人品。相处多日,公孙弘已经知道了小白脸是什么人了——相比美人,她更喜欢金银。
他担心的是罗溪。
当初外甥女就是被小白脸解围,结果一颗心送了出去。如今……
公孙弘换位思考,假如今日被救的人是他……
在被人欺负污蔑时,周围人都在旁观,只有小白脸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去他的,他都得对小白脸心动了,何况罗溪!
罗溪讲述起自己来到京城后的遭遇,和楚俏所预知的差不多——刚开始一派和谐,后来表妹、青梅齐上阵,把她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楚俏道:“过去你是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待在侯府。现在不一样了,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罗溪还在犹豫。
楚俏瞥她一眼:“你也大可以回去,想来宋无心已经告了你的状了。”
罗溪脸色发白。
这些时日,她在表小姐和宋无心手下吃了无数苦头。
她抓住楚俏的手:“你刚才不都看到了吗。俏俏,你帮帮我,你陪我一起回去,解释清楚一切好不好。”
楚俏挣脱她的手:“大丫,我刚才是随口胡扯的,我来的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你不会故意摔坏别人的玉镯的。徐闻峯也一样。如果他爱你,信任你,即使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做了坏事,他也会相信你的。如果他做得到,你就回去吧。”
罗溪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不,他不会信我的。”
世上只有两个人会毫不保留地信任她,一个是祖母,一个是楚俏。
楚俏等她做出选择。
罗溪语气颤抖,讲起上次,因为她无意中“抢了”表小姐的补身子的参汤,被罚跪了三天的祠堂。上上次,她张罗的膳食犯了忌讳,被罚半个月不许出门,每日吃的饭菜连下人都不如……
楚俏听了,心疼只占情绪的小小一部分,更多的是震惊。
她好友这么能忍,这么能吃苦,还不如去给人干苦力,起码有银钱拿。
罗溪越说,越觉得感慨,她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她决定要留下来,和楚俏一起住。
楚俏突然改口:“留下来可以,房费你自己来出。”
罗溪觉得这是应该的,不过她身无分文。
楚俏拔下她头发上的簪子:“这个,我拿去卖了。”
罗溪忙道不可:“这是徐郎的祖母给我的,意……”
楚俏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意义非凡是吧。你选一个,住大街还是卖簪子?”
罗溪不说话了。
良久,她才弱弱道:“我听你的。”
第103章
楚俏转身将簪子交到了公孙弘手中,要他拿去卖掉,再在客栈里要上一间普通客房,让罗溪住下。
公孙弘总算等到两人闲谈完,没想到罗溪似乎还要在客栈长住。
他心中不悦,但身为仆人,哪里有质疑主人决定的道理。
公孙弘随意寻了一家首饰铺子,将簪子放在柜台上。
他心里存着对罗溪的不满,暗道:京城那么多客栈,为何非和楚俏住在同一家客栈。
店主看过簪子,报出价格:“我给这个数。”
他伸出两只手指。
公孙弘已经知道了簪子是侯府老夫人送罗溪的见面礼,想来价格不菲,便问道:“是二百两还是二十两?”
店主轻笑一声:“是二钱银子。”
公孙弘脸色微变,以为这店主是看他着急出手,故意压价。
店主低声说了几句,公孙弘拿了簪子,回到客栈。
楚俏问他卖了多少银子。
他回道:“首饰铺只肯给二钱银子。”
楚俏声音拔高:“二钱?寺庙里求来的符也得二钱银子呢。他不会是故意……”
公孙弘轻轻摇头,把店主的话重复了一遍:“这簪子是玉石所做。玉石分等级,好玉价值连城的也有的,坏玉十几文的也是有的。”
楚俏了然。
这说明侯府老夫人送罗溪的簪子,虽然不是最下品的玉石料子所做,但也差不多了。
她让公孙弘尽管去卖,不过要店主写上一张纸条,讲明簪子是何等玉石料子做的。
公孙弘按照她的吩咐办了。
楚俏拿着纸条和二钱银子,放在了正一脸忧伤的罗溪面前。
罗溪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楚俏冷笑:“是你那只簪子换得的银钱。”
罗溪喃喃:“怎么会只有这些……”
她看向楚俏,疑问的话噎在喉咙里。
从楚俏的神情里,她猜测到了什么。
罗溪备受打击,身形摇摇欲坠:“不会的,不会的……老夫人平日里赏赐给丫鬟的首饰,都能卖上几两银子。她送给我的,怎么只会有这些?”
她开始猜测:“莫不是被人调换了?”
楚俏问她:“自从你得了她送的簪子,是不是日日戴着?”
罗溪颔首。
楚俏猜就是如此。
好友看重徐闻峯,爱屋及乌,对他家人送的东西自然视若珍宝,定然天天佩戴以表示自己的喜欢。
楚俏无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每天戴着,别人想掉包也找不到机会啊。”
罗溪闭了闭眼睛,一脸绝望。
“老夫人愿意送丫鬟好首饰,是认为她们值得。她送你廉价的簪子,也是认为你只值得这个。”
罗溪逼迫自己仔细回想,从进京城起侯府中人对她的态度。
抛去她的幻想,一切都直白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侯府的人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善意。从一开始,他们就看不起她这个乡下丫头,即使她是徐闻峯的救命恩人。
罗溪沉默着。
楚俏用卖簪子的银钱给她定了一间房间。
二钱银子真是太少了。
不过楚俏才不会额外给她补钱。
若是她悄悄补了银钱,恐怕好友还以为二钱银子有多够花用呢。
大部分银钱用来付房费,剩下的银钱不多了,罗溪每日就只能吃粗茶淡饭。
楚俏把一切告诉她,末了,来了一句:“你应该吃的惯。毕竟你在侯府不是经常挨饿、吃糟糕的饭菜吗。”
罗溪一句话也不言语。
罗溪在客栈住下的第三天,徐闻峯找来了。
随行的还有他的青梅宋无心。
楚俏当时正指挥着公孙弘洗衣服。
她嫌弃公孙弘力气太大,会把衣裳洗坏的。
公孙弘只得把力气放的轻之又轻。
宋无心往后院一瞥,手指纤纤,指向楚俏:“就是这人带走了罗小姐。徐郎,你说罗小姐几时遇见的旁的男子呢,竟还偷偷跟着跑了。她如今还未嫁给你,行事就如此肆无忌惮,若嫁给了你,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徐闻峯望了过去,和楚俏四目相对。
他眼眸中闪过诧异,嘴唇微动。
他显然没有想到楚俏会在这里。
因为对方是楚俏,所以宋无心的一切阴阳怪气都显得滑稽可笑。
他二人朝着楚俏走过去。
楚俏听着宋无心一口一个“徐郎”,也掐着嗓子学话:“徐郎,徐郎,叫的真腻乎啊。”
公孙弘洗衣裳的手一顿。
徐闻峯也停下脚步。
宋无心被她如此打趣,不禁红了脸:“我和徐郎关系好……”
徐闻峯打断她:“我已经说过那是儿时的事情了,你如今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宋无心憋屈地应是。
徐闻峯语气熟稔:“你怎么来的京城,几时来的,为何不去看看……看看小溪。”
一句话引得宋无心和公孙弘都面露诧异。
她竟然认识徐闻峯?
在村子时,楚俏就不像罗溪一样捧着徐闻峯,如今得知了他的做派,更是冷声道:“我去看她?你侯府磋磨一个人还不够,还要连带着把我一起磋磨了?”
徐闻峯皱眉。
宋无心反驳道:“你不要听罗小姐胡乱编排。侯府什么时候磋磨她了?”
楚俏瞪她:“我在和徐郎说话,你插什么嘴,闭嘴吧。”
宋无心被她一凶,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俏又道:“远的不说说近的,她在侯府不是被禁足就是挨饿。她头上的簪子是你祖母送的吧,好家伙,我还以为值多少钱呢,去了铺子里人家说,只值得二钱银子。二钱银子的玉簪子?亏的侯府能送的出手。”
宋无心听得瞠目结舌。
注意到徐闻峯的眼神看向她,她连忙摆手扯清关系。
这事和她无关啊。
她是讨厌罗溪,也想办法算计了罗溪好几回,但她可做不到摆弄侯府老夫人啊。
宋无心心里盘算,这事应该和徐闻峯的继母脱不了干系。
老夫人耳朵根子软,被继夫人一挑拨,就送了一根不值钱的簪子也是可能的。
只是他们高门大户最看重面子,就是再看不上罗溪,也应该送只不好看但昂贵的簪子,让她戴不出去又说不出不妥来,怎么能做出这等丢面子的事情。
徐闻峯也显然没想到,自家祖母竟然能做出这等事情。
他承诺回去会查清楚一切。
楚俏道:“那是你的家务事,和我们无关。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如今你和罗溪还没成亲,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如此正好。她不愿意嫁给你了,不过当初的救命之恩,还有这些时日她在你府上受的委屈,你得折算成银钱还回来。”
徐闻峯还未开口,宋无心先惊喜道:“她真的愿意放手?假如她愿意,我另外送一笔银子过来。”
徐闻峯皱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楚俏挑眉:“怎么,难不成你突然发现你对她情深似海了,不舍得放手了?”
徐闻峯无奈一笑:“不是。”
从始至终,他对罗溪都只是利用。
他利用她养好身体,等待家里人来寻。
他承诺过罗溪,会给她丰厚的报答。但他一提起这个,罗溪就泪流不止,说救他不是为了金银。
他问罗溪想要什么,她就红着一张脸,羞答答地看他。
徐闻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对他有意。
徐闻峯觉得麻烦。他宁愿别人图金银,他给得起。但若是对方要的是情意,事情就麻烦多了。
他不能不答应,因为在那个时候,如果罗溪不管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家人来找。
徐闻峯假装对罗溪有意,罗溪果然对他更好了,一心一意地照顾他。
来到京城后,对于罗溪的遭遇,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只听大家说,罗溪经常会犯错。
徐闻峯没有因为救命之恩而爱上她,自然不会关心她实际的遭遇。
他以为的犯错不过是小错,被责骂两句就轻轻揭过了,不曾想听到楚俏所说,他才知道事实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若罗溪真的愿意不嫁给他,而选了另外一种报答方式,他不会觉得可惜,只会觉得解脱。
不只是对他,也是对罗溪,都是一种解脱。
他颔首:“我答应。我回去后仔细想想,要怎么报答罗溪。”
楚俏看他双眸清明,没有一丝留恋,看来徐闻峯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他从未心悦过罗溪。
楚俏看向房门后的衣角,心道好友这次该听清楚了吧。
想来预知梦里,好友落了个郁郁而终的结局,徐闻峯知道后会因为她的故去而伤心欲绝吗。
楚俏以为未必。
只有失去珍爱之人,才会令人伤心欲绝。
徐闻峯对罗溪,大概没有到那种程度。
三两句话解决了罗溪的事情,徐闻峯才想起问楚俏的境况。
他注意到罗溪身边的男子,高大英俊,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他问道:“这位是——”
楚俏看他答应给钱给的痛快,对他缓和了语气:“我的仆人阿弘。”
公孙弘目光锐利。
徐闻峯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身后弥漫开来。
这个人绝不是寻常的仆人。
临走时,他要楚俏小心公孙弘。
他会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楚俏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怎么疑神疑鬼的。我一个乡下来的,难道还有杀手故意来到我的身边,他图什么?”
徐闻峯还要再说,被她推搡着赶出客栈,让他赶紧去筹钱。
转过头,楚俏就把徐闻峯的话当作笑话讲给公孙弘听。
公孙弘心跳加速。
这些日子,先是罗溪,后是徐闻峯,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公孙弘想和两位哥哥商量,又觉得这件事不好商量。在纠结了一整夜后,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他要速战速决。
再拖延下去,徐闻峯迟早会查出来他的身份。
公孙弘要来上一剂猛药。
此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楚俏听伙计说,今天送进罗溪房间里的饭菜,她一口没吃。
楚俏无所谓地摆手道:“不必担心。你等她饿了两三顿,再多做点肉菜送进去,保准她忍不住了。”
她还不了解罗溪吗,肯定是听了徐闻峯的话,认为自己一颗真心错付了,在这儿闹脾气呢。
饿两顿饿不死人,还能把罗溪饿清醒。
只要徐闻峯把银钱送来,他们之间的牵绊就断掉了。
楚俏想着,能解决掉这样一件大事,她可真了不起。
她准备晚上好好泡澡,犒劳一下自己。
她叫公孙弘的名字,让他去烧水。
没人回应。
楚俏找了一圈儿,最终推开柴房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公孙弘坐在浴桶里。
他和楚俏不一样,他泡澡是不穿衣服的。
因此楚俏可以把他一览无余。
公孙弘嘴里说着:“我洗完澡就给你烧水。不过,你能先把旁边的巾布递给我吗。”
楚俏拿起巾布,朝他走去。
刚靠近浴桶,她的手腕就被抓住,整个人跌落在浴桶中,水珠飞溅。
第104章
公孙弘所用的浴桶显然比她所用的浴桶要更深。
楚俏落入浴桶后,身子向下沉去。
不过很快,她就被眼疾手快的公孙弘扶住双肋。
为了让她在水中保持平衡,不要再次滑落,公孙弘微微曲膝,将她放在他的腿上。
楚俏感受到身下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灼热。
她的脸也随之发烫。
她想挣脱,但身子从腿上挪开后,她就开始了第二次的下沉。
公孙弘又一次地把她抱在腿上。
这次,楚俏凭借着活命的本能,环住他的脖颈,不敢再随意动弹。
吐息恢复之后,她才意识到眼前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公孙弘不着寸缕,而她虽然穿着衣裳,但也衣衫尽湿。
肌肤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温度高的那一方将热度传递给另一方。
手臂上的衣衫滑落,露出茭白的手腕和大片的肌肤。
她碰到了他的脖颈、他的胸膛。
公孙弘眼眸漆黑,定定地看着她。
楚俏心里没来由地恐慌。
她试图命令他:“阿弘,你抱我出去。”
公孙弘没有立刻遵命,而是揽住她的腰,声音微沉:“我会的,但不是现在,主人。”
他口口声声喊着“主人”,没能让楚俏放松,反而让她心里的不安进一步扩大。
公孙弘看着她脸上出现的焦急担心的模样,忽然快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就这老鼠一样的胆子,竟然还学旁人折腾龙阳之好?
她是不知道好南风的男子,个个都如龙似虎吗?如她这般又小又软的,恐怕刚落在别人手里,就被折腾的不成样子了。
一想到楚俏可能会被别人折腾,公孙弘的眉头就皱的发紧。
意识到自己在心疼她,公孙弘又暗自唾弃:他只是为了外甥女的幸福,才情愿献身的。不过仅此一次,没有第二次。
公孙弘事先了解过是怎样一回事,他十分唾弃此事,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外甥女。
他愿意付出自己。
并且……楚俏也没那么惹人讨厌。
她的头发黏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嘴唇一片艳红,瞧着……还挺可爱的。
察觉到自己又开始思维发散,公孙弘立刻强硬地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他开始“勾引”楚俏。
这次不同于以往,他要使尽浑身解数,确保一次成功。
他抓住楚俏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在她诧异的目光中问道:“好摸吗?”
楚俏顺着他的力道抓了两下。
他紧绷着身子,胸膛虽然有点软,但更多的是偏硬。
这让楚俏想起她还摸过另外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做出比较:“没我之前摸的软。”
或许是因为当时徐闻峯躺在床榻上,毫无反抗之力,也没精神紧绷起身子的缘故。
没等楚俏把关于他们手感不同的原因的猜测说出,公孙弘就抬起腿,她也随之被抬高。
公孙弘想过,他不一定是小白脸的第一个男人。
但想象归想象,真从小白脸口中听到,则是另外一回事。
他有一肚子话要问,比如那人是谁,她几时摸的,觉得谁的手感更好……
公孙弘并不想问对方相貌如何,因为他笃定世上男子中无一人的相貌能超过他。
他告诉楚俏:“软的不好,硬的才好。”
硬邦邦的才能算作肌肉。
楚俏似懂非懂。
公孙弘耳尖微红:“你喜欢吗?”
楚俏想了想,虽然肌肉硬了一点,但还是很好摸,便点了头。
公孙弘唇角微扬:“我知道你喜欢男子。我情愿和你做那种事情……不过只能我在上。”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鼓足勇气说了一大通。
楚俏先是好奇,他是几时发现、如何发现她是女子的。
不过后来从公孙弘的语气里,她察觉到他根本没有发现。
她悚然一惊。
她试图挣脱。
公孙弘抱她,她也不许。
公孙弘只能抱起她,将她放在浴桶外。
楚俏刚站定,就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忙捂住眼睛,让他背过身去。
公孙弘照做。
楚俏把挡在眼睛前的手掌挪开,发现前面看不到了,后面却能看的到。
她不由自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臀。
似乎还没有公孙弘的圆润。
这让她更生气了。
她叱道:“阿弘,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她不会允许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待在自己身边,毕竟她要为弟弟考虑。
楚勤相貌清俊,会很受这些人喜欢的,她不得不提防。
公孙弘不解,刚想转身回答她,就被楚俏的尖叫声打断。
无法,他只能继续背对着她。
他回道:“我……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你喜欢男子,我也……”
公孙弘挣扎许久,也没说出那句话来。他只能在心里不停地默念:为了外甥女,临门一脚了,你不能就此放弃。
他终于说出了口:“我也喜欢男子。”
楚俏撇嘴:“我们当然是不一样的。”
公孙弘追问哪里不同。
楚俏脱口而出:“你喜欢男子是因为你有龙阳之好。”
“而我又没有!”
公孙弘的脑袋好半天没转过弯儿来。
楚俏既喜欢男子,又称自己不是龙阳之好。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惊到忘记转身,直面楚俏:“你是女子?”
楚俏瞪圆了眼睛。
公孙弘看到她目光落在哪里,主动重新转过身去。
楚俏索性承认了:“是,我是女子。”
公孙弘喃喃着“不可能”,他道:“颖娘说救她的是一赶考书生。你如果是女子,怎么可能进书院,参加考试?”
楚俏蹙眉:“我不是学子啊。”
公孙弘又遭遇一次晴天霹雳。
“你说的颖娘不会是肖小姐吧。给她解围的是楚勤,也就是我跟随的公子,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闻言,公孙弘的脸红了青,青了白,一张脸仿佛调色盘一般,五彩纷呈。
他竟然认错了人。
这还不是最丢人的。
最羞耻的是他误以为楚俏是男子,有龙阳之好,为此千方百计来到她的身边,肆意勾引,丢尽了脸面。
公孙弘已经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楚俏回到自己房间去换衣服。
等到她重新去敲柴房的门时,发现门没关,只剩下还有余温的浴桶,人却已经不见了。
公孙弘跑了。
楚勤回来后,楚俏就把此事告诉了他。
楚勤分析一番,觉得公孙弘定然是肖颖娘的家人,因为看不上他,所以前来棒打鸳鸯,没想到认错了人,才闹出了笑话。
楚俏有些不安:“肖小姐的家人?那定然身份显赫吧。糟糕了,我对他整天呼来喝去,还让他打洗澡水、给我洗脚,他不会怨恨我吧。”
楚勤拧着眉想了想一会儿:“无妨。”
“他担心的是肖小姐的亲事,想来对肖小姐十分疼爱。只要我随了他的心意,不同肖小姐来往,他应该就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楚勤以为这个不难,毕竟他本来就没打算和肖颖娘有情意上的牵扯。
听他一席话,楚俏悬着的心才放下。
楚勤说做就做,当即约肖颖娘去客栈见面。
这是他第一次相约,肖颖娘异常重视,描眉画眼,挑选衣裙,忙的不亦乐乎。
丫鬟趁机偷跑出来禀报。
公孙文和公孙武急得团团转,想问公孙弘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相见没有。
公孙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并不出来。
两兄弟也不知道为何他昨天突然就跑回来了。
他们去敲门,公孙弘没开门,只是隔着门回了一句:“我们认错了人,那个根本不是外甥女看中的人,真正的书生叫楚勤。”
公孙文和公孙武大惊,连忙叫来丫鬟一问究竟。
“小姐喜欢的书生不是姓楚吗,叫什么名字。”
丫鬟回道:“楚勤。”
公孙文突然站起来:“楚勤?那楚乔又是谁?”
丫鬟道:“楚乔是楚公子的书童,二位舅老爷怎么会提起他来呢。”
公孙文公孙武直呼错了,大错特错。
但错归错,棒打鸳鸯的事情还是得接着做下去。
老三叫不出来,他们只能亲自出马。
两个人跟踪在肖颖娘身后,到了客栈,见到了楚勤。
他儒雅俊俏,和楚俏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气质完全不同。
兄弟两对视一眼,暗道:怎么感觉这个心眼子更多,更难搞啊。
为了防止被发现,两人站的很远,这就导致他们根本听不清楚肖颖娘和楚勤说了什么。
肖颖颖站起身,捂着脸跑远了。
公孙武捏紧拳头,要教训楚勤:“他敢欺负颖娘,真是胆大包天。”
公孙文劝住他:“如果他们两情相悦,定然不会吵架。如今吵架了,说明一定有问题。你先别冲动,我们回去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千万别像上次一样……”
公孙武沉默了。
上次就是因为他们太过心急,只打听了楚俏姓楚,住在后院,就轻易地认定她就是外甥女看中的人。
为了这场错认,老三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他们不能再冲动了。
两兄弟回到府上,叫来丫鬟,得知楚勤同肖颖娘说的竟然是,以后不再来往。
“小姐说,楚公子对她没有一点情意,当初解围也不过出于一时好意。如果小姐真的想要报答,就为他多引荐引荐。当然,小姐若不愿意,他也不强求,只让小姐从此别误会了,他不喜欢小姐这样的。”
公孙文追问:“颖娘如何说的?”
“小姐从未听过这般绝情的话,哭了好久,说一颗真心错付了。她以为郎有情妾有意,没想到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既然楚公子无意,她何必纠缠,便从此不去寻他了,免得被人误会是故意纠缠。那样自轻自贱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公孙文和公孙武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困扰他们许久的事情,竟然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楚勤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就彻底绝了肖颖娘的心思?
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越发觉得对不起公孙弘。
当初他们三人同去,做兄长的竟然认错了人,连累弟弟吃了许久的苦头。
两兄弟去找公孙弘承认错误。
他们先报出喜讯:“颖娘已经想通了,不会再执着于书生了。那书生竟是个好的,主动断了和颖娘的关系。三弟,都怪我们,要不是我们认错了人,你不该受这么多委屈的。”
公孙武脾气暴躁,扬言要去找楚俏麻烦,给弟弟出口恶气。
公孙弘终于把门打开了。
他眉眼冷峻:“没了颖娘,以后谁和他们打交道。既然之后毫无关系,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就是了,不必特意去找她。”
他和小白脸,不,楚俏是女子的话,应该叫假小白脸,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将军和假书童,本来就应该毫无往来。
第105章
大哭一场后,肖颖娘想的清楚明白,从始至终楚勤都未亲口说过心悦她。
若把她一番情意错付的事情都归咎到楚勤身上,未免太过霸道。
情意不成,她还能同楚勤做朋友的。
从小到大,她被外祖父和三位舅舅保护着,几乎没有朋友,而楚勤是第一个在不知道她身份的前提下,愿意为她解围的。
肖颖娘思来想去,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和楚勤断了关系。
而且除了楚勤,她以为楚俏也是个好的。
突然之间失去两个朋友,对她打击未免太大。
肖颖娘想重新去找楚勤,又觉得上次离开时,自己放了狠话,再不往来,这次又主动前去,未免太丢面子。
她想带着小舅舅一起前去。
之所以不带大舅舅和二舅舅,是肖颖娘以为两位舅舅年纪太大,太像长辈,而小舅舅和自己年纪相仿,同去以后,楚勤和楚俏见了不会觉得尴尬。
公孙弘似乎已经从认错人的难堪处境中抽离。
他恢复了遇见楚俏之前的行程。
直到肖颖娘在他面前提起,要去见她时,他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丝波动。
公孙弘断然拒绝。
外甥女不知道他和楚俏的瓜葛,若他见了楚俏,该如何称呼对方。
让他仍旧喊她主人吗,定然不成。
可是他看见楚俏,一定会想起两人相处的记忆。
肖颖娘再三相劝,见改变不了他的心意,只好单独前往。
楚俏听到她想继续和自己做朋友,当然情愿。
肖颖娘面露犹豫:“上次我说了那些话,万一楚公子不愿意……”
楚俏替弟弟做了决定:“你放心,他肯定愿意。他又不是小气之人。”
见她言之凿凿,肖颖娘才放下心。
临走之前,楚俏又送她一方亲手绣的手帕。
肖颖娘这次问仔细了:“你不会是对我有情吧。”
她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自己又误会了别人的意思。
楚俏连忙摆手。
“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你有情意的。”
肖颖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还真担心楚俏看上了她,楚俏这类白白净净,分外秀气的长相还真不是她喜欢的。
出门时,肖颖娘一脸忧愁,回来时,却满脸笑意。
公孙弘在大门后的长廊站立。
他在等,等肖颖娘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但肖颖娘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要往房里去。
公孙弘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喊住她:“颖娘,今日如何。”
“今日很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
肖颖娘觉得自己说的太简洁了,应该再多说几句,便道:“我没碰到楚公子,但遇见了楚乔。他说他们都愿意继续和我往来。我真高兴,虽然没了一个心上人,但多了两个朋友。”
公孙弘也为她高兴。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轻咳一声:“除了你的事情,楚乔她可还提起旁的人旁的事了吗。”
肖颖娘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们在一起说话,不谈我难道还讨论小舅舅你吗。”
她本是随口一句调侃,公孙弘却突然沉了脸。
他转身就走。
肖颖娘对身旁丫鬟抱怨:“小舅舅近来脾气都这般古怪吗。”
丫鬟回道:“舅老爷这几日脾气是不好,不知是为了什么。”
楚俏和罗溪去了寺庙,求来许多符咒,当街售卖。
旁人卖二钱银子,她卖一钱银子,她又长得讨喜,自然她的摊子更为红火热闹。
为此却引来了许多麻烦。
有人来她的摊前闹。
楚俏正琢磨该怎么办时,徐闻峯领着一群人出现了。
闹事的人是认得侯府世子爷的,忙道:“我不知她背后有世子爷撑腰,以后不敢了。”
徐闻峯深知杀鸡儆猴的道理,纵然他还没来得及掀摊子,还是将他送了官。
其余想闹事的人见状,立刻歇了心思,对楚俏敬而远之。
罗溪在一旁收拾东西,并不言语。
徐闻峯却只和楚俏说话。
楚俏以为他们之间并无闲话可说,三两句就打发了他。
等他走了,罗溪才抬起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出神。
她意识到什么,看向楚俏。
罗溪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诚布公:“俏俏,我觉得徐郎……徐闻峯他或许喜欢你。”
楚俏一脸“你疯了”的表情看向她。
罗溪有理有据:“你看,你我同在这里,他却只和你说话。我在府上见过他和许多人一起聊天,都是旁人找出话题来和他聊,从未有过他绞尽脑汁想怎么聊天的时候。”
楚俏盯着她看,看得罗溪什么失落的情绪都没了,只剩下害怕:“你看我做什么?”
“你不会是在侯府里待傻了吧。徐闻峯身边一个青梅,一个表妹,一个你还不够,还要把我也拉扯进去。”
罗溪连忙解释:“我不是徐闻峯身边多了一个女子,就胡乱怀疑他们的。我是真的有证据……”
楚俏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你在侯府过的够凄惨了,我难道还要往火坑里跳。无论他有没有你说的意思,我都不会答应。如此,你就放心了吧,可以安心卖我们的一考就中符了吧。”
罗溪想说,徐闻峯任凭她被人欺负,是因为他不爱她,所以不在乎。但他对楚俏可能不一样。
楚俏一脸抗拒,她也不好再说。
和楚俏猜想的一样,卖符果然很挣钱。
楚勤科考在即,楚俏难得大方一次,买了许多饭菜,摆在桌上,为他提前庆祝。
楚勤直呼难得。
“五姐为自己都没有这般铺张浪费过吧,竟然为我破例,真是让我惶恐。”
楚俏嗔了一声:“五姐还是很疼你的,你要记得——”
楚勤为她补上后一句:“我会好好报答五姐的。”
他知道楚俏摆摊的事情,顺嘴问起:“符都卖完了吗?”
“卖完了,特别抢手。”
楚勤语气莫名:“哦。”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
随即,他面前出现一枚明黄色符。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考即中”。
楚勤视线移动,落在楚俏笑盈盈的脸上。
她脸上的小窝又露出来了,眼睛也弯弯的:“第一枚求来的当然是留给我弟弟了。”
楚勤无奈一笑。
他知道五姐是故意捉弄他。
先骗他说卖光了,再拿出提前留好的符。
这是哄人的老把戏了。
不过,他很受用。
楚勤不说谦虚的话,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本事,这次一定能得中。
他不会让五姐这次的花销白费的。
楚勤难得多喝了酒,躺在床上还在说含含糊糊的话。
罗溪回了房间。
楚俏趴在他面前,听他喃喃:“五姐,你放心……不会浪费心意……”
楚俏想,她这不是突然大方了,而是有钱花在刀刃上。
喏,看她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把她弟弟感动的,恐怕这辈子都记得这顿饭吧。
科考这日,楚俏和罗溪一起送楚勤去考场。
邹起元也来了。
他的爹娘、家里人、仆人都来了,被包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楚俏眼睁睁地看着,邹家准备送进考场的有一马车东西,负责查验的官员原本一脸不耐,但得了邹父的银子,立刻变了脸色。
相比之下,楚勤这边就显得寒酸多了。
楚俏咬牙狠心,对楚勤道:“若你考中,我再请你……”
楚勤心知肚明,五姐说这话时心莫不是在滴血。
他拦住楚俏的话:“不必五姐破费,到时候我请五姐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上一顿。”
楚俏当即眼眸弯弯:“那你一定要考中啊。”
邹起元听着爹娘亲人的叮嘱,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楚俏这边。
他对爹娘道:“我和同窗说句话。”
邹父也不拦他。
邹起元到了楚俏身边:“小楚,你放心,楚兄聪慧,一定能考中。”
他目光一转,落在楚勤腰间的符上,问道:“这是从哪里求的。”
楚勤回道:“是她帮我求的,应该是在附近的寺庙吧。”
邹起元心里一片酸涩。
他感觉自己很不对劲。
楚俏是楚兄的书童,为他着想,给他求符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就算没有想着他,也是正常的。
他想扯出笑容来,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邹父邹母在一旁催促,邹起元只好告辞。
临走之前,他看了楚俏一眼,下定决心,等考试结束,他一定要和楚兄说,把楚俏要过来当他的书童。
邹起元知道这很失礼。
觊觎同窗的书童什么的,听着就不妥。
但他难得遇见一个他喜欢的人,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也得把楚俏留在他的身边。
邹起元想好了,无论楚兄和楚俏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楚俏能过来他的身边,他都会点头答应。
想到以后能和楚俏朝夕相伴,同桌吃饭,邹起元就觉得无比快活。
邹父见他这副样子,还以为他是成竹在胸,顿时有了信心。
“我儿一定高中!”
科考这几日,楚俏和罗溪在客栈等候。
干等实在无聊,即使他们跑到了考场,也只能等候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溪提议,趁着这段时间,可以给楚俏准备几件新衣裳。
楚俏当即拒绝。
罗溪知道好友的脾气,便笑道:“不必花你的银子。侯府已经把银子给我送来了,足够我下辈子吃穿无忧。我自己用这些银子也用不完,不如我们两个一起用。我是这样想的,你做书童,自然得每天穿男子衣服。等楚勤考完了,你也不必再当书童了,到时候立刻买新衣裳就会太过匆匆忙忙,也买不到妥帖的。不如趁现在买两件,我们正好穿着新衣去接他回来。”
楚俏只知道徐闻峯把银钱给罗溪送来了,却不知道有多少。
不过看样子,徐闻峯应该不是吝啬的人。
楚俏改口答应。
两人兴冲冲地去买新衣。
公孙弘正在客栈附近来回地走动。
他看到楚俏走出来了。
楚俏和罗溪挽着手臂,一看就是知己好友的模样。
得知真相后,公孙弘再看楚俏,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哪有男子会笑的这般甜。
唉,他早就该发现的。
公孙弘停下脚步,等待楚俏发现他。
楚俏开口喊他,他就装作无意间经过,再和她说话。
他可不是想念楚俏才过来看她的。
他只是觉得楚俏是外甥女的朋友,他以后免不得要相处,才主动破冰,要和她搭上话,再解开之前的误会。
如此,外甥女领楚俏来家里时,碰到他才不会气氛尴尬嘛。
公孙弘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完全没有料想到楚俏和罗溪说话说的太过入神,没有注意到路旁还有一个他。
她竟然……径直走过去了,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公孙弘僵在原地。
第106章
两人走远了,公孙弘才回过神来。
他放轻脚步,跟在她们身后。
公孙弘笃定她们一定是有要紧事做,才会忽略了他。
他行跟踪之事,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
公孙弘看着她们走进了一家成衣铺子,许久未出来。
他心里最后一点幻想终于消失不见。
公孙弘不得不承认,在楚俏眼里,他还比不上一件衣裳重要。
他心里满是郁闷,却又不肯转身就走,而是留在了成衣铺附近。
他要看看,楚俏忽略了他而选的衣裳究竟是什么样子。
罗溪精挑细选,给两人各自选了两套衣裳。
其中一套,她让楚俏当场换上。
是水红襦裙,另送一副嫩绿色的发带,穿戴之后格外灵动。
罗溪也换上了新衣,和楚俏挽着手臂出了成衣铺子。
今日天气微凉,公孙弘在外面站久了,觉得身上有些寒气。
正在他在思考,自己为何要为了看一件衣裳,而在此忍受寒冷时,楚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第一眼,他并没有认出楚俏。
但他记得楚俏是和罗溪一起进去的。
出来时,罗溪另换了一身衣裳,但他依稀还是能够辨认出的。
理所应当的,罗溪身旁的人就是楚俏。
意识到这一点后,公孙弘将眼睛睁到生平所能睁到的最大。
她换上女子衣裙后,竟是这样一副样子。
还……挺好看的。
也就……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罢了。
楚俏和来时一样,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阵香风就翩然离去了。
公孙弘又一次被彻底忽视,却没有觉得郁闷,而是心乱如麻。
回到家,肖颖娘同他行礼问好,看清楚了他的神情后惊呼:“小舅舅,你这是怎么了,好像魂都没了的样子。”
公孙弘拍拍自己的脸,诧异道:“我?魂都没了?”
肖颖娘认真地颔首:“莫不是熟悉小舅舅,我还以为你是遇见了心仪之人,才这般神思不属。不过小舅舅肯定没有什么心仪之人了……”
她的话在公孙弘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心仪之人?
是楚乔吗?
不对,既然男子身份是假的,楚乔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假的。
公孙弘眉头紧皱。
他竟然在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的情况下,就生出了爱慕。
这会不会太过荒谬了。
但他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公孙弘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更荒谬的事情他都做过了——认错了人,还主动卖身给楚俏,给她当牛做马。
那他喜欢上一个不知道真实名讳的人,就显得没那么荒谬了。
他仔细回想自己见到楚俏时的感觉,再三确定了自己就是倾慕,才放下心来。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过上次错认之事,他再不敢胡乱行事,非得把一切都弄清楚了,才能琢磨接下来要做什么。
心仪楚俏这件事,他已经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
毕竟发现楚俏是女子后,他没有因为给对方打过洗澡水、洗过脚而分外羞耻,起了报复之心,反而松了一口气,感慨还好她是女子。
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一时间却手足无措了。
公孙文和公孙武已经成亲多年,按理说公孙弘有男女之事上的疑惑,应该去求教他们。
公孙弘却不打算问他们。
两位兄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妻子,根本没有他这种感受。而且二位兄长年纪也太大了,即使给他想出了法子,恐怕也不好用。
思来想去,公孙弘去找了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外甥女。
听到小舅舅有心仪之人后,肖颖娘握着茶杯的手都不稳了。
她目光灼灼:“是谁?”
谁有如此魅力,竟能让小舅舅动心。
公孙弘不打算告诉她。
毕竟楚俏和外甥女交好,若是外甥女知道了,故意和楚俏商量着捉弄他,可就极其不妙了。
他淡淡道:“总会让你见到的。”
肖颖娘实在好奇:“小舅舅,你就告诉我吧。实在不行,你就透露一点点,比如我是见过她还是从未见过?”
公孙弘以为这个可以说,便道:“见过。”
还不止一次。
肖颖娘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她开始仔细回忆,自己曾经见到过的女子之中,有哪个可能是小舅舅所倾慕的人。
她完全想不出来。
肖颖娘试图从公孙弘嘴里套话,但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守口如瓶,一个字也套不出来。
肖颖娘无法,只好歇了好奇心,给小舅舅出谋划策。
“既然看中了人家,就不要犹豫,立刻请媒人上门去。”
公孙弘皱眉:“会不会太着急了。”
他刚确定了心意,紧接着就上门求娶,未免太过匆忙了。
肖颖娘言之凿凿:“姻缘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万一你晚出手了,好姑娘被人抢了去,可莫要再来找我想办法。抢人妻子的办法,我是不会帮着你想的。”
一句话惊得公孙弘眼前一片清明。
他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心道:言之有理。
世事无常,他犹豫太久,恐怕会生出变故来,还是尽早去打听楚俏的心意。
若是两情相悦,公孙弘会尽快安排婚事的。
若楚俏没看中他……不会,这不可能。
公孙弘以为没有男子会比他更俊俏。
而且他可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怎么可能有女子会不喜欢他。
他信心满满,准备选定仆人去打听楚俏的心意。
不过他转念一想,楚俏既然男扮女装,伪装成书童,定然是为了楚勤。
若他冒冒失失地派人前去,岂不是提前戳破了楚俏的身份,万一毁了她和楚勤的什么计划就不好了。
此事虽不能拖延,也不能过于着急。
依照公孙弘来看,等到放榜那日再提最为合适。
不过到那时最好楚勤是考中了。他无法想象若是楚勤没考中,他怎么提及此事。
难道他要说“楚勤如此没用,连举人都考不上,你还不如跟了我,起码我已经功成名就,不需要你再等一年两年”。
看起来楚俏和楚勤关系匪浅,他若开口说那番话,一定会被赶出门去。
公孙弘暗暗祈祷,楚勤一定要得中,那他的话才可以轻易地问出口。
不过,心意可以暂时不表,却要有所暗示。
公孙弘邀了外甥女做军师,为他挑选了各色女子衣裙和首饰,送到客栈去。
他在箱笼中放上一张字条,没有写自己的本名,而是写上“阿弘”二字。
写字时,公孙弘庆幸自己虽不爱读书写字,却将自己的名讳写的格外威猛霸气。
楚俏看了这字条,定然会心旌摇曳。
府上几个健壮勇猛的仆人,抬着一只箱笼,浩浩荡荡地送去了客栈。
伙计见了,吓得脸色惨白,忙去告诉楚俏:“你莫不是招惹了哪家权贵,特意派人前来恐吓于你?”
罗溪也一脸担忧。
楚俏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这几日她得罪了谁。
弟弟科考这几天,她一直安分守己,连生意都没敢做,怎么会惹上祸事呢。
送箱笼的仆人还没走,伙计引楚俏向外面看去。
——只见一群身高体健的男子立在客栈门外,神情肃然,俨然一副上门来找麻烦的模样。
楚俏浑身一抖,想把箱笼退回去。
她走到为首的仆人面前,说道:“这东西,我能不收吗。”
仆人想起公孙弘叮嘱的话,声如洪钟:“不行。”
主子的心意,他们必须送到。
楚俏皱着一张脸,没敢再拒绝。
仆人们见她收下,才转身离开。
几人从公孙弘口中知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位就是他们的主子夫人。
“我刚才表现的如何,可给夫人留下了好印象?”
“完全是按照主子平常所教的,威风凛凛,不苟言笑,夫人一定满意。”
……
楚俏不敢去看箱笼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她轻推罗溪:“你去看看。”
罗溪猛地摇头:“俏俏,你都不敢,我就更不敢了。”
楚俏重提旧事:“你肯定敢。你连陌生男子都能领到家里,怎么不敢开箱笼。”
那群人看着凶神恶煞,箱笼里不知放的是什么,万一是毒蛇,或者是沾了血的断手……
为了不去开箱笼,罗溪也顾不得曾经和徐闻峯的情意了:“那时我鬼迷心窍,突然就胆子大了,如今想来还在后怕,万一徐闻峯是坏人,一刀了结了我……俏俏,我长了教训,再不做莽撞事了。所以,还是你去开吧。”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最终是楚俏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被自己的幻想吓死。
她站在箱笼前,将其一把打开。
她做好受到惊吓的准备,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后,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
只是衣裳首饰而已?
她抬手,让罗溪走上前来。
罗溪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喃喃道:“只是这些……会不会底下藏着手指什么的。”
楚俏被她的话吓到了,细细地翻找一遍,发现的确没有其他东西了。
一张字条掉落在地上,罗溪捡了起来,念出了声:“阿弘——”
楚俏一把夺了过来:“好啊,这个阿弘,先是不告而别,又故意找人来吓唬我。我饶不了他!”
罗溪弱弱提醒:“他还送来了衣裳首饰呢。”
“哼,那是先给个甜枣,再来一棒槌。”
“俏俏,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吧。”
另一边,公孙弘听着仆人们的禀告,还在洋洋自得。
他丝毫不知,楚俏不认为他是在送礼,而是故意吓唬她。
至于那一箱笼的首饰衣裳,只是吓唬人的道具而已。
箱笼里放衣裳首饰,比放断手断脚要更具嘲讽之意。
当然,虽然是嘲讽她的工具,楚俏也尽数收下了,就当做是对她受到惊吓的一点点补偿。
楚勤考试结束这日,楚俏和罗溪早早去等候。
楚俏换上了新衣。
她发现虽然阿弘故意吓唬她令人讨厌,不过他送来的衣裳却是一等一的好,便换上了其中一件。
至于那些首饰,也十分精致漂亮,楚俏戴上了其中两件。
尽管只是随意打扮了一番,她在人群中已经是格外显眼。
楚勤还未出来,邹起元已经出来了。
他环顾一周。
邹家人朝着他招手,他只道要和楚俏说上一句话。
他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楚俏的身影。
直到他听见有人呼唤楚勤的名字。
“楚勤,这里,在这里!”
邹起元心里一喜。
楚兄在京城里认识的人,除了他们这些同窗,就只有书童了。
喊名字的人一定是楚俏。
他看了过去,却发现是一女子。
邹起元略感失落,正要收回视线,却发现对方和楚俏长得好生相似。
他走了过去:“你是哪个,如何唤得楚兄名讳?楚乔呢,为何没见他。”
楚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楚乔是我哥哥,他身体不舒服,在客栈没来。”
第107章
性子单纯的邹起元竟然真的信了她的话,忙问道:“他怎么样了。病的重不重,可曾吃了药?”
罗溪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出声音。
她如今才相信了楚俏的话,这个邹起元果然是个呆瓜,说什么就信什么。
楚俏见他信以为真,倒真想知道,如果她一直不挑明自己是女儿身,邹起元几时能自己发现真相。
她就继续演了下去。
“小病而已,害了风寒,躺在床榻上起不来,我才替他来接公子回去。”
邹起元还欲再问,邹家人已经在催促他快些回去。
他只得冲楚俏喊道:“告诉楚乔,我会去看他的。”
楚俏故意问:“你又是哪个,报上名讳来,我好同哥哥说。”
“我姓邹名起元,是你家公子的同窗——”
他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楚俏和罗溪面对面笑出了声。
肩上搭上一只手掌,楚俏扭头看去,见是楚勤。
楚勤无奈:“你们两个是来接我的吧,怎地自顾自笑的痛快。”
楚俏便将刚才捉弄邹起元一事细细道来。
楚勤轻轻摇首:“你啊你,也就是邹兄能被你骗到,旁人一看你这副模样,定然就猜出真相来了。”
楚俏问他:“你觉得他几时能猜出来。罗溪猜是三天,我觉得是一个月。”
楚勤走在前面:“我猜,若是你不挑明了说,他一辈子也猜不出来。”
邹起元回到家后,心里就一直惦念着楚俏。
虽然楚俏告诉他了,病的不重,但他一直喃喃着“风寒”二字,夜里睡不安稳,一觉起来,竟跟着发起热来。
科考结束,各地学子们不必再整日念书,便有了闲暇时光,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邹起元考试后就病倒了的消息在同窗之中传遍了。
楚勤又转告给了楚俏。
楚俏心里隐隐不安。
她见到邹起元时,他气色尚好,不像是害了风寒的样子,莫非他病倒了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她把心里的担忧告诉楚勤,想让他宽慰自己几句,没想到楚勤竟颇为认同。
“邹兄心思纯粹,他本就十分喜欢你,得知书童病了,必定一直想着念着,由此害了和书童一样的病,也是可能的。”
楚俏没好气道:“我还想让你告诉我,是我瞎想,这事同我无关呢。你却好,反而将我的怀疑认定为真的了。”
“若是旁人,我一定会宽慰你,莫要多想。但邹兄他……和别人不一样。”
楚俏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准备亲自去邹家探望一场。
出门前,她换下了身上的女子衣裙,穿上了许久不穿的书童衣裳。
既然邹起元想念的是书童,她自然得以“书童”的样子前去,否则他还不一定认得出她呢。
楚俏买了两包点心,去敲邹家的大门。
邹父不愧是富商,连在京城都置备了房产。
偌大庭院,雕梁画栋,好不富贵。
邹起元正浑身无力地躺在榻上,连喝药都不愿意起身。
仆人一去禀告,说是楚公子的书童来了,他双眸立刻明亮,也能坐起身了。
他忙让仆人去把楚俏领进来,又吩咐赶紧拿镜子来,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衣衫不整,面容憔悴。
楚俏走进来时,他正在照镜子。
她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原来病得不重,害她担心一场,还以为自己随便一句谎话,就把邹起元弄得大病一场了。
楚俏笑道:“不是得了风寒,起不来床吗,怎么还有力气照镜子?”
邹起元脸颊微热,忙把铜镜收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特意登门,我总不好蓬头垢面地见你,就想着用镜子照一照,看哪里不得体。谁知道这镜子模糊了,看不清楚,我才照了许久,让你看了笑话。”
楚俏顺手拿起镜子,见铜镜果然花了,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便道:“拿去磨一磨,你再照一照。”
邹起元忙摆手:“不照了。”
楚俏拿出自己买的两包点心。
仆人开口:“少爷这两天吃不下饭,也用不了点心。”
从考试回来之后,邹起元只喝了几盏茶水,丁点米面未沾,饭菜送到面前也说没胃口。
楚俏闻言一惊,要把点心收起。
邹起元慌道:“那是之前,我现在有胃口了。”
他伸出手,把点心拆开。
一包枣泥酥,一包茯苓糕。
都是极其寻常的点心,有时候家里的厨房会做,但邹起元很少吃。
这次,他却一样拿了一块,送进口中。
“很香甜。多谢你惦记着我。”
他吃着点心,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我知你给楚兄做书童,每月拿的工钱也不多,何至于为我破费,买了这两包点心呢。”
楚俏向来吝啬,却是头一次因此红了脸。
她挑选的两包点心,是糕点铺子里最便宜的两种,没想到邹起元不仅夸好吃,还担心她破费了。
邹起元伸手,要去取衣架子上的衣裳。
见状,楚俏给他拿来。
邹起元解开腰上绑的荷包,摸出两枚碎银子,给了她。
“多谢你来看我,心意我领了,但不能让你亏了银钱。”
楚俏没接。
她觉得脸颊滚烫。
是,邹起元傻乎乎,像个呆瓜,但从始至终对她都是好的。她明知他是个傻的,还拿哥哥妹妹那一套来骗他,还让他因此害了风寒,实在太不应该了。
邹起元见她没动作,就把碎银硬塞到她的手里。
他碰到了她的手,耳根泛红。
他抬头,看见了楚俏的脸,当即拿手去探。
“呀,好烫,你莫不是风寒还没好吧。你既没好,就不该来看我,万一再被我过了病气。”
楚俏解释:“我没事,只是太热了而已。”
邹起元想起她脸是烫的,刚才的掌心却是温的,应该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
他主动和楚俏提起“妹妹”。
“你妹妹和你生得好像。”
楚俏笑笑:“大家都这么说。很多人都觉得我妹妹长得漂亮,想娶回家里去呢。”
她肆意地往自己脸上贴金。
邹起元颔首:“应该的。”
见他反应平淡,楚俏好奇:“你不觉得我妹妹长得好看吗。”
他盯着楚俏的脸,忽然垂下眼睑:“你们兄妹生得一模一样,你好看,她也是好看的。”
楚俏觉得他的话听着怪怪的。
邹起元想考试已经结束,便把自己的心意表明:“依我看来,楚兄一定得中。他做了官,就不必再用书童了。你能不能……”
楚俏盯着他看,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能不能跟了我。”
楚俏不理解:“难道你考的不好,需要书童再陪你念书吗?”
但邹家家大业大,莫说一个书童,就是十个八个也寻的来。
邹起元轻轻摇头:“我这次约莫是不成的了,恐怕要等三年后再来一次。身边伺候的人,我当然是不缺的。但难得遇见一个像你一样合心意合眼缘的,所以你若愿意,我就从楚兄那里把你要来。你放心,我很好伺候的,我不用你干活,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可以。我会给你丰厚的工钱的。”
他说的楚俏真有些心动了。
但她还是保持了理智。
弟弟是要做举人老爷的,她身为举人老爷的姐姐,怎么可以为了丰厚的工钱,就去给人当书童?
即使邹起元嘴里说的“丰厚”一定不是夸大,而是实实在在的丰厚,她还是忍痛拒绝了。
邹起元一脸落寞。
他想问清楚原因。
他到底是哪里比不上楚兄。
是容貌,还是才学,抑或是为人处世?
楚俏轻眨眼睫:“因为我和楚勤不是主仆关系,他是我弟弟啊。”
邹起元大为吃惊。
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但是、可是,楚兄家里没有哥哥,只有五个姐姐……”
楚俏等他说出猜测,邹起元却睁着懵然无知的眼睛看向她。
楚俏无奈。
看来果然是楚勤猜对了。
她不挑破的话,邹起元大概一辈子都猜不到真相。
“没错,楚勤没有哥哥,他只有姐姐。我就是他的五姐。”
说罢,楚俏就把束好的头发松开。
“邹起元,哥哥是我,妹妹也是我。考试结束那天,我是和你开了一个小玩笑,我没有想到你会因此生病。”
邹起元愣愣地注视着她。
楚俏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
被人骗了那么长时间,还因此得了风寒,不生气才怪呢。
邹起元的脸开始一点点地变红。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还是轻声细语的。
“你原来是女子啊。这样,这样一切都说通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他没有生气的感觉,只是感到一切都有趣极了。
怎么世上会有楚俏这么有趣的人,能骗他如此之久。
他笑个不停。
楚俏疑心他是被气疯了,连忙后退几步,离他远远的。
邹起元忙道:“你别走太远。”
“你不生气?”
邹起元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还是你,无论是书童,还是楚兄的五姐,对我来说你还是那么好玩,还是唯一一个合我眼缘的人。”
听他这般说,楚俏才放下心来。
楚俏来这里一次,邹起元吃了茶用了点心,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身上出了一层汗,风寒也大好了。
邹起元想起自己刚才还要楚俏做他的书童,实在有失体统。
他轻声致歉。
楚俏却对他所说的“丰厚工钱”念念不忘,忙道:“若楚勤未能得中,我就离开他,来给你做书童,可好?”
邹起元一边点头,一边内心在疯狂挣扎:他究竟是祈祷楚兄得中,还是不得中呢。
按照两人的同窗情意,他理应祈祷楚兄得中。
但楚兄不得中,他就能让楚俏给他当书童了,这实在是天大的诱惑啊。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良心战胜了渴望,邹起元默默祈祷楚勤得中。
公孙弘每日早中晚要各问一遍:何时放榜。
他甚至想亲自去找主考官,但又担心找了以后落人口舌——万一楚勤得中后,旁人说他是走了后门,不是凭借自己实力得中的,他岂不是惹了一桩麻烦事。
肖颖娘也渐渐察觉出来,小舅舅这般关心放榜,必定和他的心上人有关。
她寻到公孙弘:“小舅舅,我已经托人提前知道了中榜的名单。”
公孙弘急道:“快让我看看!”
肖颖娘抚了抚耳边鬓发,慢悠悠道:“名单我没抄写下来,都记在脑子里了。这样吧,小舅舅把想查的人的名字说与我听,我就告诉你他得中与否。”
公孙弘心里天人交战。
说还是不说?
他想,反正肖颖娘迟早得知道,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他却没耐心等到放榜了。
他报出名字:“楚勤可否得中?”
第108章
肖颖娘本是坐着,听到这话突然跳了起来:“……谁?楚勤?”
她抚着额头,一脸困惑。
怎么他们一家仿佛和楚勤脱不了干系了,先是她痴心错付,而后又是小舅舅。
不过肖颖娘仔细想了想,楚勤身旁并无女子。
不过,楚俏身边倒是多出一女子来,听闻是侯府世子爷的救命恩人,名唤罗溪。
莫非小舅舅所爱慕的女子就是此人?
肖颖娘试探着问出口。
公孙弘皱眉。
除了楚俏,他不愿和其他女子有所牵扯,即使是猜测。
眼见瞒不住了,他索性坦白:“我的心上人不是旁人,正是楚勤的书童。”
肖颖娘哑然:“楚乔?他是男子啊,小舅舅怎会对他……”
公孙弘连忙纠正:“她是女子,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扮作书童,陪在楚勤身边罢了。”
肖颖娘将信将疑:“小舅舅确定吗,确定她是女子吗。”
她怀疑的神情让公孙弘很不自在。
“小舅舅,不是我多想,是我的前车之鉴放在那里,让我不得不深思熟虑。上次,我没搞清楚楚公子的心意,就误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弄得结局惨淡,好不可怜。小舅舅可千万别搞错了,你若弄错,就不像我那般简单,是把男子当成女子来爱慕,岂不是受伤更重?”
她一副忧心忡忡模样,仿佛她和公孙弘之间,是她是长辈,公孙弘为晚辈。
公孙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来,朝她额头给了一个爆栗。
肖颖娘捂住额头,连连后退。
“不劳你忧心,我已经确定,她就是女子。闲话少说,快告诉我楚勤是否得中?”
事关重大,关系到他能否立刻登门,表达心意。
肖颖娘一脸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公孙弘继续追问。
“我是诓小舅舅的,为的是诈出来你的心上人是谁。”
不等公孙弘发火,她就忙不迭地跑了,临走留下一句:“我劝小舅舅安心等候。得中的名单不到放榜那日是不会张贴出来的,名单一出,就封存起来,直到放榜当日才取出。再说也没有几天了,小舅舅且安心等着吧。”
公孙弘回答她的只有压抑怒火的“离我远点!”
放榜这日,考场前聚集了无数学子。
楚俏和罗溪身形娇小,非得垫着脚尖才能看到名单。
两人皆认识“楚勤”二字,因此只要在红纸上找到这两个字,就意味着楚勤得中。
先找到楚勤名字的却不是她们两个,而是公孙弘。
他身高腿长,在找名字一事上格外便利。
他一寻到楚勤的名字,就站在原地,大声呼唤楚俏的名字。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众人左顾右盼,都好奇这位“楚乔”是谁。
楚俏羞红了一张脸,在众人的瞩目下走了出来。
她双手叉腰,心想是谁喊她的名字喊的如此大声。
等她找到了罪魁祸首,一定要……
她和公孙弘四目相对。
她当真找到了罪魁祸首,原本的怒火却突然熄灭。
等待中举名单出来这几日,公孙弘虽没有登门拜访,却隔三差五命仆人送一些东西给楚俏。
仆人们个个人高马大,气势骇人。
楚俏笃定他们是来吓唬自己的。
她腹诽道:可恶的阿弘,恐吓她一次不就够了,还接二连三地来。
每次的套路还都一样,都是仆人送东西,她被吓到,打来一看却还都是好东西,没有丁点恐怖的物件。
渐渐地,仆人再来时,楚俏也不害怕了。
她喜滋滋地收下那些“恐吓”的物件,心想:再一再二不再三,公孙弘已经吓不到她了,算是平白送给她许多好东西,真是白白便宜了她。
那些物件楚俏是不怕了,但见了公孙弘的面,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
她转身欲溜之大吉,公孙弘却喊道:“楚勤的名字在上面。”
楚俏当即忘记了自己是要躲着他的,走上前去,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去。
红纸上赫然“楚勤”两个大字。
公孙弘数了数,告诉她道:“楚勤中了第一十三名,应是极好的成绩了。”
楚俏怔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我弟弟考中了”“我真的要当举人姐姐”了。
公孙弘见她毫无反应,用手推了推她。
惊喜之下,楚俏竟一把抓住他的手,扑进他的怀里,雀跃道:“我弟弟考中了。”
公孙弘了然:原来他二人是姐弟关系。
他将手放在楚俏的背上,问道:“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激动之下,楚俏自然是他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楚俏。”
公孙弘把她拥的更紧,唤她的名字:“楚俏,俏俏……”
楚俏今日是女子装扮,和公孙弘相拥在一起,未免太不妥当。
但今日日子特殊,不少人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例如有五十岁考中昏迷过去的,还有未得中的在众人面前大哭出声……
相比之下,两人相拥的举动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楚勤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皮狂跳。
“五姐。”
楚俏应了一声,招呼他过来:“你考中了,第一十三名呢。”
“我知道。”
“五姐,你先过来我这边。”
楚俏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她正抱着公孙弘。
她宛如碰到了洪水猛兽一般,突地松开手。
公孙弘的两只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楚俏却已经站在了楚勤身边。
楚勤把她挡在身后,上下打量公孙弘。
他见过公孙弘几次,不过那时他以为公孙弘是走投无路被他五姐买下的奴仆。
今日再一看,公孙弘一身锦衣,容貌举止均不似寻常人。
他开口询问公孙弘的真正名讳。
肖颖娘正坐在轿子中,见小舅舅迟迟不归,下轿来看。
她见楚勤一脸警惕地看着小舅舅,上前解围道:“这位是我小舅舅,公孙弘。”
楚俏面露惊讶,没有料想到两人竟是舅甥关系。
公孙弘是肖颖娘的舅舅,那他年纪会不会很大了?
可他瞧着年岁不大……莫非是脸蛋生得嫩?
想到公孙弘可能三十岁往上了,还在自己面前扮演山穷水尽的可怜男子,楚俏不禁将黛眉紧皱。
公孙弘莫名就读懂了她眼中的嫌弃,脱口而出:“我虽是颖娘的舅舅,也不过二十岁年纪。”
楚俏轻抚胸口。
还好,不是装嫩,是真的年轻。
肖颖娘并不清楚楚俏和公孙弘的“往事”,她只知道楚俏是小舅舅多年来唯一心悦之人。
公孙弘还未表明心意,她便径直开口:“我小舅舅喜欢你。你若是无婚配、没心上人,可以考虑嫁给他。倘若你定了亲事,有了心上人,也可以考虑,因为小舅舅会比你选中的男子更好。”
楚俏还在胡思乱想,想着公孙弘究竟是何等官职,自己刚考中的举人弟弟能否压得过他,就听到肖颖娘宛如晴空霹雳的一段话。
她瞪圆双眼,望向公孙弘,以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她拿公孙弘当仆人时,给过他好处,但也欺负过他不少次。
公孙弘就是再宽宏大量,顶多是不报复她,怎么还能喜欢上她呢。
一定是肖颖娘误会了。
公孙弘皱眉。
这些话应该由他的嘴说出来,却让外甥女抢了先。
但说都说了,他何不顺势而为。
公孙弘直视楚俏双眸:“颖娘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你送去的礼物,你可满意,那些只是我的一部分心意。”
楚俏看向罗溪,两人眼里都闪过“合着那些物件不是威胁,是心意啊”。
无媒人在场,他只好做自己的媒人。
公孙弘报出家世身份:“我父母亲膝下只有三子一女。我家后宅除了两位嫂嫂,就只有颖娘一位女眷。你若嫁给我,若想执掌中馈,我就同兄长们商量。”
公孙弘想大不了打一架,谁赢了谁的夫人执掌中馈,想来两位兄长不会反对。
楚勤勉强维持住礼貌:“婚姻大事,不能草草决定。我和五姐要回去仔细想一想。”
公孙弘以为有理,喊来轿子送他们回客栈。
楚俏下意识要往后院走,被伙计拦住。
伙计朝她挤眉弄眼:“你如今不必住在后院了,有人替你出了房钱,选的是最上等的客房。”
他领楚俏到客房。
楚俏看着分外宽敞、装饰华贵的客房,不禁感慨:难怪最上等的客房收费如此之高。
公孙弘并非做了好事还默默不语之人。
伙计把帮付房费的好心人的名字告诉了楚俏。
“是当今丞相的第三子,做镇国将军的公孙弘。”
楚俏将门掩上,意图从他嘴里打听消息。
伙计也严阵以待,觉得从楚俏口中问出的,定然是极难的问题。
楚俏压低声音:“他家……有钱吗?”
伙计:……
他难以置信,楚俏向他打听的就是这些。
他颇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挫败感。
“哎呀小楚,你这问的问题也太傻了。世上第一有钱的是皇帝。第二有钱的就是丞相了。”
楚俏眼眸发亮。
她随口道:“公孙弘想求娶我,你说我是答应还是不……”
伙计脱口而出:“自然是答应。”
楚俏惊讶于他回答的如此迅速。
伙计道:“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你看你,小楚,整天省吃俭用,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攒钱。可你嫁给了公孙弘,以后就有花不完的银钱,何至于扣扣索索的。你爱吃鸡鸭鱼肉,可以顿顿都吃,不必担心浪费银子。说不定你嫁进去后,自以为奢侈浪费,在公孙家看来还是节省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俏大彻大悟。
是啊,她苦苦省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金银相伴,余生无忧吗。
现在,她不必省钱就可以实现愿望,为何不嫁呢。
楚勤赶走了伙计,对她道:“五姐,你不要冲动……”
楚俏紧握拳头:“我想好了,我要嫁,谁也拦不了我。”
楚勤一噎。
“你还不清楚公孙弘人品如何,可否花心,如此就做了决定,未免太过冲动了。”
楚俏毫不在乎:“怕什么。我嫁了进去,就是将军夫人,丞相儿媳,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公孙弘若有二心,就让他有好了,只要家产是我的就好。”
楚勤弱弱提醒:“五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他家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嫂嫂,一个外甥女,不只是你一个……”
家产什么的,怎么也不可能让五姐独享啊。
楚俏却完全听不进去。
楚勤只好道:“那邹兄呢。你嫁了人,让他怎么办。”
楚俏这才想起来邹起元。
“对了,我今天答应他了,陪他一起看榜。唉,怪公孙弘说话惊人,让我都忘记了他了。他考的如何?”
第109章
楚勤道:“邹兄考的不好。他排在末一位后面,只差一位就能考中,真是可惜了。”
第二日,楚俏就去了邹府探望,她这次带的糕点和上次不同,但邹起元照样吃的津津有味。
这让楚俏怀疑,他是否没吃过什么好吃的点心。
殊不知邹家不仅有钱,请的厨子都是一等一的,怎么会没尝过这些点心。
不过是因为送点心的是楚俏,邹起元才难得胃口好。
邹起元语带歉意:“应该是我去看你,却让你来看我了。上次就罢了,是因为我生病,你才来看。这次却……”
楚俏好奇:“你看我,和我看你有何区别?”
邹起元还没习惯她女装的样子,见她倾身上前,不禁身子往后仰去。
楚俏扑哧一笑:“哦,我明白了。定然是因为我是女子,若我还是楚勤身边的小书童,你肯定不会计较这些。正是因为我是女子,你才会顾忌这个担心那个。”
邹起元垂首不语,但泛红的耳尖证明楚俏的话是对的。
他轻声叹息,引得楚俏侧目。
“我真是无颜见你。名落孙山的成绩,见了你只觉得羞耻。”
楚俏却道:“我以为你考的很好。”
邹起元抬眸看她。
“你之前说自己考的不好,要再来考一场。成绩出来了,你只差一点点就能考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下一次科举来临之前,只要你不是每天睡大觉,就一定能考上。你想,这次只差了一名,下次一定是轻而易举地就能上榜。”
邹起元和身边的人都为他的名落孙山而懊恼,却从未有人从这种角度想过。
他黯淡的眼睛逐渐有了光亮。
他鼓起勇气,隔着衣袖抓住楚俏的手腕。
力气轻飘飘的,与其说是抓,不如说是捧着。
他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知自己不该说这句话的,毕竟楚兄已经考中,你又是他的姐姐。但我……就是忍不住。你可否愿意当我的书童。我并不是说是真正的书童,只是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心里会安稳一些,每日除了读书也能有快活时光。”
这次,楚俏断然拒绝了他。
“不成。”
邹起元因她的果决而愣在原地。
楚俏给出理由:“我要成亲了,给人家当娘子,做不了任何人的书童。”
邹起元下意识地问道:“嫁给谁。”
楚俏报出一大堆称呼来:“当今丞相的第三子,做镇国将军的,被人称为冷面阎罗的公孙弘。”
“你几时认识的他?”
楚俏和公孙弘的往事,在她看来不能让外人知晓其中细节,她就含糊道:“就随便认识的。他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我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嫁了。”
邹起元着急了:“若是他以权势逼迫,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定然会想法子帮你。”
楚俏还真怕这愣头青义气上头,破坏了这桩姻缘。
她忙收回打趣的话:“骗你的。我们是两情相悦。”
公孙弘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和他的银钱。
邹起元怔愣了许久。
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冲击。
良久,他才想明白,原来把楚俏留在身边,除了让她给自己当书童,还有另外的办法。
比如,娶了她。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结为夫妻就是一辈子永远在一起,这不正是他所追求的吗——和楚俏日日相见,夜夜陪伴。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个法子。
如果早一点,迎娶楚俏的很有可能就不是公孙弘,而是他了。
邹起元的嘴唇张了又闭,还是没把心意说出。
人家已经是两情相悦,他说出心意不能改变什么,反而徒增楚俏的烦恼。
邹起元扯了扯唇角,说了一句:“恭喜。”
“多谢。我也祝你早日高中。”
公孙弘以为自己的求娶要耗费一番波折。
毕竟他隐瞒身份,待在楚俏身边一事,说不定会成为楚俏心里的一根刺。
不料事情竟出人意料的顺利。
公孙弘立刻张罗起婚事来。
楚俏惊讶于他的动作迅速,选定的良辰吉日就在三天后。
她轻声道:“三天,你能准备完吗。”
公孙弘语气笃定:“你放心。”
无论是日子还是亲事,他早就在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张罗了。
如今不过是把一切展现在人前。
他把一切做的既迅速又完美。
因亲事匆忙,来不及接爹娘和一众亲戚来京城,楚勤就去信一封,告诉家中,说五姐要成亲了。
寄信之前,楚勤再一次问起:“五姐,你真的不等把家里人都接来了,再办亲事?”
楚俏摆手:“等什么等。良辰吉日是早就算好了的,怎么能为了他们推迟。再说我和爹娘商量?爹娘早就看我不顺眼,知道我自己找了一门好亲事,说不定会哄着我,让我把亲事让给哪位姐姐呢。”
楚勤以为有理,便不再劝了。
楚俏拉住他:“好弟弟,信上可说明了,我的夫君是何等人物,我以后要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楚勤颔首:“都是按照五姐吩咐写的。保准其他姐姐们看了,眼睛红了,心也碎了。”
闻言,楚俏心中畅快。
成亲这日,不仅城中的百姓开了眼界,楚俏也长了见识。
竟有人能这般奢侈浪费,把亲事办的这等……浩大。
她骨子里的节省念头在蠢蠢欲动。
她一直在心里默念:忍着,这是我自己的亲事,当然是越声势浩大越好。只有忍得了今天,以后才能有更好的日子。若因为节省而选了别铺张浪费,大操大办改为随便敷衍,以后就得紧衣缩食,那她为何还要嫁给公孙弘,穷日子、紧日子她一个人也能过。
楚俏选择享受这一切。
很快她就发现,原来耽于享受是如此容易学会。
进洞房前,照本朝旧例,楚俏该把手里的团扇送人。
传闻得了新娘子手中团扇之人,很快就会有好事上门。
楚俏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罗溪。
丞相迎儿媳、将军娶媳妇的大事,自然是将京城里所有的文武百官一起请来了。
侯府也在其中。
好巧不巧,徐闻峯就站在罗溪不远处。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徐闻峯还是和以前一样清高矜贵。
楚俏和罗溪多次聊起过他。
楚俏问罗溪莫不是还在想着他,幻想自己离开之后,徐闻峯痛不欲生,忽然意识到是爱慕她的。
罗溪说没有。
她撒谎了。
她想过的,她想过徐闻峯会发现,除了她,没有人会更爱他了。
他会懊恼,会开始怀念之前,甚至会找到她,说他错了,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不过这些幻想,罗溪是不敢让好友知道的,因为楚俏一定会嘲笑她。
此刻,在看清楚徐闻峯脸上的神情后,罗溪庆幸没有把那些幻想告诉好友。
因为徐闻峯根本没有想念过她。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平唯一受过的苦,就是受伤流落乡下。
依徐闻峯的身份,会有无数人爱他、尊敬他、拥护他。
不提府中的表小姐和青梅,京城中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这位侯府世子爷。
在家里,更有众多仆人对他唯命是从。
生活在这样的富贵窝里,徐闻峯怎么可能会怀念在乡下时,罗溪曾经给过的一点点照顾呢。
罗溪拒绝了好友的团扇。
她还不想嫁人。
楚俏将团扇一转,对着肖颖娘。
肖颖娘身边站着楚勤,她羞红了脸,忙轻声拒绝。
她想起曾经种种,只觉得还好和楚勤没成。不然楚俏成了小舅妈,她又是楚俏的弟妹,这等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以后怎么喊人还是个问题呢。
不过她也算为情所伤,短时间内大概不会看上别的男子了,这团扇给了她也是浪费,不如给别人。
楚俏把团扇轻移,本要转向楚勤,但想了想,还是掠过了他。
不是她不疼弟弟,而是她知道弟弟的抱负。
非得立业才会成家。
她把团扇朝向徐闻峯。
徐闻峯伸出手。
楚俏长舒一口气,暗道终于送出去了。
团扇快要落在他手里时,公孙弘突然拦住。
他目光凛冽:“世子爷已有心悦之人?”
楚俏想,他真是多此一问。府上两位如花似玉的女郎,想来他好事将近。
公孙弘眼神锐利。
他察觉到徐闻峯看他妻子的目光不对。
不是其他宾客看新娘子的好奇,而是夹杂着莫名的情绪。
公孙弘恐怕团扇落在了他的手里,不是促成好事,而是被他留下私藏。
公孙弘绝不允许另有心思的男子带走他妻子的团扇。
他接过团扇,递给了长着一张绝不会惦记别人妻子长相的邹起元。
“邹公子,送给你了。”
邹起元想说,他也用不着。
他唯一想成亲的人正穿着嫁衣,要嫁给其他人。
不过团扇已经被三推四阻,若是被他也拒了,楚俏会不会感到难堪。
邹起元犹豫过后,伸手接过团扇,郑重道谢。
“多谢。”
团扇从手里离开的瞬间,楚俏如释重负。
这习俗乡下也有,她也旁观过数次。
但别的新娘子的团扇,其他人都是争着抢着要,怎么她手里的团扇却像极了烫手山芋,无人可接呢。
婚宴结束,公孙弘总算能和楚俏独处了。
他一把掀开楚俏的喜帕,不等她开口,就开始解她的衣裳。
等楚俏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只剩里衣了。
她惊道:“还没喝交杯酒……”
公孙弘长臂一伸,将酒杯拿在手里。
他一人喝了两杯,随后以唇相渡。
喝个交杯酒的功夫,楚俏身上的衣裳已经差不多被他剥光。
楚俏疑心他不近女色的传闻是假的,不然怎么会如此熟练。
“是真的。不过我给人开膛破肚过,过程都差不多……”
楚俏浑身一激灵。
杀人和脱衣裳能一样吗。
她耸肩的功夫,却被公孙弘得逞了。
红润的嘴唇微张,瞪圆了眼睛看他。
明明为了好看,她听罗溪的话,今天一整天没吃饭,结果肚子却发胀。
莫非是刚才喝了一口酒的缘故?
公孙弘的手掌落在她小腹上,为她轻轻揉捏。
楚俏得承认,他揉肚子的手艺和捏脚的手艺一样好。
她整个人安逸地快要睡着了。
每当她的眼皮快要合拢时,外面响起一道闪电,她吓得浑身一颤。
压抑的吐息声,因为在她耳边,故显得格外清晰。
楚俏抬手,让他安分点,赶紧睡觉。
听说新媳妇嫁人第二天有的忙呢。
公孙弘一边抱小孩一样摇她,一边哄道:“那是别家,我们家不搞这一套。”
楚俏搂紧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风声小了点。
“我有如此好运气,竟然遇到了好公婆?”
公孙弘有些心虚,想摸摸鼻子,但因为双手都搭在楚俏腰上,腾不出手来。
“也不是。只是我大嫂二嫂,他们进门的早。等到你了,我爹娘也没闲工夫了。”
楚俏笑出了声。
她还以为公孙弘会大肆夸奖自家爹娘如何好,不曾想他却说了实话。
原来是大嫂二嫂已经让他们过足公婆瘾了,不需要她这个小儿媳妇再去跟前伺候。
窗户被风刮开,大团的风吹了进来。
即使有风,公孙弘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啪嗒一声,落在楚俏的心口,又顺着她光滑的肌肤往下流,没入深处。
楚俏也发现了,和公孙弘说上几句闲话,竟然能让她不困了。
她来了精神,追着他要解释。
“快告诉我,为什么我遇到的算命先生也在你家,还是你二哥。不对,很不对劲——”
楚俏眯起眼睛。
“我想起来了,那天先是你大哥出现,后来是你二哥,然后又是你。好啊,你们一家联合起来算计我。”
公孙弘没反驳,尽数承认了:“是,我们当时犯了傻,以为外甥女喜欢的是你,才想法子拆散你们。但你太聪明了,我们算计不到你,还把我赔给了你。”
楚俏心里是有些不快的。
但公孙弘夸她聪明欸。
而且公孙家三兄弟也太傻了,连人都没搞清楚,就随意接近。
幸亏遇到的是她。
要是其他坏人,这三兄弟保准被反过来算计的狠狠的。
对于她的话,公孙弘一百个赞同。
他在楚俏心口咬了一口,把她直直地抱起来。
“为了报答你,我今夜不睡了。”
楚俏气的咬他耳朵。
他反而更加兴奋。
楚俏转而咬他嘴唇。
公孙弘回之以深吻。
楚俏被吻的没力气了,只好任凭他折腾。
一开始,她以为公孙弘所说的报答,实际是让他自己享福。
没想到了后面,楚俏竟然真的体会到“报答”的意思,开始闭上眼睛享受其中。
第110章
曲折山路,马车之上,一身黑色装束的男子,手持利刃,在左右两个女子脖颈处比划着。
“墨大人,你可想好了,到底选哪个?”
在他身后,紧紧追随着五六辆马车,最中间那辆上站着一身姿清隽的男子。
他眸色晦暗,语气发冷:“两个都保。你可知我是——”
手持利刃的男子轻笑一声,冲身后的人道:“老七,你瞧瞧,墨大人还分不清如今的境况,打算拿身份压我呢。”
赶车的老七冷笑:“大哥,墨大人当惯了御史大夫,平日都是他威胁别人,猛地被人威胁,不习惯也正常。怪你了,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大哥深以为然,他拿着匕首,犹豫着拿哪个女子开刀。
左边这位,是墨临沧的发妻,右边这位,听闻是他的红颜知己。
大哥看着两个女子,觉得左边这位相貌柔和,十分顺眼,右边这位就略微逊色。
那……就拿右边这位杀鸡儆猴吧。
周诗屏还没来得及给贼人使眼色,那闪烁着白光的匕首就落下,刺破了她娇嫩的肌肤。
她看不到渗出的血迹,但脖颈上的疼痛提醒她遭遇了什么。
周诗屏险些晕倒过去。
她刚才的惧怕都是装出来的,现在却有八分为真。
她朝墨临沧求救:“墨大哥,救我!”
墨临沧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贼人胆敢动手,又听到周诗屏的呼救,下意识说道:“我选右边。”
大哥当即把周诗屏往前一推。
饶是墨临沧手底下人再眼疾手快,却也无法及时接住她。
周诗屏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见到匆匆赶来的墨临沧时,哭声分外真实:“墨大哥,我好疼。”
墨临沧准备继续再追。
马车上还有他的结发妻子,他们育有一子一女,家中离不开她的。
周诗屏却紧紧抓住他,不让他走。
墨临沧只好让手下人继续追赶,他则带着周诗屏回去。
周诗屏似有若无地提及:“贼人对我十分凶狠,但对姐姐却……”
墨临沧眉头紧皱。
这几年,他和妻子关系不好,尤其为着周诗屏,妻子楚俏没少和他闹别扭。
莫非今日这场绑架,是妻子处心积虑设计的?
若真如此,妻子就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无关人等牵扯进来。
他对周诗屏添了几分歉意,语气更加温和,寻楚俏的急切心思也消退了些。
贼人那边,因少了一个人,马车赶的更快。
墨临沧手下人有得了周诗屏好处的,便撺掇道:“说不定是夫人自导自演的把戏,为的是挽回大人的心,可怜了我们,还得在这儿辛辛苦苦地找。”
他列举出此事是楚俏主导的证据一二三四来。
比如,贼人为何非要二选一,又比如,为何周诗屏受了伤,楚俏却安然无恙。
他说的有理有据,容不得人不相信。
手下人寻楚俏的心思渐渐淡了,找至半夜,因无功而返,回去向墨临沧禀告去了。
如他们所料,墨临沧并未苛责,也没让他们再寻。
贼人大哥和老七带着楚俏拼命赶路。
大哥边走边骂:“接这桩生意前不是说好了吗,演戏而已,怎么跟我来真的。我的老天爷,那真刀真枪的,差点扎我身上。不行,我得找主顾算账,酬劳得翻倍。老七,老七你怎么不说话啊。”
他扭头看去,老七身子一歪,差点摔下马车。
大哥赶紧扶住他,才发现他胸前中了箭伤,不过为了不被察觉,刚才在硬撑而已。
老七快要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丢了马车,我们下去走,省的被发现踪迹。”
大哥立刻听了他的话,扶着老七,嘴里不忘记威胁楚俏:“别想逃跑。”
楚俏唯唯诺诺地颔首。
她是闺阁妇人,即使贼人让她逃跑,她身处深山老林,也不知往何处去啊。
三人在一处大树底下休息。
大哥就近找了几株草药,也不管有什么用处,就要往老七伤口处敷去。
楚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在草药即将敷上去的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能用这个药。”
大哥瞪她:“怎么,我们绑了你,你想看我兄弟死?”
楚俏摇头,眸带不忍:“你手里拿的,是活血化瘀的草药,给他用了,非但止不住血,反而会加重伤势。”
大哥愣在原地。
老七费力地睁开眼睛,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药:“大哥,她说的对。”
大哥垂头丧气:“我哪里认得草药。唉,我们马上就要大赚一笔了,难道兄弟你享不上福了吗。”
他注意到唯唯诺诺仿佛鹌鹑一样的楚俏,立刻道:“喂,你是不是认识草药,你去捡。”
楚俏小声地应是。
很快,她就捡回来了草药。
大哥并不相信她。
哪有被绑架的会真心救下绑架她的人,万一这里面塞了毒药,他兄弟的命不就没了。
还好老七没有完全昏迷过去,看了一眼草药,轻轻颔首:“可以用。”
大哥指挥着楚俏上药。
楚俏把草药团成一团,揉捏出汁,滴在伤口处,又撕扯下他身上的衣服,充当包扎的布条绑上。
老七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血色。
大哥见状,才放下了对她的怀疑。
“你做的挺熟练,之前是采草药的?”
楚俏摇头。
她父亲是秀才,思想传统,信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理,怎会让她出门采草药。
她是在成亲后才学会的。
墨临沧不是一开始就当御史大夫的,他最初只是一个小官,但不畏惧权势,谁都敢讽刺,都敢参上一本。
为此,他招惹了许多麻烦,隔三差五就会受伤。
他当时的俸禄又不多。楚俏哪里买得起昂贵的草药,只好自己去认草药,去采摘回来,给他治伤。
因此,她就学会了辨认草药的本领。
但这些话,她怎么能告诉外人呢,尤其是对方还是绑架她的坏人。
老七抬头看天,说了一句:“快下雨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一行三人往前走去,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了一间破庙。
半路上,大哥还捡到了一只肥鸭。
他把鸭子处理好,却不知道要怎么吃。
楚俏大着胆子开口:“我会。”
大哥对她少了警惕,把肥鸭交给了她。
明明什么调料都没有,楚俏烤出来的肥鸭却又香又脆。
大哥和老七都吃的满嘴流油。
大哥不禁感慨:“你怎么什么都会。你到底不会什么。哎,我记得你好像是墨临沧的婆娘,怎么他不救你,反而救另外一个人。”
楚俏沉默不语。
大哥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一定是他移情别恋了。”
老七拉了拉他,让他别多说话了。
大哥真想不明白,他看楚俏生得柔美,比周诗屏顺眼多了,还会做饭,会认草药,有这样的婆娘,竟然还惦记别的女子。
果然,人的贪心是无法得到满足的。
很快就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楚俏在破庙里找了几个破碗,接了雨水。
老七提醒她:“雨水不能喝。”
楚俏小声回话:“我知道。”
她摸出怀里的手绢,沾了雨水,给庙里破旧的观音娘娘像擦拭。
大哥看的瞠目结舌。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她在被绑架啊,不应该哭哭啼啼也得满脸忧愁,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观音像?
楚俏擦拭的一丝不苟,观音像恢复了整洁干净的模样。
雨水下个不停,三人在破庙里困了两天。
大哥对楚俏彻底改观,认定她是一个良善人。
她关心丈夫,疼惜儿女,甚至对待仆人们都充满怜悯。
但俗话说得好,人善被人欺。
这样的好人,偏偏就被丈夫抛弃了。
大哥于心不忍,和老七一商量,对楚俏说道:“我们实话实说了。吩咐我们的人不要你性命,他要我们把你扔到穷乡僻壤里。你一个弱女子,到了那里又没身份,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但我们兄弟对主顾不满,明明说好了只是做戏不会伤人,我兄弟却差点没命。我就只给他干一半的活,在这里就放了你走。”
老七咳嗽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笺:“主顾给的,你或许能看出是谁要害你。”
他补充道:“记住,不是我给你的,是它掉了,你正好拾起来。”
听罢他们所言,楚俏知道自己是保住了性命。
她柔声道谢,接过信笺。
在看清楚信笺的那刻,她浑身冰冷。
这信笺是墨临沧特制,除了墨家,再无其他人可以用。
也就是说……害她的人是她的枕边人,又或者,她的枕边人至少是知情的。
楚俏只觉得天旋地转。
雨停了。
大哥和老七和她告别,让她在外面待个十天半个月再回去,省的主顾找他们麻烦。
楚俏颔首应是。
大哥和老七找到主顾。
屏风后,一道声音响起:“可按照吩咐行事?”
“都是按照您说的,把她丢在了穷乡僻壤了。”
一包银子从屏风后扔了出来。
大哥捡起。
他想往怀里揣,老七拦住:“数一数。”
大哥讪笑着说没必要,真数了一遍却冷下脸。
“少了十两。”
屏风后传来带着冷意的声音:“让你们针对楚俏,你们干了什么,反而伤了其他人!”
大哥辩驳:“我们兄弟还差点死了呢。”
争执无果,大哥老七带着短缺了十两的银子走了。
走到楼下,大哥往房间的方向唾了一声:“呸,幸亏我们留了一手,不然真吃亏了。”
楚俏仍然待在破庙里。
她每日给观音菩萨擦拭。
她不会捕猎,去山林里捡几个野果子、鸟蛋,勉强能够果腹。
她不想回墨家去。
不仅是因为大哥老七的叮嘱,还是因为她不想见墨临沧和一对儿女。
她知自己出身卑微,只是秀才之女。
墨家是没落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不应该娶一个秀才的女儿。
但楚父名声好,楚俏的名声也好。
墨临沧的母亲以为,娶妻娶贤,地位是不紧要的,重要的是能帮上儿子的忙。
她只和楚俏见了一面,就定下了亲事。
凭心而论,楚俏以为自己没有对不起墨家的任何人。
但周诗屏出现后,丈夫离心,儿女更喜欢出身高贵、能带他们见世面的漂亮姨姨。
倘若他们有心,楚俏待在破庙里,他们不过三日就能找来。
但已经过了七日,还无人来寻。
楚俏已经明白了他们的选择。
她对着观音祈祷。
如若神佛有灵,请让她彻底远离墨家。
夜里,楚俏蜷缩在观音像前,沉沉睡去。
观音像发出点点微光。
……
楚俏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
是谁?
她睁开眼睛。
面前的人嘴巴在动,她却没心思听。
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为何此人衣衫不整……不对,为什么街上所有人都衣衫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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