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照也的十二时辰。


    荧照的十二时辰


    卯时。


    天光尚且朦胧, 荧照就醒了。


    枕边的陈非也又睡成了四仰八叉的模样,被子被蹭到腰上,一条腿大剌剌地横搭在他大腿上,里衣领口大敞着, 雪白的胸膛和脖颈上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吻痕。


    荧照静静地看着陈非也的睡颜, 凑过去亲了亲他额头,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身上陈非也的腿挪开。


    陈非也哼唧了一声, 翻个身朝里面睡, 总算放他自由了。


    荧照坐起来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去灶房生火。原本盟主府那边是有配下人侍候的, 但陈非也野惯了, 更不喜欢被别人“围观”自己的生活,就把人全退回去了。


    于是只有一个荧照。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盘算着今日的日程。自从非也当上盟主后, 各个门派的拜帖、结盟书、求助信像雪片似的飞往盟主殿,再由文书汇总到这方小院里来。


    他每天早上都要先过一遍,把真正要紧的挑出来,剩下那些客套话和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他就代笔回一封简短客气的信打发掉。


    于是陈非也总觉得盟主府的事务“自然而然地就处理完了”, 并将其归结为“本盟主威名赫赫,大家都自觉不敢来烦”。


    荧照对此从不多说,还会在陈非也得意洋洋时应一声“盟主英明”。


    辰时。


    荧照将早饭一一摆好, 洗了手回到卧房。只见床榻上的陈非也不知何时把自己又裹成了一个茧,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正半睁着眼看着门口的荧照, 仿佛还没从好梦中醒来, 迷迷糊糊的问:“几时了?”


    “辰时。”荧照走过来, 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起来么?”


    陈非也嘤咛一声,眨了眨眼, 慢吞吞含含糊糊地说:“……要抱。”


    荧照装作没有听清:“什么?”


    “……要抱。”陈非也把脸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


    荧照忍不住笑了一声,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陈非也身上的里衣乱糟糟的,上边露出半个肩头,下边露截瘦削的腰身。


    荧照取来外袍将人裹好免得受凉,再把人抱起来,陈非也顺势把腿盘在他腰上,脑袋蹭了蹭他脖颈,声音还带着股迷迷糊糊的劲:“你身上好凉。起那么早做什么。”


    “习惯了,也要给你准备早饭。”荧照亲亲他耳垂,抱着他到外面洗漱。


    陈非也闭着眼赖在他身上,任由温热的湿帕子在脸上擦来擦去,才完全清醒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陈非也吃饱了就开始走神,叼着筷子发呆。


    荧照也不催他,自己把碗碟收了,回来看见陈非也还在发呆,走过去敲了敲桌面:“该做正事了。”


    陈非也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百个不情愿的表情:“今天不能歇一天么?”


    “昨日已歇过了。”


    “那不是因为前日批得太多累着了么?”


    “前日只批了六封。”


    “六封!”陈非也瞪圆了眼睛,“六封还不多么!本盟主日理万机——”


    荧照把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往书房走:“嗯,日理万机,请盟主开始。”


    陈非也一路哼哼唧唧地被“押”进了书房。


    巳时。


    书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靠墙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摞文书,高的那摞是荧照已经筛选过且回了的,矮的则是陈非也这个武林盟主必须亲自过目的。


    陈非也往书案前一坐,整个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往下塌,歪歪扭扭地撑在桌面上。看了眼最上面那封信,一脸嫌弃:“这字真丑。”


    “那是白江剑派门主的信,他左手写的。”荧照坐在对面,拿了本剑谱慢慢翻看着。


    “左手?他右手怎么了?”


    “上个月练剑伤着了。”


    陈非也哦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拆了封,抽出信纸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写这么长一封,就是为了……为了问今年比武大会什么时候开?”


    “他向来谨慎,怕错过。”


    陈非也嘟囔了两句,提笔写了回信,放在另一侧,又拆了第二封。


    这回是南边一个小门派递来的结盟书,满满五页纸,辞藻华丽,通篇的“久仰”“敬慕”“翘首以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陈非也长叹一声:“不就是想加入武林盟么?写这么多废话。”


    “嗯,你让盟主殿的人去查一下这个门派的底细,若无异常便批允即可。”


    陈非也哦了一声,记下了,把信放在“待办”一处。


    第三封、第四封。一封比一封无聊。


    什么某派掌门嫁闺女想请他当证婚人,什么某地武林同道茶会请他写个贺词,还有某某世家的少公子想拜他为师……


    陈非也越批越慢,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上,脸贴着信纸,眼珠子转来转去。


    “荧照——”他拖长了声音喊。


    荧照头也不抬:“嗯。”


    “我手酸。”


    “换左手。”


    “左手也酸嘛。”


    “那就歇会儿再批。”


    “能歇多久?”


    “一炷香。”


    “太短了!”


    荧照终于抬头看他,陈非也眼巴巴地望着他,神情可怜兮兮的。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起身走到书案边,陈非也非常自觉地让出位置,等荧照坐下后就一屁股坐在荧照怀里。


    “哪些要回?”荧照问。


    陈非也眉开眼笑地指了指桌面上一堆信封:“这封,这封,那封打发一句就行。这个要委婉,不能伤了面子……”


    荧照一边听他说一边运笔如飞。


    陈非也窝在他怀里,心里美得不行。他仰头吧唧一口亲在荧照下颌,笑吟吟道:“盟主赏你的。”


    荧照手一顿,低头看着陈非也,眼底笑意分明:“多谢盟主赏赐。”


    两人就这样腻腻歪歪地把剩下的文书批完了。


    午时至未时。


    每次饭后,陈非也就像是被瞌睡虫上身了似的不停打呵欠,等荧照收拾好回来,人都靠着椅子快要睡过去了。


    “这么困?”荧照走过去,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点头,朝荧照张开双臂:“……要睡觉。”


    荧照把他抱起来走进卧房,陈非也一沾床就自发地滚进靠里的那半边,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哼哼两声:“你……也来。”


    荧照依言解了外袍刚躺下去,陈非也就蹭了过来,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搭在他身上,气息迅速变得绵长平稳。


    午后的阳光正盛,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雀鸟叫声。


    申时。


    陈非也终于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一旁的荧照:“现在几时了?”


    跟着坐起来的荧照看了眼外面天色:“申时左右,还困?”


    “不困了。”陈非也跳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们练剑吧!”


    荧照慢慢活动着发麻的手臂:“上午不是还喊累?”


    “睡好了就不累了!”陈非也已经跑进了院子,“快来快来!”


    荧照取了天缘剑抛过去,自己也取了一把平时用的铁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来吧。”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提剑刺出。他如今的剑法比几个月前刚出道时进步了不知多少。衣袍翻飞剑随身走,出招收势之间已经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荧照一边格挡一边点出他步伐和手腕上的小缺点,陈非也听了更来劲,你来我往地对练了半个时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热得泛起一层粉色。


    “不打了不打了,热死了,”他收了剑,往石桌上一搁,“我去冲个凉。”


    浴房不大,里头砌了个浴池,但陈非也懒得再让荧照去烧水,把外袍和里衣一脱,从桶里舀起温凉水往身上浇。


    荧照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陈非也背对着门口,长发盘起,肩胛骨清瘦腰线流畅,水珠顺着沟.壑一路滑下去,没入亵裤边缘。


    荧照呼吸微沉,同样脱去外袍和里衣,从背后身伸手环住了那纤细的腰。


    陈非也手一抖,刚要转头斥就被人从后面吻住了。这个吻又深又急,方才练剑时暗暗绷着的弦在这一额骤然崩断。


    “你干什么……在冲凉呢……”换气的间隙,陈非也微微喘着嗔道。


    “一起冲。”细密的吻落在他后颈上,“省水。”


    “我们又不缺那点水……”


    荧照没答,掌心已经贴着嫩滑的皮肤缓缓上移,在某处轻轻按揉。


    陈非也腿一下就软了,手撑着墙回头瞪他,可那眼神已被情.动熏得毫无威慑力:“你……你先让我洗完……”


    荧照把他转过来抵在墙上低头吻他,陈非也呜咽一声,手攀上他的肩膀。


    就在陈非也的腿已经缠上他腰侧、两人之间的温度即将失控之际——


    院子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盟主!荧公子!南边送来的加急文书!”是盟主府的文书小阳,声音中气十足,“说青刀门门主明日就到,问盟主见是不见——”


    陈非也飞速地眨了眨眼,清清嗓子朝外喊了一嗓子:“见!让他来!”


    “那文书放门口了——”


    “知道了!”


    等外面安静下去,陈非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瞪了荧照一眼:“都怪你。”


    荧照点点头,又俯下去亲他:“怪我。”


    陈非也伸手想推,耳朵红透了:“大白天的……”


    荧照轻笑不答,这一“冲凉”,足足冲了半个时辰。


    陈非也彻底没了力气,浑身软绵绵地挂在荧照身上,脸上满是红潮。荧照把他抱回床上,自己则拎着两人的湿衣裳去洗晾。


    酉时。


    晚饭吃完,陈非也摸着肚子打饱嗝,荧照照旧收拾碗碟去洗,再烧上一大桶热水给陈非也泡澡。


    等他自己也洗漱完回房,陈非也正趴在床榻上翻一本看起来颇为陌生的话本子,纤细的小腿晃来晃去。


    荧照走过去再床沿坐下,顺手把话本从他手里抽走了。陈非也“哎”了一身,翻身去抢:“我还没看完呢!”


    “什么话本?”荧照翻了一页,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就……就街上买的嘛。”陈非也支支吾吾道,“讲江湖故事的……”


    荧照又翻了一页,默不作声地把那几行看完,然后看向陈非也:“江湖故事里,有‘他将他按在墙上,吻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种描写?”


    陈非也一张脸已经通红,扑过去抢:“那是书铺老板塞给我的!我、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荧照举高了手,陈非也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荧照顺势把人圈住,单手把话本合上,扫了眼封面标题——


    《霸道盟主万千宠》。


    还画了两个执手相看泪眼的男人。


    “……”荧照低头看他,“书铺老板?”


    “真的是书铺老板!”陈非也声音都有些抖,“他说是新到的货,我说随便拿一本他就塞给我了!我真的没看——”


    “那方才是谁看得津津有味?”荧照笑道。


    陈非也不说话了,索性把脸埋进荧照胸口装死。


    荧照轻轻摩挲着他通红的耳廓,把书放在一边:“明日我去找书铺老板聊聊。”


    陈非也立刻警觉地抬起脸来:“你要去威胁人家?”


    “不去威胁。”荧照面不改色,“去买书。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货。”


    陈非也瞪大了眼睛,把他推.倒在床上骑上去,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荧照!你学坏了!”


    荧照躺在下面自若地看着他,目光无辜:“我怎么了?”


    “你……”陈非也一时卡住,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理亏,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反正你明天不准去!”


    “好。”荧照答应得飞快。


    陈非也狐疑地看着他:“……这么快就答应了?”


    荧照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把他往下带了带,嘴唇贴上耳廓:“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非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翻身压了下去。话本子因为两人动作啪嗒一声掉下床,书页翻动,停在了某一页。


    荧照瞥了一眼那页的内容,动作一顿,然后低头贴着陈非也耳朵低声说:“书上的那段……要不要试试?”


    陈非也下意识想要并拢双膝,颤声开口:“那……那本书是骗人的……”


    “嗯,骗人的。”荧照细细吻着他,含混地笑,“但我想试试。”


    ……


    戌时。


    陈非也觉得自己仿佛在海浪中沉浮。里衣早已松散半褪,他被那浪潮推着,全身都泛着一层薄红。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更急。


    荧照一边动作一边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求盟主宠我”,陈非也羞愤欲死地咬他肩膀,呜呜咽咽地求他闭嘴。


    荧照自然没闭。他平日话不多,到了床笫间反而变本加厉地逗人。陈非也求他快些他就偏慢,求他慢些他就偏快,非逼得人喊些荤话才肯给个痛快。


    亥时。


    满帐春.光如醉。


    ………………


    ………………


    ………………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年轻人的体力就是很好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一遍两遍三遍……


    年轻气盛的,荧照同学也是非常好学,各种各样的题型都要来一遍……


    但陈非也同学成绩非常差,体力也跟不上,每次做压轴题都累得不行,但又菜又爱玩,就爱缠着荧照这个学霸做题,不停地让荧照同学教他,荧照自然依着他,但做了三道压轴题之后,陈非也同学实在做不了了,中途憋不住还上了个厕所。感觉很害羞啊咱们的陈非也同学,最后也是直接昏过去了好吧。荧照非常爱护同窗,帮陈非也同学把试卷上的错题痕迹都清理掉了。陈非也同学在睡梦中也特别喜欢荧照同学,抱着荧照同学不撒手,还爱说梦话。然后又有点清醒了,撒娇说还想做题,但荧照担心陈非也身体会受不住高强度的做题,就手把手教他做了一遍题。)


    (陈非也同学属于嘴硬爱逞强型,又特别特别喜欢荧照,翻出来好多题型说想学,荧照同学说那明天继续。陈非也同学顿时装睡不回答。)


    子时尾。


    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荧照听着怀中人均匀平稳的呼吸,慢慢阖上眼。


    他知道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会醒来,生火,做饭,然后回头把那个赖床的盟主叫起来。


    而那个人会迷迷糊糊地和他撒娇,问他一句“几时了”。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和此前许多天一样,也和此后许多天一样。


    ——————


    陈非也的十二时辰


    卯时一刻。


    陈非也醒了。


    这事儿稀奇得很。平日这个时辰他睡得正沉,不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睁眼的。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睡到一半忽然就清醒了。


    他翻个身想把睡意追回来,结果脸怼进一团温热里。


    是荧照的胸口。


    陈非也眨了眨眼,适应了帐中朦胧的晨光。


    荧照还没醒,呼吸很轻,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陈非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好欺负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荧照的脸颊。荧照没醒,他又捏了捏,荧照眉间微微一动,睡梦中抬手抓住了那作乱的手。


    陈非也偷偷笑,在荧照怀里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把手从荧照掌中抽出来,那修长的指节动了动,似乎有些不情愿。


    他屏气慢慢跨过荧照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胡乱套上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院子里晨风清凉,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他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推门上了街。


    街面上已有了不少人,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陈非也吸了吸鼻子,软糯香气钻入鼻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空的。


    老板正把一屉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热气扑他一脸。


    “……赊账行不行?”他小声问。


    老板认出他来,咧嘴笑了:“盟主您说笑了,几个包子而已,您拿就是了。”


    陈非也顿时笑起来,连连道谢,说着待会儿就来付,伸手拿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


    一路走回去,清晨的空气凉凉的,灌进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怀里的包子又暖烘烘地贴着胸口,冷热交替,反倒有种奇异的舒服。


    回到小院,卧房还没动静,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翻出一只陶碗把包子扣在里面,又盖了块布巾。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真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天底下最好的盟主兼伴侣。


    他取了银子出去把包子钱结了,虽然盟主的名头很有用,但不能用这名头抢“民脂民膏”!


    他回了堂屋坐下来,趴在桌上盯着那碗盖着的包子,心里想着等荧照醒来发现他已经起床了、还买了早饭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微微挑一下眉毛,然后说一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然后他就可以得意洋洋地揭开布巾,露出底下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荧照就会一脸震惊地说“居然被你抢了先”。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美。


    他等了又等,就在他觉得包子快凉掉的时候,卧房里终于传来的动静。


    “……非也?”荧照的声音模糊传来,陈非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醒啦!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荧照推门,头发没束披散在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看见正儿八经端坐着的陈非也脚步一顿。


    “这么早就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哑。


    陈非也翘起嘴角:“本盟主偶尔也想早起一次嘛。”


    荧照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陶碗:“这是什么?”


    “你掀开看看。”


    荧照依言掀开布巾,露出底下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


    “你买的?”


    “嗯!”陈非也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倾,眉眼弯弯,“怎么样?惊不惊喜?今天不用你做早饭,本盟主亲自去买回来了!”


    说完他就等着荧照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说上一句“你居然会主动早起买早饭”。


    然而,荧照面上确实闪过一点惊讶的神色,随后却微微拧起了眉。


    “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小半个时辰前呀。”


    “穿着这件?”荧照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外袍上,“没穿外衣?”


    “穿了啊,这不就是外衣——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喷嚏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陈非也捂着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是很冷嘛。”


    荧照站起来进卧房取了件厚些的袍子给陈非也披上裹住,又摸了摸陈非也那张带着凉意的小脸。


    “……你看你。”荧照有点无奈地说,“晨风凉,你穿这么薄就出去。”


    “包子铺又不远嘛。”陈非也理直气壮,“再说了,都怪你昨天把我的厚袍子洗了,没晒干我怎么穿嘛。”


    荧照动作一顿:“……怪我。”


    陈非也哼哼两声,拉着荧照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包子还热着呢,你赶紧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荧照拿起一只先递给陈非也,自己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怎么样?”陈非也也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


    “很好吃。”荧照摸摸他的脸,“谢谢非也。”


    辰时。


    荧照换了身衣裳要出门办事,说是盟主府那边几个长老要核对下个月的门派会盟细则。


    “我也去!”陈非也立刻来了精神。


    荧照却摇头:“你方才在外面吹了凉风,好好在家待着。”


    “我多穿几件嘛。”陈非也立刻说,“而且盟主府又不远——”


    “听话,”荧照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你身子受不得凉。”


    陈非也扁了扁嘴:“那我在家多无聊。”


    荧照想了想:“最多一个时辰,我快去快回。”


    “真的?”


    “真的。”荧照低头亲了下他额头。


    陈非也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一个时辰。你要是迟了——哼。”


    “迟了任你处置。”荧照轻笑,放开他转身出了门。


    院门被关上,陈非也盯着院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走进堂屋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又站起来进了卧房躺上床,伸手把荧照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傻,于是把枕头扔回去,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


    他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批文书。”


    推开书房的门,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书,是昨天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坐下开始正经翻看,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封封地拆开,阅读,批复,落款,印章,放到一边。


    平日里有荧照在旁边,他看两封就要撂笔趴一会儿,或者看着荧照的脸走神,又或者干脆把文书推过去让荧照代笔。


    可今天荧照不在,没人替他,反而还利索起来了。


    他批完最后一封,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咔响,随后长出一口气,把文书一数,竟有十二三封。


    往常这些够他磨蹭一整个下午的,今天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全部批完了。


    陈非也靠着椅背翘起腿来,心里美滋滋:果然,本盟主平日里只是懒得动笔,真要干起来效率也是很高的!


    他高高兴兴地把砚台洗干净,又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规整,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真是好得不得了。


    他卷了卷袖子,决定趁热打铁把书房收拾一下。


    自从搬进来这几个月,这个家就是荧照在打理,他几乎没动过书房里的东西,今天既然荧照不在,他就要大展身手一番了。


    他把书架上各类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忙活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靠里的角落里压着一本小册子。


    陈非也心里一动,把那册子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扉页上落了个七年前的日期,墨迹已经有些晕染看不清了,字迹却端正眼熟。


    是荧照的字。


    陈非也手一顿,有些犹豫,看荧照的私人物件好像不太合适,可好奇心却烧得他抓心挠肝。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月十七,晴。今日练剑三个时辰,师父说腕力还需加强。下午抄了半卷剑经。晚上陪旺财在院子里玩,小笨狗追自己的尾巴还摔了一跤,很笨。”


    陈非也笑出声来。他想象着少年荧照蹲在院子里看小狗追自己尾巴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他继续往下翻。后头几页都是类似的短记碎碎念:


    “今日考校剑法,我输了,回去再练两个时辰。”


    “旺财的姐姐又生了三只小崽子,毛茸茸的。”


    “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陈非也笑容就没下来过,他没见过少年时的荧照,可这短短几行字勾勒出的那个笨拙、认真的少年让他觉得又新鲜又可爱。


    翻到差不多小半本的时候,日期的间隔变长了,不再是一天一天地记,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十天半个月。内容也渐渐变了,不只是练功抄书的日常,开始出现一些旁人。


    “今日随父亲师父去往陈氏赴宴,席间见到了那个人。比画像上小些,像只团雀,好可爱。母亲让我去同他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陈非也手指一顿,陈氏?那个人?是自己?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常办宴席,可他完全不记得见过荧照。


    “又去了陈家,这次没有其他大人在,父亲让我去和他一起玩。陈夫人说他叫陈非也。非也。”


    往后翻,字迹慢慢变化,再次出现“他”,时间已隔了三个月。


    “又见到他了。他坐在花园的假山上看书。日光很好,他的皮肤很白。我在下面看了他好久,他忽然低头,看见了我。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来找人的。他哦了一声,又转头继续看书了。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不过也是,他还小。”


    “今日在街上看见他了。长高了一些,也越来越漂亮了。和人玩游戏输了也不生气,买了串糖葫芦蹲在路边慢慢吃。好可爱。”


    “今日听陈氏长辈说有意提前婚期。我想,若是他愿意,那便好。”


    “今日师父说,陈家少主已得知了婚约,但似乎发了很大脾气。他不喜欢我么?我要不要去见他一面?又怕吓着他。”


    陈非也红了脸,心跳咚咚咚的。


    翻到一半时,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


    “失踪了。”


    “一无所获。”


    再后面隔了好几页的空白,然后字迹重新出现,是他熟悉的那种端正沉稳的笔法。


    “找到他了。虽然失忆了但身上没有其他伤,他说要去武林大会当盟主,要我当跟班。自然求之不得。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好可爱。”


    再往后,内容渐渐从叙述变成琐碎的记录,仿佛写字的人不需要再长篇大论地宣泄什么,只需要把那些细小的心事一点点藏在纸页之间。


    “非也怕打雷。”


    “非也爱吃甜,不爱吃苦瓜。”


    “非也不爱吃炒青菜,但把青菜切碎了拌在粥里会很喜欢。”


    “非也生气的时候会蹲到墙角拔草,拔完草气就消了大半,这时候亲亲他他就不生气了。”


    “非也喜欢我。我也喜欢非也。”


    “我爱非也。”


    啪的一声陈非也猛地把手札合上,手忙脚乱地把手札塞进书架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坐回书案前,捂着滚烫的脸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


    我爱非也。我爱非也。我爱……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又羞又恼地想:荧照这个人面上向来从容沉稳,没想到心里这么多戏!偷偷写了这么厚一本,跟、跟那些话本子里偷偷给心上人写情诗的酸秀才有什么区别!


    可他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巳时。


    院门响了。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乱了节奏——荧照回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堂屋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非也?”


    陈非也缩在书房里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荧照。那本手札里的内容还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叫他此刻看见那张脸、尤其是想到那张脸一脸正经地写下“他好可爱”时的样子,他大概会立即爆开。


    脚步朝着书房过来了。门被推开,荧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陈非也身上——


    陈非也正襟危坐地端着笔,但砚台干干净净,面前的信笺同样空白,显然是临时抓起来装样子的。


    “怎么了?”荧照走过去半蹲下来,平视他,“脸怎么这么红?”


    陈非也梗着脖子不看他:“……没什么。”


    荧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就是红。怎么了?”


    陈非也暗暗深呼吸一口气,把笔啪的一放,抬眼瞪着荧照。


    “荧照你知错没有?”


    荧照一愣:“……什么错?”


    陈非也气鼓鼓地推了他肩膀一下:“你心里戏那么多,想法那么多!居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脸红得要冒烟了,荧照顿时反应过来,偏头看了眼书架,那里各种书的摆放都与他记忆中不同了。


    “你收拾书房了?”他微微挑了下眉,声音隐约带着一点笑意,“看见那本手札了?”


    “是又怎么样!”陈非也大声说,“我就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嘛!怪我咯?”


    “不怪你。”荧照看着他,起身双手撑在陈非也左右的扶手上,把人困在小小一方空间里,“看到了多少?”


    “都、都看到了……”


    荧照轻笑,凑过去亲了亲陈非也:“别生气。”


    陈非也其实本来也不怎么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但被这么一亲,那股子羞恼劲反而上来了,他别开脸:“谁生气了。”


    荧照又亲了一下他的脸:“那你怎么不看我?”


    陈非也被他亲得发痒,推了推他肩膀:“你别靠这么近……”


    荧照没退,反而伸手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陈非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抱上了书案,他下意识往后撑了一下手,荧照站在他双腿之间,一手撑在一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既然都看过了,有什么想说的?”


    陈非也的脸已经红透了,他抵着荧照的胸口:“你、你小时候见过我好几回,你怎么不说?”


    “既然你不记得了,也就没必要提,”荧照答道,“那时的你喜爱热闹,身边玩伴那么多,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陈非也心里一软,抬手给荧照胸口来了一拳:“那你以后有什么想法,不许全部憋在心里。”


    “好。”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许写在手札里,要直接和我说。”


    “好。”


    “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荧照看着他。陈非也脸颊上还泛着红,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荧照凑过去,亲亲他的眼睛。


    “我现在想说的是……非也好可爱。”


    陈非也的脸腾地烧起来,声音有些哑:“你……你说就说,干嘛靠这么近……”


    荧照笑了一声,低头吻住他,陈非也下意识后仰,贴着他后腰的手将他扶住,免得两人又要在书案上滚一遭。


    “……还是早上呢……”陈非也声音有些发飘。


    荧照退开些许,看着那双已然有些迷离的含水眼眸,低低笑了一声:“那晚上再做。”


    陈非也的脸更红了。


    午时。


    午饭依旧是荧照做的。陈非也本想帮忙,但方才那番闹腾让他还没缓过神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荧照忙活。


    陈非也看着看着,又想起来手札里荧照连他喜欢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生气怎么哄都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却从来没怎么注意过荧照的喜好。


    “在想什么?”荧照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没什么。”陈非也摇摇头,“荧照,你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荧照切菜的手一顿:“练剑、看书,偶尔和师父下棋。”


    “还有么?”


    “……逗旺财。”


    陈非也噗嗤一声笑出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小时候很调皮?我还看到你写‘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荧照难得露出一点不太自在的神色:“小时候确实不太安分。”


    陈非也想象了一下少年荧照在作业上画王八的样子,笑出了声:“你小时候什么样我都想知道。以后你多说给我听。”


    荧照笑了笑,应了声“好”。


    未时。


    吃饱了饭人就开始犯困,陈非也躺在院子里荧照新买的躺椅上。那躺椅比寻常的躺椅大了两圈,足够两个人躺着,荧照收拾完也躺了上去。


    陈非也自发地往他怀里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申时。


    陈非也睡醒了,拉着荧照上街逛街。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各种摊子沿着街边摆了一长溜。


    陈非也走在前面,东张西望,一会儿被那边的香气勾过去,一会儿又被这边的吆喝声拽回来。


    荧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已经拎了四五个油纸袋——桂花糕、蜜枣、花生酥,全是陈非也一路上“这个看起来好好吃”的成果。


    陈非也忽然停住,盯着一个卖泥人的摊子看了半天。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的架子上摆了一排捏好的泥人,一个个彩绘精细栩栩如生。


    陈非也看了半天,指着一只青绿色的团雀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文。”


    陈非也立刻从怀里摸出十文递过去,把那只胖嘟嘟的团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到荧照面前:“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荧照点头:“可爱,像你。”


    陈非也顿时不笑了:“……你说我胖。”


    荧照挑眉,然后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颊:“没有,是像你小时候。现在你还是很瘦,要多吃些。”


    陈非也立刻想起来那手札上写着的少年荧照对自己的初印象:“像只团雀,好可爱。”脸顿时红了,加快脚步回了院子。


    酉时。


    晚饭过后荧照烧了水,导进浴房的浴池里,浴池比浴桶大得多,陈非也惦记了好几天,一直没得空好好用。


    等水注满了浴池,陈非也坐进去,热水漫到肩头,整个人被蒸汽裹着,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他朝荧照笑笑:“你也下来呀。”


    水波荡漾,荧照和陈非也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人安静地泡了一会儿,陈非也先按耐不住了。


    他悄悄往荧照那边挪了挪,荧照闭着眼没有动,陈非也看了他一会儿,又挪过去一些,咬了咬唇,然后直接跨坐在荧照上方。


    荧照终于睁开了眼。


    “你身上好热……”陈非也轻笑着贴着荧照的耳朵说。


    “水热。”


    “水是水,你是你。”陈非也手探到他腰侧,“你比水热。”


    荧照呼吸微微一沉,他看着那双被水汽熏得格外黑亮水润的眼眸,一手捞起陈非也的小腿一手贴在陈非也后腰,将人压近。水面被搅得晃荡起来。


    陈非也攀着他的肩,能感觉到那人胸膛里的心跳加快了。他凑上去亲了亲荧照唇角。


    “荧照。”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荧照低头看他:“不累。”


    “那你……”陈非也声音放轻了,脸也越来越红,“你再亲亲我。”


    荧照便低下头来,吻带着氤氲的水汽,温热而绵长,浴池里的水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


    一吻结束,陈非也气息有些乱,贴着他软声道:“想……”


    荧照喉结一滚,没回答。


    但陈非也看得出这个向来从容淡定的荧照心里已经翻涌起来,心里不免得意,手上越发没规矩了。


    荧照闷哼一声,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喑哑:“别闹。”


    陈非也反而又贴着他蹭了蹭,亲他的眼睛,然后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看他:“怎么了?你不是……也想么?”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尾也泛着一层薄红,嘴唇微微张着,水珠顺着下颌滑下去。荧照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托住陈非也把人往上掂了掂。


    陈非也低呼一声,随即被吻住了。


    那吻比方才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温热的水起起伏伏,被搅得动荡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水已经变得温凉。荧照起身把陈非也捞起来,拿干布巾裹好,陈非也浑身软绵绵的,挂在荧照身上任由他擦干净。


    戌时-亥时。


    帐中光影曛暖。


    热气还没有彻底散去,两人贴在一处厮磨,呼吸间带着暖融融的潮意。


    “那本手札……”陈非也声音含含混混,“最后一句你写的什么?”


    荧照微微退开一点,眸色被昏黄灯火染成温润的琥珀色:“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荧照静静看着他,两个人在暧昧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瞬,他低下头来,再一次吻住他。


    陈非也唔哼一声,由着那双大手慢慢摩挲着,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喉间逸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说呀……我想听你说唔……”


    “非也……”荧照气息变得不稳,“我爱非也。”


    “再说一遍。”


    荧照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


    “我爱非也。”


    ==========作者有话说:==========


    我真没招了


    第25章  新盟主疑似被软禁?荧公子独占美人!


    一日午后。荧照出门送文书去了, 陈非也一个人闲得发慌,正逗弄着墙头那只新来的野猫。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盟主!”是盟主殿那个年轻文书小阳的声音,“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没闩,进来。”陈非也懒洋洋地应道。


    小阳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线, 探头进来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见只有陈非也一个人在,这才快步走过去, 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纸, 双手呈上。


    “盟主您看看这个。”


    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小报, 纸张粗劣, 字迹还算端正但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书坊出的。


    报头歪歪斜斜写了六个大字——《江湖风月小报》。


    陈非也挑眉:“这什么东西?”


    “属下也不知道这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阳压着嗓子说, “最近几天忽然在市面传起来了,属下查了下前几期登的都是些小门小派的风流韵事,这期……不知怎么就写道您二位头上了。”


    陈非也顿觉不妙。他翻开一看。


    最左侧一行大字,墨迹浓烈:


    【新盟主疑似被软禁?荧公子独占美人!】


    还有一行小字副标题:【独家探秘陈盟主失势真相——甘做金丝雀?还是另有隐情?】


    陈非也嘴角一抽。


    再往下看, 正文写得颇为卖力,措辞惊悚,仿佛这是一桩惊天大案:


    【本报独家获悉, 上任仅半年的陈盟主虽名义上执掌武林至尊之位, 实则已沦为荧氏公子的笼中雀。】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爆料, 陈盟主自武林大会后便深居简出, 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但凡出席门派会议, 荧公子必然紧随盟主身侧, 言行皆由其代劳,甚至批阅文书都须经荧公子过目方可发出……】


    【又有目击人士称, 荧公子每日严控陈盟主外出时辰,超过半个时辰便要被‘请’回院中。街坊邻里屡次见陈盟主清晨独自上街,未及片刻便被荧公子寻回——此等行径,岂非监视乎?】


    【据悉,陈盟主与荧公子同住一小院之中,盟主府邸中的仆从尽数遣散。此举疑为切断陈盟主与外界联络之渠道。】


    【另有知情人士透露,陈盟主近日在公开场合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然根据本报特邀医学顾问分析,此等容光焕发或为长期服用特殊药物所致,目的为何,细思极恐。】


    看到这儿,陈非也已经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这东西卖了多少份?”


    小阳苦着脸回答:“回盟主,据街面上议论的势头,估计少说也有五六十份了。”


    “五六十份?”


    “而且卖得极好,”小阳补充道,“据说下一期还没出,好些人已经开始预定了。”


    陈非也沉默了一会儿,小阳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


    “你先回去吧。”陈非也终于开口,“这事儿我知道了。”


    小阳正要脚底抹油溜走,又被陈非也叫住。


    “去把这一期剩下的全部买了,”陈非也扔给他一锭银子,“偷偷销毁掉。悄悄去查背后主笔,别打草惊蛇了。”


    小阳领命去了。


    陈非也在躺椅上坐下,又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写这玩意儿的人天赋异禀。


    明明都是些日常琐碎小事,硬是捕风捉影编排成一桩惊天大案。


    从遣散仆从推论到切断外界联络,再从同住一院推论到严密监控,最后从脸色红润推论到服用药物——


    逻辑闭环环环相扣,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陈非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乐,索性直接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又带上把折扇挡脸,准备上街亲眼见识见识这“五六十份”的动静。


    出了巷子沿着大街走了没几步,果然看见一个茶摊里好几个人正围坐着,一个货郎模样的中年人正眉飞色舞。


    他悄悄蹭过去,竖起耳朵听:“……要说这二位,那可真是貌合神离——表面上恩爱得很,背地里谁知道呢?你看那陈盟主,以前多活泼一个人,如今买个包子都要被荧公子抓回去,这不是软禁是什么?”


    旁边另一个大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上回亲眼看见陈盟主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居然掏不出钱来买!你说说,连个包子都没钱买啦!这日子怎么过呀!”


    另一个汉子插嘴:“我还听说,荧公子每天还要给陈盟主喂一种特制的药汤——”


    “肯定是迷魂汤!专门用来控制盟主神智的!”


    陈非也笑得直抖。又走出去两条街,在一家常去的茶楼里看见了同样的场面。


    几个茶客围着一份小报讨论得热火朝天,一戴着方巾的书生端着茶碗摇头晃脑地分析:


    “诸位且看这段——‘荧公子每日严控陈盟主外出时辰’,这说明什么?说明陈盟主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人掌控之中啊!”


    “那陈盟主就甘心被这么管着?”有人问。


    “你懂什么,”书生压低声音,“荧氏盘踞江南一带许久,在江湖上的势力深不可测,陈盟主初登大位根基不稳,自然要仰仗荧公子。这二人之间的关系,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复杂得多……”


    陈非也听得津津有味,都想要为他喝彩了,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儿?”陈非也吓了一跳。


    荧照扫了眼他手里的折扇,又看了看他这一身低调的行头:“路过。偷听什么呢?”


    “我这是在微服私访!”陈非也拉着他退到角落里,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你猜他们在聊什么?”说着就把那小报塞进荧照手里。


    荧照展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哪儿来的?”


    陈非也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问:“你怎么看?”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文笔不错,但走错了路,造谣生事依照当朝律法当受十大板。先回去等消息吧,应该很快有结果。”


    陈非也一听这事儿算造谣,还要挨板子,顿时笑不出来了:“这、这么严重啊……”


    荧照点头:“还没算他私印小报,广泛传播,若要追究起名誉起来,大约要关上十天半个月。”


    “哦……”


    两人一同回了小院,还没两个时辰,小阳就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来。这回他比上午从容了不少:“盟主!查到了!”


    原来这小报是城南一个落魄书生写的,姓方名书,早年读过几年书,考过几回试都没中,这几年都靠着摆摊卖字画、替人抄书过活。


    或许是突然开了窍,一个月前开始写些江湖人的风流八卦,一下卖出去十几份,赚了点钱。


    结果还不知足,把主意打到了盟主头上。


    “他这会儿在哪?”陈非也问。


    “城南小雪巷,左边第三家就是。”


    “走吧,”陈非也站起来,“去会会这位方大才子。”


    小雪巷第三家,门虚掩着。陈非也推门进去,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奋笔疾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两人,先是一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盟、盟主——”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别紧张,”陈非也笑着上前,在他面前坐下,“我就想来问问你,你怎么想到写这些东西的?”


    方书心跳如雷,又看见旁边那个黑衣的高个子——那应该就是他编排的另一个主人公——荧照静静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他嘴唇哆嗦两下,终于开口:“小、小人是想赚几个钱养家……家中老母生了病,妻子生了孩子要休养,米钱都快凑不出来了……前些日子听人说这种花边小报最近卖得好,就、就试着写了几份,没想到真的有人买……”


    他猛地跪下来,颤声道:“盟主恕罪!小的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法子,望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


    “欸欸欸,跪我做什么。”陈非也偏了下身子,语气淡淡的,“先起来坐下,让本盟主想想。”


    方书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重新坐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迎接武林盟主的雷霆之怒。


    他写这些东西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堂堂盟主被编排成金丝雀、软禁、服药,搁谁身上不得气炸了?


    但没办法,他一家老小都靠着他才能活下去,人们又都爱看点猎奇新鲜的,这么写才能有人买。


    他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位盟主性情如何。或许要把赚来的银子充公,或许要销毁所有小报不准再写,要是还不行……那就只能挨一顿打了。


    然而只听见那位盟主说:“别再写小报了,本盟主也不追究你什么责任。但你要是还想靠写东西挣钱……去盟主殿报道吧,写点正经的,盟主殿少个文书记录,写写各门派动态、江湖事、英雄事迹什么的。工钱按月发,比你卖小报稳当。”


    方书愣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您、您是说我?”


    “嗯,就是你。”陈非也转身道,“明天辰时去盟主殿找小阳,他会带你进去。记住了,从今往后只许写真事儿——若是再编什么‘金丝雀’‘笼中鸟’……”


    他眯了眯眼:“我就把你挂到城门上去。”


    方书连连点头,不停说着“是是是”,连“谢盟主不杀之恩”都说出来了。


    陈非也摆了摆手,领着荧照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巷子,陈非也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说我方才那番话说得怎么样?够不够霸气?是不是尽显盟主威严?”


    荧照嗯了一声:“很威严。”


    陈非也得意得点点头:“那当然,本盟主才不是什么金丝雀呢。”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


    “非也。”


    “嗯?”


    “今天的事,你不生气?”


    陈非也看了他一眼:“生气啊,但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你看那个人也挺可怜的,日子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


    “再说了,他写的也不算全错。”陈非也摸摸咕咕叫的肚子,顺手买了两个包子吃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确实整天管着我,不许我吹风不许我着凉不许我吃冰的。”


    荧照捏捏他的手:“因为你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陈非也嘿嘿笑,“辛苦我的跟班了。”


    ——


    为了让谣言早日散去,第二天一早陈非也就带着荧照上了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会儿买两块糕点,一会儿停在卖绢花的摊子前给自己挑了一朵,然后别在了荧照衣襟上,说好看不许摘。


    荧照当真没摘。衣襟上那朵淡蓝色的绢花在他一身玄衣上格外扎眼,可他一派坦然地走在陈非也身边,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打扮。


    街边几个看过小报的人见了这副光景,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好的软禁呢?说好的控制呢?那绢花怎么也不像一个被软禁的人能往“控制者”衣服上别的东西吧?


    陈非也一路走一路心情大好。路过茶楼时还要拉着荧照进去坐,要了最贵的茶和茶点吃吃喝喝。


    主要是陈非也在吃吃喝喝。荧照负责给他添茶,陈非也吃腻了就把已经咬了一半的糕点递过去给荧照吃。


    茶楼里的茶客们忍不住偷瞟。


    掌控?这分明是盟主掌控荧公子吧?!


    出了茶楼,日光正暖,盟主殿已在各个告示板上发了新的通告。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盟主殿示】


    近日坊间浮言四起,纷传陈盟主、荧公子各类不实之说,尽属毫无凭据之无根谣言。二人结发同心,情分深厚,诸人毋得轻信谣传,妄自揣测。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第26章  天缘剑成精了?


    夏日的第一场雷雨来得又急又猛。


    陈非也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震醒, 翻了个身往荧照怀里一拱,荧照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别害怕。”


    陈非也窝在他胸口听着外头噼噼啪啪的雨声,意识迷迷糊糊间, 听见了一道极细的声响, 仿佛是金属被雷声震颤,在雨声里若有若无地荡了一荡。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 陈非也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老树的叶子被冲洗得油绿发亮, 空气里漫着湿润的泥土气。


    廊下挂着的天缘剑被雨打湿了半截, 水珠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他顺手取了剑抽出来擦了两下。剑身清凉,没什么异样。


    之后几天, 或许是天气热起来了,陈非也没什么胃口,无论荧照做得多么丰盛,他每次只吃小半碗饭就再也不肯吃了。


    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 夏日炎热,没胃口是常事,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照常练剑、批文书、偶尔逗逗猫, 日子过得懒懒散散。


    那天午后, 陈非也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打盹, 天缘剑搁在手边的石桌上, 他半梦半醒之间, 又听见了那道极细的声响——


    “饿……”


    陈非也一个激灵坐起来, 四下张望。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蝉叫得声嘶力竭, 墙头那只野猫正舔爪子,一双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他揉了揉耳朵,疑心是自己睡迷糊了,重新躺回去。刚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饿……”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柄天缘剑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剑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耳朵。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你在说话?”他对着剑问了一句。


    剑没回他。


    陈非也盯着剑看了半天,又把它放回石桌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太热中暑了,出现幻听了。他重新躺下,把扇子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石桌上那柄天缘剑的剑鞘上,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傍晚荧照买菜回来,发现陈非也还歪在摇椅上睡得四仰八叉。他把东西放好后才过去把人轻轻拍醒。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睁眼,哼哼一声说:“天缘剑……好像说话了。”


    荧照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说什么了?”


    陈非也揉了揉眼睛,把中午听见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可能是热傻了,中暑出现幻听了。”


    荧照静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幻听。”


    “嗯?”


    “古籍上记载过类似的例子。天地灵气偶然入体,神兵生出灵识,需依托主人的精气为食。主人饱足,它便有力气开口;主人饿着,它便也虚弱。”


    陈非也瞪大了眼:“你是说……它成精啦?!”


    “也不算成精。”荧照一本正经地说,“大概是前些日子雷雨天,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偶然得了几分便有了些微灵识。”


    陈非也看了看桌上的剑:“它说饿了,那我就得吃饭?”


    荧照点点头。


    于是那一晚陈非也破天荒地吃了整整一碗饭,吃完还特意对天缘剑小声说:“我吃饱了,你有力气了吧?”


    剑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陈非也等了一会儿,正要失望地回房,那道细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嗯。”


    只有一个字,陈非也的眼睛唰的亮了,他扭头冲屋里的荧照喊:“它应我了!它说嗯!”


    荧照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头也没抬:“听见了。看来这法子有用,以后你得多吃些。”


    陈非也高兴得在院子转了两圈,他又伸手摸了摸剑鞘,试探着问:“你……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剑没再应声。但陈非也已经很满足了,他想象着这把削铁如泥的神兵从此以后有了灵识,会自己跟着他走,会喊主人我饿,就像养了一只小宠物!


    从那天以后,陈非也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


    他每天吃饭都变得格外积极。


    早饭不用荧照三催四请了,他闻着香味就能自己爬起来。荧照蒸一屉包子,他就要吃大半,还要喝一碗粥,一个鸡蛋,吃完对着廊下的天缘剑喊一声:“我吃饱啦!”


    剑有时候会回一声“嗯”,有时候安安静静的。陈非也也不气馁,他琢磨着剑灵大概也有脾气,有时候想说话有时候不想说话,就像人一样。


    午饭时就更加夸张了,荧照做的三菜一汤几乎吃得干干净净,荧照还继续给他盛饭。


    “吃不下了……”陈非也苦着脸。


    “剑还在说饿。”


    果然,廊下传来一声细弱的“饿……”


    陈非也立刻低头扒饭,含糊着应了一声:“在吃了在吃了!”


    那半碗饭吃完,他的肚子已经圆圆滚滚了。


    荧照收拾碗筷,他就瘫在椅子上哼哼:“我感觉我再吃下去,整个人就要变成球了。”


    “不会的。”荧照说,“你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陈非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如此一个月吃下来,陈非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许。原先那件银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腰腹处居然有了些微的绷感。


    他心里一跳,把衣裳都脱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比从前饱满了一些,下颌线也不再那么凌厉,那从前一摸就是骨头的胯骨现在居然有了一层薄薄的软肉。


    陈非也捏了捏自己的腰,表情有些微妙。


    “荧照——”他扬声喊,“你进来!”


    荧照推门进来,见他没穿上衣,皱了皱眉,把里衣给他套上。


    “我是不是胖了?”陈非也任他摆弄。


    荧照低头把里衣的带子系上,语气平稳:“不胖,你之前太瘦了,现在只是长了些肉,很健康。”


    “真的?”陈非也狐疑道,对着镜子转了转,把外袍穿上,又跑去廊下对照天缘剑诉苦去了。


    “小天缘,你主人好像胖了。”他蹲在廊下,双手托腮,一脸幽怨,“都怪你天天喊饿,我吃那么多,能不胖么……”


    剑身安安静静地挂着,没什么动静。陈非也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不胖。”


    陈非也一愣,随即激动得站起来:“你你你你说话了!”


    “……好看。”


    陈非也脸腾一下就红了,他跑回屋里,一头扎进荧照怀里:“小天缘夸我了!”


    荧照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说明它有眼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陈非也每天都跟天缘剑说很多话,从天上的云到隔壁小花猫,事无巨细地汇报。


    剑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沉默着,但陈非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碎碎念,他觉得剑灵一定在听,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懒得理他。


    这天,荧照被长老叫走议事去了,陈非也嫌那种会议太无聊,宁可在院子里逗猫。他送荧照出了门,又回来在天缘剑旁边坐下,开始“午间汇报”。


    “今天中午吃了红烧鱼,好吃。荧照做什么都好吃,不过他不让我大口吃,说鱼刺多怕我卡着。他也太紧张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荧照出门前换下的那件外袍原本挂在廊下,但不知何时被风吹落了,掉在地上沾了灰尘。


    陈非也过去捡起来,抖了两下准备重新挂起,余光扫过角落,一点银光闪动着。


    他认出了这东西。荧照曾给他讲解过,内力灌注其中,可杀人无形,也可以远距离传音。


    陈非也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试探着说了一句:“小天缘,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剑安安静静。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今天不吃饭了。”


    还是安静。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把剑取下来抱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荧照解释“神兵生灵识”,剑出声时荧照在附近,吃少了荧照用“剑饿了”劝他多吃。


    陈非也气红了脸。


    “荧照!你这个大骗子!!!”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吼了一嗓子。


    当天傍晚,荧照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


    没有陈非也冲出来迎接他,也没有“你回来了”的喊声。陈非也就背对着院门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


    荧照心里微微咯噔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非也?”


    陈非也不理他。


    荧照往前凑了凑,手抚上他的脸:“怎么了?”


    陈非也猛地把手里的天缘剑往他怀里一塞:“你说!它到底会不会说话!”


    荧照看了看怀里安静如鸡的天缘剑,又看了看陈非也那双又气又委屈的眼睛。


    “……你发现了?”


    “你果然是在骗我!我生气了!”陈非也跳起来,挥着拳头砸他,“都怪你!你——你害我胖了这么多!”


    荧照任他锤了几拳,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声哄着:“是我不对。”


    “你当然不对!”陈非也挣扎着想推开他,“你骗我这么久!害我傻傻地对空气说那么多话,我讨厌你!”


    荧照紧紧抱着他:“我也听着呢。不傻,很可爱。”


    陈非也气得挣开他,连天缘剑都不要了,快步走进屋里,反手把门一关。


    “今晚你睡外面!”


    荧照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慢悠悠跟上去,敲了敲门板轻声说:“非也,我错了。开门好不好?”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好”。


    荧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烧了水泡了壶陈非也最爱喝的桂花蜜茶,又切了一碟子枣泥糕,端着托盘回到门口。


    “非也,我泡了桂花蜜茶。”


    里面安静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陈非也半张脸露出来:“你放门口。”


    “我端进去。”


    “不行!我还生着气呢!”


    “……好。”


    陈非也把门拉开了些,荧照把托盘递进去,陈非也接了就要把门关上,荧照却用手卡住了门。


    “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荧照放软了声音,“就一眼,好不好?”


    陈非也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门拉开了,然后噔噔噔地回到床上坐着。


    荧照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躲开了。


    “还在生气?”


    “当然!”陈非也塞了块枣泥糕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好不骗人的!你又骗我!天天看我说傻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是很有趣。”荧照诚实地说。


    陈非也瞪他。


    “但是,”荧照认真道,“看你气色越来越好,这比说傻话更让我高兴。”


    陈非也动作一顿。


    “你之前太瘦了。”荧照伸手,掌心贴上陈非也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软嫩的颊肉,“夏日苦热,你胃口本来就差,若是我不想法子哄你多吃些,过了这季你又要病一场。”


    “我哪有……”陈非也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以前确实每到夏末秋初他都会发一场高热。


    “那……那你也不能骗我啊。”他气焰明显弱了大半,“你可以直说嘛。”


    “我直说了,”荧照坦然道,“你没有一次听。”


    陈非也噎住了。


    那几天他确实每次都说“吃不下了”“没胃口”“再吃要吐了”。


    “……那你也不该拿剑来骗我。”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知道我每天对着它说多少话吗?你全听见了?”


    荧照沉默了一瞬:“……大部分。”


    陈非也脸轰的一下烧起来了。他想起自己曾经对着天缘剑抱怨过“荧照又不让我吃冰的”“昨天半夜我偷偷亲了一下荧照他肯定没发现”“荧照今天穿的那身衣服特别好看”……


    “你、你这个坏东西!!!给我出去!”


    “非也……”


    “出去!”


    荧照看着他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别吃太多糕点,晚上还要吃饭。”


    回应他的是一个飞过来的枕头。“我不吃!”


    荧照伸手接住了,放在一旁的桌上,轻轻带上了门。


    陈非也又羞又恼地灌了一口茶:“大骗子。”


    当天晚上,陈非也赌气,真的没出来吃饭。荧照把饭菜端到门口,敲门:“非也,晚饭。”


    “不吃!”


    “剑饿了。”


    “你还敢提!”门被猛地拉开,陈非也瞪他,但目光随即落在了托盘里那香气四溢的红烧排骨上。


    荧照往前一递:“趁热。”


    陈非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一把接过来,砰地把门关上了。


    荧照听着里头传来的碗筷声响喝偶尔的哼哼声,无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明天我要吃红烧鱼。”


    荧照笑道:“好。”


    ——


    第二天陈非也开门出来,荧照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荧照手腕一翻收了剑,看过去。


    陈非也站在门槛上,只穿着件薄薄的里衣,头发散着,他看了荧照一会儿,然后朝荧照招了招手。


    荧照乖乖地上前,等着他开口。


    陈非也伸手揪住他胸前衣襟,把他往下拉了拉。


    荧照顺从地低下头,陈非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下不为例。”他说。


    荧照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挡住清晨微凉的风,回吻了他一下:“谢谢盟主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我也饿了……读者啊读者,告诉我谁才是天下最会写照也的作者?


    :当然是昼师傅啦!^^


    第27章  小狗小狗汪汪汪


    一个午后, 日光温和。


    陈非也难得一个人出门逛街——荧照连续忙了几夜的文书,正躺在房里补觉,他睡醒了也没事干,便一个人揣着银子出了门, 想着给他买些补品。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陈非也东张西望地走着,看见家回春堂, 正想要进去开两副补药, 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巷子看。


    只见巷子深处堆着几口破木箱和烂竹筐, 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正缩在竹筐底下瑟瑟发抖。


    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旁边, 手里拿着石子往那儿扔,嘴里嘻嘻哈哈地叫着。


    “打它打它!”


    “还敢叫!”


    陈非也三两步走进巷子, 把几个孩子拨开:“干什么干什么?欺负小东西算什么本事?”


    几个孩子回头看见他,虽然不认识,但见他衣着华贵,气势不凡, 到底是小孩子,被这么一斥,互相看了一眼, 一哄而散了。


    陈非也蹲下来, 把竹筐挪开, 露出底下蜷缩着的小家伙。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毛色灰扑扑的, 沾满了泥和灰, 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只耳朵耷拉着, 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鼻腔里哼出又软又颤抖的哼唧。


    “别怕别怕。”陈非也放轻了声音,慢慢伸出手去。小家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触碰。


    那一小片皮毛又软又暖和,在他指尖微微发着抖。


    陈非也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他小心顺了顺小狗脑袋上的毛,小家伙就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真可爱。”陈非也伸手把它从地上捧起来,小家伙轻得不像话,在掌心里缩成一团,几乎只有他一个手掌大小。


    陈非也想了想,又看了看巷子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实在没办法把这小东西丢回原地。


    他叹了口气,捧着狗去了回春堂。


    荧照醒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汪汪”的细弱叫声和陈非也哄孩子似的声音。


    他蹙了蹙眉,起身穿好外衣出门。只见陈非也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热水,一只小狗正被陈非也小心翼翼地按在盆里搓洗,水都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小狗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唤,陈非也嘴里“乖乖乖”“马上就好”地哄着,手上动作笨拙得不行,水花溅他一身。


    荧照沉默了两息,走了过去。


    陈非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看见他顿时眼睛都亮了:“荧照你醒啦!你看我捡了什么——”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小狗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竟真挣脱了他的手,湿漉漉地窜出木盆,颠颠倒倒地跑到陈非也身后,缩在他的阴影下,冲着荧照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荧照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东西。那小东西也正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眼睛满是警惕和敌意,耳朵完全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尾巴也夹紧了。


    “哪儿来的狗?”荧照问。


    陈非也完全没注意到一人一狗之间的暗流涌动:“我刚才在巷子里看见几个小孩欺负它,就救回来了。你看他多可爱!”


    他把小狗从身后捞出来捧在手里,用温水冲了冲,再用干布巾给它擦干。


    小家伙一离开陈非也的手就拼命往他怀里钻,呜呜撒娇,一副“有坏人我好怕”的架势。


    而那个“坏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步外:“它叫什么?”


    “叫萌萌!”陈非也完全理解错了荧照“叫什么”的意思,还举起那只小狗凑到眼前,“因为你萌萌的,对不对呀萌萌?”


    小狗对着他“呜汪”一声,尾巴摇得飞快,陈非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荧照站在一旁,看着萌萌在陈非也怀里蹭来蹭去,陈非也的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被这只小东西占据了,连自己衣服半湿了都没发现。


    他默默转身进了卧房,把一件新的外袍拿来给他轻轻披上。


    “去换上这件,别着凉。”


    “哦哦好。”陈非也一手护着怀里的狗,一手拿着外袍进了房间,“荧照你能帮忙烧点热水吗?萌萌好像饿了,我想给它弄点吃的。”


    “……嗯。”


    荧照转身往灶房走,听见身后传来陈非也对着狗说话的声音:“别怕呀萌萌,以后这就是你家啦。那个哥哥不好看吗?他人很好的!他会给你做好吃的……”


    当天晚上,小木盆被安置在堂屋的角落,垫了两件陈非也不要的旧衣裳,荧照还翻出一只瓷碗给萌萌装水,又煮了一点肉末粥放在小碟子里。


    萌萌起初警惕地嗅了半天,后来大约是饿狠了,埋着脑袋吃了个干干净净。


    陈非也蹲在旁边看着它吃,什么都不做,就傻傻地看着萌萌笑。


    荧照坐在桌边看书,目光却时不时从那书页上方掠过,落在那一人一狗上。


    萌萌吃得肚皮圆圆,汪汪两声,摇摇晃晃走到陈非也脚边,拿脑袋蹭他的靴子。陈非也把它捞起来放在大腿上,食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萌萌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


    “该睡了。”荧照忽然说。


    陈非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他依依不舍地把萌萌放进木盆里,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好睡觉哦,明天再陪你玩儿。”


    小狗趴在旧衣裳上,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在他转身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陈非也回头看了一眼,忍住了没折回去,快步进了卧房。


    荧照吹了灯,跟着进了卧房。他刚把门带上,还没来得及转身,陈非也就从背后贴了上来,胳膊环过他的腰。


    “萌萌是不是特别可爱?”陈非也的声音带着笑意。荧照握住他的手,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非也绕到他面前,仰起脸气呼呼,“明明就很可爱!你看它那么小一只,软乎乎的……”


    “嗯。”荧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身上还有它的味道。”


    陈非也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都没闻到:“哪有……”


    荧照低笑一声,抬起他下巴亲上去:“要用我的味道盖掉。”


    陈非也脸一红,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肩膀:“唔……你惯会说这些……”


    两人呼吸交缠,荧照正要抱起他去床榻上,门缝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抓挠声,紧接着是一声拖长了的“呜——”。


    陈非也顿时清醒了,立刻松开荧照转身去开门,萌萌正蹲在门口,仰着脑袋,尾巴摇得飞快。


    “你怎么出来了?”陈非也蹲下,萌萌立刻扑进他怀里,拱来拱去蹭他,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是想跟我一起睡?”


    萌萌尾巴摇得更欢了。


    陈非也这才想起来回头看荧照。荧照已经解开了外袍搭在衣架上,眉眼淡淡。


    “它太小了,一个人……一个狗睡会害怕的。”陈非也试探着说,“要不——今晚就让它进来?”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只能今晚。”


    陈非也立刻眉开眼笑,把萌萌抱了进来。小家伙东嗅嗅西闻闻,最后在床榻边的地毯上转了两圈,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陈非也爬上床钻进被窝,往荧照身边凑了凑,胳膊抱上他的腰:“你跟一只小狗计较什么呀。”


    荧照没说话,伸手把陈非也往怀里拢了拢,又亲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


    原以为萌萌只是初来乍到怕生,对荧照的警惕过几天就会消下去。可接下来几天,让荧照越来越确信——


    这只狗就是在针对他。


    每天清晨,陈非也一推开房门,萌萌就会从小木盆里蹦出来,绕着他的腿转圈,然后夹起尾巴冲随后走出来的荧照呲牙。


    “萌萌,不许凶。”陈非也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小家伙在他掌心里哼哼唧唧地蹭,但只要荧照靠近一步,它就立刻炸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吃饭的时候,荧照把陈非也的碗筷摆好,萌萌就会蹲在陈非也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偶尔用小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腿。


    荧照把一碟肉粥放到萌萌身边,唤它过去吃,萌萌理都不理,只盯着陈非也手里的那块肉。


    “它不吃我给的。以后你给吧。”荧照淡淡道。


    “它认生嘛,过几天就好了。”陈非也有些心虚地说,把肉弄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萌萌这才过去了,吃得吧唧吧唧响。


    最让荧照无法忍受的,是晚上。


    萌萌分明有自己的小木盆和垫子,但每到陈非也沐浴完准备进卧房,它必定会出现在卧房门口,堵在门缝里不肯走。


    陈非也心软,让它进来过几次,它就开始得寸进尺——从地毯挪到床脚,从床下挪到床尾,最后干脆趁着荧照去吹灯的间隙一下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荧照吹完灯回来就看见陈非也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萌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荧照最终还是躺下来,连人带狗地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又过了两日,情形恶化了。


    这天陈非也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刚冲完凉出来,萌萌追着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荧照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陈非也衣襟乱糟糟的露出白净皮肤,还一无所知地猛猛擦着脸。


    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从背后环住陈非也。


    陈非也嗯了一声,偏过头去仰起脸蹭了蹭他,抬手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正是温存的好光景。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愤怒的狂吠——


    萌萌蹿了过来,冲荧照呲牙咧嘴,一副“要和你拼命”的架势。


    “萌萌,别闹……”陈非也话还没说完,萌萌猛地跳起来,一口咬住荧照的裤子,整个狗被吊在半空中晃荡,就是死不松口。


    荧照低头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了两息。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怎么办。”


    陈非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当天晚上萌萌被陈非也哄着在小木盆里睡着之后,两人在卧房里关门说话。


    荧照坐在床沿:“明天我把它送到盟主殿去。”


    陈非也正往脸上抹面脂,闻言手一顿:“送盟主殿做什么?”


    “当招财汪。”荧照面不改色,“盟主殿缺一只看门狗。”


    “荧照!”陈非也把面脂盒子一放,转头瞪他,“萌萌才多大一只,你让它去看门?它还不够别人一脚踩的呢!”


    荧照抬眼看他。陈非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我不允许!”


    荧照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前一带,陈非也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扣住了。


    “它每晚都睡在被窝里,”荧照声音低低的,竟让陈非也听出一股委屈的意味,“你抱着它睡,它还不让我靠近你。”


    陈非也眨眨眼。他认识荧照这么久,还从未听过荧照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个向来从容沉稳、什么都尽在掌握的人,此刻居然在控诉一只巴掌大的小狗。


    “你……”陈非也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在吃醋?”


    荧照偏过头去。


    陈非也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双手捧住荧照的脸把人的视线扳回来,凑近了盯着他:“你真的在吃醋?跟一只狗?”


    荧照别开目光,语气还端着:“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它严重影响了我跟你的正常生活。”


    “什么正常生活?”陈非也故意问,脸颊挨着他蹭了蹭,“你倒是说说,什么正常生活被影响了?”


    荧照只好转回来,无奈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你已经三天没主动亲我了。”


    陈非也一愣,然后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荧照怀里倒,肩膀直抖。荧照被他笑得耳朵都红了,伸手捏他的脸:“别笑了。”


    “你——你堂堂荧氏少主——”陈非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一只小狗计较争宠——”


    荧照忍无可忍地低头吻住了他。


    “唔!”陈非也笑声被堵住,慢慢变成细碎的喘息,手环上荧照的脖颈,软在他怀里。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陈非也红着脸靠着他胸口,小声说:“那也不能把萌萌送走。它那么小,又是流浪狗,好不容易有个家……”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你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它别那么防着我。”荧照说,但陈非也还是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别扭,“它要是再咬我,我就真把它送到盟主殿去。”


    陈非也想了想,亲亲他的下巴,说:“你多给它喂吃的,多抱抱它,它慢慢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荧照终于极其别扭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荧照果然从灶房端出一小碗温热的羊奶,放在自己脚边。


    萌萌嗅了嗅,口水淌下来,但仍没有动,仰着脖子冲荧照呜呜叫。


    荧照没理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等再出来,那碗羊奶已经空了,旁边还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小爪印。


    萌萌正蹲在门槛给自己舔毛,看见他出来又叫了两声,但尾巴也摇了摇。


    第三天,荧照开始试着在陈非也喂萌萌的时候递过去一块肉。萌萌起初不理他,陈非也一边鼓励一边推它它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叼走了,然后飞快缩回去。


    第四天,荧照路过,萌萌没有冲他呲牙了。它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低头继续啃碗里的磨牙骨头。


    第五天,荧照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萌萌犹豫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指尖嗅了嗅,然后“呜”了一声,舔了下他的指节,又飞快地跑开了。


    陈非也又惊又喜,跑过去一把抱起萌萌,又仰头看荧照:“你们和好啦!”


    荧照面不改色:“只是没咬我了。”


    “它没凶你欸!”陈非也把萌萌举起来对着自己,认真地问:“萌萌萌萌,你是不是不讨厌荧照啦?”


    萌萌歪歪脑袋,尾巴不停地摇。陈非也把这当作“是”的意思,高兴得抱着狗转了个圈。


    又过了几天,萌萌态度彻底软化了,似乎已经接受了荧照也是它主人之一这个事实。


    虽然它还是最黏陈非也,但已经不再冲荧照呲牙了。偶尔荧照亲亲陈非也,它就在旁边趴着,尾巴摇一摇。


    这天傍晚,陈非也出门买东西去了,荧照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


    萌萌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到院门口望了望,确认陈非也不在,便耷拉着耳朵走回来,在荧照身边趴下了。


    荧照低头看它,它趴在那儿,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院门,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耷拉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萌萌没有躲,反而往他身边又挪了挪。


    荧照手一顿,然后慢慢地、生疏地摸了摸它脑袋。萌萌哼唧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


    荧照看着这只尾巴轻轻摇晃的小狗,终于伸手给他摸了摸肚皮。狗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陈非也推门进来,就看见荧照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书,一手翻书,另一只手摸着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萌萌。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小声说:“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荧照抬眼看他,神色坦然:“它总算认识我了。”


    陈非也伸手揉了揉萌萌的狗脑袋,萌萌一下就醒了,看见是他,顿时兴奋起来,四条腿乱蹬着翻了个身,扑进他的怀里舔他的下巴。


    “哈哈哈好了好了——”陈非也躲闪着,一边笑把它举起来,“你看你,前几天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就仍由人家摸了,你变脸也太快了吧。”


    萌萌呜汪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从那以后,家里终于和谐了。


    每天早上两人坐在桌边吃饭,萌萌就蹲在下面在自己的小碗前吃饭,荧照偶尔伸手给它添两块肉,萌萌就乖乖地退开一些,摇摇尾巴。


    午后陈非也练剑的时候,萌萌就趴在廊下看着。荧照坐在旁边看书,它有时候会挪过去趴在荧照袍子上,有时候又跑过去追陈非也的脚步。


    两个主人各忙各的,它就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忙得不行。


    晚上两人一狗在院子里乘凉。陈非也躺在摇椅上,萌萌趴在他脚边,荧照坐在一边喂他吃葡萄。


    喂着喂着,两个人就腻腻歪歪地亲上了。


    萌萌看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歪了歪脑袋,没再像从前那样冲上去咬荧照裤子了。它只是打了个呵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闭上了眼。


    陈非也红着脸推荧照一下:“你干嘛……萌萌还在呢。”


    荧照面不改色:“它又不懂。”


    陈非也还是觉得害臊:“你以后别在萌萌面前亲我。”


    “为什么?”


    “它要是学会了怎么办?”


    “……它去亲谁?”


    陈非也被噎住,哼哼一声说:“反正要注意影响嘛……”


    他想了一会儿,又凑过去吧唧一口亲在荧照脸上:“但这是奖励你的。”


    “奖励?”


    “因为你没把萌萌送走呀。”陈非也笑笑,“谢谢你。”


    荧照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陈非也下意识搂住他脖颈:“干嘛!”


    荧照亲亲他:“该去进行正常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啊!注意身体!但按照照也的习性,这一场不闹到天亮是不会罢休的!嘿嘿嘿嘿嘿嘿……


    第28章  小小的也很可爱(上)


    陈非也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睡前他和荧照闹了一通——因为萌萌最近学会了叼着陈非也的玉佩乱跑, 荧照追了好几条巷子才连玉佩带狗一起带回来,陈非也哈哈嘲笑荧照体力不行,被荧照一把捞起来抗进了卧房。


    闹完已经过了子时,陈非也累得说不出话, 窝在荧照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陈氏的老宅院墙很高,他爬上后花园的假山都望不到墙外的世界, 于是只能躺在假山上看话本。


    忽然, 有人在下面喊了一声:“非也。”


    他看下去,是一个穿着黑衣裳的瘦削少年, 少年有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原来是少年荧照。


    陈非也想答应,却发不出声音, 急得直跺脚,然后就醒了。


    睁眼是熟悉的帐顶,窗外天光大盛,大约快辰时了。


    他忽然感觉被子变得异常沉重, 连翻个身都费劲。以为只是昨夜闹得太狠没力气,哼唧一声想往旁边拱,手臂伸出去却只够到大片空荡荡的褥子。


    荧照不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结果发现平日里一掀就开的被子此刻竟像一座小山, 用尽全力蹬了两下才勉强把被子弄开些许。


    两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 又白又小, 手指短短的胖胖的, 圆润得几乎看不到指骨的凸起了。


    “……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开口, 声音又细又软,陈非也立刻就被自己陌生的声音吓到了, “谁在说话!”


    陈非也吓了一跳,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发现平时只到膝盖的床沿现在几乎与胸口齐平。


    “见鬼了见鬼了!”他念叨着跑到梳妆台前,踮起脚尖往上一看——


    镜中映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嘴唇薄而红润,脸颊还带着婴儿肥。


    整个人裹在过大的里衣里,像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


    “荧照——!”陈非也扯着嗓子喊,奶声奶气的,完全不是平日里清亮的少年嗓音。


    他又喊了一遍“荧照”,还是没人应。赤脚跑出卧房,堂屋里空荡荡的,灶房里也没有人。


    他又找了找,果然在堂屋的桌上找到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荧照的字迹:“盟主殿突发急务,我先去处理。饭在锅里温着,醒了记得吃。”


    旁边还画了一只小小的、圆头圆脑的狗头。


    陈非也长叹一声,嘟囔道:“也太会挑时候走了吧!”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不得不接受了两个现实。第一,自己变小了,第二,荧照不在家。“突发急务”有时候是一个时辰,有时候是一整天。


    陈非也想了想,决定先吃饱再说。于是他跑到灶房,搬了张小凳子踩上去才勉强掀开了锅盖,里边果然温着一小碗肉粥,旁边碟子里还摆了两只白白胖胖的包子。


    他都顾不上端到堂屋去吃,坐在灶台上就呼噜呼噜吃了一半。变小了之后连胃都变小了,陈非也摸摸滚圆的小肚子,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勺子。


    吃饱了之后总算有点力气思考现状。


    他快步走进书房,试图翻翻书架上的书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但书架比卧房里的梳妆台还高得多,仰着脑袋看了一圈,拖了张凳子过来爬上去,扒着书架边缘踮起脚去够上面那本《奇闻异录》。


    指尖刚碰到书,脚下凳子忽然一歪——整个人带着凳子翻到,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还好底下垫了一块毯子,摔得不怎么疼,但脑袋在书架上磕了一下,迅速发红了。


    陈非也坐在地上揉着脑袋,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委屈劲憋了回去,然后咬牙爬起来,把凳子扶正,又看了看那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的书架。


    算了,不看了。直接去找人帮忙。


    他废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能穿的衣服——从前有一回逛街买了几件童装,本来是要送给隔壁李叔家的小孙子当礼物的,还没送出去,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套上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虽然还是有点大,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就被绊倒了。


    出门前,陈非也看见萌萌还在睡,睡得人事不知,小小的肚皮一起一伏。他蹲下戳了戳它的脑袋,萌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得更深。


    算了,狗也指望不上。


    他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本盟主只是暂时变成了小孩,威风还在,脑子还在,不要紧的。”


    用力推开门,陈非也就那么迈着两条小短腿上了街。


    街上的景象和他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平时走在街上,视线和周围的成年人齐平,可现在走在街上,入目的全是膝盖、裤腿和裙摆。


    陈非也感觉自己走在人群就像一棵小小的蘑菇,越仰着头走越晕,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往盟主殿的方向走。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一个大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陈非也仰起头,看见卖豆腐的王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她蹲下来:“长得真漂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陈非也尽量把声音压沉:“本……我是盟主……殿文书家的孩子。出来买东西。”


    “哎呀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买东西?你家大人呢?”王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陈非也躲闪不及,被她揉了个正着。


    “大人……忙着呢。”他往后退。


    “真可爱。”王婶又捏了捏他的脸,“要不要吃豆腐羹啊?婶子请你。”


    “不用不用——”


    但王婶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豆腐摊去了。陈非也被她牵着走,不停倒腾着小短腿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陈非也只能被迫坐在豆腐摊的小凳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羹吃着,王婶笑眯眯地一边忙着给客人装豆腐一边看他:“慢点吃,啊,不够婶子再给你盛。”


    陈非也含含糊糊地道了谢,趁着王婶不注意掏出铜板放在桌上,悄咪咪溜走了。路上又被杂货铺的老板塞了一把糖,被卖花的姑娘往衣襟上别了一朵小花,还被散步的老爷爷拉着不停问“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读书”。


    等他终于走到盟主殿门口,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


    盟主殿门口朱红大门敞着,门口两个守卫站得笔直。


    陈非也刚要往里冲,一柄长枪横在了面前。


    “小孩,这儿不能进。”左边的守卫低头看他,语气还算温和,“去别处玩儿。”


    “我是来找人的!”陈非也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蠢蠢的,“我找荧照!”


    守卫对视了一眼,右边的那个忍不住笑了:“你找荧公子?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陈非也一顿,自己现在这副小娃娃的模样说“他是我夫君”绝对很奇怪吧!


    他卡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他是我哥哥!”


    守卫们又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更加微妙了。左边的守卫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娃娃,荧公子可没有弟弟,你是不是记错了?”


    陈非也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努力摆出盟主的气势:“我真的是来找荧照的!我是陈非也!”


    两个守卫这回彻底笑了。右边的那个说道:“你是陈盟主?那我还是昆仑派掌门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陈非也急得跺脚,“我真的是——”


    “好啦好啦,”左边的守卫摆摆手,“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回家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了。”


    陈非也眼见这办法行不通,只好先走远了些,蹲在盟主殿高墙底下抱着膝盖生闷气。


    这可怎么办?进不去,找不到人,怎么证明自己是陈非也?


    他摸了摸怀里,那玉佩倒是带了,可就算拿出来给守卫看,他们大概也会觉得是小孩偷了大人的东西。


    天缘剑倒是想带来,可他那小胳膊小腿根本提不动那把剑。


    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小阳!小阳肯定认识自己!只要找到小阳,让小阳把自己带进去,一切就都好办了。


    陈非也重新振作起来,跑到盟主殿侧门去等。


    小阳每日午前都会从侧门出去去街口书铺买新到的话本最新册,这还是他无意之间注意到。


    他在侧门外的墙边蹲着拔草等了一会,果然看见小阳从门里出来了。


    “小阳!”陈非也跳起来追过去,一把拽住了小阳。


    小阳低头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小男孩,圆眼睛红嘴唇,正一脸急切地望着他。


    小阳一愣:“小弟弟,你是谁家的?迷路了吗?”


    “我没迷路,我是来找你的!”陈非也攥着他袖子不松手,“我是陈非也,我、我变小了!你带我去见荧照!”


    小阳蹲下来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同情的表情:“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真的!”陈非也急忙道,“你上个月弄丢了盟主殿侧门的钥匙,后来在书案底下找到的;你每日午前都要去那家书铺买话本,你上回还买了一本——”


    他飞快回忆着:“《盟主风流秘史》!你偷偷藏在抽屉里被我发现了,你还跟我求饶呢!”


    小阳听着前面还震惊地张着嘴,到后面那句一下就红了脸,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说了我是陈非也!”陈非也挣开他的手,叉着腰道,“快带我去见荧照!否则……我就把你的那些糗事告诉方书,让他登到小报上去!”


    “欸欸欸祖宗我信了我信了!”小阳苦不堪言地求饶,“千万别和方书说……”


    他一把把陈非也抱起来,陈非也有些不适地扭动两下,小阳拍拍他说:“您忍一下。”


    终于进了盟主殿,陈非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自己变小带来的麻烦远不止“进不了门”这么简单。


    小阳把人带到了偏厅,让他等着,自己去找荧照。陈非也坐在比他还高的太师椅上,两条腿悬着晃晃荡荡,打量着偏厅里熟悉又陌生的摆设。


    平日里坐这把椅子只觉得宽敞,如今坐上去却像坐在床上似的,左右都摸不到扶手。


    他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非也顿时激动起来,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就往那人的方向冲:“荧照!荧照我在这儿!”


    谁料跑得太急,一脚踩上袍脚,整个人往前扑去。紧接着,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陈非也仰起头,对上荧照那张熟悉的脸。正要开口长篇大论让荧照相信自己变小了,只听荧照率先开口了:


    “非也?”


    第29章  小小的也很可爱(下)


    陈非也一愣, 一路走来的辛苦顿时涌上心头,眼圈瞬间红了,一头扎进荧照怀里:“你……你怎么认出来的……他们都不信……”


    荧照顺了顺他的后脑,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我小时见过你, 自然也记得你小时模样。和现在一样可爱。”


    “没事, 我在这里。”


    他抱着陈非也在椅子上坐下,让人坐在自己腿上:“怎么变小了?”


    “我怎么知道……”陈非也心里那股委屈劲终于上来了, “一醒过来就这样了, 你去盟主殿也不叫我——”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大人。”荧照捏捏他的脸,“别怕, 我们回去想办法。”


    陈非也吸吸鼻子, 眼眶红红的但忍住没哭出来:“本盟主才不怕呢,就是、就是有点不方便。”


    荧照看着他圆鼓鼓的脸颊上那副硬撑的表情,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轻的笑意:“好,我们回家。”


    他把陈非也整个抱起来,手臂托着他的臀,陈非也自然而然地搂住荧照的脖子, 整个人缩进那温暖的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暖烘烘地贴着荧照的胸口,脑袋搁在他肩窝,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蹭过他颈侧。


    荧照抱着他走出侧厅, 小阳追上来问:“荧公子……盟主……”


    “我带他回去。”荧照头也不回, “今日事务理得差不多了, 有要紧的再送到院里来。”


    小阳应了一声, 目送两人离开。


    回到小院, 萌萌终于醒了。它从木盆里跳出来跑到院门口迎接,看见陈非也被荧照抱进来, 忽然停住了,歪着脑袋盯着陈非也看了好一会儿,“汪汪”两声。


    “萌萌也认不出我了?”陈非也被荧照放下来,朝萌萌伸出手。萌萌凑过来嗅嗅他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闻出来了。”荧照说,“狗靠气味认人,虽然变小了,但你的气味没变。”


    陈非也顿时感动了,一把搂住萌萌:“还是你好!你比那些守卫还有小阳强多了!他们都不信我!”


    萌萌配合地摇摇尾巴,在他下巴上舔了一口。


    进了堂屋,荧照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非也被他抱上椅子——现在这椅子对他来说也大了,两条腿直直伸着都碰不到地面——任由荧照打量,自己也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看嘛,就是这样。早上起来就变小了,我什么也没干,就是睡了一觉。”


    荧照伸手探了探额头,不烫。又捏了捏手腕,脉象平稳。又凑近了闻闻他身上的气味,没什么异常。


    “昨晚吃了什么?”


    “你做的那些啊,跟你吃的是一样的。”


    “睡前喝了什么?”


    “只喝了你泡的蜜茶。”


    荧照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检查了昨夜的锅碗瓢盆和茶壶茶叶,又去卧房看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回到陈非也面前,眉头微蹙。


    “我曾看过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种叫做‘返灵’的情况。”荧照缓缓道,“据说某些体质特殊的人,在体内真气运行遇到特殊节点时,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肉身变小。通常不会超过三日,待真气重新顺畅之后便会自行恢复。”


    陈非也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去确认一下,就在书房里。”


    陈非也连忙点头:“那你快去翻!”


    荧照往书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陈非也疑惑的目光中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带到书房,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又拿了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然后才开始翻书架。


    陈非也晃荡着双腿,咬一口点心喝一口茶,看着荧照在书架前翻书的身影。


    线条明晰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翻页时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滑过。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荧照了。平日里两人不是闹作一团就是各忙各的,像这样的时刻,居然格外让人安心。


    “找到了。”荧照忽然道,“确实有类似的记载。说是‘气血丰盈者偶发返灵之状,三日内自解,无甚大碍’。”


    陈非也凑过去,踮着脚扒着荧照的胳膊去看,入目的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古字体,看不太懂,但既然荧照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信了。


    “三天?”他仰头问。


    “最多三天。”荧照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低头看着他,“这三天你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可是盟主殿的事务……”


    “我去。”


    “那——”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荧照把他重新抱起来,“这三天你只需要好好吃饭睡觉,等身体自己恢复。”


    “那要是变不回来呢?”陈非也又问。


    荧照对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变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养你。把你养大,再娶你一次。”


    陈非也一愣,羞红了脸,锤他一下:“胡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陈非也发现自己变小之后,有太多的事情都变得不方便起来。


    够不到橱柜上的碗碟,坐不上平日看书批文书的椅子,连院门都得花大力气才能推开。


    荧照干脆走到哪儿都把他揣着,吃饭时让他坐自己腿上,处理文书时把他放在另一张小书案上,任他拿着毛笔在废纸上画满王八和歪歪扭扭的小狗。


    虽然很多事不方便,但也有不少好处。


    比如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荧照怀里不下来,反正腿短走不动是事实;比如每天吃饭都有荧照喂,不用自己动手;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整个人缩进荧照怀里,安全感十足。


    第三天晚上,他趴在荧照胸口玩衣带,两根短短的手指绕来绕去,忽然又问了一遍:“荧照,要是明天我变不回去怎么办?”


    荧照的胸膛在他底下平稳地起伏着。过了几息才回答:“那就一直这样。”


    陈非也问:“你不觉得麻烦?”


    “不麻烦。”荧照说,“而且,能再见到小时候的你,我很开心。”


    “开心?”


    “嗯。小时候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但我胆小,不敢和你搭话,后来长大了就想,如果当时能和你多说上两句话,如果能让你记住我,或许……”他轻声说,“或许你不用受那些苦。”


    陈非也一愣,心里涌上一股又软又酸的感觉。


    荧照居然觉得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是在受苦……可一路上自己要什么有什么,脾气大主张多,所有的麻烦都是荧照解决,自己还把他使唤来使唤去。


    怎么能是受苦?


    “别这么说。”陈非也说,“我也喜欢那样的生活,和你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就像真正的江湖侠客一样……”


    他凑上去亲了亲荧照的脸:“荧照,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荧照勾起唇角,翻身把他抱在怀里:“我也喜欢和非也在一起。”


    三日期至。


    陈非也醒来,感觉浑身骨头都有些酸胀,不似前几日那样轻盈。他立刻抬手看了看。


    白净修长,指节分明。


    “变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陈非也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映出的是那个熟悉的青年,眉眼清秀漂亮,唇红齿白,腰身劲瘦——是成人版陈非也没错。


    “变回来了!”他转身冲出卧房,一头扎进闻声而来的荧照怀里,“荧照你看!我变回来了!”


    荧照低头,熟悉的、青年的陈非也正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一副“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模样。


    他伸手捏了捏那柔软的脸颊:“变回来就好。”


    陈非也高兴地原地蹦跶两下,又问道:“你这三天有没有想我?”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不一样嘛。”陈非也踮起脚亲了亲他,“前几天我是小孩子。”


    他亮晶晶的眼眸里光芒闪动,带着不言而喻的欢喜。荧照低头看他,伸手扣住陈非也的后脑吻上去。


    陈非也哼哼一声,由着他亲了一会儿。亲完就跑开:“我去看看萌萌。”


    他跑到院子里冲萌萌招手,萌萌认出了气味,“汪”地扑过来往他怀里钻。


    “萌萌萌萌真可爱!居然还认得我!”陈非也蹲下来揉它的脑袋,萌萌兴奋得尾巴都快要摇断了,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荧照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他年轻的盟主大人正被一只兴奋的小狗扑得东倒西歪,却笑得眉眼弯弯。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宽松的里衣照得微透,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单薄的肩背。


    “非也。”


    “嗯?”陈非也抬头,怀里抱着狗。


    “今天……”荧照顿了顿,“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陈非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耳朵一下就红了。


    他抱着狗转身背对荧照:“萌萌,你看他啊,整天就想着——”


    萌萌“呜”一声,歪着脑袋看他,完全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陈非也自己倒先笑了,起身把狗举起来对着荧照:“萌萌,替我说他!”


    萌萌配合地“汪”了一声。


    荧照走过来从陈非也手里接过萌萌,把它放进小木盆里,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握住了陈非也的手腕,把人往卧房里带。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


    “饿了。”荧照面不改色,“三天没吃饭了。”


    陈非也又羞又恼:“你吃的饭比我还多!”


    “我说的是另一种。”


    “荧照!”


    萌萌看着两个主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卧房,门被关上了。它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睡了。


    这三天的时光对于萌萌来说,不过是打几个盹、吃了几顿饭、被摸了几回脑袋的功夫。


    但对于荧照和陈非也来说,这三天里发生的所有笨拙、可爱、委屈又甜蜜的瞬间,都会永远留在记忆里,变成往后许多年里的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荧照其实是一个很重yu的年轻人啊……不过对象是非也的话,重yu也是人之常情吧……


    第30章  少年陈非也(上)


    陈氏老宅坐落在江南的某处深山里。灰瓦白墙的七进院子掩映在古木之间, 远远望去像一副山水画。


    陈非也出生在这座宅子里,今年刚满十二岁。


    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他生得白净漂亮,圆眼睛薄嘴唇,笑起来更是叫人心头发软。但若真以为他是个乖巧安分的主儿,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陈家的下人们管他叫“小祖宗”, 这称呼倒也完全不冤枉他。


    陈非也五岁时差点被把厨房一把火烧了,七岁学会了翻墙, 九岁那年带着族里的几个堂兄弟把后花园里的锦鲤捉了个干净, 说是要“放生山涧多多积德”。


    结果半路上被族中大人撞见,一伙小屁孩拎着小桶满院子逃窜。锦鲤没放成, 一群小子被罚跪了半个时辰祠堂。


    可跪完祠堂, 陈非也转头就带着一群人去厨房偷了烧鸡,蹲在祠堂后边分着吃了。


    堂弟陈非墨一边啃鸡腿一边含糊说:“哥你胆子也太大了, 被抓住了怎么办?”


    陈非也理直气壮道:“那祠堂里供的都是咱们祖宗,祖宗还能跟自己自家孩子计较一只鸡?”


    可要说他坏,又坏不到哪里去。难得一月一次的出门日会给丫鬟们带亮闪闪的小首饰,下雨天帮着下人收晾在外头的衣裳, 谁养的小猫小狗走丢了找他帮忙准能找到。


    族里的长辈们提起他,总是又爱又恨地摇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跳了。”


    陈非也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至于“苦”的是谁的心志——


    反正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玩伴也很多。同辈的堂兄弟表姐妹加起来有十几个, 和他年纪相仿的就有四五个。


    其中最常和他混在一起的就是他二叔的长子长女陈非墨和陈锦书。


    陈非墨比他小一岁, 性子温吞敦厚, 是那种被陈非也拽着跑就会跟着跑、被拉着爬树就会跟着爬的好脾气。


    陈锦书和陈非墨同岁, 胆子却比谁都大。爬墙翻窗掏鸟窝样样不落,有一回还以为跟陈非也比谁先爬上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 结果两人在树杈上打起来了,被路过的族叔抓了个正着。各罚抄了十遍家规。


    再就是旁支的几个孩子,陈非也虽然记不全他们的排行和名字,但见了面总是热热闹闹地招呼一声,勾肩搭背地在院子里疯跑。


    春三月,春光正好。


    后山桃林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粉白。


    陈非也坐在花堆里,面前摊了一堆刚摘的花和柳条。他正编着花环,柳条太硬,编到一半就弹开了,碎花全撒了。


    “哥你这个编得不对。”坐在一旁的陈非墨忍不住开口,“要先用软的柳条打底。”


    “我知道!”陈非也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在尝试新编法!”


    说着,他捡起一朵小黄花给陈非墨别在耳朵后:“来,哥给你戴上。我们阿墨真可爱。”


    陈非墨红着脸把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手里不敢戴。


    另一边的陈锦书凑过来看陈非也重新开始编的花环,毫不留情道:“别瞎编了,这个结打得跟麻绳似的。”


    “你懂什么!”陈非也也红了脸,把手里的柳条一扔,“我不编了!”


    他目光又瞄向了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树,树杈间隐约可见一个黑乎乎的鸟巢,顿时眼睛一亮:“那上面是不是有鸟窝?”


    陈锦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好像是。”


    “去看看?”


    “走!”


    于是几人分工合作。陈非也爬树,陈锦书望风兼指挥,陈非墨负责在树下随时准备接东西,或者接堂哥。


    陈非也手脚并用爬上去,树枝被压得摇摇晃晃,但他身形灵活,三两下就窜到了树杈间那处鸟窝旁。


    他探头往窝里一看,三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大大的,以为亲鸟回来喂食了。


    陈非也趴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心把窝端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来。


    “怎么空着手?”陈锦书问。


    “小鸟太小了,也没鸟蛋,”陈非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要是都带走了它们爹娘找不到要急死的。”


    陈非墨闷声说:“哥你心肠真软。”


    “这叫有分寸。”陈非也又理直气壮起来,“掏鸟窝要看时机的!不然明年它们就不在这儿安家了。”


    下午他们又跑去后山的溪涧里捉鱼。


    然而折腾了半个时辰,三个人一条鱼都没抓着,倒是衣裳湿了大半。


    最后陈非也干脆放弃了,叫着几人把湿了的外袍脱了放大石头上晾着,自己掏出一本都卷了边的话本来看。


    那话本封面都快看不清字了,是他偷偷让小厮从外面带进来的,讲的是一个游侠闯荡江湖的故事,写得粗糙但热闹。


    陈非也看得入了迷,连陈锦书喊他去摘果子都没听见。


    “看什么呢?”陈锦书凑过来瞄一眼,随即了然,“又是武侠话本?你都看了多少本了。”


    “这本好看!”陈非也把书页翻给她看,“你看这段,主人公捡到一把绝世宝剑,只有他才能拔出来,简直是天命所归!你说我要是也能捡到就好了。”


    陈锦书嗤了一声:“你又做梦了。”


    陈非也不理她,继续埋头看。


    陈非墨在旁边安静地洗果子,洗干净了就递过去喂到陈非也嘴边。


    春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非也的日常就是这样简单热闹——


    早上被小厮拽起来,吃完早饭去学堂听先生讲课,下午和玩伴们去后山疯玩儿,傍晚回来练一个时辰的剑,晚上窝在被窝里偷看话本。


    学堂里的先生姓沈,脾气好得很,对着这帮熊孩子从来不动怒,顶多摇着头叹气。


    陈非也读书天分极高,背书过目不忘,一篇文章看两遍就能倒背如流。先生每回考他都能对答如流,先生便也不怎么约束他,由着他课上走神发呆、在作业本边角画小人。


    但陈非也不爱背书。他更喜欢练剑。


    族里有个武师傅姓方,是当朝某位武将的旧部,专门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基本功。


    陈非也武学天赋比读书还要高,无论什么招式,只要方师傅演示一遍,他立刻就能学个七八分相似。


    方师傅私底下和陈维安说过好几次:“这孩子天生是个练武的料,根骨极好,若能沉下心来好好打磨,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陈维安听了只是笑笑:“可他沉不下心来。”


    事实确实如此。


    陈非也练剑多半凭兴致,高兴了就多练一个时辰,不高兴了就偷懒耍滑。


    有一回方师傅罚他把一式剑招练一百遍,他随手动作几下就开始花样百出,左一剑右一剑,上挑下劈,剑招还是那个剑招,但气势完全从肃然变成了轻佻随性。


    方师傅看了半天,气得转身就走了。


    陈非墨倒是殷勤地跑过来递汗巾:“哥你好厉害!好帅!”


    陈非也擦擦汗,笑起来:“那当然,我可是要当武林盟主的人。”


    “武林盟主是什么?”


    “就是全天下练武的人里面最厉害的那个!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哇——”陈非墨双眼亮晶晶的,“那我也要当!”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陈非也拎着剑往他面前一站,剑还没出鞘,陈非墨就抱着脑袋跑了。


    六月里雨水多,山里的溪流涨了水,水声哗啦啦的响。陈非也卷了裤腿赤脚踩进去,凉得他“嘶”一声,随即又觉得舒爽,弯腰在水里摸鱼。


    水里巴掌大的鱼游来游去,他两手往里一抄,鱼滑溜溜地从指缝里跑了。又试了几回,每回都抓了个空,气得坐在岸边直哼哼。


    “你得这样。”陈锦书也卷了裤腿进水,两腿叉开蹲稳了,手慢慢探进水里,等鱼游到掌心附近时猛地一合——抓住了。她得意地举起来晃了晃:“看见没?”


    陈非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回,终于也抓住了一条,虽然只有手指长短,但他还是高兴得举着那条小鱼满地跑。


    那天傍晚他们拎着几条鱼回去,厨房的婶子给炸成金黄酥脆的小黄鱼,陈非也咔嚓咔嚓吃完之后又溜去小厨房拿了半块冰西瓜解腻。


    到了晚上陈非也还不想歇,爬起来推开窗,看见院子里浮着一点点细碎的荧光。是萤火虫。


    他眼睛一亮,光着脚跑出去,满院子追那些忽明忽暗的小光点跑。最后捉了四五只放在纱袋里,吊在床头看它们一闪一闪地亮。


    然而第二天他就病倒了。贪凉、玩溪水、又吃了冰西瓜,夜里还光脚跑出去。种种加在一起,一整天都高烧不退。


    陈维安罕见地发了通火,罚了他院子里的小厮丫鬟半个月的工钱,还沉着脸训了一顿陈锦书姐弟。


    可看见床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他终究还是软了声音:“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消停些?”


    陈非也烧得迷迷糊糊,还惦记着萤火虫:“爹……我的虫……”


    “什么虫?”


    “纱袋里……萤火虫……别闷死了……”


    陈维安哭笑不得,叫丫鬟去把那袋子里的虫放出去,回来告诉他:“好了,放走了。”


    陈非也这才安心,翻个身睡过去了。


    病好不容易好了,陈非也被勒令在院里休养半个月,不许出门不许玩水不许贪凉。


    他只好趴在窗台上数太阳,最后实在觉得无聊透顶,喊了一声:“阿墨——”


    院墙那边立刻应了一声:“哥!”


    “你帮我带两本话本子过来!”


    “什么话本子?”


    “随便!好看的就行!”


    陈非墨当天就翻墙给他送了两本来。


    一本《江湖奇侠录》,一本《花间月》。


    《江湖奇侠录》讲的是一个少年侠客仗剑走天涯的故事,陈非也最爱看这类,可笔者写得太少了,没两天他就看完了,最后还是翻开了那本看起来就是陈锦书喜欢的《花间月》。


    这本讲述的故事就曲折得多,句子也写得缠绵悱恻,什么“妾心如水,君心似月”“月落花残,泪湿青衫”。


    看得陈非也眉头直皱。然后把书一丢,回头继续看他的奇侠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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