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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轮船汽笛


    会场空气浮动着淡雅之气,深褐色的木质桌台与幽暗的沉水木香营造整体古典又神秘的基调。


    这次的拍卖师是业内年轻新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一路走向台上,白皙玉颈下旗袍身段优雅,乌发间的低髻斜斜插入一根温润玉簪,双肩平稳步如莲态。


    席间一半人眼露惊叹,一半人持怀疑态度,低语嗤笑着发出低劣的嘘声。


    周丛庭眼眸阴沉了几分,淡扫之后记住男人的号码,侧身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那人被主办方以桌前的举牌灯损坏为由,请离了现场。


    台上柔和的灯光打在施霓盈盈含情的眼眸上,她唇似樱瓣,朱色粉淡,温然气场为拍卖会添上了独特的魅力。


    与竞拍者们对视,她丝毫不惧,唇吐而落的声音字字有力,拍卖师兼任主持人,坚定的音调中展现出极强的控场能力,简短开场已然让场下人悄然折服。


    拍卖行业这为男性所统治的领域,她像一朵橡木中绽放的玫瑰,打破传统观念对拍卖师固有的性别限制。


    施霓对每件拍品了如指掌,讲解时声似流水,无形中为那些古老物件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竞拍节奏也是如此平淡和缓时,第一件藏品登台——


    “文殊观音白玉神像,起拍价50万。”


    “现在是50万,有人出到60吗?”


    “场内出价70万,哪边加到100了?”


    她抬手动作优美流畅,积极主动地引导下,价格霎时由起拍价翻了几番。


    “好,这边是130万,现在回到左手的先生150万,323排号还要再加一些吗?”


    施霓身体微微前倾,冷静中带了一点点压迫感,仿佛指向谁,那人就会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唇角那么毫无攻击性的笑极大提高了竞拍者的参与度和积极性。


    最终这件拍品以650万被323排号落槌竞得。


    “恭喜323号先生。”


    扬槌落下,咚的一声,为拍卖会开了个好场。


    郁听禾对这些用来珍藏投资的古董拍品不感兴趣,她来拍卖会主要是想挑些漂亮首饰送人。


    几件货真价实的老古董过后,席朝樾和她一样都还没举过牌,场上价格也始终在正常合理的估价内。


    施霓手持木槌,另一边手撑着台面,微笑道:“接下来这件枕形鸽血红宝石胸针,起拍价50万人民币。”


    “这边60万。”


    “贵宾席65万。”


    “回到场内70万。”


    宝石的收藏与增值空间远低于古董,因此现场的竞拍价上浮不是很大。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件感兴趣的。


    “前排212号三百万!”


    这是今天第一次如此大幅的加价竞拍。


    郁听禾果断举牌,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拍卖过程竞买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加价,也可随拍卖师的涨幅加价,像这样一次大幅跳价竞拍,很明显是在向全场透露她对此件拍品志在必得的态度。


    场上的生意人自会内心衡量,观察出价人的身份以及拍品的增值空间,根据切实利益决定是否放弃竞争。


    但很遗憾,她的行为并未达到理想效果。


    三百万已经略高于这件拍品的市场估价。


    仍有人在即将落槌时,提高了报价:“三百二十万。”


    一道陌生的女声。


    隔着人群,郁听禾朝那边看去。


    不远位置的女人一身香奈儿套装,外叠了件白色绒貂很显眼,颈间那条璀璨夺目的无烧蓝宝石更是闪烁着熠熠辉光。


    尹素念同样翘目回望。


    两人对视时她眼中清晰闪过一丝慌乱。


    坐于她身旁的男人梳了个成熟油亮的背头,要不是身上那整齐服帖的高定西服郁听禾差些没认出。陈少钦那从胸针袖扣到皮鞋腰带的整套,都是她曾经送他作为毕业典礼的着装。


    没想到傍上了新富婆还敢穿着前任送的东西出来招摇,渣男真是脸皮比车轮胎还厚。郁听禾勾起轻微嘲讽的笑意,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那些小心思,那位女士十有八九是在他的撺掇下举牌。


    再抬眸灯光仿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漆黑瞳仁上的那层睫羽如振翅欲飞的蝶。


    郁听禾微启唇,再一次大幅跳价竞拍:“五百万。”


    现场空气如一瞬抽了真空般安静。


    施霓反应迅速地衔上节奏,提高了手中的槌子,扬声道:“这位今晚最有魄力的女性买主出价500万,500万第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在她重复第二遍,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之时。


    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千万。”


    又是短暂的死寂。


    过后全场如排山倒海般哗然——


    众人低声交换耳语,震惊之余不禁议论起男人的身份。


    就连见惯了许多大场面的施霓都微愣几秒,不太明白席朝樾此举行为的用义。


    且不说胸针竞拍价格早已远超预估的收藏市值,他在另一位女士已经明确传达出想要获得此件拍品时,还如此高调加价,对外散发的无疑不是挑衅气息。


    何止其他人。


    郁听禾头顶之上也是一个巨型问号。


    她的座位如果不转身无法看到席朝樾的方向,更不清楚他此刻是何表情。


    究竟是嚣张得意,还是气定神闲?


    无论何种她不能转身,也不会转身。


    哪怕全场注意力都涌向他那边,郁听禾也会保持自己一贯的高傲姿态,背对他。


    因为回头会暴露心迹,意味着输。


    她很想再往上追加,但今晚的账单最终会递到郁岩青面前,姐姐作为商人不会容许自己花费千万只买个胸针,最后胸针还是用来送她的。


    郁听禾深呼吸,反复调理心绪。


    就当席朝樾这厮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和自己眼光一样了,她勉为其难这样想。


    施霓落槌后高情商调和场上氛围。


    很快丝滑转场到下一件拍品,专业地继续进行之后的流程。


    刚刚在场目瞪口呆的人不止一位。


    陈少钦在听闻郁听禾出价五百万的时候已是不可置信,当他听到千万这个数字后整个人更是完全被定格住,心神发颤,难以想象他们世界中金钱是如此如草纸般随意挥洒的存在。


    而他付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只是攥了张金钱游戏的入场券,始终是个旁观者。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场充满硝烟的财力比试。


    席、郁两家是世交,但近些年关系疏远,许多家族业务和集团合作更是没了往来,如今新代继承人逐渐接管家族企业,未来会如何发展今晚无疑是个信号。


    她真是鬼迷了心窍非听男的说什么试一试,这个胸针很适合她,差点就成了他们炮火之间的导火索,尹素念心脏不自觉发虚,喉咙也跟着干燥无比。


    她端起桌面的茶水一饮而下,确认了自己没再涉入争端中心,情绪稍稍松了些。


    真是没一个省心,早知道也不带他来了。


    尹素念态度敷衍地和陈少钦说起场上重要人物的家世背景,意图让他摆正清楚自己的位置。可陈少钦听后只是双手抓紧把手,满心的懊悔如荆棘从他身体穿刺而过,眉间深皱的那道沟壑久久难消。


    随后一槌一落,施霓抬手瞬息变化间就塑造了强烈的紧张感下,容不得太多思考。


    氛围在她的调动中走向今晚的高潮。


    然而,郁听禾战利品收获依旧为零。


    她发现只要自己有意出价的拍品,总会以更高数倍的价格被席朝樾拿下。


    Cartier猎豹珠宝系列满钻手镯。


    郁听禾出价1500万,最终2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略微不爽,只能表现出自己也不是很喜欢。


    西印野生海螺珠镶钻及缟玛瑙手镯。


    郁听禾出价3000万,最终40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微微握紧拳,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海瑞温斯顿梨形钻嵌绿松石孔雀珠链。


    郁听禾出价3500万,最终4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咬牙在忍耐,暗示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这只百达翡丽Ref.1518红金腕表,月相法文历,1951年制,起拍价1600万元。


    这是世界首款万年历计时腕表,瑞士制造至今只生产过281只,存世数量少而稀缺,古董表型几十年过去依旧具有独特的现代感,是众多收藏家的梦中之物。


    当它价格在来回间被席朝樾抬到4700万元时,郁听禾彻底被点着,完全确认了这明晃晃的恶性竞争就是对她的蓄意挑衅。


    顾及场合不能失态,她眼神微拢,凝向台上。


    神色沉稳地给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数字:4750万元。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拂去不存在的灰尘,等着席朝樾再与她加价竞争时。


    耳边传来的却是拍卖师落槌恭喜的声音。


    不是,怎么不加了!?


    这人反复高出市值那么多来参与竞拍,不就是为了得到藏品吗,她才稍微小抬50万元,他就不拍了。


    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是丢了面子又中计遇到托的怪异感??


    有种脑子莫名被水崩了下的错觉。


    现场的灯光将她明艳五官毫无保留地清晰映照,郁听禾望向台上却对那些古董珠宝失了兴致。


    新一轮竞价开始。


    她看向椅背八风不动,目光再无热度。


    周丛庭坐在贵宾席的真皮座椅上,尽悉场上动向,他面容端肃地敛回了注意力。


    这些年他巧妙周旋于北城豪门之间,各大家族的隐秘私情皆在掌握之中,他很清楚这对青梅竹马之间的相处关系并未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糟糕。


    今晚特地邀请席朝樾到场。


    果然将他们放在一起会很热闹。


    周丛庭掌心握着枚打火机,纯金的漆面没有奢牌常见的雕花,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硌手纹路,金属盖“叮”地一声被打开,那未曾打着的火光一如他本人在暗处灼燃又寂灭的沉郁,无人注意。


    当最后一件藏品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瓶被高达7.6亿的价格落槌定音,热烈掌声涌动。


    周丛庭系了系西装的纽扣阔步走上台,拿起话筒为今晚拍卖会的成功举办致以感谢,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性按下了那些欲先离席的人。


    正式结束,在众人目光中,他与施霓并肩而下。


    受邀参与答谢宴会宾客已被安排了休息室,未曾受到邀请的宾客若于今晚有参与竞拍也能额外被邀请,否则只能自行选择离去。


    不顺心的拍卖会经历,让郁听禾连带着对明早的海钓行程也丧失了兴趣,出尽风头的席朝樾无疑是宴会争相讨好的中心。


    虽然亏了些,幸好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那只表她很喜欢,用来送给郁岩青正好。


    甲板上风大,郁听禾走向船舱的洗手间,打算整理了仪容过会就回去。


    然而人背的时候,总还能遇到更背的事。


    急促等待的脚步声,在她走下登船梯时停了下来,陈少钦惊喜道:“听禾,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进不去宴会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她上船位置等待。


    郁听禾:“找我做什么,我们之后好像没什么话可说的。”


    陈少钦对她的厌恶很是沮丧:“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真心地道歉,对不起,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一定让你失望了。”


    他不是过来纠缠复合倒让郁听禾有几分意外。


    “这道歉只对我?”她反问。


    陈少钦说:“我也和丁夏和平分手并向她道过歉了,没处理好感情生活就开展下一段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希望还能和你做朋友,一起滑雪、冲浪或是旅游。”


    见他态度还行,郁听禾说话语气也缓了些:“做朋友就不必了,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你走吧。”


    “听禾……”


    他声音还有不舍,分外情真意切地说:“和你分手的那段时间我很煎熬,买醉到快要抑郁,那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来过就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如此重的痕迹,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再做朋友,但没关系,我会自己守着这份美好的回忆直到最后。如果有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郁听禾听他的这段“真情流露”毫无波澜。


    甚至心底冒出一个字:装。


    诡计多端的男人想在这和她打感情牌。


    把自己装成受害者和备胎的姿态,将来想要道德绑架她吗,最好他进棺材前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鬼话。


    郁听禾抬眼冷淡地上下扫过他:“再多废话一句就没意思了。”


    “我没……”


    别的意思还未出口。


    郁听禾继续警告道:“再见面如果你还要说认识我,那我只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现在的金主姐姐,我想她不会开心的。”


    陈少钦不禁止了声,抿紧唇呼吸凝重-


    邮轮停泊口岸,巨大的船身如同沉默的钢铁野兽,在黑夜中投下的庞大阴影险些吞没了霓虹灯光


    醒目亮着的夜灯,红色、蓝色交织迷幻光彩,船上隐约传来的奏乐声、谈笑声为原本冷清的港口划分了天上与人间。


    郁听禾来到自己的莱肯车前,发现等待的不是司机,而是席朝樾的助理,郑邈。


    郑邈衣领整齐笔挺,浑身散发着职业精英的气息,他微微鞠躬:“郁小姐,席总让我将这些交给您。”


    她心头猛地一动,顿时有了猜测。


    接过郑邈递来的卡片,翻开。


    上边写有字迹:【明天之后,两家联姻的消息会公之于众,这些是我的诚意】


    两行龙飞凤舞的字在洁白卡纸上流畅游走,端方的字起笔藏锋收笔利落,转折间刚劲有力撇捺舒展。


    郑邈手上还拿着一叠印满信息的结算单,上边也有他的签名,在角落的位置落笔显得潇洒随意。


    “什么东西?”郁听禾嗓音沉冷。


    郑邈说:“这些是席总今晚拍下所有藏品的结算单,已经签过字了,包括那件7.6亿的元青花都在这。”


    “还有一张支票。”


    郑邈将最下方的支票一并给她。


    上面的数额是五千万。


    “席总今晚如此高调,不是来刻意和您抬价的,他告诉我,看到您喜欢什么就举牌拍下。”


    郁听禾下颌微低,怔忪数秒。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单据上无法移开。


    她明白收下,意味着和他的关系将不再清白。


    轮船的汽笛声起,海鸟盘旋。


    手里那张硬卡纸边角微微折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现实。


    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伸手接下所有东西。


    ————————


    女主在心理上终于垮了一大步


    后面相处剧情就会多起来了


    [猫爪]红包


    第22章 陨石边牧


    晚宴散去,热闹与喧嚣逐一退场。


    皮鞋不紧不慢地落在船舱间,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面刷上了米白色的墙漆,紧合的房门间镶嵌着铜金名牌,上边的花字小巧而别致。


    周丛庭抬手,轻声叩响其中一扇门。


    等待许久不见有人,他额间太阳穴的青筋轻微跳了一下。


    拿出手机熟练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拨通后,嘟声——


    直到机械播报的人声响起依旧无人回应。


    电话自动挂断,耐心彻底耗尽。


    男人眼睫平静垂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可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淡漠。


    片刻后,钥匙插进锁孔,房门轻易就被打开。


    室内,厚重的窗帘半掩窗景,远处海面交融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调,月光如薄纱轻拢而下,在窗边反射着微暗光泽。


    沙发椅上随意搭着她丢下的旗袍压襟。


    玉白的珠链环环相扣,下方的流苏仿佛风吹银铃般轻微晃动。


    周丛庭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走上前关上窗户。


    浴室流水声停,开门瞬间雾气随之升腾、翻涌,像是将昏暗房间划开一道口子,光晕映射唯显女人朦胧轮廓。


    施霓湿着头发走了出来,眼尾微垂,像是没瞧见眼前的人,从他侧边经过。


    啪嗒,按下开关,屋里灯光全部亮起。


    “我给你打电话了。”周丛庭懒洋洋睨下,低敛过她的身体,向上,到达那双如高悬之月般的眼眸。


    褪去旗袍的施霓,婉约柔和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清辉冷冽的美感。


    “哦,有事吗?”


    整晚高强度用嗓,启唇时,她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包裹着音符恰到好处的魅惑,意外勾人。


    施霓将手里毛巾放下,拿起静置于柜的吹风机,接通电源。


    蓝色灯光亮起,轰鸣的声音很快盖过周围的环境音。


    周丛庭拿出口袋常备的糖盒,细心剥开浅棕色润喉糖上的那层纸衣,亲手递到她的唇边。


    凉意盈满口腔,带着中药的微苦,呛鼻。


    “没别的事。”他顺势从她手中接过吹风机,接替了吹头发的工作,“敲门很久没人应,担心你出事。”


    “呵——”


    施霓红唇掀起淡弧:“不是有钥匙,在这装什么君子?”


    她今晚说话语气总别有深意。


    手从肩颈向前,直抵下颚,捏住。


    周丛庭将她的身体完全扳正,让其仰眸,视线相对。


    “不喜欢我对你客气?”


    粗戾的动作带着压制的怒,力道不是很轻,她脸颊两侧的绯痕扩散。


    滚滚灼烧在耳边发烫。


    施霓潋光的水眸扬起,宛如沁透霜雪的寒玉,倔强地不肯低头:“对,不喜欢,通通都不喜欢,包括你!”


    周丛庭凝眉看了她许久,反笑起,凑近:“施大拍卖师,身价大涨前抛弃陪伴你这么久的男人,对名声不好。”


    唇几乎要贴上,施霓挣开他的禁锢。


    “那又怎样,我是抛妻弃子陈世美,你是秦香莲吗,秦香莲守着、等着她的丈夫回来,倒不如你来得快活,转头就能找上前女友。”


    “秦香莲亏就亏在没有白月光,没有退路,对吧周总。”


    她嘲讽的话语尖锐地向他砸了过去。


    周丛庭听后脸色未变,只是等到她倾诉完所有的怒气,才徐徐发问:“你看见我和郁听禾一起入场了?”


    “看见了,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施霓呼吸微微加重,“你这么高调不就是怕有人不知道吗,恭喜你如愿达成,明天的头条报纸就不要再放到我眼前了。”


    “明天的新闻头条是你的天价槌。”


    这会是明日媒体报刊最醒目标题。


    为她铺就锦绣长道,他从没有忘。


    周丛庭伸手将人拉入怀中,身体相撞:“退场时候不是还有几百双眼睛看见我和你一起下台了吗,忘了?”


    施霓莹白的手用力在他怀中挣动:“谁稀罕和你一起走,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的房间不就在这,还能去哪?”


    施霓背过脸,紧咬着唇不去看他:“顶层,你白月光的隔壁。”


    她向来神情柔淡,此刻周身拢着薄怒,白皙如玉的脸颊因此染上淡淡的绯粉,无声诉说着她的不满。


    周丛庭手抵在她单薄的腰侧,又将人拉近了些,解释道:“白月光是男人扮演深情的工具,越是刻薄寡冷的人,嘴上越是会说欣赏重情义的人,创业初期我借着她的身份成功结识了一些生意伙伴,就这么简单。”


    施霓抬眸仍是不信:“那现在呢,你们又重逢也不是没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周丛庭音调一如既往的斯文矜雅:“如果忘不了,我会去找她,而不是等到现在才重新相遇。”


    幽幽夜色浸润他的眼眸,里边几分温柔,几分情深。


    施霓想告诉自己保持清醒,可望向他时,又再一次心甘情愿沉醉不醒。


    眼睛是爱人的海洋,无法骗人-


    从前,郁听禾也看过类似的观点。


    直到她遇上bug级别的席朝樾,认了栽。


    后来经历多了她发现,当对方爱你很满时,你能很轻易感受到他的变化,就像满杯的水突然外溢,喝水人能直观看到刻度在下降。


    她的几次分手固然有自己失了新鲜感的因素在,更因为她的心能感知到这种细腻情感的变化。


    可能在对方还未察觉的时候。


    分分合合许多次,生活无一不在与她验证,哪有那么多长情的人。


    所以她也从不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人。


    清晨微光透入纱帘,床单辗转过后皱成一团。


    萦绕的思绪纠缠不休,郁听禾一夜没睡好,睁眼时仍有倦意。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凑到她的脸侧轻轻嗅闻,湿漉漉的鼻子向下拱开她的被子,想要钻入怀中。


    郁听禾唇角上扬,有小狗还有什么烦恼呢。


    坐起身陪它玩了一会儿,郁听禾皱了皱眉,总感觉空气中有股不合时宜的气味。


    她顿时心生警戒,向四周打量。


    果然,床尾下边那突兀的痕迹提醒她,一切不是错觉。


    “苏比,你干坏事了是不是?”


    郁听禾再看向它时,苏比往后蜷了蜷脑袋,眼皮耷下,表情变得委屈极了,仿佛它也知道自己错了,但真不是故意的。


    狗狗也会道歉,可在它们世界没有是非对错的概念,通常是根据主人的反应来判断要不要低头认错。


    郁听禾没太恼,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开始清理。


    三楼没有狗狗使用的卫生间,但也铺了尿垫,苏比能定点解决。


    今天应该是意外。


    洗漱过后她抱着苏比下楼,牵上狗绳准备出门散步。


    临近餐厅时,她碰上了用餐出来的郁鸿义。


    自从向家里表态愿意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只是都还有些别扭,没明着显露关心。


    要不说他俩是父女,祖传傲娇。


    郁鸿义蹲下借苏比的名义问起她的近况。


    郁听禾淡淡应了声“好得很”,把苏比拉回自己的身边,不让他摸。


    好在苏比也是很懂郁听禾的心思,乖乖躲在她的身后,头抵着她的腿保持不动。


    郁鸿义只能尴尬地收回手,说:“照顾好自己。”


    “嗯。”


    出门之后以散步为主,还没吃早餐一人一狗都走得很慢,天气快要热起来,只有早晨还能如此凉爽。


    别墅区坐落的环境植茂葱盛,路上车辆很少,苏比小的时候在这附近简直撒欢了跑,嗅花、扑蝶,再往前去到宠物公园还能结交到好朋狗。


    它热情与快乐的天性很大程度影响了郁听禾的性格,小时候那段爱幻想又天真烂漫的时期,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是狗狗会是什么品种。


    她希望自己的边牧,漂亮的陨石边牧。


    苏比曾经很喜欢一只边牧狗狗,总追在它的身边玩耍,但无论多热情那只边牧对它依旧淡淡的,两小只除了必要互动,更像陌生搭子,各玩各的。


    边牧智商出了名的高,它的妈妈能用提问是否的方式与它对话。当问起小边牧喜欢苏比吗,它一点没犹豫选了不喜欢。


    它的妈妈也很惊讶,明明两只小狗天天一块玩球,不喜欢也没见打架。


    于是她反复猜测又提问,知道了根本原因。


    问小边牧苏比是人是狗时,小边牧很快选了狗,再问起它自己是人是狗时,它竟然也没犹豫快速选了人!


    并且,小边牧不喜欢所有小狗。


    边牧妈妈无奈笑着和郁听禾传达了这个信息。


    很无解,狗狗把自己当人了,所以不喜欢是狗的苏比。


    苏牧的智商也高,但远远不及边牧。


    后来等苏比年龄大了性格稳定下来,郁听禾也教它提问的方式说话。


    问起那个曾经的边牧朋友,苏比说还记得它。


    那苏比之前喜欢它吗?


    ——喜欢


    现在还喜欢吗?


    ——喜欢


    苏比觉得小边牧喜欢自己吗?


    ——不喜欢


    问到这个答案之后,郁听禾愣了很长时间,她抱紧苏比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小狗什么都知道。


    知道它喜欢的小狗不喜欢它,但它还是喜欢它。


    这么善良的宝宝,如果自己是只边牧一定会告诉苏比,边牧很喜欢很喜欢它。


    她也很喜欢很喜欢它。


    忽然。


    一道不和谐的手机铃声,打断郁听禾对往事的追念。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真的有泪,冰冰凉的,几分咸涩。


    没看屏幕直接点了接通。


    电话传来的声音不是很意外。


    周丛庭询问道:“听禾,听说你今天没去海钓,为什么?”


    “小狗想我,所以晚上回家了。”郁听禾说。


    苏比年纪大了之后,有了心脏方面的疾病,无法乘坐飞机,更难远途出行。留学期间,郁听禾每月都会回来一次,这些周丛庭都知道。


    “要帮你安排其他时间吗,最近天气挺好,都适合去海钓。”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况且海钓没搭子也挺无聊的。”


    郁听禾体力好得脚步不自觉加快。


    见苏比动作迟缓,明显落后自己,她停了停。


    “那行,等后面有机会了再邀请你。”周丛庭微微笑着问,“看新闻了吗,今天的。”


    “还没。”


    虽然没看,但她能猜出七七八八,会是什么内容。


    “嗯,挺精彩的。”


    周丛庭迟疑半刻,终于还是说:“不过,昨晚你和席朝樾完全看不出即将联姻的苗头。”


    “因为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郁听禾发自真心地说,“好了,借你提醒,我去看眼新闻吧,希望没乱写。”


    她就要放下手机,听见那边又喊了她的名字。


    周丛庭说:“中葡协会那边有新释放的入会名额,我向他们推荐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多谢了。”郁听禾扬声道了句谢。


    看得出想要入会还挺困难,春天的请求一直到入夏才得以实现。


    郁听禾之前了解过这个协会。


    是国内一项非营利性组织,旨在为行业与社会良性发展而服务,执行监督酒业质量与标准的同时,可持续性地推动葡萄酒文化传播。


    他们每年在国内举办的大大小小品鉴会、葡萄酒节等活动,能最快了解到最新的行业消息、数据统计,为酒庄决策提供参考和指导意见。


    想要享受其中提供的服务与资源,不仅需要纳费加入,还需要会员推荐与资产审核,有段时间他们的名额甚至被有心人公开出售,被发现后即时制止了这种不良风气。


    此后入会资格审核变得更加严格-


    郁听禾打开软件,根本不用多搜,首页就出现了她的名字和图片。


    「拍卖槌落定姻缘!两大世家联姻计划意外曝光」


    「天价拍品定情!森垣继承人一掷千金为红颜,7.6亿高调示爱!」


    「顶级财团联姻消息引爆商圈,豪门家族商业版图极速预览」


    点进几大主流媒体,内容大同小异,像是预先统一了口风,围绕着拍卖会和联姻的消息大肆宣传。


    只有些许小媒体谈及邮轮、拍卖师或深扒其他内幕。


    昨晚那场拍卖会,若是没有她和席朝樾的介入,周丛庭用来给自己造势完全足够。


    郁听禾想起刚刚那通电话,他的语气或许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幕后推手之一。


    无论她是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了。


    难为他还有继续帮她推荐入会的心胸,郁听禾长长的眼睫偶尔轻眨,渐渐出了神


    “听禾,站在这做什么?”


    席烈从不远处走来,一下就注意到她。


    还有身边那只挺直站立的苏比。


    像是微风拂过面颊,郁听禾如梦初醒,眼神恢复清亮。


    她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轻舒释然的微笑:“席爷爷早上好。”


    “吃早饭了吗?”


    “还没,遛完狗回去一起吃。”


    “那快些回去吧,不早了已经。”席烈催促道。


    面对老人,郁听禾习惯先应下让他们舒心,再自做决定是否听取。


    “好,马上就回。”郁听禾说。


    苏比今天听到回家这个词反应还挺强烈,拉着绳跟随席烈一起往回走。


    席烈颔首笑道:“苏比真乖,是不是知道有好消息所以也这么高兴?”


    “嗯,还有什么好消息?”


    席烈的语气颇为满意:“今天是你和小樾正式公开的日子,爷爷盼这天盼了好久。”


    郁听禾:……她还以为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同步前往,很明显是郁宅方向。


    不知是有话要说,还是席烈正欲前去探望徐书达,郁听禾没问只等他开口。


    “对了。”席烈提起了新闻,“我看照片里,没有你和小樾的合影,怎么回事?”


    “我俩没坐一起。”


    席烈蹙了蹙眉,粗犷的五官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没邀请你?”


    “不是,我不知道他也去了。”


    说完,郁听禾表情忽顿。


    有个念头闪过,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对,他竟然没想邀请我,太过分了,还好我自己有邀请函。”


    席烈话没好气:“这臭小子,就顾着自己耍威风去了,回头我帮你说说他。”


    她眉眼弯起似月牙儿:“嗯嗯,多说点。”


    郁听禾自然知晓席烈念叨人的功力,乐意看戏,更乐意看席朝樾被念叨得无法反驳的模样。


    她微垂头,暗自为这个小计谋而窃喜。


    席烈瞧着她笑眼弯弯,心里也跟着高兴,问了句:“奶奶在家吧?”


    郁听禾温声和气地说:“嗯,在呢。”


    两人在郁宅入园处分开。


    席烈步入月升园,视线很快被一片蓬勃绿意裹挟。


    檐梁下几株绣球盆栽叶片层层叠叠,硕大花球由细碎小花攒成团状,沉沉地压弯了枝条。


    空气浓郁的香气浮动弥散,属于春天的旺盛气息让轮椅中的老人精神气也好上许多。


    徐书达患有下肢骨关节炎,是老年人的常见关节疾病,只在病发时行走会比较困难,需要轮椅协助。后来病情减轻的春夏季,为了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时而才会主动走下轮椅。


    徐书达对花草的喜好工作时就出了名,因此政僚往往会以此做文章。


    年轻时候克制力强,来者皆拒。


    年老失权爱人离世,只能在其他地方寻求慰藉,一不留神很容易犯错误。好在家里有郁岩青看顾着,那些往来送礼的人同样被回绝在外。


    整个院子里,除了浇花的水流声,还有几声虫鸣。


    两人见面,寒暄问候。


    席烈没上前去夺徐书达手中的水壶,而是在一旁唠叨起她身体的不是。


    徐书达听烦了,一声长叹。


    阳光洒在清瘦身体上,发丝银白。


    席烈眉头皱起:“大清早叹这么重的气可对心血管不好。”


    徐书达心中忧虑不减:“我是担心两个孩子,感情没发展到那一步,仓促订婚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席烈对此持乐观态度:“我刚刚碰到听禾还和她聊了几句,没看出哪里不好。”


    “再说了,青梅竹马的关系能坏到哪去。”


    徐书达笑声从容许多:“我和你还算青梅竹马,好不好你心里不清楚吗?”


    席烈无奈摇头,难以辩驳,幼时部委大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常几乎都是他俩矛盾引发的。


    谁不知道这对青梅竹马关系不好。


    “那也不是像我们到水火不容的程度。”席烈向来说一不二,“他俩现在能平心静气聊天,再多相处多磨合,时间到了什么矛盾解不开?”


    徐书达表情有些勉强:“我看你也不太靠谱,改天我还是找秋蝶再商讨商讨吧。”


    席烈啧声:“你要实在担心,人为上帮帮他俩,为小孩牵牵红线也算好事一桩。”


    徐书达轻点头问:“有什么好办法?”


    ……


    ————————


    我们听禾性格强,周喜欢柔的压不住她,不合适


    他对她或许还有欣赏感恩和其他,但没有多年恋恋不忘


    听禾宝宝小时候也给席朝樾狗塑过,伯恩山犬


    外人看来漂亮踏实可靠,实际……


    [猫爪]红包


    第23章 复古滤镜


    Zoeet酒庄是郁岩青参与工作之后首个重要且成功的收购项目,她如此放心交由自己打理,却在几年后瞧见酒庄效益日渐减值,不知是何滋味。


    郁听禾也不甘心。


    但目前的情形,外部环境压力大,国际关税政策的影响完全不可逆,销售渠道锐减会造成产品积压,进口国内额外产生的消费税与增值税又是加重成本的支出。


    飞机上,郁听禾还在翻看那份“难啃”的方案。


    气流颠簸的震颤让耳边产生了低沉的嗡鸣,她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窗外,棉絮般的云团模糊成立体纹路。


    意识到自己在发困,郁听禾端起手边的咖啡,刚抿一口,粗糙的苦涩如碾碎的焦木,舌根处蔓延起绵长苦意。


    前几天她和郁岩青商量起这件事。


    没想到郁岩青第一反应是及时止损,她站在投资者的角度评估了酒庄所在地的市场反馈,建议她优先考虑出售,关掉木桶厂卖掉生产设备至少能回收700万美元的成本。


    这怎么行。


    看出郁听禾压制住的不甘神情。


    郁岩青只是笑了笑,拿出先前做好的优化方案。


    “那就精简运营,转移生产地,做成本适当本土化。”


    年初,在听说酒庄面临经营困境时,郁岩青已着手派团队对酒庄进行全面审计和梳理。


    至于需要与否,只等郁听禾将来的决定。


    显然如郁岩青所想,郁听禾见到这份方案时惊喜万分,连抱着她说了好几声“太好了”“姐姐简直是救星”。


    她对郁听禾的支持,通常是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给予最大的自由和保护。


    郁岩青等面前的人胡闹完,才正经说起转移国内发展的方向:“以农产品进口葡萄,中法同为世贸组织成员享有最惠国待遇,进口关税13%,除此之外还要结合国内原料和供应链优势,打造出产区+体验的品牌,才有机会破土重生。”


    这个观点与郁听禾了解国内形势后的判断不谋而合。


    回去之后郁听禾奔走省外参加了几次中葡协会的定期活动,结交的友商初见她这个新乍到的稚嫩面孔,警惕之余也显露出了欢迎与稍许轻视,任谁都只当她是富二代式消遣注资。


    中葡协会中的成员多数属于资产雄厚的高净值男性,投资酒庄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可以用以标榜自身处于高端社交的方式。


    当然也有真正能多元利用土地资源的人群,郁听禾在交谈往来中发现,他们对各地影响葡萄种植的土壤、气候等优势条件极为熟悉。


    她根据几位同行老板的建议,粗略定下适宜建造酒厂省市,等手边事处理妥当,还需到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


    飞机落地苍龙机场,司机接上郁听禾。


    开往回家路上,郁听禾手里拿着蔡通海为她准备好的新资料。


    岐州活动结束时,她顺手将拟定的地点发给郁岩青。


    落地后资料就已送到手边。


    真是符合郁岩青一贯的高效风格。


    资料图文去全球,但由于刚刚收集整理,未经过太细分处理,郁岩青只在其中两页中标注了排除二字。


    意味着这两处地点的资料可以不用再看。


    虽然这样的行为对郁听禾来说更加省事,但她不想每次重大决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


    垂落的眼睫几乎凝成不变的弧度,郁听禾往前翻页,重头开始阅读。


    车流密动,时走时停。


    她深色的瞳仁中浸润着专注的眸光。


    蔡通海瞥了向后座,虚张唇欲言又止。


    可看着郁听禾连车上都只顾处理工作的模样,不忍心打扰。


    反复几次,还是郁听禾先注意到,询问:“怎么了,有事吗?”


    蔡通海扬眉与她在镜中对视:“老太太说今晚有个音乐会需要您出席。没想到飞机晚点您刚落地北城,我看快到时间了,要不要去听您的。”


    “音乐会啊。”郁听禾稍作思考,“那去吧,正好我需要精神放松放松。”


    这几天来返岐州与北马机场之间,她大多睡眠时间在飞机上度过。


    蔡通海也担心她的身体,哪有这样连轴转日程后还要观看音乐会的,这不是遭罪吗。


    他特意强调:“大概十一点才结束,回去将近十二点,您可以吗?”


    “嗯,直接去吧。”郁听禾神色如常-


    夜幕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剧院的彩色玻璃与石墙依旧熠熠生辉,仿佛在晚风中诉说一段古老时期的神话故事。


    北城古典艺术剧院拥有优秀的歌剧制作团队与演出阵容,同时它也承接世界著名乐团的大型音乐会演出,汇聚了钢琴、小提琴、管弦乐器等不同领域的顶尖演奏家。


    此次重量级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带来的以贝多芬奏鸣曲为主题的经典复刻专场,是众所期待的演出。


    步入二层,看向台下会场的红色软布座椅,细金边勾勒的巴洛克式卷烟花纹,灯光下宛如高贵等待检阅的列队方阵。


    沉肃空旷的厅堂微凉,她的座位于二层前排,是声效与视觉均衡的最佳位置,落座时软垫如云般柔软,身后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像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背脊,倦意消散。


    郁听禾长睫不自觉染上了慵懒与松弛。


    时间尚早,她又拿出资料阅览后面内容。


    身侧寻找座位的脚步声丝毫没打搅她的思绪,继续翻页。


    柔淡灯光照在郁听禾的侧脸,弯眉下眼眸深沉,有股从天际镀下的神秘感,不露声色,仿佛时间于此刻为她停驻永恒。


    席朝樾走近时,看到的正是这幕景。


    他眼中描摹的笔触像莫奈画中灿金麦浪的摇曳色调,迤逦照进的浓郁光束全都洒落在她身上,静态中覆了一层复古滤镜。


    感受到有人长久注视,郁听禾微抬眸看去,两道未经修饰的视线碰撞到一起,彼此沉默。


    席朝樾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大概几十公分,不俯不仰,肩宽挺拔,带着难以接近的威压。


    上下一打量,目光落在他唇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上,不解皱眉。


    席朝樾笑中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侧目问道:“郁听禾,你在这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看个音乐会也能碰到,你属鬼吗,阴魂不散?”


    她眼尾微微挑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席朝樾看向她座椅旁边的号码,确认后说道:“你坐了我爷爷的位置。”


    话音落,气氛默了一秒。


    她,坐错位置了??


    郁听禾怀疑地从包里拿出票,低眸查看。


    二层一排A11座。


    就是这里,哪有错!!


    她重新冷睨向他:“能不能看清手里的票再说话,来这给我的座位改户口,莫名其妙吗。”


    席朝樾刷身份证进来的,没有纸质票。


    席烈告诉他来参加音乐会时,只说了两个座位号,结果人临开场久久未到。


    借口说路上堵车,现在看来根本就在家安稳呆着,还没出发。


    拙劣的老头和他拙劣的计谋。


    “记错了,他的位置在你旁边。”


    席朝樾淡定地迈了两步上前,直言:“挺巧。”


    换任何人和她说挺巧二字,郁听禾都会觉得有缘,偏偏席朝樾,她怎么不太相信。


    眼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郁听禾僵硬的唇角在半空摇摇欲坠,脑海迅速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的票是奶奶给的,他的票是爷爷给的。


    敢情二老联合着把他俩送这来培养感情呢。


    二十几年都没有产生的东西,能因为一场音乐会改变了?


    微皱着眉,视线从他身上逡巡而过。


    他们太天真,也太小看她的定力了。


    郁听禾语气不善:“巧什么巧,你坐这我还怎么看演出?”


    “噢,”他平静得过分,“那是你的事。”


    郁听禾:?


    她咧动的唇角几乎是胸口被迫带起的气笑,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他一拳。


    遇见席朝樾绝对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心底的怒诉他根本不会听到,郁听禾沉下唇角,绷紧脸。


    惹不起她躲,行了吧。


    “走了,你自己看吧。”卷起资料后她撂下这句,起身引起的动静不小。


    席朝樾对她妥协的反应有些意外,稍扬了下眉,前倾身体截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力道和热度顺着肌肤触达身体,无法忽视。


    “干什么啊?”


    郁听禾纳闷,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里又没人监视,他还真想和和美美同她看完音乐会不成?


    眼前这位矜贵懒散的大少爷收回自己的手,靠向座椅,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开场了,到处走动不太礼貌。”


    话音落下,会场灯光随之变暗。


    等待中观众席间的说话声量归于沉寂。


    万籁俱寂黑暗中,舞台上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悄声出现众人视野,低沉有力的音符响起瞬间,划开了今晚这场音乐盛宴的序幕。


    郁听禾无言落座,胳膊搭在扶椅上,仿佛手腕那层薄薄肌肤还残存刚才的触感,她别扭地调整了坐姿。


    随着乐曲声推进,钢琴家身体随之沉浸,摆动,像与琴键融为一体,强音澎湃。


    郁听禾内心也被激荡得不甚平静。


    有好一会,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她不明所以地瞥向他。


    席朝樾微垂的眼皮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有几分倦怠和困意。


    也不像是多热爱音乐的模样。


    那他这拉着她非得看完整场是为了什么?


    郁听禾又瞥他一眼,问:“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想顺他们意培养感情不成?”


    席朝樾回神,淡定勾起唇角:“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问她意思吗,还给他勉强上了?


    郁听禾斗战的小孔雀,张口指责道:“你在可以什么东西,问我意思了吗?”


    这话问出,她已经做好他要抬杠的准备。


    谁知无言片刻,席朝樾轻笑了下,缓缓问:“那你愿意吗?”


    郁听禾表情猛地僵住,从小到大,两人铆足了劲儿对着干,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哪还有正常交流的时候。


    他这样直白的问话,只给了她是和否两个选择,郁听禾回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她几番言止,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我当然不愿意了,二十多年都没培养出来,何必浪费时间。”


    她为自己选了个保守又体面的回复。


    说完正视看向舞台,可心弦却像是被钢琴按键反复拨动,有那么片刻无所适从。


    席朝樾对她心口不一的模样习以为常,短促地笑了声,收回视线,阖眸。


    当优雅的音符从钢琴家指尖流淌而出,节奏朦胧得像阵微风,轻柔拂过湖面水波,郁听禾听出了这是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月光”。


    抬手、落指,丝丝缕缕的忧伤,像夜空那轮清亮的月光,洒下的银白月辉或许能有瞬间与孤独者为伴。


    正当她沉浸跟随变调进入第二乐章时,肩头倏地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朝她压了下来,呼吸声靠近。


    耳边乐声掀起阵阵波浪,如潮水向海岸涌动去,她的心跳陡然随着那密集跳跃的音符起伏向上。


    郁听禾反应强烈地耸了下肩膀,抽回身体时将人惊醒,她僵硬保持着扭向背椅的姿势,问:“你干嘛呀?”


    席朝樾睁眼的动作带着涩,揉了揉眉心,嗓音浓重倦意:“抱歉,太困了。”


    “既然困到睁不开眼,开场怎么不走?也没见你对贝多芬多感兴趣。”她的态度仍然不耐烦,只在隐约间多了些微不可闻的关心。


    “陪你看完音乐会,晚点有话说。”


    席朝樾语气挺平常,说辞也正经,偏偏像个钩子,钓得郁听禾心不在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现在不能说吗,喂,喂……”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蹭过她的侧脸,靠在了肩上,郁听禾头皮发麻,轻轻推开后没过多久,跟粘连了她身体一样,就是挪不走。


    他长睫盖下扇形阴影,冷硬的线条被黑暗揉得柔软,呼吸均匀地仿佛坠入无人之境,温热气流一下又一下灼烧着她的锁骨。


    郁听禾:……


    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放弃抵抗。


    直到结束时候,席朝樾对自己枕了她睡完整场的情况,全然没太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陪她看音乐会,结果她成了人形靠枕了,郁听禾揉了揉微酸的肩膀。


    感慨,得亏自己身体素质良好。


    “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啊?”


    席朝樾:“送我一程,车上说。”


    郁听禾嫌麻烦,想拒绝:“你没开车?”


    “没,几天没合眼,再开就成疲劳驾驶了。”


    她“哦”了一声,心觉得自己真是大好人,就像相亲约会相互看不上,还得礼貌把对方送回家。


    嘶,不对。


    哪来的约会。


    席朝樾说的是实话,最近一段时间,森桓集团下设实验室在药品研发的专利申请上遭遇恶意拦截,申请驳回的调查中发现了背后有人动手脚,非常恰好地与集团内部某位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及时调整策略飞往港城,避开那人的眼线,在港城完成了注册登记。


    席元修对生物医学研究不懈坚持几十年,以至于集团事务大多还要经过老爷子过目,老爷子年纪上去之后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某些叔伯钻了空子。


    席朝樾进入集团看似顺利,实则背后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因此,对于联姻他的态度比原先积极不少,总和郁听禾僵持着迟早会被看出端倪。


    两人一左一右坐进车的后排。


    关上门,司机问了席朝樾去哪个方向。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说:“郁宅,先送她回去。”


    引擎低声轰鸣,车辆启动。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夜晚的紧绷,窄紧的车厢里胳膊肘即将挨上。


    回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足够他们将需要商聊的事都说清。


    席朝樾明晃晃的视线落在她那,终于谈及正事:“前几天饭局遇上你前任,他旁敲侧击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噢。”郁听禾想了想,“哪个?”


    席朝樾挑眉笑了下,说了名字。


    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也没太绕弯子:“他很关心我们在美国是什么关系。”


    郁听禾掀眼看去,接上他的话:“我和你又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实说不就行了,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


    “嗯,我和你没有,但你和他有。”


    郁听禾:“……”


    席朝樾直言不讳:“媒体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席郁两家青梅竹马,留学定情,回国订婚,金玉良缘。”


    “所以他来问我,是不是我动了手脚,破坏你们的感情导致分手。”


    “我说了是。”


    郁听禾微微怔住,深黑的眸如暗空的星子,沉寂了心绪。


    一动不动听他说完。


    席朝樾垂了垂眼,眉目惺忪:“我不想这成为今后可能会发生的误会,所以提前告诉你。”


    以未雨绸缪之姿,斩误会萌芽生长。


    ————————


    听禾:你没有吗?


    席朝樾:没有啊


    (盯——)


    席朝樾:没有吧


    [猫爪]红包


    第24章 升温预警


    正如席朝樾所预料,没多久,周丛庭给郁听禾发了一条微信,邀请她周末共进晚餐。


    地点在市中心的高级法式餐厅,环境与氛围精挑细选的雅致。


    郁听禾原想应下,作为感谢他帮忙的回请之宴。


    可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忙碌的行程安排,尚不能完全确定那天是否还在北城,于是拒绝了。


    周丛庭简单与她聊了几句,除了问起她入会之后的情况,并未谈到与席朝樾有关的任何内容。


    他没问,她自然没必要对已经过去的事再回应什么。


    六月多的北城逐步升温,但远不及其他城市来得酷热。


    飞机抵达粼城,东南沿海一带。


    落地即见烈阳高悬,身体像是被放进巨大的蒸笼,连风都有了重量,弥漫着让人难以喘息的闷沉。


    郁听禾的身体耐寒度高,对于暑热的适应需要时间,坐上车她立即让司机将温度调低了些。


    街道两侧明显能瞧见热浪滚动的痕迹,炙烤得树木蔫巴巴地垂下。


    回到酒店迅速进了浴室,花洒的水雾在瓷砖间碰出细碎的响声,冷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后颈,带走身上的黏腻汗意。


    身上清爽,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浴巾擦拭着未干的头发,郁听禾坐在窗边软榻之上,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粼城是一座新兴发展的沿海城市,在政策引导下,大量土地转为商业性质逐年开发,形成了以西南老城区为核心的旅游资源,往外辐散工业与新业态产业齐头并进。


    优质土地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稀缺资源。


    郁听禾既需要找到合适的建设环境,还需要确保土地不会因为城市规划的调整而导致后期面临拆建风险。


    明确了自身的需求与规划后,她将酒厂的生产规模、工艺流程等做成了企划书,找到了粼城当地的土地交易平台,通过合法渠道获得了与自己需求所匹配的信息。


    她这次来粼城重点是考察东边机场沿线那处的周边配套设施的建设。


    几天之后,她收到了专业机构对拟购土地商业回报率的评估,情况并不理想。成本核算中土地的购置费用、建筑工程费用以及设备采买费用将会大大超过市场需求所带来的收益。


    粼城的发展潜力很大,但自己可能与它无缘,郁听禾有些惋惜,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有个协会朋友给她带来了不错的好消息。


    在粼城相近的那座蓝桉岛,有处红酒庄园的主人即将出国,这地的产业无人接手,位置偏了些,但岛上旅游业发达,若是好好宣传建设未来必能持续获益。


    随着居民外迁,蓝桉岛成为了粼城标志性的旅游景点,在政府保护下,岛上具有民族风俗的人文与自然遗址大量且保存地完整了下来,逐渐发展成为城市对外交流的重要名片。


    既然来了,郁听禾也打算登岛游玩,顺带感受当地的环境和人文气息。


    随即带上行李果断启程。


    粼城通往蓝桉岛的方式仅有轮渡一种。


    一阵长鸣声调过后,轮渡驶离码头,向后拖出一道银绸般的浪花。


    有风掠过耳畔,将她鬓角发丝轻轻撩起。


    霞光、渔船、低空盘旋的白鹭,独属于粼城的群岛风光就在不远处。


    登上岛后能看见岸边的老榕树下、沙滩嶙峋的礁石旁,停留许多拍照的游客,也许是路边车辆不多,明显感觉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到达朋友所说的地址,大门紧锁。


    庄园总体面积不大,像是许久无人打理,植被杂乱生长。


    郁听禾在它附近的石阶上坐了会,边等边观察往来经过的人。


    这里与她之前所去过的海岛完全不同,没有传统老渔民赶潮归来的烟火码头,也没有休闲度假比基尼遍地的海浪沙滩,更多的是年轻人寻求一隅隔绝尘世的松弛韵律。


    摇着蒲扇,对着海风发会儿呆。


    走走停停,时急时缓。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直到天色渐晚,郁听禾才接到姗姗来迟的电话。


    对面语气抱歉地称有事耽搁,没赶上登岛的轮渡,他三两句的话中就跟着一声道歉,饶是郁听禾想生气也找不到气口说出来。


    于是两人只能另外相约时间。


    夜晚,郁听禾住进海景小楼的独栋民宿中。


    随着风声逐渐加重,她睡得不是很安稳。


    忽然玻璃窗被碎石“咔哒咔哒”地敲动,胡乱撞出的呜声顺着窗缝在嘶吼。


    像有人,又像只有风。


    郁听禾睁眼来到窗边,庭院中的树如乱舞的手臂在剧烈摇晃,远处铅色的乌云层层叠叠,挤压翻涌,整片天空深陷于浓稠的漩涡之中。


    一道闷雷声响起,云层透出怪谲的青白之色,仿佛有巨兽正在深海中苏醒,即将掀起骇浪。


    奇怪的是。


    雷声响得让人心惊,但整夜无雨。


    清晨她到达登船口岸时发现,这里汇集了不少人,推着行李出岛却被拦下,焦急万分。


    此时广播正在播报:台风“天狐星”于昨夜临时改变轨迹登入我国领海,今日将抵达粼城,受官方管控轮渡全线停运,请市民游客减少出行,注意防范。


    台风对沿海城市的居民来说是比较常见的事,经历多年的风浪,如何应对熟练于心。


    但对游客而言,内心难掩恐慌。


    郁听禾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差来工作,竟正好赶上台风,还被限制在岛上。


    敛息间,一丝担忧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卷起的风带起地上的沙石,远处的云被灰暗填满,隐隐可闻的雷声发出凄惨的尖啸,仿佛在酝酿一场气势汹汹的暴雨。


    不知道这“天狐星”会带来几天的影响,她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和民宿老板商量之后,他允许郁听禾将车库里的新能源汽车开出,拿上钥匙,郁听禾开车去岛上寻找生活物资。


    目之所及,大多人家已经关闭了门窗,垃圾桶被捆在树旁,自行车和电动车放倒在地,风只能吹起塑料和纸片肆意乱飞。


    好在岛上的稍大些的超市仍在营业,但往日整齐的货架,此刻萧条一片,卫生纸、泡面这类应急物资早已销售殆尽,桶装水前挤满了人,伸长手臂抢夺为数不多的矿泉水桶。


    郁听禾勉为其难寻了几样自己能用得上的,收银台前的队伍又是大排长龙,看不见尽头。


    等她结账出来,外面已经开始下起小雨,店铺的招牌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扯落,将东西放进后备箱时,郁听禾瞧见了里面放着的车用便携式储能,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能临时给手机电脑充电,若是停电,她不至于和外界断了联系。


    车辆缓慢行进,雨势却愈发凶猛,“哒哒、哒哒”拍击着窗户砰砰作响。


    往回开地势向下,路间淌着的积水渗漏不及,轮胎哗啦踏过发出刺耳嗤响,郁听禾扶稳方向盘保持专注。


    雨刮器摆动的频率加大,玻璃窗上刷开的水珠又重新聚满视线,仪表盘上的雾灯在此时疯狂跳闪,发出提示信号。


    没时间下车查看是车辆故障,还是线路进水,马上要到达民宿的位置了。


    就在这时。


    车轰地一下熄火,停在路上。


    她尝试几次重新点火都不奏效,滑雪那几年曾遇数次比这更危险的情况,因此郁听禾持有不算太糟的心态。


    下车,迎着雨,拿上自己的物资徒步回走。


    到室内全身已经湿透。


    但便携电源保护得未沾任何雨水。


    放下东西,她快速洗过澡,检查了两个楼层的所有窗户,收起那些挂画和易倒物品,随后翻找出房子里可能用得上的生活品。


    手电、蜡烛、毛巾这些一应不缺。


    再走到厨房,灶炉、电器配备齐全,想要开火做饭完全没可以,但现在最大问题是,冰箱没有食材,她刚刚在超市只买到了杂粮挂面这类主食和一些蔬菜,在有电的情况下勉强能度过一到两日。


    现在只能寄希望明天雨停。


    风的破坏力小些。


    郁听禾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往年粼城遭遇台风的情况。


    然而无论是小窗不断弹出的新闻,还是手机短信连发数条的官方台风预警,都在深切提醒着她,此次台风不同往年量级。


    下午四点雨停,风却更大。


    天色完全暗沉如夜,滚动的浓云如末日般的既视感压倒而来。


    台风“天狐星”在海上完成了第二次眼壁置换,即将登入蓝桉岛。


    郁家众人知道她来了粼城,但不知道她上岛了,郁听禾纠结很久要不要告诉他们,家人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了想,还是瞒了下来。


    六点狂风席卷而来,蓝桉岛进入风圈边缘。


    海浪激荡而起,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岸边,浪层相互撞击,重重砸向路上那辆熄火的汽车,几番重力推动竟向前挪动了数米。


    大雨倾注而下,将世界搅得一片混沌,雨丝横斜肆虐。


    海景房,落地窗,在此刻成了最危险的存在。


    通过前边查阅学习的资料,郁听禾迅速做出判断,客厅随时有雨水灌入的风险。


    为帮房主减少损失,她将家电类物品放进柜子,搬动沙发向里挪了挪,切断不必要的电源开关。


    若窗户尖物或石块砸破窗户,很有可能会伤到她,做完这些郁听禾快速里撤。


    她还挺庆幸自己订的是这样的独栋民宿,上下两层很轻易能找到无窗的封闭空间。早早的,她已将被褥、零食和手电等放进了影音室。


    关上门,风雨声减弱,观影沙发背后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酒水俱备。若是没有外面的危险信号,这里真像是惬意舒适的休闲娱乐场所。


    郁听禾摆好球,聊以自娱地打出第一杆。


    晚上风速接近十级,还在加快。


    丝丝紧张氛围顺着门缝钻进影音室,让郁听禾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台风的威力。


    夜里十二点台风登陆蓝桉岛的那一瞬,风速肉眼可见地猛烈加速,震啸而过。


    树木毫无抵抗力被连根拔起,她所在的房子于风浪作用下,不堪重负地开始摇晃颤动。


    身处其中,像是深海孤舟,身体完全被自然的狂暴力量所主宰。


    耳边是爆炸声、玻璃破碎声、激烈撞击声交织发出的绝望低鸣。


    紧接着,停电了。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她打开手机准备看眼时间,却敏锐注意到手机信号也跟着中断全无了。


    失去外界联络这刻,她真正有些心慌。


    没有了新风系统的增氧换气,封闭空间开始变得不太舒适,不知何时睡去,似乎无意识坠入黑暗,又似乎整夜都神经紧绷,不太平静。


    清晨再醒来,郁听禾头疼,她第一时间查看手机,信号端还是空格,无法拨打电话。


    房子的电力也没有恢复,但好在风停,雨也止住了。


    踩在地面,鞋底湿哒哒溅起水渍。


    浸了整夜的雨水,已经接近半干状态。


    踏着水痕来到客厅,眼前那扇落地窗里横横插进一棵断裂的树枝,四周只剩倒悬欲坠的金属边框。


    外边的天空蔚蓝清透,世界像是重铸了色彩,澄亮异常。


    只是周遭那满地歪斜横倾的狼藉,昭显着灾难过后的触目惊心。


    无法获知岛上的情况,无法与外界联络,郁听禾想自己出去探听消息。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长时间没有往外报平安,家人或许会担心。


    一路往外走,只要抬头就能见楼宇大面积破碎的窗户,被压垮变形的汽车,商铺门前的千疮百孔,这次灾害的严重程度远超资料查询的历年情况。


    问了附近居住的岛民,他们家中同样还是停水停电,没有网络。


    老人们坐在屋外,摇着扇闲聊,郁听禾听了几句家常,搭话。


    没一会儿,顺利得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满足地往回走,三两下包子入胃。


    吃上热乎的东西,身体好受了不少。


    老人们告诉她,海上虽然风浪已平,但轮渡昨夜也遭台风破坏,检修前暂不适宜运送游客。


    今早,第一批赶过来的武警部队正在加紧对电力进行抢修,等午后应该就能恢复。


    她只需要静待等路面障碍清除,车道疏通,就能正常出岛了。


    回到民宿,客厅的积水未消,玻璃碎了整地,沉在水里。


    窗边、往里看不见的地方也许都是残渣。


    若不及时清理,很有可能无意识中划伤皮肤。可玻璃大量存在水中,没有佩戴防护装备,感染的后果难以想象。


    郁听禾只能先将积水先清扫出去一些。


    上楼查看了其他的房间,以及路上那辆惨不忍睹的车,一一拍照发给房主。


    微信缓慢转圈后,竖起红色感叹号。


    差点忘了现在还没有网。


    手指无聊地滑动了几下,没有事做。


    偏偏她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儿。


    看向那路中横着的树枝,没犹豫,踩着楼梯向下走去。


    郁听禾自觉力气不算小,但独自搬动那庞然大树多少不太可能。


    认知清晰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连着两夜没睡好,脚步竟有些虚浮。


    郁听禾站定后阖了阖眼,刚刚她不止头晕,还眼花得不行。


    竟然在这种地方把别人认成席朝樾了。


    自嘲的轻笑溢出喉间,郁听禾缓缓睁眼,睫毛往下投出浅浅阴影。


    等等。


    他的身形轮廓不至于多深刻存在她的心底,但总归不是什么大众脸。


    怎么会认错!?


    几分荒诞,几分惊奇。


    郁听禾往前扬起了手臂,朝那个身影招手:“席朝樾,你来找我的是不是?”


    声音夹在风里,递送到他的耳边,席朝樾脚下生顿,仰眸看了过来。


    她站在离他高了一层的斜坡之上,黑色紧身短衣,阔腿裤高挑。


    暴雨冲刷过的石壁灰冷,青藓纵向生长。


    她手扶在那微旧的栏杆上,几缕发丝沾湿额角,眼眸遮不住的灿亮。


    席朝樾视线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身上。


    良久过后。


    “没有,我路过。”


    ————————


    听禾:不如说你飞来的[666]


    席朝樾: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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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风声沙沙


    时针拨回昨夜,北城,如墨深沉。


    繁华的城市图景中,cbd中心那座高耸的商圈大楼,灯光始终昼亮如初。


    办公室临窗倒映着高级皮质沙发,陈列展示架和女人挺背而坐的身影。


    这半年郁岩青成功升任北城青年商会副会长,在强有力的外界压力下,郁鸿义终于妥协将她调回集团总部。


    夜风掀起百叶帘的响动逐声加重,处理工作间隙她瞥见了电脑下方的一则新闻。


    起初不甚在意,直至“粼城”“台风”几个关键词刻入眸中,恍然回神。


    郁岩青找到助理,让他直接与独自身处粼城的郁听禾保持联络。


    夜色缓缓流动,天边云层牵出几分诡怪的沉黑。


    掌握郁听禾的行踪是助理这些年常做的事,因此他很快得知她上了蓝桉岛并困于民宿的消息。


    随后,将聊天记录一并发给郁岩青。


    已经数不清她多少次这样将自己安危置之于外,不管不顾只凭意愿任性行事。


    屏幕前,郁岩青脸色浑然不知的冷厉。


    可又怕她真会出了意外无人知晓,恼怒很快翻过,郁岩青攥紧了手机思量许久,愈发愁眉不展。


    一声低沉叹息是难以纾解的疲惫。


    电话打给席朝樾时接近十二点。


    彼时他正洗完澡准备休息。


    简要说明了情况,郁岩青道出目的:“你们目前相处正好需要一个突破口,这是缓和关系的良好时机,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粼城。”


    “她向你们求助了吗?”


    席朝樾话语了当点出关键。


    若不是他们共同长大,真会以为这几句话中全是担忧。


    他倚在沙发边上,姿态漫不经心。


    郁岩青只是郁听禾的姐姐,在他面前用这个身份施压可不好使。


    “起初不是约定不干涉,现在管起她,又安排起我?”


    郁岩青也没想到这人软硬不吃,一听敷衍的语气着实没多少劝说的可能,几句场面话后挂断了电话。


    然而她不知,对面那位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不愿表露心迹。


    在郁岩青说起郁听禾台风天仍然上岛后,席朝樾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他所想,全然没有郁岩青那般含着数落与责备,而是——若断水断电,这位娇生生的大小姐哪会做饭,指不定饿昏了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减脂期。


    席朝樾一笑,迈步走向衣帽间。


    夜里高铁停运,飞机无法抵达粼城,只能先买了邻省的机票,隔天一早再过去。


    手机查看粼城的情况,传出的视频风声惊惧,飓风破坏力难以想象,道路交通受阻,邻省的影响也不小。


    清早的轮渡港口。


    汇集了不少新闻记者,正实时播报城市状况,位于城市东南方位的小岛直面台风,信号水电已中断八小时。


    海面的风浪依旧很大。


    武警官兵集结了队伍登岛实施救援。


    整个蓝桉岛目前只进不出,官方发布通知安抚民众,大约明天就能顺利通航。


    还要岛上再过一夜。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了。


    席朝樾半掩眼眸沉思,想要上岛将她带出,或许只剩一种方法。


    “你疯了!这个天直升机过海?”


    电话那边的袁朔听完他的想法后不免心惊,缓声劝阻:“不行,我这边没有驾驶员。”


    席朝樾神色淡然:“那就我开。”


    差点忘了自己这位朋友多年前就通过民航局拿下了直升机驾驶执照,袁朔纵然知晓,但仍觉不妥。


    他追问:“究竟什么事让你非要现在上岛,晚些不行吗?”


    “接人。”


    席朝樾声音不紧不慢:“郁听禾在岛上。”


    袁朔心头一震:“就是那个,你最近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


    席朝樾:“这理由合理吗?”


    “合理,合理,”袁朔上扬了眉展露笑颜,“早说是正经事嘛,我还以为你到我这来发疯呢。等着,我给你搞审批去。”


    启用直升机需向飞行管制部提出申请,临时起降需与军方协成一致意见,拟定航线在规划空域内飞行。


    私人直升机的审批申请容易些,没有驾驶员不过是借口,朋友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小时已准备就绪。


    停机坪上银灰色机身微微震颤,螺旋桨搅动气流发出震耳的嗡鸣,随着操纵推杆的拨动,地面的沙砾被风卷动着飞旋。


    飞行员驾龄丰富,稳练地控制着精密仪器,跟随着风向变化微调尾桨的控制杆,将晃动的机身重新归于平稳。


    机舷外流云飞掠,海面一层又一层白浪翻过。


    靠近岛上,海水倒灌形成的浊水洼坑遍布滩地,侧翻的渔船、折断的树木斜歪斜躺倒,空气仿佛漂浮着咸腥与腐木混杂的气息。


    低空盘旋飞行,难以找到落点。


    飞行员视线锋利地透过玻璃观察地形,相对开阔的场地皆有明显的障碍物阻挡,直升机只能盘旋不落。


    席朝樾眸光同样滑向窗外:“那就找处草坪悬停。”


    直升机悬停意味着在不降落的前提下,保持空中固定飞行姿态,平衡升力与重力达成稳定,停留半空。


    这在强风天气存在一定危险性,需要时刻根据参数和实际情况进行机身精确调整,对飞行员操作要求很高。


    好在飞行员技术沉着老练,旋翼飞速切割着空气,低缓下落,像一只无形托举的手,震颤间机身悬停于空。


    舱门开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席朝樾单扶着门框,脚步有力地踩着绳梯向下,衣角在螺旋桨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包里装着应急药品和食物,重量在他身上仿若无觉,目前仍旧无网,无代步交通,席朝樾拿着地图,按照指示徒步寻找她所在的民宿。


    每走一步,鞋子仿佛被地面粘住,湿泞泞的拉扯间发出滋啦响声,断枝在风中沙沙摩擦,耳边隐约有警笛与人声呼喊,平静中几分慌乱。


    加快步伐顺着宽阔大道往前走,直到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悦耳清声,明快利落。


    ……


    “特地在我面前路过?”


    郁听禾眉尾微弯,懒懒散散开口:“你这线路还挺特别啊。”


    席朝樾闲闲道:“过来接你的,走吗?”


    郁听禾惊了下,随即转笑:“怎么走,不是还在封岛吗?”


    “收拾东西。”


    他手插在口袋里,轻悠悠挑起眉:“再慢,就得海里游回去了。”


    “唔。”郁听禾立刻抬步往回,“等我,很快!”


    席朝樾跟在她的身后,民宿院前那条斜坡几乎被她清理干净,枯叶树枝隆起,堆于两侧。


    走进屋里,郁听禾快步进了昨晚休息的那个房间,旅行大多备的是一次性用品,不必带走,因此东西不算多。


    箱子上不了直升机,席朝樾把背包给她,郁听禾清空后装上自己的衣服和贵重首饰。


    背着包来到客厅时,席朝樾正四处打量房子里的布置,固定好的家具,收起的易碎品,沙发上覆盖的窗帘,混乱中明显可见重要物品都被安置妥当。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呢。”


    郁听禾淡觑了一眼,朝他靠近,瞧他很没眼力见的模样不禁皱眉:“让让啊。”


    沙发挤占了走路通道,席朝樾不得已往后撤步,手垂落,撑在旁边。


    “别碰沙发!”


    她的喊声刚停,便有尖锐刺感扎进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掌心扩散,殷红的鲜血几颗几颗往外滚落,连成线将玻璃吞没。


    郁听禾:“……”


    她正准备到这写张字条,让屋主回来清理玻璃时小心些,结果还是慢上一步。


    他被玻璃划伤的速度让两人都愣于原地,抬眉对望,相视无言。


    席朝樾:“……”


    偌大的空间静了下来,血液顺着掌纹往外溢,他抬着手保持不动,郁听禾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


    刚刚她把医疗包从背包中拿出时还在想,他辛苦将这些东西背一路,跨了海带上岛,白费力气了。


    现在终于不算浪费,能给他自己用上。


    席朝樾自然没错过她笑中的那几分幸灾乐祸。


    原以为来这会见到她遭遇劫难后的狼狈模样,没想到她居然有精力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反而他成她的麻烦了。


    郁听禾重新拿来医疗包,找了处敞亮的地方:“坐下吧,抬手。”


    席朝樾没拒绝她帮忙处理伤口。


    另一边手拿着手机打灯照向掌心,细碎的玻璃在光中无从遁形,瞬间折射出晶莹反光,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出。


    沉默半晌,他忽然启声问了句:“居然没怪我给你添乱吗?”


    他那上挑的眉眼自带风流气韵,两人距离近得简直像是在调情,郁听禾索性不去看他。


    “伤都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


    尽管已经动作很轻,带出玻璃时不可避免,又划伤出血,她低垂着眸更加细致。


    然而耳边却是席朝樾慢半拍的嘶声。


    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刺痛明显,又是一道更重的嘶声。


    郁听禾不禁有些恼:“是不是男人啊,有那么疼吗?”


    “本来不疼,你现在棉签这么重按我伤口上,真有点疼了,啧,好像裂开了。”


    “……”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装的。


    消毒、止血、缠绕绷带。


    郁听禾故意将那整捆都用上,一圈又一圈绕过虎口、掌背,层数叠加越来越厚,直到将他的手包成一个蚕茧,才肯罢休。


    席朝樾任由她恶作剧般地包扎方式,打结之后抬起手看了看,似乎再裹结实些就如骨折断臂般严重了。


    “郁听禾。”他开口时神情有点散漫。


    以为是要讨问自己为何如此,郁听禾没太认真地应了句:“干什么?”


    席朝樾低笑了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起,铺垫酝酿了好半天,都是为接下来这句话。


    “看在我不远万里过来,还为你受这么重伤的份上,陪我参加个宴会如何?”


    郁听禾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没了回答-


    直升机向上攀升,整个海岛消失于视野之中。


    即将抵达粼城专用停机坪,仪表盘指示灯不断闪烁,杆舵协同后推,降落带起的噪声愈渐加大,郁听禾微微蹙眉,扶稳了晃动的身体。


    随着螺旋桨转速停息,起落架平稳触地。


    舱门开启,席朝樾先一步走下舷梯。


    然而郁听禾却支撑着坐那好一会,勉强止住胃中翻涌的不适。


    直升机在海上剧烈摇晃时,仿佛天地都在旋转,飞行员侃谈了一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连席朝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更多了些。


    郁听禾性子要强,自然不想将虚弱一面显露于人,全程配合聊天,几乎耗光所有精神气。


    席朝樾从下方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没跟人客气伸手接过。


    瓶盖已经被微微拧开,不费力气,清凉入喉,郁听禾垂眸看向外边的人,双腿分开与肩齐宽,身形挺拔笔直,手插着口袋站立如松,状态好得要命。


    她也不甘示弱地抬高了自己的姿态。


    席朝樾不知道她心底闪过的许多心思,只问道:“能走吗?”


    “嗯呢。”郁听禾应道。


    席朝樾看了她片刻,微勾唇又问:“要不要我给你借个轮椅来?”


    郁听禾一下松开另一边扶着的手,不满地挑高眉毛:“你在取笑我?”


    “没这个意思。”


    他这样说着,可眼中笑意更加明显。


    “看你走不动的样子,总不是想让我抱你下来?”


    “谁要你抱!”


    郁听禾指了指他的身旁,语气凶巴巴地说:“你挡我路了。”


    “行。”席朝樾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条道来。


    还记得席朝樾刚拿上私用驾驶执照的那年,寒假回国,徐星禾也在,他们找了家俱乐部租下施耳泽300G试飞。


    徐星禾顺带把郁听禾也骗了过来。


    直到坐上直升机,系好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驾驶员是席朝樾,吓得立刻起身,反应强烈地表示要下去。


    可惜舱门已关,为时晚矣。


    尽管飞行过程比想象中平稳,但高度紧绷的神经让郁听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风景。


    两个男生全程兴奋,唯有她心惊胆战了一路,双腿像绑了沉重铅块,脑袋的嗡鸣和心脏的虚浮感只有自己知道。


    落地之后亦如现在这般,在飞机座椅上久久无法动弹,最终是两人合力把她扛了下去。


    “你还笑?”她扯高音量。


    席朝樾清了清嗓:“没,不笑了。”


    声音刺耳,郁听禾从舱门跳下之后,大有和他势不两立的架势,迈着大步往前走。


    席朝樾忍俊不禁,轻微啧了几声:“大老远带你回来,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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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对峙风暴


    为避免台风带来的损害,台风前粼城飞机已全部调飞撤离至未受影响城市。


    经全天机场清理,检修,航司恢复运力已是傍晚。


    临上飞机,郁听禾给家人报了平安。


    尤其给郁岩青打了通电话。


    长久等待声中,她侧头看向不远处。


    窗外暮色悄然浸染低垂的眼睫,仿佛世界在眸中氤氲成了模糊剪影。


    郁听禾迟缓的声调不如往日那般平稳流畅。


    “姐,我准备回去了。”


    “嗯。”似乎在忙,郁岩青应得很简单。


    “姐……”


    沉思许久,郁听禾再度出声询问:“是你让席朝樾来粼城的吗?”


    郁岩青微微惊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去了?”


    “嗯呢,不过已经先走了。”


    “去了就行。”郁岩青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没跟他一起?”


    郁听禾抿了会儿唇,笑着说:“我有些事耽搁了,所以要晚点。”


    未尽的话题在嘴边滚动了几番,又生生咽下。


    “郁听禾。”


    电话那边声音郑重,连名带姓喊了她的名字,没有半点儿亲昵。


    她的心脏像是电流触过,倏地停漏一拍。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郁岩青带了丝愠怒,“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做事之前多想想,不要冲动,不要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上岛之前难道你没收到台风预警吗,明明再多考虑一步,就能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话郁岩青原想等她回来再说,可听到她吞吞吐吐的声音,忍不住严声训责。


    “你总这样凭自己的感觉任性行事,然后让其他人为你兜底,万一哪天我们谁也不顾到,你怎么办?”


    郁听禾放缓了说话的姿态,和她解释道:“姐,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需要被照顾行吗,我能对自己负责。还有那些我喜欢做的事,也是我考虑和准备很久才会行动的。”


    无论她去洞穴探险、海洋潜水,还是跳伞攀岩,甚至连同滑雪,郁岩青总反对她参与任何具有安全隐患的极限运动,哪怕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她也保守地认为那些并不可靠,极力阻止。


    “那你在洞穴被困了没,攀岩受伤了没?”郁岩青皱紧了眉,声线如同冬夜呼啸的冷风,让人下意识退缩,“如果不是你的行踪一直在我这里,谁知道你在瓦尔隆洞窟困了一夜?”


    郁听禾抬起长睫,尽力静心和气地说:“就算你的人没来,我们也发出信号,很快会有救援队,事先做了准备,食物足够支撑两天,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危险。”


    “所以,你是怪我多余派人过去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被误解,郁听禾紧攥着身旁扶手,说话声中每字每句都带上了急颤的尾音。


    “你总不让我自己去跑,去淋雨,我习惯这样的安逸就会失去对生活的探索欲和感知能力,可是人生还有冒险、跌倒和受伤,谁也没法永远呆在无风无浪的港湾,对不对?”


    郁岩青眸色渐暗,像凝结的霜雾掠过沉凉:“那行,之后你遇到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你也不需要再向我汇报你去了哪里。”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压抑,郁听禾发红的眼尾化是不开的倔强,窗外灰蒙色调如同陈酿的苦酒,在胸腔愈发醇烈。


    她有时希望姐姐对她的掌控欲少些,可过后又能理解那深藏底层的关心。


    吵架时伤人的话总是容易愤恨先对家人,她舍不得将利刃刺向最亲近的人,刀尖抵在心口,也是剜刳自己的骨血,两败俱伤。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飞机即将开始滑行,请您尽快落座……”


    机舱内机械播报的声猛地扎进两人焦凝的氛围中,涌动在她们之间的对峙风暴渐渐平息。


    办公室里,几张纸在手中揉得皱了形,没有计划和失去控制是郁岩青日常行事最忌讳的两项。


    此刻,说不清谁在妥协。


    呼吸里是捻碎了的缄默声,只听一道低低的沉叹。


    “既然在飞机上,先回来吧。”-


    云层之上,航迹划破黑暗。


    跑道间蜿蜒流动的金色丝带隐匿消散,飞机一路向北。


    晚上十点,终于平安落地苍龙机场,航站楼里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如同水晶盒子将候机大厅笼罩。


    穿过廊桥,耳边是行李滚轮滑动的声响,郁听禾只背了包,步伐快稳地与旅客擦肩而过。


    下午她原本计划和席朝樾到临省后,立刻飞回北城,没想到酒庄的廖老板再与她相约,商聊细节。


    听闻昨日郁听禾因他缘故,遭遇台风困于岛上,廖老板当即道歉连连,并且又降5%的价格以表诚意。


    廖老板手上掌握相对稳定的沿海客户群体和销售渠道,多年以来涵盖了餐厅、酒店等多元的高级渠道,目前他的现金流导致酒庄运营困难,资产负债率略高,遂急于出手酒庄。


    有方方面面利益考量需要细致计算,并非一夕能轻易做下决定,给他了自己会考虑的答复后,郁听禾离开了会面的餐厅。


    幸好当晚粼城机场大面积恢复国内航线,她能直飞北城,顺利抵达。


    到家时,郁听禾已经快没了分秒几时的概念,胀沉的身体像是被雨水浸泡了整夜,兜着困意与疲惫。


    揉了揉酸肿的背部,作用不大。


    她后腰往上有处陈年旧伤,昨夜起不知何时重新发作,经过整日的钝痛缠绵,清晰万分。


    回到房间,郁听禾打开柜子找到药箱,往下翻出了从前常用的膏药,蓝白的冰凉药贴,无法根治伤痛,却是此刻她最为需要的救命稻草。


    洗了澡后郁听禾熟稔地用手指顺着背部丈量,找到位置横贴了两片在根源痛处。


    月光透过网格窗纱,落在苏比侧躺酣睡的身子上,棕黄色的毛发蓬松泽亮,似在美梦中它的尾巴时不时轻扫几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小狗的呼噜是夜里最催眠的白噪音-


    当落地窗纱被晨风掀起,微微拂过苏比垂落的耳尖,那双黑润如珍珠的眼眸动了动,抬起头发现有人。


    它抖了抖毛发走到床边,鼻尖埋了进去轻轻嗅闻,确认信号后竖起的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跳上床咬住被子一角,扯开。


    在角落为自己找了处安全领地才躺了下来。


    苏比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郁听禾。


    像有人将她从梦境边缘拖拽回来,意识在困顿中反复浮沉,郁听禾眼睫颤动了几次才完全睁开,半梦半醒间身体的撕扯的痛感将她拉回现实。


    向下瞥去,小狗肚皮起伏的频率不像睡着模样,郁听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苏比也没抬头,也没挪动身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声表示听见了。


    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会给她回应,她的狗狗就是全世界最贴心、最善良、最好的狗狗。


    郁听禾笑着起身,简单几个拉伸动作舒缓身体。


    过后走到桌旁,又拿了一副昨夜用的膏药,转过身对着镜子要撕下背上那帖。


    “嘶啦”一下,黏腻的胶层像是咬住了皮肤,烧灼的刺痛瞬间炸开,郁听禾倒吸着气,缓慢撕扯剥离,那块肌肤的汗毛像是连根扯下,大片泛红。


    她记得从前用时并不会这样。


    顾不上疼,郁听禾重新翻回袋装膏药的背面,视线扫过日期与保质期。


    果然是过期了,还过期将近一年时间。


    叹息之余又转念想道,也就说明这整年,她的腰伤都没再复发过,勉强算是好消息。


    将药膏丢进垃圾桶后,郁听禾喊了苏比一起下楼,大步走到门边苏比还未跟上,她回过头,阳光下,狗狗那身如绸缎般浓密的毛发像是一种霜色,银白浅褐交织,软塌塌地耷着,是衰老的象征。


    “走了,苏比。”


    郁听禾提高声量后,苏比才清晰听见。


    狗狗上了年龄会有听力不佳、行动迟缓或是身体器官衰竭等各种表现,更需要主人有足够的耐心,细致观察到它们的每一分变化,及时给予帮助和反馈。


    乘电梯到一楼,金属梯架旁佣人在擦拭打扫,见她过来只是轻微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工作。


    餐厅里家人早已离开,摆出的餐盘只有她的还未使用,郁听禾偏头看向身边的苏比,问:“着急上厕所吗?”


    它用力地呜汪了两声,大约是想的意思,郁听禾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说:“好吧,我们先去外面。”


    带着狗狗走出房子,眼前的中心喷泉四周草坪绿意盎然,两侧廊亭上大片藤蔓沿着木架蜿蜒生长,阳光刺眼醒目。


    下台阶后顿时有股草植气息迎面扑来,阳光房侧边为苏比修建的那块绿篱内有人正在除草,嗡嗡的机器震声让苏比不敢靠近。


    郁听禾立刻将它护在身侧,给了强安抚信号。


    牵着往外走去,刚抵达围栏的铁门时,一人一狗都被几步之外的黑衣保镖拦下。


    “汪汪,汪汪!”苏比抵在她的小腿旁,犬吠声激烈,高高竖起的尾巴不再摇晃,而是紧紧盯着前方,身体绷成弓型。


    保镖向下瞥了一眼,冷面冷言:“小姐,酷暑天热建议您回屋休息,我会帮您安排人去遛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郁听禾收紧了绳,打算绕过他往外走。


    只见那人态度强硬,依旧硬邦邦地挡在她的面前,未动分毫:“岩青小姐吩咐,您暂时先不能离开郁宅。”


    “……”郁听禾眸中藏着暗火,“原因呢?”


    保镖站立得像座沉寂的山,声线无波:“她说今晚会回来亲自与您解释。”


    郁听禾忿闷不悦咬紧后槽牙,说:“你们最好什么都听她的。”


    牵着苏比退了半步,立刻调转方向。


    郁岩青大了她四岁,在父母眼中稳重许多,时常她会兼任起管教妹妹的职责,在听禾言语无状,或是行为过激时,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以作惩罚,气氛焦灼时刻,往往是奶奶站在她们身后,为两人缓和关系,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逐渐燥热的阳光晒得她心情烦闷。


    经由此,有些记忆又从脑海中浮起。


    从前家里所有人对郁听禾说的,想要从事职业滑雪这件事都不太放心上,任她胡闹玩耍,没想过会成真。后来她真在他们认为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比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受邀参加国家队专业特训。


    那些高强度的滑雪大赛训练,让她逐年积累下了严重腰伤,重复弯曲的动作,高速滑行以及急速跳跃,身体在诸多压力下过劳损伤,某次意外她的膝盖前交叉韧带产生轻微撕裂,光是医院静养了就花了一个多月,险些耽误学校课程。


    彼时她年龄尚小,郁鸿义早已规划安排了出国留学的路,怎可因为这样危险的运动而改变,职业滑雪更是不可能同意。


    不管当时的她如何坚定且强烈地表达自己的诉求,她想试试,只是想试一试。


    所有人都在为她分析利弊,说放弃是最佳选择。


    可是她不甘心啊。


    整个家里似乎只有奶奶能懂她的不甘心。


    迟暮老人循规蹈矩了大半辈子,或许还是没能忘记,自己也曾有一份这样年轻的冲劲。


    也曾被遏制于十八岁这年。


    徐书达对她说:比起“应该”怎么做,她更希望她的人生担得起“值得”二字。


    于是郁听禾独自去了澳城,要挑战那项名为亚洲第一高风险的蹦极运动,这在父母看来简直是在发疯,无奈只能勉强同意她继续滑雪。


    尽管几个月后郁听禾发现,他们的同意只是虚假谎言,但那晚和奶奶的谈话还是很大程度影响了她后来对人生的态度。


    她变得不再那么纠结“我必须抵达哪个方向”,而是更加以体验者的视角去看世界,感受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瞬间。


    对于徐书达,郁听禾心里始终有感激。


    她愿意和奶奶解释,也相信奶奶还会站在她这边。


    月升园的庭前院落总体小些,更易于打理。


    青瓦阶上竹制鸟笼摇摇晃晃,下方蟹粉兰花苞粉白相间,龟背竹、君子兰、金银花茂盛生长,四周环境像壶酝酿着诗意的悠悠老茶,让人心神惬意。


    比徐书达更先发觉有人来了的,是圈养笼中的金丝鸟,扑腾着翅膀终于找到安全着点,清脆叫声中带着可见不轻的慌张。


    鸟类对捕食者天性恐惧,敏锐的视觉和听觉让它们快速反应并向同伴发出危险信号,接连着几个笼子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瞧见这架势徐书达便知是苏比这大魔王跑来了,笑着偏头望去,正是预想模样,层层绿叶映衬,那抹团绒的焦糖色像是突然闯入的缀着碎雪的栗子蛋糕,胸前白毛随着小狗走动姿态簌簌抖动。


    “又带苏比过来嚯嚯我的鸟了?”


    晃动鸟笼下老人倚坐轮椅,手旁的青瓷茶盏白雾氤氲,缭绕间与绿意融为一体,徐书达唇角挂着松弛平和的笑,静息等候。


    “奶奶!”郁听禾喊了声,松开绳让苏比自个往前跑,她细长的眉峰蹙成了锋锐的弧度,分不清是压抑还是愤怒,“你不能放任郁岩青这样欺负我!”


    连姐姐都不喊了,看来是气得不轻。


    徐书达笑意不减,眉眼还是那般慈善亲和:“来跟我说说怎么了。”


    这话像是哄着郁听禾说的,又像被苏比听懂了一般,小狗抬起前爪搭上轮椅软垫,脖颈一歪,湿湿的鼻子蹭过徐书达的手腕里侧,脑袋就这样轻搁进了她的掌心,沉甸甸又微微发热。


    小狗喉咙里持续冒出的呼噜噜声音,让人听了心尖融化成软蜜,徐书达眼也不抬,只看着苏比笑容更甚,抽出神后才慢悠悠添上句:“我看她最近忙得很,还有时间欺负你呢?”


    “就是说,她闲得慌吗!”郁听禾咚地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茶盏猛喝了几杯,“我都平安回来了,她凭什么不让我出门,我们家现在她说了算?”


    徐书达视线上移:“她说了算不算我不知道。”


    常年意深言浅,话语间打太极是惯用手段,千般万转话题又绕回郁听禾身上:“奶奶也想问问你,怎么明知粼城有台风还要登上那个小岛,多不安全。”


    “我是台风前就上岛了,又不是台风当天非要坐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那里、那时恰好、有台风经过。而且我去的也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我还有很多居民游客同样登岛了,总不能大家都和我一样犯糊涂吧。”


    徐书达平稳注视着郁听禾,唇角依旧两道深纹:“谁让你这孩子有前科,不怪你姐姐担心,奶奶也很担心。”


    “那我现在不是‘改邪归正’了嘛,我最近学着做生意,都在忙酒庄的事。”郁听禾声音勾了丝甜音,双手搭在桌上,朝前俯了俯身,“奶奶,你也帮我劝劝郁岩青,让她别总盯着我了。”


    “她哪有空管你。”徐书达适时停顿,低头,心情颇为愉悦地用另一边手顺了顺苏比的毛发,力道舒服得小狗忍不住眯起眼睛,用尾巴轻扫着地面传达自己的满足。


    “我们岩青最近也忙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了。”


    “终身大事?”郁听禾眉心像是被什么咯了一下,拢起淡淡折痕,“她不是才调回集团总部吗,还有时间干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能说无关紧要呢。”徐书达语气渐深,微微训斥道,“你以为你爸爸怎么能如此轻易松口让她回来,自然是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郁听禾不解,玩笑道,“堂堂郁家大小姐还得屈身去相亲不成?”


    “算不上相亲,”徐书达想了想说,“岩青眼光高,轻易看不上不如她的男人,就是给年轻人多创造些接触机会。”


    郁听禾愣住,奶奶说得委婉,但包装得再好听,套个别的外壳就不是强制相亲了吗。


    前段时间郁岩青说,她已经凭自己能力升任集团环球事务副总裁,下一步目标是掌管公司财务战略的首席财务官,可按照奶奶的意思,背后竟还有父亲另有目的的推波助澜,那她那些想要大展宏图的谋划呢,再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婚姻能给家族带来的利益吗。


    越细想郁听禾越觉得身体僵硬,脑海不禁浮现起那个繁闹喧嚣的除夕夜晚,窗边寂寥站立却又酒气弥漫的身影,隐隐有寒凉从她的心底漫到胸口,发紧、发沉。


    原本蹲坐在地的苏比仿佛感知到她情绪产生变化,撇了撇头走近,用鼻子轻轻触碰着郁听禾的腿,是困惑,也是安慰。


    比起刚来时的愤怒,此刻郁听禾心里更多的是刺痛和惆怅,以至于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


    她不是没想过乖乖呆在家里。


    但她的性格装装乖巧最多半天,真要困住了,精神和身体都会万分难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郁听禾解锁了几次,划开app又原样关掉,耳边听不清节奏的虫鸣声被树叶过滤得愈发响亮,心底莫名憋着一股无名闷气。


    打开手机,打开微信,键盘轻点很快敲下三个字:【来接我吧】


    没多久对面回:【干什么】


    郁听禾:【你不是说参加宴会吗?】


    席朝樾:【29h】


    郁听禾:【?】


    席朝樾:【你反射弧还挺长的,29h后才反应过来?】


    郁听禾:……


    【我手机卡了,就这回复速度,不行?】


    席朝樾:【行】


    行?


    再多打几个字,手指会断吗?


    郁听禾刚想继续问“哪个行说清楚”,整行删除,回他:【行就行】


    既然他模棱两可,那她就当他答应了。


    屏幕那边仿佛会读心一般:【谁说我同意了】


    郁听禾冷淡挑了下眉:【你还有别的选择?】


    他这么着急地去到粼城把她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两家联姻的消息已经公开,他有胆子带别人吗?


    所以,她才是拥有主动权的一方。


    难得的席朝樾也愿意低头配合,发了条语音过来,声线隐约带着笑:【发我地址,晚点过去接你】-


    终于等到傍晚,五点。


    夕阳收拢热浪,天边的云由橘红变为温柔粉紫,别墅外围白墙沾染了碎金般的霞光,晒得发热,车辆沿着斜坡缓缓开来,在门前停下。


    车窗半降,视线定格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


    席朝樾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在方向盘上敲出声响,还在等待。


    又过了一刻钟,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守在别墅前院的保镖拉开一侧大门,立即撤步后退,随着黑色衣角消失,高跟鞋跨步而出。


    郁听禾妆发打造得精致优雅,一袭香槟金色礼服,紧身缎光面料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曲线,从肩颈到腰肢碎金流畅滑落,顺着裙摆往下微微散开的弧度,恰好露出了细白的脚踝和鞋跟。


    出来之后她没急着迈步,稍作停顿后,冷沉沉的目光落在保镖脸上,毫不客气地说道:“看清楚车牌了吗,能走了吗?”


    没等对方回答或是作出反应,郁听禾挺直了背脊,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走到车旁,懒得等人过来,她自己拉开车门坐上了后排的位置。


    席朝樾侧眸透过后视镜与她对视,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边空位。


    “不去,我就要坐这!”眼神与行为满是傲娇执拗的劲儿。


    这样变扭模样他太熟悉了。


    当她司机也不是一两回,席朝樾没太争这些,启动车辆后随口扯了句:“谁惹你了?像点了火的炸药桶。”


    想起下午的那通电话,郁听禾脸又绷起,唇角撇出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耍赖。


    “没谁。”她低低抱着手臂道,“我有在生气吗?”


    “行,没生气。”席朝樾语气轻松,丝毫没被她影响,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等车平稳驶上城市道路,郁听禾才知道此去的目的地,竟然是他们共同老师的生辰宴。


    靳向松从前在北城国际高中任职,与席家有些私交,近几年退休后除了忙着给自家那位已经三十的小儿子介绍对象,并且十分乐衷给来探望他的学生们牵线搭桥,据说还成了几对。


    这不此次生辰寿宴,他们特地前来答谢,靳向松也想借由此再敲打敲打自己的小儿子。


    郁听禾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裙身装饰的碎钻,低头看见了自己那香槟色礼服的反射光泽,眉头轻轻蹙起。


    “怎么不早说是小宴会,我还特地找了造型师上门,现在穿成这样。”


    席朝樾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不是挺好看的。”


    郁听禾有些不太自在:“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穿这么隆重,等会出现搞得我好像故意要成全场焦点一样。”


    “你还会有这种顾虑?以前上学时候出风头到,上下哪个年级的人不知道你名字?”


    “……”


    郁听禾:“有这么夸张?”


    北城国际高中作为一所私立学校,规章制度未像传统高中那么严格,但仍旧存在许多迂腐的形式主义,比如一面要求学生必须参与学校定期举办的增强社交能力的晚会,一面又将主题限制在几个古板的,为迎合老领导爱好的“形式”主题,永远是死气沉沉的歌舞和朗诵表演。


    每年都这样过来,可那一届偏偏出了郁听禾这样不怕死的人才,她利用自己广播站站长的身份做了专题活动,将演出多元化的议题进行公开讨论,引起了学生间广泛共鸣,紧接着私下收集了匿名问卷,通过整理分析将自己的想法和成本估算汇总成为一份完整的策划案,交给了学校领导。


    这份逻辑清晰、资料扎实的学生提案并非是要硬刚学校制度,而是请求“将选择权适度交给学生”。身为德育处主任的靳向松恰与那一届的年级长交好,听说了这件事后,特地来见了见这位敢为自己的想法大胆至此的学生。


    这件事在郁听禾心里算不上多破天荒才有一回的行为,她就是想到就会去做的性格,比起这些,那一届晚会风格各异又富有创新的表演反而在她心中留下更深印象。


    席朝樾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些,偏头无声地笑了下,慢条斯理的口吻说:“还行,靳老师应该早就习惯了。”


    郁听禾鼻腔懒懒地“哼”了声,挪回自己的视线。


    没行驶多久就到了靳家住址,与他们同时间到的还有一对情侣。


    车库相遇后,对方迎上前来,虽未完全相熟,但进屋的这段路间交谈认识彼此时间足够。


    男人自报家世和姓名后,先是对郁听禾一通夸赞,称其妆容精致宛如女明星,盛装出席红毯般,好看,实在好看。


    郁听禾略听了好看二字,独独对走红毯敏感极了,唇瓣又下垂了几分弧角。


    他身旁的女人看到后,立马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示意他别再胡言,而后自己跟上:“传言席家郁家只是商业联姻,今日见到两位真是相配,果然传言不可信。”


    郁听禾:……


    这位说话的直白程度也没有比她先生好到哪去。


    席朝樾微勾了唇,在她耳边低声说:“挽手,不然外界都在传我们感情不好。”


    郁听禾斜斜掀起眼角,想说他们什么时候感情好过。


    然而他沉定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笑眼神情里含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期待。


    郁听禾了解他,这哪是期待挽手,而是期待看她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沉默半晌,无言。


    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手搭了上去。


    反倒席朝樾一副大大方方习惯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熟练呢。


    郁听禾瞥了眼自己那只胳膊。


    有点不是很想要了。


    第27章 透明碎片


    靳老先生一辈子与学生打交道,老了也不愿住得太过偏僻,因此择了曾经母校城区的旧址安度晚年。


    老旧小区的电梯按键被磨损得有些看不清数字,电梯平稳上行,偶尔几道绳索牵动的声响,很快停下。


    门开后,一梯两户。其中一扇厚重的深色防盗门紧闭,另一边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黄铜太极盘,黑白眼处嵌着两颗质地温润的宝石,阴阳分割两边光亮如镜。


    “来了?”门内熟悉的声音传来。


    从前在校时,这个声音几乎是迟到同学的噩梦,现在听来竟有几分亲切和怀念。


    故地重游,深刻的是那段无法复制的过往。


    靳老先生虽年过六旬,但头发依旧打理得整齐,仅鬓角能看出些许花白,精气神一如年轻时矍铄,笑起后脸上透着微微红光。


    “竟然一起来了,刚好遇到的吗?”靳向松问。


    闻言,几人相对一眼,点了点头。


    席朝樾身上的衬衫被挽起半截,郁听禾指尖时有时无地蹭到他的皮肤,明明一路上来空调充足,却还是有种人心发慌的滚烫,因此她有些不在状态。


    旁边的男人快言快语,先说道:“是真的很有缘,在车库遇到的时候,我还不敢和他们相认,还是看见席先生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礼盒,我就知道他也是来看您的。”


    靳向松喜好品茶是众所皆知的事。


    因此茶具、茶叶成了大家送礼的首选。


    虽然已经退休,但太名贵的东西靳向松还是不会收,在选择礼物时,席朝樾让助理留了份心,连着郁听禾那份也捎上了。


    “这位是听禾吧,好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漂亮。”靳向松接过礼盒时重叹了口气,“唉,你说你俩,备两份礼物干什么,人来了心意到了就行,跟老师还讲这些虚礼啊。”


    郁听禾回神,弯唇笑了下:“就是因为人来了,心意更得到,要不然来这白吃一餐,老师下次都不欢迎我们了。”


    “怎么会,我要是敢这么小气,你们师娘会训我的。”靳向松呵呵乐道,埋怨又幸福的语气。


    几人被邀请进屋,换了鞋。


    前后脚错开,郁听禾总算能甩开那只牵强绑在一起的手,谁知“咚”的一声,大力的动作让她胳膊肘撞向鞋柜,骨头缝像是炸开了,一股硬邦邦的痛感闷捶到神经。


    郁听禾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想要蜷起胳膊,可人群之中她有她的体面要顾及,绝不可狼狈蹲下。


    手捂着胳膊横抱在胸前,恰好靳向松听见声音回头问道:“怎么了,着急想上洗手间啊?”


    郁听禾直愣愣的:“昂昂,对呢。”


    顺着这个借口,她拎着自己那半死不活的手臂进了洗手间,待恢复得差不多,才稍微整理了下头发走出来。


    厨房里请了私厨上门,师娘洗好水果端到客厅与众人聊天,靳向松的寿辰准确来说是昨天,宴请对象主要是他的老朋友们,因此小辈没在昨日多做打扰,今儿才特地登门拜访。


    人不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


    但似乎无论在哪儿,席朝樾总是那个格外吸引人的存在。


    郁听禾看过去时,他倚坐在沙发边位,长腿随意交叠,眼尾微敛了笑看向前方泡茶的人,比起校园时期那股桀骜凌厉的劲儿,如今他身上的气场更多了些处变不惊的沉稳。


    一群校友在一块儿,自然以高中话题为切入点。


    微微分神之际,不知谁将话题扯到了他俩这儿,师娘展玉珍眼含暧昧徘徊于两人间:“果然是,站一块儿登对极了。”


    红木茶几上,紫砂壶里卧着细芽茶尖,白雾漫开的茶香像两条细线无形将二人缠绕,郁听禾被推就着坐到了席朝樾旁边。


    “从小青梅竹马,可不是般配吗。”靳向松把空茶杯往她面前一推,提壶倾倒,“现在好像很多年轻人流行什么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要我说他们这才订婚都算晚了。”


    好像他们的一言一笑中,早就笃信了她和席朝樾感情深厚。


    好像,他们的故事早该开始了。


    青梅竹马这个标签在外人眼里是从小注定的缘分,理所当然会走到一起,只有他们自己,不,只有她知道,在那场荒唐订婚宴前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晚吗?我觉得慢慢来,水到渠成就很好。”郁听禾淡淡说着,抿了口茶水,“就像老师您的茶,选对了茶叶还要把控水温,漫冲焖泡,茶香才会一点点浸出来。”


    感情就像烹茶,既要遇对了人,也要把握相处的度。


    只有火候和耐心才能让茶香在时光里慢慢沁出回甘,靳向松一向信奉文火慢品人生真味,郁听禾这番话中隐喻他自然能懂。


    果然,靳向松听后摇摇头无奈:“我那小儿子也爱说这样的话,估计今天就是不想听我唠叨人都不回来了,老师要是话说多了你们不要嫌弃啊,人老了爱说点有的没的。”


    “瞧您说的,谁敢嫌弃啊!看我就爱听得不行,听您声音就像回到校园时期,人都年轻十岁了,多好啊!”旁边插科打诨的话语让众人笑开一片,融洽的氛围哄得老人脸上皱纹都深了些。


    展玉珍素簪挽发,身形清雅,说起话来却是个厉害的人,丝毫不给靳向松面子,当面戳穿他说:“还这么爱给自己贴功劳,人家本来就是青梅竹马,红线那么深和你有什么关系,到你口中变得像被你撮合促成了一样,我记得年初你去给席司令拜年的时候,还巴巴地要给朝樾和别人牵线搭桥呢。”


    靳向松备受打击,忙道:“诶诶,那时候他们还是恋情没公开状态,我不过多问了一句,你也能记这么久。”


    看似温柔端庄的展玉珍一记眼刀,靳向松遮遮掩掩地转了话题:“况且怎么和我没关系了,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我可没有棒打鸳鸯啊。”


    “我记得有一年晚会,是听禾的舞台吧……”


    靳向松作为德育处主任,很多时候都参与进了学生的生活,对许多事还有印象。


    犹豫又琢磨了一会儿后,靳向松对着郁听禾继续说:“你是不是舞蹈伴奏出了问题?音轨和你要的版本对不上了,然后还是朝樾这小子临时去录了钢琴音,最后让表演顺利进行下去。你不知道吧,当时他是来找我才开了音乐室的门,神色焦急的哟,我老早就看出来了,学校里传了那么久校花和校草关系不简单,老师们能不知道吗,不过没做什么出格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罢了。”


    靳向松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往事,那些朦胧的记忆碎片毫无章法地跳了出来。


    郁听禾端着茶杯的手指静静停顿在原处,无数被剪碎的光影从时光深处涌来,狂风骤浪般在她的眼底渐汇成明暗错分的光斑。


    双旦晚会的舞台灯光刺眼,侧幕布微微晃动后,一抹清冷柔美的身影登上舞台,冷白的追光笼在她的身上,旋转间像盛了半池月光的寒潭,凝波微动。


    钢琴声起,不是音频伴奏,而是角落有人在为她弹奏,当追光跳出既定安排打向那个人时,观众席从寂静到轰鸣。


    弹奏钢琴的人是席朝樾。


    而舞台上的那个人,不是她。


    琴声清越温柔,他坐在那只穿了最简单的校服,神情淡然、专注,双手置于黑白键,低垂眸光,像王子守护公主,仿佛天生就该为了此刻出现。


    年岁久远,人事繁多,靳向松应该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但在那些半透明的旧时光里,郁听禾始终记得,她只是台下最普通的观众。


    不是什么校花,也不是他青春里的女主角。


    低语与笑声在耳边交织,郁听禾眼神空茫地落在某个不知名的点上,周身像蒙了层纱沉寂无波。


    靳向松还在问道:“所以你们俩是不是毕业后就在一起了,我记得朝樾特地和你去同一个城市留学的,或者就是那时候?”


    “不是,都不是。”


    像是想反驳前边的所有,她带了情绪,话音很重。


    “这样啊。”靳向松颇为遗憾。


    其他人或许还未听出不对劲,但席朝樾敏锐察觉到她身上突然出现的低落情绪,和以往炸毛或是生气不同,像是陷入某种自我内耗。


    倒是有些好奇,她在想什么情绪变化这样大?


    在大家转向餐桌准备入席的时候,席朝樾跟在她身旁,趁无人注意,主动问了句:“欸,刚刚说到哪点让你不高兴了?”


    郁听禾眼皮都没抬,只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猜啊。”


    闻言,席朝樾没立即答话,而是挑了下眉梢,真闲心大发地猜起来。


    心里把之前的对话大约过了遍,没多认真。


    因此说了几个答案都没得到郁听禾正面回应。


    靳向松开了瓶酒,旁边的人哪能让老师亲自来倒,赶忙上前接过,酒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倾斜流出,撞击杯壁后轻微摇晃,像少女的舞裙缓缓回荡杯中。


    他的心跟着一惊,杯中酒平缓回归静止。


    席朝樾看向她,不确定地问道:“你高中时候跳过舞了?”


    郁听禾将酒饮尽,掀起长长的睫毛睨向他,眼神如淬了冰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席朝樾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透着猝不及防的怔忡,他能记得郁听禾高中没跳过舞,自然也很快想起了真正跳舞的是谁。


    结合着靳向松说的那个张冠李戴的故事,他身上那些松懒褪了大概,脸上表情清晰可见些许僵硬:“要不我私下解释一下?”


    席朝樾眉骨生得高,灯光让眶骨落下一片阴影,眼神更为深邃认真,但此刻郁听禾却讨厌极了。


    “有必要吗,你觉得?”


    视线撞进她眼底,本能地想要移开。


    席朝樾极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诡异的,竟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


    “行,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呵,简直了。


    郁听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的气音。


    而后连再多看他一秒都觉得多余。


    宴会席中这份不愉快的插曲终究还是被师娘发现,她将她带进了卧室,细细询问了缘由。


    郁听禾不可能将事情原委全盘说出,她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反问道:“那您有没有什么事,是心底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原来很在意的呢?”


    展玉珍偏头略沉吟,抬眸看向她时眼尾的细纹带了徐徐笑意:“你指的是心里的芥蒂吧,这些东西呢就像一颗颗小石子,如果你总把它们揣在兜里就会硌得慌,但当你兜里又多了许多别的东西的时候,这些小石子啊就不硌人了。”


    展玉珍没有强迫她一定要放下什么,而是用话语引导让她将心底的芥蒂轻量化,它们存在过,那就允许它们存在。


    她说话清润如玉,温和的神情显得尤为亲切。


    至少郁听禾听进去了。


    她沉默了几分,将这些话记下。


    但是,记下了还是会讨厌怎么办-


    隔天下午,星沉园的模拟射击室里。


    “嘭!”


    一道闷响炸开,子弹离膛。


    郁听禾冷酷的眸光瞄准靶心,墙面特有的吸音材质像头野兽,吞噬了器械发出的所有声响,只余下被驯服过的沉闷回音。


    靶上深深浅浅的孔洞如蜂窝般密集堆聚在中心。


    她左手虚扶着枪体侧身,再次扣下扳机,连续几道直线从枪口/射出,轻微的后坐力连带着肩膀微动,随即稳立重心,调整站姿。


    收回视线后偏了偏头,灯光冷硬地照在侧脸上,郁听禾指骨在枪身处轻磕,带着余温的空弹匣瞬间弹出,手腕翻转,随着一声短促的咔声,新弹匣严丝合缝地卡入。


    拨开保险,动作行云流水。


    “嘭,嘭!”


    半自动步枪的子弹经过合规细化处理,可枪身仍旧保留了原有的质感和外观,威力不小。打得越久,手臂的麻震感越强烈,而她仍然死死盯着靶心,仿佛那里藏着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每当心情极度烦躁的时候,郁听禾都会通过射击运动发泄。瞄准的过程意识将会对身体具有绝对掌控,当保持了高强度的专注后,一次又一次的射击能够帮助身体对冲和释放那些压抑的情绪。


    她很难受,整个下午生理和心理都很难受。


    记不清站了多久,紧绷久了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松缓,直到手掌护套脱下,郁听禾才看见自己虎口成片几近瘀血的红色勒痕,麻木到没有知觉,只在张合手掌放松时,隐隐有针刺感往骨头里钻。


    她习以为常地收拾好台面散落的装备。


    回到卧室时天色已晚,快速洗过澡后,下楼吃了些东西,没太多胃口,草草应付了这顿称得上是宵夜的晚餐。


    抱着苏比上楼时,郁岩青还没回来。


    昨天中午,她还在因为自己以席朝樾为借口逃脱郁岩青的掌控而有些许愧疚。


    结果下午她的助理一通电话过来,开口就是晚上有事,不回来了,又是这样答应了又爽约,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卧室暖色灯光晕开一片柔和光圈,和苏比互动一会后,郁听禾再度挑起眉梢看向时钟。


    22:46


    手机也没有新的消息。


    站起身,指引苏比往自己睡觉的地方走去,累了一天的小狗终于将那摇晃不停的尾巴放下,乖乖蜷成一团,脑袋埋到了软枕上。


    “明天再陪你玩吧。”她轻声说着,垂下柔情神色,唇角拉平成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卧室门从进屋时起一直保持着敞开状态,郁听禾走过去就要关门,忽然鼻尖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气息,带了点辛辣尾调的淡酒气轻轻漫过她的眼下。


    房门就这样关到一半停住了,微微犹豫,郁听禾放在那冰凉把手上的指节动了动。门又重新被拉开,酒气似乎比刚才还要浓些,她往外走去,滞涩的脚步轻而缓。


    隔壁房间不知何时打开,屋里没有人。


    但当她进到里边,隐约听见了金属衣架碰撞的声音,衣帽间的门虚掩着,响声不是很大。


    原来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她?


    难道说与她沟通是件根本就不重要的事,还是昨天那个所谓解释不过是哄人的借口?


    郁听禾朝那个方向又看了几眼,没有继续留下,也没有说些什么。关门声硬邦邦地响震了一下,是在刻意告诉里面的人自己来过。


    砰——


    郁岩青睫毛跟随着颤了颤,耳边嗡嗡鸣响,酒精混沌的脑子像被破开道口渐渐清晰,她将头发微拢起抽出衣领。


    走到外面时,卧室灯光还如最初的模样,不偏不倚地照亮每个角落,意料之中的,已经不见郁听禾身影。


    郁岩青眉眼几分疲态,却还是走了出去,这么多年相处,她当然知道听禾是个感性又情感需求强烈的女孩。


    姐妹之间真的在吵架吗,也不是。


    没有生气吗,就算没有如今也变成了双方在赌气。


    这样的场景在她们之间上演过不止一次。


    越是如此,摆出姿态的那一方越需要先放低了态度,递上求和橄榄枝,才能既达到自己的目的,还不会真正伤害了彼此的感情。


    而且,昨晚没回来确实是她的错。


    听到门口有人来时,郁听禾扯了被子将身体完全包住,一副不看不理的模样。


    郁岩青走近了问:“被子裹得那么紧,还能呼吸吗?”


    郁听禾仍然背对着她,双眼闭得紧紧的。


    郁岩青沉默地等了会儿,又问:“有时间聊一聊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糟糕,不该回她话的……


    郁听禾懊悔地想着,很快强使自己放松些。


    “不装睡了?”郁岩青轻轻笑了下。


    “……”郁听禾拉长了深吸气的时间,语气平稳得过分,“谁说我睡着了,是你自己这么以为,明明是你失约,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郁岩青等着她继续质问缘由或是驱赶自己离开,可空气静了静,只有墙上挂钟分秒指针走动的声音。


    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掐着时刻的秒表,郁岩青伸手试探着去触碰被角,却见床上的人忽地往里挪了挪,发出一声含混又傲娇的鼻腔音:“臭死了你的酒味。”


    郁岩青又笑了笑,说;“行,我先去洗澡。”


    等人彻底离开之后,郁听禾才拉下被子,视线顺着看向门口,长久地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好了要生气,好像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她起身接了杯水在房间来回走了几步,停停走走终于在浴室前停下,对着那扇门吹胡子瞪眼道:“霸占我的浴室,浪费我的水,怎么不去自己房间洗!”


    哗啦啦的水声忽然停止,她嘀嘀咕咕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明显,郁听禾撇了撇唇往旁边走去,一把捞起睡得正香的苏比,捏着它的鼻子逗弄,缓解尴尬。


    吹完头发的郁岩青走过来时,身上冒着滚滚热气,她蹲下打算和苏比握手,没想到苏比顿时撒开腿,绕着躲到了郁听禾的身后。


    “嘿。”郁听禾没忍住偷笑出声。


    真是聪明的好小狗。


    “连你也讨厌我啊,小苏比。”


    郁岩青收回手,保持着单膝撑地的姿势。


    “谁跟你在这里也来也去,不要乱造我谣。”郁听禾板着脸说。


    “那你刚才故意不跟我说话?”


    “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这是我的自由!”


    “嗯。”郁岩青淡定地从身旁捡起一颗球,往前抛得远远的,“腾”地一下,苏比条件反射跳起,追了上去。


    “哎!”郁听禾没喊住它。


    等苏比叼球回来时她朝这个“小叛徒”挤了挤眉,不敢相信这玩腻的小破球还能让它这么激动。


    郁岩青用手指挠了挠苏比毛茸茸的下巴,低低笑着,声音却是飘向她这边。


    “腰还疼吗?”


    第28章 她悲它悲


    郁岩青问得很自然,郁听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呆滞地嗯了声,音调上扬着不太确定她在与谁说话。


    “我在垃圾桶看到你用过的膏药,例假期还腰伤复发了?”


    郁听禾视线微微凝滞。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下?”耳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在外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脑袋像塞了浸水的棉絮,混乱得没有思考空间,可他人对自己的真切关心,她又很难置视不理。


    郁听禾轻轻垂了垂眼,呓语般地又“嗯”了声。


    掀起睡衣躺到床上时,郁听禾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委屈却又只能克制,睫毛一点点被浸润,水珠藏在阴影里,好在趴着的视角无法被看清神情。


    “不给我解释吗,为什么昨天没回来?”


    “我给你发消息了。”郁岩青说。


    “我才懒得看,我哪有时间看。”


    郁听禾侧过脸,用手背蹭了蹭眼尾。


    “是我的错。”郁岩青叹气,“让你空等着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真的没办法,要是能有两个三个四个我就好了。”


    “……”


    回应她的是无声沉默,郁听禾下垂的睫毛像雨打蔫的蝶翼不敢扇动,怕惊扰了空气。


    手指按下,旧伤的地方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郁听禾下意识蹙眉,紧接着热油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没等她喊疼,力道已经变得轻柔了许多。


    就这么轻易原谅她,未免太心软了。


    可是,她真的有真心在怪她吗?


    手与背交叠的部位暖得要化开似的,惆怅与纠结占据了她的内心,郁听禾抿着唇想了许久。


    忽然,她问道:“你想结婚吗,姐?”


    “我要听真话。”


    郁岩青愣了下,动作依旧很轻:“说实话,完全不想。”


    “我就知道。”郁听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你又没有喜欢的人,工作又那么忙,哪有时间恋爱和结婚。”


    “不是这么想的,”郁岩青笑着解释,“是现在结婚对我而言弊大于利,所以我不想。”


    “……”郁听禾侧了侧身,回头。


    “你有点荒谬吧,那如果有天咱爸对你说,‘欸郁岩青,你去跟什么什么集团的公子哥联姻吧,这样对咱们家族事业有帮助’,然后你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郁岩青手掌悬在她侧腰往上的半寸之间,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我要的是婚姻对我自己有利。”


    郁听禾眉头皱了又皱,认真思考着其中联系。


    恍惚间她觉得这样的回答才符合,她心目中那个为自己拼尽全力的郁岩青,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郁家爷爷郁荣之生有两女一儿,父亲也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血缘遗传的不仅是基因,还有深刻骨里的品德秉性。


    郁荣之长女郁晞华是他与前妻所生,年纪轻轻的大姐很有事业头脑与竞争意识,却只被划入港城派系,深知商业联姻益处的郁荣之早早为她选定了港城世交钟家,意图让大女儿留守港城为他打理那些早年积累的船运产业。


    然而郁晞华野心不止于此,此后多年她多次往返北城与港城之间,加紧两边的联系,没想到老爷子揽握大权多年,丝毫不给她机会,耗不起的大姐只能转身投入夫家产业。


    老爷子晚年对偌大商业帝国把控能力渐弱,家族内部权力竞争愈演愈烈,他的偏心实在有目共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等,等郁鸿义能最稳当地坐上那最高位。


    如今郁鸿义似乎也在重走老爷子当年的路,他的年纪等得起,唯一着急的只有将近三十的郁岩青,从岩总到郁总这条路她走了很久,爷爷偏心分下的股权少,连父亲也是如此。


    从小姐姐的性格刚直坚毅,不如她这般会撒娇,所受的委屈必定不少,亲姐妹除了血缘天然赋予的信任和包容,更有一份对彼此的理解。


    郁听禾手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打趣解闷,那些有头没尾的生活琐事,是她们之间深度绑定的情感羁绊。


    郁岩青听着也有些愣神,所有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为沙哑又绵长的叹息。


    “如果有天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她问。


    “那你也从没嫌弃过我脾气差啊。”郁听禾盛满了笑,眼下隆起的淡淡卧蚕如同月牙般美好。


    床头点起一盏小夜灯,将姐妹俩的影子轻轻叠在米黄色的被面上,两人合盖着被子躺在一起,仿佛影子都被揉得软软的。


    “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


    “昨天早上我在心里想,你对我这么过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中午呢勉强原谅了你一点点,结果晚上一直到今天你都没回来,然后我又生气了,下午在射击室里呆了很久。”


    忽然郁听禾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郁岩青的腰上,往她身边凑了又凑,说:“我知道工作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不能让它在你心里的地位超过我。”


    “嗯。”郁岩青语气也温柔。


    “不想在家里,那就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郁听禾勉为其难的样子。


    窗外月色如旧,屋内仿佛又恢复了往昔。


    其实,那几道锁哪里困得住她,愿意留下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珍视的情感,让所有人心安。


    姐妹之间似乎就是这样,因为兼具了“家人”与“最好朋友”的双重角色,彼此是最优先的倾诉对象,情感越沉淀越深沉-


    接下来几天郁听禾并未离开郁宅。


    一方面她总不自觉变得烦闷,那天席朝樾说的“不是很重要的事”就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底,稍一牵动就硌得人心情躁郁。


    隐约间好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又或是不愿承认。


    在家的这几天还有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无暇思考其他。


    苏比病了,可能是最严重的一次。


    平静的午后,突然的剧烈抽搐让苏比僵硬地侧倒在地,舌头大半歪在外面,口水一滴滴砸在地垫上,喉咙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


    郁听禾手脚慌乱将它抱起,送往最近医院。


    车上苏比还在不断痉挛,呼吸时胸腔格外费力,鼻子偶尔流出透明黏液怎么擦也擦不掉。


    听见有人微微抽泣的声音,它努力睁开那挂了铅般沉的眼皮,努力与身体里的难受对抗。


    郁听禾更是煎熬和心痛,喉间哽着难以咽下的酸楚,极力克制。


    苏比从前就有心脏的疾病,医生说要是再复发它的身体条件很难承受得住,所以这两年她小心再小心地照顾它,很少会再开车带它出远门,饮食日常有人专门盯着,身边几乎不离人。


    经过很长时间的抢救,院方从别的宠物医院调请数位更为专业的医生,对苏比棘手的情况他们只能保守地说尽力而为。


    这次不仅仅是心脏的问题,还有突发性的肝性脑变,手术、输液,苏比身体虚假得浮肿起来,衰竭的肾脏难以代谢药剂,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力气,一瞬间衰老。


    结束手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医生们尽力保住了苏比的生命体征,能维持多久,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不敢听。


    苏格兰牧羊犬的平均年龄是12-14岁,苏比的身体状况她一直知道,在很早之前她就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生老病死嘛,只要苏比这一生幸福快乐,没有烦恼没有遗憾就足够了。


    包括前段时间的生理征兆,它会控制不住随地排泄,吃饭进食量少了许多,身体衰老明显,她早该有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原来,还是会这样的难过。


    其实,她根本没做好任何准备。


    以前给苏比喂药的时候,它会反抗折腾好久,半哄半骗着泡软在粮里很困难才能喂它吃下,后来有一次生病,苏比变得会乖乖配合吃药,吃完之后立刻把爪子搁在头上,用动作表示这个药很难吃。


    可是现在的它侧趴着,颗粒的药丸已经完全喂不进去,甚至连进食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听禾看着这样死气沉沉的苏比,很怕它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忍住又开始流泪。


    没想到躺着的苏比竟呜呜了几声。


    是它的回应,还是它又在难受?


    守在病床前,郁听禾想起了好多好多。


    有小狗陪自己打游戏的画面,也有小狗在家随地大小躺的样子,她会在苏比睡着的时候偷偷捏住它的鼻子,也会在新年的时候带着苏比出门让大家摸摸狗头万事不用愁。


    苏比喜欢无所事事地趴在郁听禾脚边,无论她说话多大声它都没反应,唯独小声提了句“要不要出去玩”,它会立刻睁眼,然后摇着尾巴自己叼来绳子给她。


    她坐在房间里拆快递的时候,苏比会帮忙丢垃圾,为了陪它玩,她特地找了很多空盒子朝垃圾桶投篮,故意不进让苏比捡过来重新扔。


    苏比闯祸惹得郁听禾生气的时候,她会故意不理它,每次苏比都会拿着狗狗的前爪拍拍她,瞬间能破功被哄好。


    苏比对于郁听禾,除了是成长路上唯一的同行者,还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那些无人言说的脆弱与欢喜的时光,她的生命轨迹几乎是与它的年龄同步延伸。


    她喜它喜,她悲它悲。


    小狗会知道自己对于主人的意义吗?


    记得初中有一次她阑尾炎住院,好几天没回家,苏比整晚整晚蹲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以往最爱的酸奶不喝了,肉也不吃了,甚至还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到院子里刨了个坑睡在里面。


    这些异样他们都没敢告诉郁听禾,直到苏比不知道为什么在家吐了好几次,他们担心是误食了什么,匆匆带去宠物医院拍片。


    医生说小狗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太担心它的主人了,才会做出这些举动。


    狗狗不能进入病房,只能远程和郁听禾视频,大家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苏比回家却变得连东西都不吃了,郁听禾知道以后偷偷拔了吊瓶跑回家看它。


    后来她留学有次半年才能回国,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两对望毫无反应,郁听禾有些心惊苏比是不是生气了,特地大声地咳嗽,苏比反应了一下只是坐下,她又更大声地走到它的旁边喊了名字,苏比才听见一般在她腿边狂跳不止。


    小狗哪里会记仇,它爱她都来不及。


    “所以苏比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起来,我再带你去滑雪好不好?”


    “小狗不会撒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郁听禾一声声轻哄,是在对谁说话?


    苏比,苏比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往下坠落,顺着那根白色软管滑进她的手臂,安静的病房织就了一张紧绷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嘀嘀——嘀嘀——


    监视仪里的心跳声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变成了冰冷的长鸣。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它走得很安静,没有被病痛折磨太久。”


    这是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郁听禾猛地往前,没走两步腿软得让她直接跌坐在地,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黑。


    救护车,担架,脚步声。


    她好像没了意识,可是又能听见呼吸机刺耳的嗡鸣越来越近,而后罩在她的脸上。


    所以,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被送进医院,没有她给苏比喂药的画面,也没有她守在它身边送最后一程的场景。


    苏比已经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了!


    郁听禾躺在病床咬着唇强撑,终于没忍住双手掩面,任由眼泪沾湿指腹,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一开始是压抑的抽噎,后来变成止不住的颤声和浓浓的哀泣。


    “我只是想留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喉咙发涩地不断重复着心底的话。


    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梦境,这样都不行吗?


    手背扎着的输液针被她动作牵扯得往边缘偏移,尖锐刺痛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所有内心防线顷刻间崩塌。


    该醒了。


    悲伤如同破碎的枯叶将她淹没。


    好像秋提前来了。


    ……


    几日之后,明明夏至。


    是绿意深浓,草木繁茂滋长的季节。


    那个鲜活的生命却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小盒子。


    郁听禾拿着苏比常用的小毯子给它裹上,一层又一层地包好,风就吹不进去了。


    玻璃窗上透出阳光的橙红色,就好像从前苏比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那般温暖,淡淡的,属于它的气味,又将郁听禾勾回那个有它陪伴的午后。


    她在朋友圈留下这样一段话:


    我旺盛生长,而它走到生命尽头。


    我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第29章 绣球花架


    是夜,梦。


    郁听禾被毛茸茸的触感弄醒了。


    四周场景清晰得不像话。


    树影斜斜地压在窗边,枝桠晃动,卧室的毛毡地毯、被风吹起的帘子,还有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的苏比。


    苏比嘴里叼着一颗磨得发毛的网球,尾巴还和往常一样轻轻拍打着地面,嘴筒子在她腿侧又拱又蹭,是它最爱做的撒娇模样。


    郁听禾故意抬起手在它面前绕了几个圈,就是不接球,苏比的眼珠子跟着她一起上绕下转,焦急得不行。


    郁听禾扑哧一下笑出声:“不逗你了,快去把球捡过来吧。”


    她拿过球往远处一抛。


    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球竟消失不见。


    紧接着追逐而去的苏比也消失不见。


    郁听禾心跳骤然一慌,想喊它却丝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黑暗中郁听禾清楚地感受到,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她的发丝。


    睁眼,梦醒。


    胸腔被一股气狠狠攥紧,闷得发不出声。


    而眼前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睡衣领口被泪水浸润得微微发潮,冰丝面料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赤脚踩在地上,走得很轻。


    仿佛是怕会惊扰到什么,房间很大,夜很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都能听见苏比那快要震碎玻璃的呼噜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空荡荡的心里,回声重重叠叠。


    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感应灯光自动亮起。


    暖黄色的光从木质格柵下透出,清晰映照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酒瓶。


    抚过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混乱思绪清醒几分,指尖悬停了几秒,最终落在一瓶威士忌前。


    开瓶,取冰,倒酒一气呵成。


    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短暂残挂,起起伏伏地摇晃。


    郁听禾拿着酒杯走到窗边,车声渐渐远去,窗外的树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下,看着也有几许忧郁。


    空气里淡淡的酒精气化不开她鼻尖的酸胀。


    就在她正欲将杯子放到唇边时。


    搁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两下,屏幕随之亮起。


    白亮的光刺破屋内的昏黑,郁听禾动作顿住,视线久久落在那边未曾移动。


    月光映出她单薄的影子,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默,阳台上,屋内的空调凉风与外边的闷热对冲,引得皮肤阵阵颤栗。


    最终,郁听禾还是选择进去。


    拖着懒懒的步调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微信弹窗只能看见最新一条消息。


    xyz:【烧胃】


    好几天没太关注手机,已经积攒了好多未读微信,郁听禾粗粗看了一眼下面的头像和内容,犹豫了会儿都没点进去。


    席朝樾的头像前显示着一个小小数字7。


    7?


    他还能给她发这么多消息么。


    点进之后,向上滑动。


    原来不是只有今天的,似乎从寿宴分别开始,她就再没回过他了。


    6月15日/22:43分


    xyz:【到底怎么了,看你今天全程闷闷不乐的,车上也不说一句话】


    xyz:【我听司机说你姐不让你出门,拿我当挡箭牌,我又没什么意见】


    xyz:【如果要我跟她说些什么,直接告诉我也成】


    /23:13分


    xyz:【是不是怪我没立刻解释那个误会?】


    xyz:【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没来得及说】


    /23:40分


    xyz:【还有别的吗】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几乎没怎么和他说话。


    她心里堵着气,看到了这几条消息,是故意不回的,隔天苏比就开始生病,更加没心思去想怎么回。


    6月18日/15:17分


    xyz:【我听说苏比病得很重,怎么这么突然,在哪个医院抢救?】


    6月19日/0:23分


    xyz:【你姐过来病房照顾你我就先走了,过去看看齐叔那边苏比的事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xyz:【听说生前主人很爱它,去到汪星的小狗也会很幸福,苏比一直是一只被所有人都疼爱的小狗,无论在哪里,它都会过得很好】


    这是苏比发病和离世的那天。


    晚上,她因为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是席朝樾送她到医院,但是醒来她只看到了郁岩青。


    6月21日/10:16分


    xyz:【难过的话哭一哭】


    xyz:【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早上她带着苏比去火化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多朋友知道后都发来了安慰的微信,也有他的。


    6月22日/2:29分


    xyz:【哭过之后别喝太多酒】


    xyz:【烧胃】


    这是刚刚。


    郁听禾盯着微信静静看了几秒,眼眶又开始泛起不自知的湿意,今天她几乎都在哭,只要想到苏比就会哭,此刻脸和眼睛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


    微微低下头,把手机扔在一边。


    冰凉的酒杯从侧边贴上凝满了湿意的脸庞,冰块的冷渗进发烫的皮肤,像是给烧灼的情绪渐渐降温。


    郁听禾眼垂得很低,睫毛上还粘着些许碎泪,哽咽的喉咙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紧绷,轻轻发泄似的声音说道:


    “谁要听你的,谁要你管啊。”-


    除了收拾好苏比留下的东西,郁听禾没太多力气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但还好,还有齐叔。


    这位在郁家工作了十几年的管家,总能把一切都打点得很好。


    这些年他看着郁听禾长大,又何尝不是看着苏比在长大,为小狗和她举办的这场告别仪式,是真的很用心在筹备。


    清晨的风将花枝揉得软了些,花园里特地增添了些欧式元素,两侧的绣球花擎着饱满的蓝紫,白色铸铁花架下挂满了苏格的照片。


    笑着的,奔跑的,调皮搞怪的。


    这些都是它的生命鲜活存在过的证明。


    可是,好像还没有好好再和它说过道别的话。


    送它去殡仪馆的那天,好多人。


    她不可能阻止它曾经的朋友过来为它送别。


    修剪清理完身体,剪下毛发,将苏比放在小小花床的那天是它的葬礼,和朋友,和家人,和这个世界都说了再见,最后才是她吧。


    所以今天,在这个她们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只有她和它,齐管家准备的只属于她们俩的告别仪式。


    郁听禾坐在浅藤色的软垫上,旁边是另一个垫子,上面放着苏比的小盒子,风声静,蝉鸣淡,就好像从前它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现在轮到我来哄你睡觉了,去到汪星终于不用再因为我不停亲你而不耐烦了,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了。”


    “但是,能不能别忘了我。”


    “其实离开也没有关系,这世间生命千万轮回,我相信你会不断回来看我,或许是路边的小草,或许是晚风中的蝴蝶,我们会不断相遇,再重逢。”


    “我会一直想念你,直到我们再次遇见。”


    她的声音起初是轻缓的,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可是随着眼中蓄起的泪珠,逐渐连身体都低伏了下去。


    “除了想你,我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


    郁听禾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夏日的蝴蝶受不了逐渐升起的炎热,停在花架上没多久,扑棱着翅膀悄悄飞走了。


    草叶不知被谁踩过,发出极淡的声响。


    郁听禾一袭素白衣,身形未动,却能感到有阴影从前方覆了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但是旁边都还放着苏比的东西,谁允许他坐了!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凶巴巴地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体扫到旁边的坐垫,席朝樾竟是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草地上。


    他随意屈起了膝盖,没刻意坐直。


    后背轻轻靠着那铁艺花架,蓝紫的绣球花丛间,那双眼没半分轻佻,反而是柔得化不开的光。


    “过来最后看看苏比,我记得有人说过,告别可以让自己没有遗憾,所以我来了。”


    这是那天郁听禾对齐叔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听了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郁听禾恼羞成怒地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你又没养过小狗,你什么都不懂。”


    “没有养过小狗就不能来了?”


    郁听禾嗔道:“那你每次见它还绕着走,明明不喜欢它,有什么好道别的。”


    “你是不是忘了为什么?”席朝樾挑了挑眉,“而且,谁说我和它没有感情了?”


    “苏比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雪天,会偷偷藏起自己的冻干在沙发下,尾巴尖尖不能被人碰,喜欢玩毛线球但是会误吞,对不喜欢的人会故意把很多口水蹭在他的手上。”


    对于苏比的许多事,席朝樾都能一一细数而来,有些是徐星禾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郁听禾,我没养过小狗不代表我没有喜好和情感,苏比刚来的时候我十一岁,苏比走丢那年我十五,从校园到工作,它也陪伴着我成长,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听到走丢两字时,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声音先是哑了半句,然后才是轻声的“嗯”。


    往旁边别开脸,纠正他道:“其实它蹭口水不是在表达不喜欢,那时候是我故意骗你的。它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舔你的手。”


    没做考究,席朝樾竟也真误会了这许多年。


    他顿了下,扬眉:“误会它这么久,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郁听禾没忍住,跟着轻轻地笑了。


    唇角牵起的那抹很淡的弧度,让原本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藏在心里许久,无人知晓的酸楚渐渐化开。


    “席朝樾,我很难过。”


    “我知道。”


    她无意识从旁边草地揪起一片绿叶,小小的攥在掌心没什么重量,可是有些事却压在她的心头很沉。


    “还有很多的自责,我的心快死在那个夜晚了……”


    她指的不仅仅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还有几年前和好多年前。


    席朝樾没有打断,也没有出声询问。


    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下去,这样的时刻,或许安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需要有个情绪出口,抒发自己的心结。


    郁听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席朝樾目光一直跟随着,无声地托住她的低落与难过。


    其实苏比已经好好与她道过别了。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它疲惫抬起眼睛,深深望向每一个人。


    可是徐星禾呢。


    她的弟弟长眠的那个夜晚,能与谁告别?


    为什么她总在失去。


    为什么命运总要赐她这么多遗憾。


    这些天在整理起苏比东西的时候,将它们摆进柜子,旁边就放着星禾的遗物。


    合影相框、飞机模型、远洋寄来的明信片。


    还有那年没能赴约的演唱会门票,纸质票根的边缘早已泛白起皱,当年的承诺再无人记得。


    夜里翻来覆去时,脑子反复卡帧,人若总是想起没结局的事,只会愈发心慌。


    她不知道还能和谁再说起这些。


    酸涨的情绪捂在胸口久了,只剩下凉津津的涩。


    好在,真的好在,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年少相识又关系特别的人,彼此陪伴成长,在稚气未脱的时候,彼此成了塑造对方性格的一部分。


    等说到哽咽处,喉咙发不出声才缓缓停下。


    浅色的绣球花瓣像软绒般落了几片到她的身上,草丛虫鸣渐歇,花香漫溢。


    这风似有灵性,将香气吹进她的鼻尖。


    好像在说,你并不孤单。


    郁听禾掀起眼睫,顺着他的轮廓又想起多年前,绵绵密密下雪的那个冬日,黑伞稳稳举过她的头顶,却浸得他的肩膀落满潮雪。


    那年燥夏,村庄的窒息夜晚,土墙阴影里所有的恐惧惊慌都化解在了那个拥抱,潮热的汗液早已渗进彼此后背,他说没事你先走。


    还有直升机低空盘旋,掠过海面。


    还有无数个灯影拉长他远去的背影。


    还有,现在。


    我以为压抑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都在?


    淡淡的麻意不断往喉咙里钻,像卡着半颗未熟的青杏,钝钝的涩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苦。


    “席朝樾。”她侧过脸,声音凝滞,“你不该总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多的关照。”


    失控的泪珠顺着眼尾悄悄滑落,湮入指尖如海,如尘。


    “我会当真的。”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席朝樾反而笑了:“本来就是真的啊。”


    满架绣球将铁架遮得半隐半现,风过,沉甸甸的花簇簌簌落着声响,白色花架仿佛染上花香的软。


    又仿佛是他的气息。


    “对你好本来就是真心的。”他说。


    第30章 少女心事


    声音撞进她的胸口,连风也轻了。


    郁听禾直直望着他,黑色瞳孔映着飞舞飘动的花瓣。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亦或者问些什么。


    嘴唇张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发怔、沉默。


    “你总让自己竖起尖刺,琢磨着别人对你好的理由,哪来的事需要那么多理由,就不能是真心的,心甘情愿的吗?”


    席朝樾的语气有点无奈的温柔,与这满园花香萦徊,似乎在等一个回应。


    郁听禾震颤地咬着唇,心已经提到喉咙,呼之欲出。


    然而下一刻如梦初醒般,沉沉坠地。


    他说:“无论对你还是对徐星禾,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不要瞎想。”


    是啊,一样的。


    他对她从来都是哥哥对妹妹的照拂。


    席朝樾从小就明白,郁听禾这种旁人靠近会试探防备的性格是对自己的保护,她看重并且需要别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只要他能做到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本来他也有照顾她的责任。


    可是他真的知道她要什么吗?


    席朝樾垂眼后,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她发红的眼尾浸着潮湿泪意,翻涌的情绪里掩着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她发了狠,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哑,却字字清晰。


    她如此在意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而他却能破开那些字句,让碎片精准刺进她藏好的柔软心事里。


    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还要听他继续说着更让她难堪的话。


    走进她心的第一层是不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


    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又这个样子。


    为什么总是释放那些让人误会的信号,过后又告诉她不要多心,他到底是不懂还是故意的?


    席朝樾喉结动了动,原本舒展的眉微微蹙起,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那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身后紫雾似的朦胧色块,那些淡白纹路让花簇沾染了细绒的柔光。


    他困惑、不解,还有担忧。


    如同降临而来开解她心的神明。


    郁听禾自嘲地冷笑着,没透到眼底的笑意让她的表情更显悲凉,该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早在那个暑热的夜晚她就心动过,还是告诉他高中误以为两心相悦却落得狼狈收场。


    又或是告诉他,她就是很介意他喜欢过别人吗。


    郁听禾低着眼,看着几朵花瓣掠过。


    原本紧绷的肩一松,有些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清晰的怔忪。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些日子里。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是什么。


    她最在意的其实是,高中的他为什么不能对她多一点点喜欢,因为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竟让她连抱有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在她怀着满腔少女心事的年岁里。


    那些真心从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可是这些本该存在于旧时光里困着她的芥蒂,为何现在还会寸寸硌着心弦,让人难受?


    答案就在唇边。


    想通瞬间郁听禾后背蒙了层薄汗。


    她闭紧唇瓣,再深想一秒,有些东西就会撞破心底那道防线。


    这份清醒,她承受不起。


    只能用力压下不断冒起的惊慌和胆怯。


    是了,就是胆怯。


    再勇敢的小战士,在感情里也会变成胆小鬼-


    结束跨国会议,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席朝樾手指停放在触控板上,没再翻动。


    落地窗外绛橘色日落漫进桌角,半杯冷掉的茶沫在瓷杯中沉了底。


    短暂留神于自己的事,内线电话很快接进。


    助理郑邈精准掐好时间,没给他留下分神喘息的机会。


    “席总,半个小时前梁董来过电话,需要您结束后立刻回复。”


    “嗯。”他睁开眼,短暂压下了疲惫。


    拿起桌旁放着的手机,点了未接号码,回拨。


    梁董,梁绮文,席朝樾的母亲。


    森桓集团核心董事之一,她的名字在集团内部从不是席父的附庸,反而多数时候,众人提起“梁董”时的敬畏,远胜挂名的席元修。


    当年,一心科研实验的席元修无心接管集团事务,老爷子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刚与长子成婚的梁家二小姐,他要的可不是什么温顺听话的继承人,而是这种藏不住野心,还能把野心落到实处的狠角色。


    滚滚历史洪流之下,老派蛀虫建起的高楼终有脱离时代之日,是被啃食殆尽从内部率先崩裂,还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改革迫在眉睫。


    十余年前那场必然产生的集团危机,是梁绮文带着重组方案在高层股东大会掀起一场巨浪风暴,长达数小时连篇辩论,斩亲缘破情分裁决调任,要盈利更要集团百年信誉。


    接着她充分利用庄家、郁家的政治资源,调动席家、梁家的人脉与资金关系网,铁血手碗硬生生敲开三家银行大门,将濒临断裂的资金链续接回来。


    集团扩张的每一步关键点,她的决策总都踩在风口最适宜的时刻,旧产业革新,新兴产业投资发展,哪怕是最为人心动荡之际,回头一看她早已把路铺实。


    如今顶层会议室的长桌上,无论梁绮文是否到场,永远有个空出的位置,意为她持有所有决策定调后的“保留意见”。


    这个女人,未曾用过“掌控”二字标榜自己的权力,却让整个集团跟着她的节奏运转二十余年,资深老臣心里门清,集团的定海神针,最无声的齿轮才是如今真正掌握这座商业帝国命脉的人。


    “忙完了?”


    电话接通时,梁绮文的声音没半点家常的温度,公事公办的语气压得人一刻没法放松。


    “暂时。”席朝樾回。


    “听说你最近和郁岩青接触得有点多?”


    席朝樾简单道:“嗯,各取所需。”


    “滨海联合开发那个项目,漫道不是重点,真正需要上心的陈法书记下半年的工作重点,有空多和洲白聊聊。”


    “我知道了。”席朝樾问起前段时间的风波事件,“实验造假那件事的调查结果如何?”


    前些时日,这件发生在席元修名下启元生物医药研究所的“科研数据造假”事件,不仅在学术界引起不小轰动,甚至财经、社会层面都高度关注。


    因为可能涉及席元修,经过数十小时发酵,影响重大。作为现今森桓集团的支柱产业之一的核心部门,外界都在等一个处理结果。


    推出造假事件当事人说明原委,及时公关是最好处理方式,但事情复杂在——发布研究成果之人并非实验主要负责人。


    即A某占据了B的实验成果,成为如今风口浪尖众人唾骂的人,但导致数据出错实为C某一时歹念,意图害B酿具的祸端。


    恶因循环。


    整个事件B始终是最无辜之人,却因此承担着巨大的精神伤害。


    调查起因和始末并不困难,难在如果妥善处理。


    ABC三人皆为席元修的学生,若将事件完整公开,高调撤换当事人,A与C在国内的职业生涯将会彻底终结。


    若处理不好,席元修定会落一个失职管理的“罪名”,集团多年积累的严谨可靠形象将会受损,梁绮文必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是舆论冷处理了许多时日后,森桓反而炒作起席郁两家的婚事,以此盖过那些旧闻,转移焦点的公关方式十分常见,只是席朝樾没想到她的母亲会认可此举,这并不像她平日的行为做派。


    “已经私下给予李阳安抚,为他在学术界正名了,其余事情李阳说算了,你父亲便没继续深究。”


    “所以就这么轻飘飘结束?”席朝樾问。


    梁绮文明显顿了一下,说:“我心里大致有数,到此为止吧。”


    席朝樾还想再说什么,梁绮文很快接话,用较严肃的语气提醒他:“朝樾,涉及利益层面的事忌讳两头下注,不要做那些无用之举。”


    她指的大抵是关于他在郁家的站队。


    席朝樾也不想深入聊这个,只说:“知道了。”


    天幕渐渐沉下去,高楼林立的cbd中心,玻璃反衬着暗冷天光,像平静风波下的暗流。


    偌大的集团多元化,全球化,依靠的是席烈多年积累和梁绮文精准狠绝的商业嗅觉,而他的父亲毕生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想事业。


    曾经席朝樾也想如此,做个如父亲那般具有社会贡献的科研人员。彼时他已经拿到国内顶尖学府的保送通知书,偌大的抽屉一张张稿纸,一本本书籍锁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母亲的身体早不如当初,叔伯远亲自成一股的势力虎视眈眈,他们私下拉拢元老,明里暗里提及集团不该由女人,还是外姓的女人实际掌权。


    如果说郁听禾是在爱里降生,那席朝樾则是在众人期待中降生。


    尤其是他的母亲。


    席、梁成婚本就没有感情基础,这个孩子来得迟,甚至对梁绮文来说并不是时候。


    但是她又期盼着,期盼是个男孩。


    这样她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席朝樾的成长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家族的期待里,也落在叔伯们审视的目光中,母亲总会骄傲地对旁人说“我的儿子从没有让我失望过”。


    于是这份不能让母亲失望,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不是天生野心,而是在无数双关注的眼睛里,不得不生出的本能,像生活在没有硝烟的较量中,凡事争做最好,他喜欢的东西也自然是顶好。


    如果说骄傲中有几分不理智,是他的学生时代。


    那成熟、克制,以及清醒的权衡,更成了如今的他。


    明明空调已调至最适宜人体的温度,连出风口都静得无声,他却思绪错乱。


    助理敲了敲门,进来为他添换茶水。


    又是出神的席朝樾竟连敲门声都漏听了几分。


    等人走至他的面前时,抬眸。


    “怎么进来了?”


    郑邈愣了下说:“席总,您不是让我这个点来给您换茶,或者提醒您下班吗?”


    席朝樾看向墙上时钟才知时间不早。


    这几日总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去理顺那些乱成线的思绪,或许该找人询问看看。


    “那我先出去了。”郑邈放下茶杯。


    在他正要离去时,席朝樾忽然叫停了他:“等等。”


    “席总您说。”郑邈闻声回头。


    席朝樾背靠座椅,垂了些眼睫,唇线绷得平直。


    他从前觉得郁听禾被家里宠着,骄纵任性的性格定然没什么困扰的心事,可回想起那日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分明藏着被忽略的失落和没有说出口的烦闷。


    但她是郁听禾,怎么可能因为生气把自己憋死。


    会不会是想多了?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席朝樾眉头再次蹙起。


    郑邈也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位短暂掉线的老板,平时铁打一样的机器人,连轴转的无情工作机器,今天怎么频频走神?


    郑邈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还是不敢相信。


    席朝樾问:“你说,一个人突然很生气,但她又说没在生气,什么意思?”


    “是在口是心非吗?”郑邈首先想到这种可能,“生气的时候说的气话意思都得反着听,席总您把他的其他话反过来听试试呢?”


    郁听禾确实容易口是心非,但似乎也不太对,她让他离她远点,反过来明显不是。


    但她说讨厌他,还真有可能。


    “或者就是,她是不是在撒娇啊?”郑邈又说。


    更是炸裂的回答,席朝樾默了默。


    因为听不出性别,郑邈只能心底把席总近日接触的人都过了一遍,这样的形容大约是郁小姐和那位远去苏城的栾少爷。


    “席总,如果是女生建议您哄一下,如果是男生建议您不要理。”


    “……”席朝樾,“还有吗?”


    “有的有的。”看上去是猜对了。


    郑邈对男女相处之道非常有自己的想法,代入自己再说起经验来,简直滔滔不绝:“席总我跟您说,女生的生气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争对错,只是希望自己的情绪能被人放在心上,以及要对方的态度。我通常对我女朋友就是滑跪三连‘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总之道歉、礼物、嘘寒问暖缺一不可,这样通常就能哄好了。”


    席朝樾从这长篇大论中,听得出他过往经历相当丰富,摆摆手放人离开:“行了,你先走吧。”


    郑邈都快走到门口,人又被叫住。


    合格的打工人当然要微笑面对反复无常的老板。


    鞠躬,请示:“席总,您说。”


    “帮我订一束花送到郁家。”席朝樾敲了敲桌面思索一番,发现自己竟不知她最喜欢什么花,又停顿了好几秒才说,“橙色系的吧,其余你看着来。”


    郑邈应下:“要写卡片吗?”


    “不用了,帮我和她带声道歉。”


    有了解决方法,那些复杂情绪渐渐淡下。


    郑邈很想吐槽老板这样太没有诚意了,但话到嘴边还是被理智压下:“好的,今天就要送到吗?”


    席朝樾:“嗯,如果来不及明天也行。”


    虽然郑邈心底觉得这招肯定不会成功,但还是负责地把事情认真去办,下班后立刻奔赴花店。


    大型花束需要提前预定,今日时间不够。


    郑邈只能细心挑选花材搭配,以橙色郁金香为主体,白色马蹄莲、嘉兰百合和尤加利叶点缀,整体亮眼又富有层次。


    当他带着花来到郁家的时候,一路上还在琢磨等会儿怎么说,能帮帮老板挽回些好感。


    按下门铃,静等了几分钟。


    花瓣上潮潮的水雾贴着衣服,郑邈仍站得笔直,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席总的脸面。


    开门的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看向他怀里的花问:“请问您找谁?”


    佣人眼生不认得郑邈,所以来迟。


    但他不太介意,捧着花告诉她说:“这是席总让我来送给郁小姐的花,请问她在吗,我送上去给她。”


    “额……”佣人犹豫了下。


    郑邈没想到自己话都没机会和郁听禾说,就被拦在了门口,立刻急急地补充道:“席总就是席朝樾先生啊,郁小姐的未婚夫,我是席总的助理,您和郁小姐说我是郑邈,她知道的!”


    佣人叹气道:“哎,不是我不让您进,是郁小姐现在不在家啊。”


    “啊?”这回轮到郑邈懵了,“那明天呢,她去哪了?”


    “郁小姐出国散心去了,几天前就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都走好几天了老板还不知道,天哪。


    郑邈呆愣愣地垂下手里的花。


    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成一团深色。


    惨了,这下真成不了了。


    惨了,小郑你成乌鸦嘴了。


    惨了,年终奖。!-


    遥远的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上。


    咸湿的海风阵阵吹过棕榈树的阔叶,水珠滚落,砸在沙滩上晕开细小湿痕。


    碎贝星沙的海滩向薄荷绿的海岸线大面积延伸,深绿,靛蓝,分界限犹如画笔刻下的线条,天海一线相连。


    在帕多尼亚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海浪揉慢了。


    日光晕眩,像做梦,热带风情的美梦。梦里的她不再是她,她的爱不再属于她,她的心终于自由。


    好像只有这样的美梦才能让她彻底释放。


    忘记悲伤,忘记酸苦,忘记纠缠困扰的胆怯。


    郁听禾坐在木栈桥边,感受着海水漫过脚背,耳边浪声夹杂着海鸟轻鸣,连梦都是这样海腥味的柔软。


    可,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在梦里我还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心又在为那个人跳动。


    我明明是逃来这里的。


    明明是顺从了那一刻的心,逃来这里的。


    你确定是这样吗?


    那一刻的你,不正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心又在为他而动,才胆怯想要逃跑的吗?


    郁听禾,承认吧。


    你喜欢他,你意识到你还喜欢他,对吗?


    对,我喜欢他。


    我确定我又喜欢上他了。


    而他依然不喜欢你。


    像十年前那样,对吗?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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