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样的预感, 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 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 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 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 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 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 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 很是拘谨, 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 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 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 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
他的视线与忙碌的工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反复相撞,继而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不适背后,是目前还不愿细想、不想勘破的了然。
工友1号站在他的机器前面,热情地说要给记者同志展示一下他们安全生产的全部流程,包括是怎么开工前的例行自检的,为了演示到位,他做得事无巨细,全部自检完成后李和铮看了眼时码,过去了八分多钟。
“我之前了解到,”全部都拍完,他送李和铮出门,往工厂外走的路上,李和铮边收设备边随意开口,“你们是底薪加记件费的工资构成,一般情况下,十分钟能做多少件?”
完成任务的工友1号大大松了口气,自是没设防,乐呵呵地讲解:“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做能多四五十件呢,除去废品率倒扣的钱,均下来怎么也多个二三十块钱。”
“那还挺好的,这么一看比我跑滴滴赚钱。”李和铮冲他龇牙一笑,“谢了,不耽误你赚钱,回去吧。”
“别客气,”工友1号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上了,摸摸脑袋,“这世道谁都不好干,能帮上你们点是点。”
李和铮没再应答,敛回眼神,抿了抿唇,拉开车门时指骨用力到发白。
工友2号是一个年轻人,顶多刚成年的样子,约见的地址是一家奶茶店外的长椅上。
他把调查函件拿去给店长显摆,带着店长来和李和铮打过招呼后,热情地问记者大哥你要喝点什么不我给你做,李和铮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本子没抬头,说随便,给我来杯粥。
几分钟后,李和铮吸了满口的布丁芋圆嚼嚼嚼,在日光下目光平淡地锁定年轻人隐含着兴奋的脸,含混地问:“我听说你们计件的话十分钟就能多赚三十啊,怎么不做那个了,跑来做奶茶,这个工资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吧?”
“嗨呀哥,咱不是那多挣钱的命,”工友2号连连摆手,“王青大哥那么好的人,还不是被那黑心厂子坑得胳膊都没了?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可能挣了,这下好了,失去劳动力了,我可不敢赌。现在工厂都差不多,我摇个奶茶够活就行了……”
李和铮一点头,让他举着录音笔,开机:“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收获了和工友1号一样的忿忿不平的“工厂太黑论”后,2号更加慷慨激昂:“王青大哥那台更邪乎啊!出事前一周我还跟他说你这机器声音不对别硬撑了,不行咱们就一起施压换机器,他还说别拖累我们,马主任看中这个项目,没办法,要赶活,催产量催得紧,根本不让你停下来等维修,也没钱维修!”
李和铮依然是不接话的,话锋一转:“你是被逼离职的,还是被他胳膊没了吓离职的?”
“我是……”激动中的工友2号被吓得险些吞了舌头,愣怔下,才说,“我当然是被逼走的!我们和王青大哥关系好的几个在他出事后是为了他……”
“拉横幅了吗?”一直从镜头里看着他的李和铮蓦然抬眼,铁灰色的瞳孔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冷肃的灰蓝,如一把利刃,割断了年轻人的声带。
“我……拉了。”工友2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显然气势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额角被耀眼的太阳晒出一层无所遁形的细密汗珠,“哈哈,记者大哥,你还知道我们去拉横幅的事儿啊!这不是实在是看不过去王青大哥就这么被欺负吗?”
“是啊,你们都是好工友。”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没再追问,拿起剩下的半杯粥喝完了,嘴里Q|Q弹弹的,“你刚才说的废品率扣钱的数量,好像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也不一样啊?”
“我小地方出来的,出来早,念书时也不是好学生,”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真诚来,“就是这个废品率扣钱的问题我老是弄不清楚,有时候发工资我觉得他给我扣多了,和厂子里吵来着,大家肯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以前也总是王青大哥出面给我解围,他说我像他平时见不着的儿子……”
他们之间的工友情有多深厚李和铮不想听,嘴里的粥都咽干净了,打断了这些没有用的赘述:“我没想问你的了,来,我拍一段你离开工厂后的工作日常。”
前工人现奶茶店员的一段工作记录完成后,李和铮回到车里,刚看了眼时间,自家那个报时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还顺利吗阿和,你到点儿吃饭了。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找你?”骆弥生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晰而稳定,带着温柔的笑音。
李和铮把他连到车载上,整只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点上烟,单手打方向盘倒出道路停车位,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也对这样始终安定萦绕耳边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依赖,在称得上不那么顺心的时刻,听到这样的声音能给他带来某种镇定的作用。
“还成,是有点太顺利了。”他语气懒散,一如既往地不打导航,抬眼看了看路标,驶入了环路,“你甭动,我到单位接你。”
骆弥生的微笑立刻上扬几十个百分点:“好,那我等你。下午带上我?”
“必须的啊。不光带你……你等会儿,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听着他要挂,骆弥生紧急挽留:“一会儿见到面了再打给她好不,我想跟你说话。”
“德性。”李和铮终于笑了笑,锋利的眉宇间笼上的不悦散开了些,“一个破电话都舍不得挂。”
“跟你打电话怎么会舍得挂。”
“行了啊大夫,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骆弥生怎么会猜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从何而起,索性不在电话里问他,只说自己:“我早上接的那个小孩子,刚刚没下了手术台。被我催眠过的家长惊厥昏迷,我正好又给他做了疏导。”
以李和铮的地狱笑话式脱敏应当说“不愧是三院精神科从业时间最短治死人最多纪录保持者”,但他没这么说,只是平淡地给了他三个字:“还行吗?”
骆弥生心头猛抽,酸了,软了,也暖了,在爱人面前诚实地吸了吸鼻子:“行多了,生生死死都是寻常。只是稍微有点遗憾,那个家长当时状态被我用了点手段稳住状态,在孩子进手术室前,没能和他说更多真正想说的话。”
“遗憾什么。”李和铮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依然满是淡定的理所当然,“没有你,他都看不到他孩子进手术室。”
简单又不简单的一句话意义非凡,骆弥生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春暖花开了,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心累的两个人安然地隔着电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他们见面。
急诊楼人来人往的门侧,骆弥生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站着等,他们自然地给了对方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李和铮低下头,偏过脸,脸颊擦过爱人抿好的鬓角,吻了吻他:“骆老师,你带得我也有点儿不正常了。”
“李老师,何出此言?”骆弥生上上下下摸摸拍拍的他的背,给予安抚,努力给人摸顺毛。
“没记错的话,咱俩早上刚从一个被窝里出来,几个小时没见而已,起的哪门子腻呢,疯了吗,没谈过恋爱?这是在做什么?”李和铮拉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的脸,嘲讽模式一开,连自己一起骂进去。
骆弥生望进他的眼睛,诚恳且一本正经地:“做|爱。”
“艹。”李和铮笑骂着拎着人走了两步,用好了的腿一膝盖顶在大夫的屁股上,给他踢进副驾驶,“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俩就这么做|爱。”
飘飘然的老梅连忙求饶:“老公我错了我贫个嘴,我还想跟你做呢!”
“晚了!”
清浅的笑流动在车里。
——爱是一种流动的介质。流动到眼睛,就看见他的付出与辛苦;流动到耳朵,就听到他的不甘与愤怒;流动到手指,就要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与和对方有关的未来前行。
白逐雪对于李和铮要把正在紧张培训中的孩子们带走做“老李快跑”进行了一番狂躁地咬人,咬完人认命地开了个条子送去培训部门赎人,一巴掌拍在自家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徒弟的后脑勺,让他们仨打包滚。
于是午饭结束后,骆弥生开车朝工友3号进发,李和铮反手把相机递到后排仨整整齐齐的怨魂手里,让他们自己看着素材品。
仨人颇为来劲地边看边讨论,都看完后,沉默了。
李和铮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手挡着眼睛闭目养神,听着后头没动静了,哼笑一声:“可以啊你们。”
“那肯定,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秦舟嘴快先说了,咬牙切齿地,“老李,他们玩儿你!”
“玩儿我谈不上,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李和铮放下手,笑里多了几分顽劣,回过头,“所以,派你们去被他们玩儿。”
骆弥生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这儿喷笑出声。
徒弟们:……那也行!
工友3号是在事故中为了拉出王青也被发狂的机器擦伤的那个,和王青年纪相仿,现在白天在远郊的一家牙科器材工厂里做工,晚上出来摆摆摊,整体状态比较养生。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们抵达了他月租金六百块的远郊小合院的单间里。
进了屋,李和铮避开了桌子,带着骆弥生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坐下,开始监工。
工友3号脸上也有着深深的沟壑,给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三个年轻人散烟,仨小孩儿满脸公事公办,拒绝了,严肃地举着全套设备,却并没有影响被采访对象闲适的状态。
李和铮勾起嘴角,和骆弥生努努嘴,交换一个眼神。
本来谈判就是就是一件会被环境影响的事,现在他们置身在一块老姜的地盘儿上,三个小孩儿再催熟脸上也有着初出茅庐的稚嫩——想当年他初出茅庐时,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锐利,冲劲儿本身越过了经验不足的制衡,也抵消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被轻视。在满目疮痍中,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聚焦着最多的目光,有期许的,盼望的,也有敌意的,愤恨的,直到今天。
“我和王青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一出,对我的打击不比对他的小……”
工友3号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多了很多原厂运作过程中的不合理的地方,许多小点都能抓来写成一整篇完整的报道,同样的“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的是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他口中讲出更大程度地增加了可信度,尤其是添加了他个人的情感倾向后,格外惹人动容。
可惜李和铮的耐心值已经降到了负,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不是一天两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中……谈起恋爱。
他这条新腿跷二郎腿实在是自如,优越的腿长让他架上去的那条腿几乎踩到地面,经典装备大头靴在骆大夫西裤的脚腕处一踢一踢的,留下几个灰白印子,大型猛兽扒拉猎物、磨爪子似的刺挠人。
骆弥生在日常料理他的生活这件事上已经成为行家,在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稍显生疏,热度上脸,转头看李和铮需要什么回应……什么也没看出来。
骆弥生稍有羞愧,很难不相信他俩年轻时谈的恋爱的确是荷尔蒙和相性在作祟。“没爱过”理论在另一种层面上反复成立,实际上这恋爱他自己也没谈明白。
李和铮横搭在破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移到了骆弥生的肩上,整个人重心偏移,重量都压他身上,也把他半按在自己怀里,垂在他肩上的手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抬起手指,绕了两缕他耳际的头发在指尖转着玩儿。
这莫名青涩的纯爱氛围让骆弥生从整个人爆红到逐渐适应,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多少也该进阶适应一下恋爱的实感,或许应该把“李和铮对他挺有感情”这件事往脑袋里编程,并且克制一下不要在恋爱氛围里思想滑坡。
角落里的互动略显黏糊,谈判场上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工友3号的“有备而来”比前两个要多很多,面对各类备好的问题呈现出某种算无遗策的姿态来。
在关于不到位的赔偿和被逼迫离职的指控中,郑B雅突地转了话头:“王青的女儿在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您知道吗?”
“哎哟。”面对谈话的节奏被打断,工友3号在他的场合里并没有流露出停滞,顺畅地说着,“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孩子没上过大学,你们大学生那些专业我不大清楚,就算是王青跟我说过,我也没记住。”
一旁当背景板的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这场对话,把爱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摸他掌心中那道疤的心理医生,轻轻在疤痕上挠了挠,换来监工的师父握了握他的手指以做回应。
小郑不愧是这个师徒原生家庭里最亲生的那个,李和铮的谈话方式已经学去了七八分。
这么看着徒弟的成长,李和铮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长到三十二岁才开始真的在人类社会建立起联结,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快理解人为什么喜欢繁衍重视教育了。
“您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见都没见过。”工友3号已然胸有成竹。
“之前我们了解到他的女儿在大学里被人堵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秦舟也跟上节奏,“你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大家都同城生活,您就算伤得不重,她去照料自己爹,还能不捎带手看你一眼?再说了,她在哪个大学的都能被别人知道,去堵,你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
谈话场上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的间隙,郑B雅乘胜追击,手中的录音笔指向一旁没正式介绍过的骆弥生:“您可能不记得他,他是你们事故当天的接诊大夫。不必要对我们撒谎,住院期间谁探视谁没探视,翻一下记录的事。”
还在人怀里靠着的大夫本人:……
咳。百忙之中谈一下恋爱呢,勿cue。
对上工友3号扭头看过来的复杂眼神,李和铮终于嗤笑一声,手心拍在骆弥生的手心鼓两下掌,以脆响声叫停了谈话:“可以了,几位。我们是记者,既不是搞刑侦的,也不是演话剧的。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我们自己找来的事儿。”
他拉着骆弥生起身,在窄小的空间里闲庭信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桌子,率先出了门。
不用他给指示,徒弟们也不再出声,各个冰着一张脸,迅速收拾好所有设备,也没给陷入无尽沉默的工友3号多余的眼神,鱼贯而出。
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工友3号大喊着等一下追了出来,秦舟冷哼一声,学着李和铮不走心地调侃式的口吻:“晚了,大叔。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把中年工人脸上浮现出来的惭愧隔绝在外。
穿行过人间百态世态炎凉早就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李和铮倚在副驾里心情很闲适,听着后座的秦舟气得恨不能在车里拿个大顶的哔哔叭叭,也不出声,在自己的本子上把王青给过来的剩下的所有工友的电话都划掉了,找到收购机器的那家设备工厂的地址,打开导航,给骆弥生放在支架上。
骆弥生替他出声打断了发疯中的秦舟:“心里早就有结论的事就不要反复说了,把这个写成今天的走访手札吧。”
“好嘞师娘。”秦舟立刻闭嘴了。
也对,嘴是用来说人话的,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人话,不应该继续污染李和铮的耳朵。这些个消费别人正义照拂与私人善心的工友们说的也全他妈不是人话,还不如把这个现象转化成人类应当去看、也能看懂的话,以适应大众传播的方式传达出去。
骆弥生寻思自己就别被一个称呼叫红脸了吧,偷眼儿看看旁边又用手覆着眼睛闭目养神的人唇边清浅的笑意,十分无力抵抗地任由热气又冲上他的头顶。
回验设备这一遭是最后一个流程了,到地儿时已经临近他们的下班时间,李和铮几乎睡着了,坐着没动。徒弟们看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把所有票据信息都找出来,自己去。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又看看在和门卫交流的徒弟们的背影,咬着嘴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给车窗压下缝,把李和铮一个人锁车里,轻手轻脚地跟去看孩子去了。
李和铮嘴角的笑意再次浮现,也没出声,放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久违地梦见了年少时的一个碎片。
他和骆弥生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里,在寒冷的冬日,在生日前后,他翻看了许多社会新闻,翻看着上学期间的作业和他给自己找来的实习写过的稿子,反复对比斟酌,没和任何人商量,迅速给自己未来的事业道路选定了方向。
他也看见了年少时骆弥生比现在稚气许多的脸上脆弱的空白。他们不是没为这个吵过架,骆弥生有且仅有的那么几次,对着他拔高音量,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理想要多宏大才足够叙述,为什么一定要用命往外跑,是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你吗?
之后他是什么反应?记不清也不必回忆,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是大发雷霆来着吧,有没有摔放在手边的东西也不知道。骆弥生的反应也很好猜,同样骄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红了眼眶,低声服软,道歉挽留。
他只记得这句话戳伤了“明知天高地厚却也势不可挡地心高气傲”的他。
以至于——这句话让他有意无意地记了很多年,在摒弃掉有关“男朋友”的部分后,依然是一道自我叩问的声音,会在某些格外艰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回响在他耳边。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这么想着,李和铮对骆弥生笑了笑,总是冷淡的眉压眼拨云见日般,满是轻松惬意,在天色渐晚时格外耀眼。
他这一笑,给眼前的四张脸都笑懵了。
天知道李和铮一觉睡到了他们进饭店,下车时还呈现出一副睡沉了被叫起来要闹起床气的样子,搞得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因为这一弯子破事龙颜不悦,波及勤勤恳恳伺候的一众钦差大臣。
眼瞅着几位带着折子禀报,那出事故的机器早被翻新完出售了,毛线证据也没留下,吧啦吧啦半天也没得到回音儿,骆弥生点完菜还想呢这是气狠了?抬头看人脸色,发现人竟然在走神,刚想开口询问,便被笑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心理健康的定海神针再一次没出息地掉线了,徒弟们也习惯了,眼巴巴地等李和铮开口有什么指示,就等来两个字:“饿了。”
秦舟连忙扭头招呼服务生催催菜,姑娘们也合上笔记本关掉相机。都了解李和铮的风格,不接话的事不追问,这些素材他也不想亲手整理,他们带回去理就是了,丝滑地切入了愉快的家庭晚餐时间。
——————
进家后李和铮惯常把鞋蹭下去,骆弥生弯腰要给他拿拖鞋,再一次被制住,拉转过身,一双手扣在腰上,腾空了。
分量不轻的骆大夫猝不及防被正面抱起来好悬没冒出脏话来,不敢动不敢挣扎怕摔了他,紧张地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负重!”
“你凶什么?”李和铮抬脸冲他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抱着他,不穿拖鞋地往卧室走,“别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没别的事就知道惦记这条腿。”
骆弥生在强行挣脱开惹人生气和顺从地被抱走之间选择了生了点窝囊气,老老实实把腿盘他腰上,气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不会什么提气轻身之类的……还有这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还得让他多走这么多步路……
好在李和铮目前还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做点别的的想法,到了床边,人就被放下去了。骆弥生松了口气,张开怀抱,迎接着身上人压下来时隐含着疲惫的重量。
这是最寻常的事,他的经验他的阅历让他从容应对,小石头扔进滔滔海浪里连水花都难以激起。
只是会有点累。
骆弥生抚摸着李和铮的脊背,来来回回,想为他把这些累拍下去。
李和铮的肩比他宽半个码,整个人覆盖上来,扮演了一个“偌大可怜不无助”,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埋了会儿脸,坦然接受了这种来自爱人的安定的包容,降落下来,终于放松了。
他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耳际:“来。”
骆弥生麻溜儿配合他,环顾四周,琢磨片刻,抽来一个枕头。
果不其然,这一整天的奔波宣泄来的情绪化成猛烈的攻势,在这些堆积的碰撞中,要不是这个枕头,他腰椎每一块骨头的连接处都要错位。
夜色流淌,李和铮在床上很少这般沉默。或许是他多少有些愉悦犯的底色,又或者是他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作祟,他既不算ditry talk派也不是sweet talk派,应该说是……纯骚派。
只要他状态和兴致都在线,他能把人逗懵过去,什么荤话都能出口,人在他手里掌控着身体的使用权全然移交,再加上这样子的攻势,属实是半点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只是今日,这沉默背后的传递而来的情绪,要比他在兴头上时安宁深刻得多。
骆弥生拽着理智,去感受他身上的变化。
他对李和铮的全部都保持着数十年不变的热爱,不想用顽石去形容比谁都热烈甚至说激烈的灵魂,可又很难不去承认他像压在大圣身上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山,山风从五指的指缝中穿过,只能带走砂砾,改变一些细微的棱角,石头经年日久地不为谁融化,金箍棒也敲不碎。
可现在的李和铮,让骆弥生开始相信,愚公移山不是痴言妄语,不畏艰辛地去搬,真的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走横亘在他生命里必由之路上的山。
他曾向山风许愿,风不会回答他,会把他想要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闭上眼,虔诚地吻住他。当奢望不再是奢望时,他得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去迎接李和铮今晚的情绪。
结束后骆弥生去把阳台门打开,室内的冷气放跑了许多,又准备去寻找替换的床单,李和铮靠在床头上点了支烟,眉宇间压着浅淡的不悦,冲他招手。
那其他都不重要了,骆弥生屁颠儿回来投入他怀里。
李和铮把烟灰随手弹地上,搂着怀里的人,平淡地开口:“这是一个只需要固定了证据就清楚明白的事件,为什么固定证据这么难?”
骆弥生被他问住了。
李和铮是很原生或者说很野生的人。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甚至应当说他精通人心,深谙此道。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国际战场上社会化归来,磨砺的可不只是笔触,那些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处处都能游刃有余。
他只是不屑。
这种不屑让他永葆不受世事变迁干扰的纯粹。
而此刻,对于这个但凡有点所谓社会经验都能知晓答案的问题,他的问句不是反问,不带情绪,只是在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对着他问。
可这对李和铮而言太重了。骆弥生撑起来些,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多说无益,他们对视着,像熟识自我那般对对方熟稔,在同频的呼吸中听到潮起潮落,在对方眼里看到世事的枯荣。
良久,一种略显陌生的感知降临了,李和铮头一次敏锐地分辨出这种感知属于什么,大抵那就是了。
是他在探索着的、感受着的、甚至无法信奉的,在此刻竟能笃定,却还不是宣之于口去给予的时候。
他叹出一口气,扔了烟头,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只凝结成四个字:“快跟我走。”
骆弥生心头猛震,呆滞片刻,他听懂了,也不敢听懂,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天地间只他二人了,泪水是永不干涸的河流,汇向汹涌的海中。
——————
凌晨一点,李和铮的手机响了一声,骆弥生艰难地睁开眼,好容易才看清楚字。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老师您好,我是王青的女儿王h,我是一名法学生,今年读大三。很抱歉现在才联系您,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奔走,不知是否能有幸和您见面,这几天我随时恭候,请您与我联系。
他有些恼火地抿起嘴,心说你现在知道冒出来了,坐不住了是吧,我老公费腿费成什么了你才冒出来,呵呵。
截图,丢进六人群里,艾特了郑B雅。
没来得及静音,熬夜整理素材的小郑收到召唤:?
又一声响,骆弥生气得正打字,李和铮“啧”他,没睁眼,翻个身,抬手把晃眼皮的手机抽走扔一边去,把人按回怀里搂住,让他继续陪睡了。
而没睡的徒弟们看清楚了字,纷纷想着,咳好吧,看这个意思是明天他们还得跟着老李快跑,有人又要挨白逐雪咬了。
第97章 说人话(下)
于是乎, 除了李和铮以外本来都应该各自在各自的岗位上上班的人,第二天还是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车里,一个不落。徐海瑶先带来了两条白逐雪冷嘲热讽的语音播报暂且不表, 对于这个固定证据的最后一个环节能变出什么花儿来众说纷纭。
在去往和王青女儿见面的路上,李和铮任他们四个讨论得欢实,整个人恹恹地靠在车座里,打不起兴趣来。
一方面是厌人的症状根本没办法得到有效缓解, 这么个社会事件还整出一个背后有推手的剧情未免太过扯淡,随着这个隐藏幕后的小BOSS主动送上门来,他的厌人症状愈演愈烈, 有一种想收买江颜给自己的腿说两句好话、原地带着骆弥生传送到刚果河畔的冲动;
另一方面是骆大夫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打蛇随杆上了。昨天那一出儿给他传达到了他一直想要、又一直忍着不去要的东西,一剂心照不宣的肾上腺素打下去, 给他的精力值加厚了三倍,比所谓的打了鸡血还带劲。
他比平时更像头积极拉磨的驴, 早上六点就毫无人性地爬起来绑架林阳,胁迫他和他调了一天班, 把全家的家务都收拾好早饭也做好后像个快乐的疯子那样,一步一颠儿地端着一大捧花放到了床头柜上。
李和铮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赖床, 浓郁的花香扑鼻, 难以置信地睁眼, 看见一片蓝白绿, 嘴皮子一掀便开始嘲讽:“几个意思这是,我不起而已,怎么还给我摆上花儿了?”
骆弥生差点抽风, 一鼻子灰地把花瓶抱走, 顽强地讲解这是蓝星花,朝开暮落却日日生新, 花语是“始终如一的爱”,是“每天都爱你”也是“永恒的爱”,李和铮说可以了师父别念了,赶紧把你的爱端远点。
一个花瓶眼不见为净不算数,等他爬起来,被拽进衣帽间打扮成了另一个花瓶。
李和铮百思不得其解,去见一个小屁孩还非要整这么正经,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谁了一个两个都要嫌弃。但他也没骂人,配合着骆弥生换了件深灰色绣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纹的短袖衬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没扣子了。
骆弥生给他扎完小揪揪,欣赏了会儿后悔了,这衣服不宜穿出去见人,美色当前容易让人民群众都失去理智。想让他换一件,显然晚了,不仅人不配合了,小孩儿们也已经来报到了。
眼瞅着秦舟眼冒精光从上到下把李和铮扫射了一遍,没等李和铮抬脚踹他,骆弥生一步迈上前挡住李和铮,不给他看他胸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满脸认真地问秦舟,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直男吗?
哄笑声中秦舟笑嘻嘻地讨好着先推着骆弥生出门,说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还能不看两眼呢,我看两眼又没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岂不是白瞎这么打扮了对不对。
骆弥生还要一本正经地接话,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个破背心明珠蒙尘啊!
李和铮简直神烦,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你来我往地说废话还挺来劲。再说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谁惹谁了……
和王h的会面约在她学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没十公里路,还没等他们四个聊明白就到地儿了,李和铮晃着步子下车,想从厌人状态中强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刚走了没两步,把骆弥生的手拽过来牵着了。
仨小孩儿跟在后头观赏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园情侣了的两个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郑B雅没憋住:“老李你现在有点黏人。”
李和铮头也没回地怼她:“怎么没把你饿死?”
又胖了点的小郑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寻思她实在是太适合去战地了,她比谁都适应补给不足的时候饿着……算了太地狱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将将够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墙,共用李和铮的一张脸——意思是没一个人给好脸色,来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却很沉得住气,退后半步是因为身高差,仰起头看人时距离不足够,也没对他们笑,只是打招呼:“记者老师们,你们好。”
“我们不是很好。”郑B雅知道昨天骆弥生单圈自己的意思,今天这次附带有博弈性质的采访要她来话事,第一个接了话,“把别人不求回报的好心当枪使,这就是你学法懂法的意义吗?”
王h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破绽,没出来声。
郑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务生领路带他们往包间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要报了你家的事,能够以此来论功行赏,不仅算是完成了任务,要来赔偿,还能拿点奖金?”
王h略有僵硬,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B雅嗤笑出声,冲她抬了抬下巴。
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习惯成自然,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感觉还真挺欠抽。徒弟都学走些什么啊……后边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声。
笑会传染,五个人都笑起来,几分释然几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不信你没有查过,妹妹。我师父是个战地记者。”进了包间,郑B雅坐下就毫不客气地点烟,烟在指间夹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和当初第一次走进“骆老师的知心咨询室”时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难民样子已大相径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却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初具规模,那架势也像白逐雪。虽然白逐雪本人现在每天被她的宝贝照和气得只会大叫……
“你可别想多了,没人稀罕你家这点破事。”她故意这么说着,语气冷冷,“我师父那是走在人道主义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职业病,事儿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没办法放任不管,图你们什么了?你要这么搞小动作不愧疚吗?你对得起谁?”
真够不留情面的。准备作壁上观的李和铮嘴角抽抽。年轻叔叔没打算跟一个为父维权的姑娘说重话,他做事只关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样的回声拿到什么结果自负盈亏,他选择做的从来都没有怨什么的习惯……
哦,怪不得。李和铮扫了旁边冷冰冰瞪着人的大夫一眼,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会计较,拽着徒弟们一起帮他计较上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点想笑,勾起嘴角摇摇头。幼稚不,屁大点事也要为他出头。不受用,但承情。
王h脸上浮现了血色,却并没有说软话:“去我家的记者反复揭我爸伤疤,收了车马费走了,没达到什么效果。你们能再次找到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也怕。这么久了,又有机会了,我当然想把握大一些。”
摆弄设备的徐海瑶皱眉抬头:“是车马费,还是红包?”
“你们不是管红包叫车马费吗?”王h叹口气,“我兼职来的钱补贴给家里的,数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了。”
“什么数……”
李和铮清咳一声,被打断的徐海瑶闭上嘴,复又低下头,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温良保守派来着,白逐雪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现在还太年轻,但她师父存了让她往行政岗位上发展的心思,更要从现在起练得谨慎再谨慎,这种碰同行饭碗的话当着当事人的面不可轻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没压住脾气……被谁耳濡目染了?
秦舟当然最生气也最冲动,放下茶杯都砸出一声响,有话憋得慌,刚起一口气准备开口,没等李和铮管他,骆弥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只能保持老实。
郑B雅把录音笔摆在王h面前:“没开机,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王h迟疑片刻,看向李和铮。
李和铮没抬头,手机放在腿面上,随便刷着。
王h只能点点头:“开始吧。”
郑B雅一边按开录音笔一边说着:“你是学法的,不光是学习专业,也要学会怎么看人吧。虽然我能理解你是把对别人的情绪转移到我们身上了,我们就当没事找事儿吃你这个哑巴亏。希望你学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在懂法的情况下怎么钻空子,对不起你父亲那么努力地给你交学费。”
骆弥生心头微动,这话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东亚孩子最不愿意听的愧疚式教育的标准句式。该说徒弟们不愧是谈判专家和心理医生一手带着的吗,怎么上来就给上会心一击,给人干破防了才开始聊。
果然,王h脸上浮现出了某种混杂着不甘的愤怒,对于她这样刻板印象中的“寒门贵子”与家中长女而言,早熟而敏感,已经竭尽所能地在当前年龄段里做更多能做的事,撞上这样一句来自陌生人的指控,她强忍着没说出不客气的话来,还是挂脸了。
郑B雅不讲情面的时刻和某人如出一辙,又敲了敲桌面,隐含着不耐烦与某种轻蔑:“怎么样,你行不行?行就开始,不行拉倒。”
将当事人搞到破防才开始问话,一家子都应该去干刑侦。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听着,又一次听到“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是个老实人”后,郑B雅再一次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直截了当的三个字:“说人话。”
王h:……
李和铮实在是绷不住,舌尖舔过后槽牙,顶腮忍笑,桌下的手不随便乱划拉手机了,拉开置顶的may的对话框:我平时有这么欠儿吗?
仿佛在上课传纸条,骆弥生也努力管理着表情,立刻回他:
—哪有?
—小郑这是不给师父跌份儿
—学到了心理战,值得表扬
绑定夸夸系统了,没用,李和铮勾起嘴角:夸你自己呢?
骆弥生老实不客气:
—我也有一份功吧
—[玲娜贝儿嘿嘿.gif]
当事人沉默,郑B雅乘胜追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师父拿到了所有相关部门的书面证据,包括机器准确的状态,事故认定责任书等等,这些都不是会被人证的证词所左右的。相反,如果证词和书面证据是有出入的,会影响维权的结果。这些都不用我强调了吧?”
很快,全面放弃抵抗的王h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爆发,选择了对着镜头和录音笔交代了事件的所有实情。
建立在工厂真的太黑和王青真的是个老实人的基础上,他在出事故的前几天,仍有一次上报的报修记录。
在那次报修记录中,详细说明了由于机器有卡顿、正常的自检时间本来在五到八分钟内,现在的光是启动就需要几分钟,加上自检,到达岗位后前前后后有二十多分钟没办法工作。
再加上出产的零件品控不稳定,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导致废品率提高,究其根本就是机器有问题耽误工时影响出产质量,他们现在已经熟知了厂子里的扣钱机制,最直白的说法是,机器不好等于影响钱。
于是,在出事的当天,王青为了多抢一会儿工时,为了每个月合下来能多的几百元人民币,省去了自检的步骤,失去了两条胳膊。
这是李和铮在工友1号那里已经得出的结论,此刻谁都没意外,只是听当事人这么说出来,还是感到了几分唏嘘。
前有V不到的50块,后有拿不到的几百元。即使没有战争,和救命的食物里掺着痢疾的病毒没两样。
“是,这一天他出事,看似是因为他没有自检,但我认为这是悖论。”王h红着眼眶,“机器本身的问题已经很大了,并不意味着他自检了那机器就不会突然发疯。而且如果不是厂子里的废品率算法太过苛刻,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但是没办法。就算是倒霉,你们也没办法完全脱了干系,说完全无责。”郑B雅依然说着毫不温情的话,几乎分不清是不是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全都合规执行赔偿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李和铮依然没抬头,安静地旁听,心下好笑:看来,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要比她师父更不留情面,不需要刻意收束情绪感知就能做到。
当初挑人仅凭笔触,现在看,她的确很适合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把她扔到暴雨中的哥伦比亚她也许真能做到冰着一张脸看着那些孩子们一个个饿死……好了不要再地狱了。
视线扫过旁边在桌子下握紧拳头的秦舟,做师父的无声叹气。
“我知道!”王h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我爸已经为此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就算不是工人,你们谁能忍受失去双手?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自己执行上有错,厂子的制度就是百分百没错的吗,逼得一个老实人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去违规操作,就是正确的吗?”
显然,厂子制度的正确与否就算不需要世人去口诛笔伐,厂方本身知道自己的疏漏,还是想选择在尽可能撇清关系的情况下息事宁人。
“工伤的赔偿本来远不止三万元,当时是我做主,”王h咬牙说着,“我去找到马主任谈赔偿时,他只说违规操作是做作自受,这种情况会影响工伤认定的等级。我当时急着要钱,让我签免责协议,能多拿一点,我没有签。马主任说确实也分个轻重缓急吧,就给了三万块,并出面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啊打住。”李和铮刚闻声抬起头,研究了大半夜之前的素材的郑B雅先一步打断了她,“你爸爸说的是厂子里只承担了部分医药费,并且说这个钱是他要的。”
“我骗他了,是全部的医药费。”王h低下头,“缴费单据在我这里。”
这下子骆弥生也有点来气了,早说啊?早说了哪还用得着李和铮耗费心血。怪不得当初那个马主任有恃无恐到那等程度,原来是因为,就算没有达成书面的和解,这也算是“私了”过了,因为双方都认账了。
他心里迅速估算王青入院期间的花费,抬眼看王h:“厂子出的钱在八万五到十万这个区间里,是吗?”
王h略显震惊,迟疑地对他点了下头。
“你之后还做了什么,要全面说出来。”郑B雅强调。
——之后,王h意识到自己当初由于心急拿钱,以及社会经验不足,可能闯开了一个不应当的口子,于是开始在厂子里搜集证据,发现厂方已经开始置换机器了,拦不住,只能煽动气氛,纠集了一批工人去拉横幅,并对他们打点了红包,统一了口供。
再然后,反过来被厂子去学校里威胁……种种事件全都和之前的调查结果贴合上了,那些多方互搏的微弱矛盾感也是因为,事件中隐藏了一个推手。
场面上再度出现了沉默。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样,已经私下达成过和解,“私了”过,厂里的各种证据也销毁得差不多了,配合这个工伤认定的可能性是负的,怪不得维权难。
都没主意了,一双双眼睛不由地转向了李和铮。
李和铮受不了地敲了敲桌子,在这场合里第一次开口:“几位,不是我说,你们能稍微懂点法吗?尤其是你,你不是法学生吗?谁跟你说你们私了完了就可以完全躲过工伤认定了,无非不过就是配合度高低、证据链够不够全面的事。”
“我还真不知道。”秦舟小声bb,“我们得让一个常年在国际上待着的人科普,是不是太菜了?”
“菜就多练。”李和铮懒得理他,这些人都绑定了对他夸夸的系统,容易对着这么一个小破点突发恶疾,拦住他的话头,只看着王h,“我之前跑来的所有证据全部都能指向厂子的过失重大,你还费尽心思地反复叮嘱那些工友们给你爸串供,对我隐瞒,想利用我,这才是你最应该觉得丢脸愧疚的地方。”
王h匆匆点头,还是没说一句软话。
郑B雅看看自家师父,对他用眼神询问,她拿不准这些话是要如实记录,还是要关了机器再说?
李和铮一抬手,郑B雅条件反射地缩脖子,果不其然,她后脑勺挨了一下。
“说他没说你是吧?”
多经典的老师句式,还是要不是怕被殃及池鱼骆弥生都要被他笑出来。
“就这还学法,学哪里去了?”卸任已久的李老师恐怕真落下几分职业病,继续对着王h说着,“法律又不禁止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性陈述,你拉横幅维权也没犯法,这档子事,你让真的搞刑侦的来判断也说不出你有个123,无非不过对于我们说话写字的人来说多操一份心而已。”
这下王h真的红温成了煮熟的番茄,低下头,又抬起头,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听着,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恶心我的插曲,我答应过你爸给他把赔偿要回来,我就会做到。”李和铮牵动起嘴角,对着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我呢,也不是什么做事非要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我接受你的私心你的小动作。你爸虽然跳过了自检步骤,但这个在工伤认定里,顶多也就是一般违规操作,绝对不是什么能抵消全部赔偿的过错,所以……”
他神色冷淡下去:“你还有什么没如实告知的?”
另外四人也反应过来,就算是他们对工厂里的工伤认定的详细条例不算那么熟练,这个货真价实的法学生应该不至于完全不清楚。
王h终究是在一室死寂中低下了头:“我当时,和马主任口头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一次我去得急,也没想过提前多备一手,手机被他们厂里的人收了,更是没带其他录音设备。那天厂长也在,他们说,给我爸的这三万元就当成是预付款,只要我……”
她说不下去了,李和铮双手抱臂,毫无情绪的目光下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也不说话。
骆弥生看看照和同志的脸色,咬着嘴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把话接过来,看向王h:“只要你煽动那些对厂子里设备长期问题知情的工人全都出来拉横幅闹事,并给他们做厂子太黑的灌输,让他们自己干不下去了,要么是过失被辞退,要么自行引咎辞职,达成捂嘴的目的后,再把后续的赔偿款打给你?”
三个徒弟锐利的目光都锁定了王h,就看她的脑袋要沉得砸断脖子那样,缓慢地点了点。
一时间空气中掺杂了许多愤怒的因子,徒弟们都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没有出声,李和铮适时地控场,打断他们的情绪,再次敲了敲桌子。
“小郑,你说,咱们现在所有需要的素材是不是拿齐了?”
郑B雅盯着王h一瞬不瞬,一时间为李和铮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奔波气上了头,咬牙切齿地:“师父,我想写衍生报道的话恐怕还不够。”
“小徐你说,作为编辑,她想写的这个所谓的衍生报道能不能过审?”
徐海瑶迟疑片刻,看看郑B雅的脸色,还是如实说:“不能。”
“秦舟你还有要问的吗?”李和铮像在课堂上点名,挨个儿都要点过去才算完。
“我想知道你煽动那些人丢了工作后又去拜托他们给你爸串供,不亏心吗?”秦舟倒是冷静多了,沉声问着,“还是说,你给他们拿了作证用的好处费?”
王h再次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每个人都封了红包。”
“哇塞你可真大方啊,”秦舟冷笑起来,“你以后转行吧行吗,就你这样的不论是当律师还是当法官我都怕你祸害人。”
“可以了。”李和铮在他们说出更不客气的话之前站了起来,“我要的素材都拿齐了,我们是来做事儿的,不是来挑事儿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回见。”
至此,新调查记者李和铮针对王青事件的所有调查流程全部完成,有效奔波,有效结束。
李和铮说完话率先转身就走,回见二字一出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王h还在背后追问什么,或者说出了今天这次会面唯一一句道歉的话,他们都充耳不闻,跟在李和铮身后出了茶室。
秦舟要去结账,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啧”他,秦舟脚步赶紧打转回来,装自己没有要去的样子。
四个人都是请了假出来,从兴冲冲到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当然是不想老实回单位上班的,骆弥生看李和铮走向驾驶座,知道他是要带他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盘是他的一种讯号,他觉得闲来无事时会任由司机带着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才会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驾驶,没说什么,先拿起保温杯递到李和铮面前。
向来行事有自己的准则的李和铮一上午没喝一口王h的茶,这会儿的确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你们的表现,我都不是很满意。”
三个小孩儿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脑内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说怎么做的,等着挨批。
李和铮放下车窗,先点了支烟,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出停车位,从最近的路口岔上环路,才继续说:“我不想说你们,显得我像个说教的老登。”
骆弥生被这个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头看着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夸他可爱,抿着唇保持沉默。
“本来吧,今天开场一个两个表现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郑,刺激当事人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为什么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
郑B雅第一个开口:“师父我先自我检讨,我刚想到了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对事实真相有了主观意识上的论断和猜测,对当事人的经历和处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当当事人说出的事实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预期时,我就有了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嗯,这点说对了。”李和铮一手敲击着方向盘,给人家当师父的时候竟也能生出无限的耐心,“在我看来做社会新闻是每个记者都应该经历的一道历练,归根结底我们做的是所谓的人间事,在人与人之间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标准,才能确保视角不失真。”
“我情绪波动比师姐还要大。”秦舟举手投降。
“我也是。”徐海瑶小声跟了。
“你们俩当着我面儿抄答案吗?”李和铮皱起眉。
好吧,无限的耐心是假的,就一句话没说对,耐心值噌一下清零了。
骆弥生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看三个手动闭麦的倒霉孩子,投以过来人的怜爱目光,心想你们以为这个男的为什么这么难追,这种时刻就是这么多,那就是这样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才不会掉队,事业上那就更别说了……
这么想得夸一下自己啊,嘿嘿。
和他能用脑电波交流的李和铮仿佛听见了这大夫没溜儿的心声,勾起了嘴角,一手扔掉了烟头,把着方向盘的手交换,空出的右手抬起,捏了一把骆弥生的脸蛋。
骆弥生跟着他手的动作晃了晃脑袋,笑意更盛。
前头两个人训孩子呢随手谈了一下恋爱,后头三个沉浸在更深的反思里,沉默过后,郑B雅突发恶疾:“师父我不懂。我有点钻牛角尖了。在我看来王青家的事落到这般田地,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能归咎到咎由自取上,尤其是当事人自以为是酿成的结果。我都有点觉得不值得了。”
这话都能说出口,骆弥生在心里点了支蜡。他最知道李和铮做事最讨厌问个有没有意义、值不值、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么做的。这以后还要去见识更大的丑恶,也算是难免的必经之路吧。
李和铮当然被噎了下:“你别让我骂你,我刚才心里还夸你。”
郑B雅老实了,忍了忍,还是问:“夸我什么了?”
但李和铮这次真是被徒弟气到了,脑袋都冒烟,属于是未婚不育凭空感受到无痛当爹后闺女说猪话,还不能直接狠狠削她一顿。
他气得不说话了,骆弥生本来一直在忍笑,这下也不得不把没笑出来的情绪憋回去,轻咳一声,接过了讲解任务。
“你师父的意思是,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现在有这种逆反的情绪,其实和你刚才自我反省来的那些想法是连锁反应。你们是不是奔着帮助弱势群体,为弱小的好人发声来的?看到事情本身并不是一面倒的强势方仗势欺人,不是要你们去成为某个制高点,所以才有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感觉?这个感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医生凭借着对记者本人的深度了解,给豆芽菜记者上起课来:“你们师父经历过的这种事要多得多,你们未来也一样。人当然都是多面的,事情更是复杂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私心,无可厚非。你们写报道,只是要求真务实,还原事实真相,如实呈现,这重点是你们如何去做,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决定出发。”
徒弟们没吱声,骆弥生看李和铮的神色稍有缓和,继续说着:“谁都有过以为自己是个正义之士、动动笔尖就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可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相,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件的冰山一角,仅此而已。”
“不必要气愤,相反还应该为此庆幸,我们完善了事件的所有证据链。这样子,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不会愧对那些看到报道的观众们,毕竟都是详细调查后才写出来的。”
“读计算机的没学过新闻伦理学,我勉强能忍。”死孩子们沉默太久,李和铮又点了支烟,叹了口气,“但是身为李和铮的亲手挑来的徒弟,说出这种话来,我是真想抽死你。”
车还在环路上兜着圈圈,片刻,郑B雅再次开口:“师父师娘说的我都懂了,其实……我想说的不值得,是说,我在为师父不值。照和是谁?依然还有热血去做这些没有新意的人间事,奔走着,依然还是一腔真心……”
“收起你们多余的感情,”李和铮打断了她,冷声说着,“什么他妈叫为我不值。我说难听点,过两天我被别国的炮灰轰成渣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扛起枪炮对轰过去啊?”
我靠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那例子也不能这么举吧!骆弥生先被嘎巴一下毒晕过去了。
师娘又下线了,徒弟们更能听出他这次是真的在生气了,只能一个两个都扮演鹌鹑,纷纷小声道歉,又知道李和铮不喜欢听口头上的那种保证什么的,垂头丧气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车里又沉寂下去,骆弥生试图让自己全面脱敏,反正以后一起去了战地,那就往最坏的想,李和铮真的遭遇不测了,好歹他在眼前,能原地殉情什么的……卧槽能不能别想这个了,就不能一起全须全尾儿地活着回来吗?怎么老爱说这种话呢!
李和铮冷不丁冒出来俩字:“甭哭。”
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没哭,没想哭。”
李和铮嗤笑一声:“那你吸溜儿什么?”
“我,我想起高兴的……”
“我艹行了你生不了孩子,”李和铮骂骂咧咧地打断他,“这一定是这本书里我最后一次听见这个该死的烂梗。赶紧想一下吃什么吧,我饿了。”
这就算训完人了,四个人都满血复活,赶紧下台阶,互相分配了整理素材和拟初稿的任务,要在接下来的培训里挤出时间给这个报道,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想吃什么。
李和铮不理他们,往最近的商圈开。
——————
教育徒弟是一回事,下午还是像个家长那样带着这几头翘班的蒜玩儿了一圈,等回了家家门一关,照和老师本人有没有情绪是另一回事。
夜幕降临时,他们进家后只开了玄关灯,灯在小水吧的大理石面上反射出温存的光晕,李和铮整个人抱到了骆弥生身上,脑袋贴着他蹭了蹭:“梅梅,哥有点恶心。”
骆弥生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满怀,身高差让他不得不仰着头往后欠了一步,后腰发力支住他,紧紧搂住他拍拍他的背,忍俊不禁:“哥这是撒娇呢?”
李和铮闷着没抬头,嘟囔:“你说是就是吧。”
“我从那天请老刘那一桌子人吃饭就替你恶心了,”骆弥生偏过头温柔地吻过他的耳朵,无关任何理智上的认知,只关乎情绪本身,“但是想到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一成不变,还有点安心。”
“这也是地狱笑话吗?”
“你说是就是吧。”骆弥生笑开来,眉眼弯弯,他比谁都清楚李和铮真的把这颗最冷漠也最炽烈的心交给他了,满心都是安宁的爱缓缓流淌着,“可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不算天大的好事。”
李和铮哼笑一声:“说人话。”
“意思就是老公我觉得你的形象有点太伟岸了,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少来啊你,”李和铮在爱人身上完成充电,撤开距离时咬了下骆弥生的鼻尖,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卧室走,“有话就说,没话找话。”
“好吧其实我有点想说,”被看穿的骆大夫略有心虚地摸摸被咬过的鼻子,“我们要不还是休假一段时间吧?我这个进修从周期上来说是已经完成,我也凑不够两年时间,本来也没打算要国内的执医注册转到急诊,所以我是随时可以跑路的。”
“嗯,然后呢?”站定在衣帽间,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解着这件衬衫本就不多的扣子。
目光没出息地跟着他手上动作转的骆大夫顽强地喉结上下滚动:“我也不想你再去受恶心。这么多年来咱俩根本都没怎么在国内旅游过,也就玩了那么一个暑假。所以,不如下半年就……全职旅游?”
出乎预料又在预料之中的,李和铮解扣子的手停了,这个工作狂这次真的认真考虑下来自爱人的缠缠绵绵到天涯的邀请。
骆弥生满心期待地眨巴着眼看他。
尽管李和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也没失望。
不知哪个瞬间后他再也没有了爱了今天没明天的紧迫与不安,李和铮牵着他的手不会松开,往后余生生死都同去,又怎会因着这一朝一夕的忙碌而退转。
“我这非要进人家部门好一通折腾,要是被恶心了一顿就跑了,老白得怎么笑话我?”李和铮说着没溜儿的理由,接收到谴责的目光后,还是笑了两声,“你知道我的,我还想再看看我还能在这里采出些什么东西来。”
“是啊是啊。”骆弥生轻叹口气,回收他的辫套,松松他散下来的头发再给他把睡袍的带子系好,又靠到他怀里,“我就当我们天生劳碌命,总有那么些放不下的东西得去圆全了。”
“得了,”李和铮让他抱了会儿,改为揽着他的肩往客厅走,“喝点儿去。”
两个人拿着酒瓶坐在沙发上毫无新意地先开始听新闻,早上那束日日生新的花也被摆在茶几上,在夜晚谢了个干净,明天却会绽放出新的花朵来。总说日光下无新事,可只要人一刻不停歇地走在路上,经过的都变成旧事轶闻,又怎会不去向往新事的生发。
李和铮头一次听着新闻都能跑神,转头看看骆弥生专注的神情。
骆弥生接收到目光后也看他。
李和铮勾起嘴角:“我现在真有点好奇,你跟我蹲大野地里是什么样了。”
怎么也算书香门第长大的人也认真想象起自己怎么当一个“野人”,想不出来,笑了,只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推开眼镜,吻了上去。
——————
在全部证据链完整且官媒监督力度大的情况下,王青的工伤认定在骆弥生第一次没有去参加开学典礼时送达,几个工作日后,赔偿款悉数到位,相关部门还进行了公开回应。尘埃落定后,王h发来联络,要携全家人登门道谢。
而要被谢的那个人正在大西北的某个小山村里追他新报道的线索,光明正大地拒绝了本来就没打算再见的人。
骆弥生只得替人体面一波,架不住王青无论如何都要登门,还要给他医院里送锦旗,整个人一个头两个大,请示李和铮,得到俩字:“随便”,只好不随便地把人迎进家里。
一家三口是如何带了一大堆土特产前来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的暂且不表,总之,骆弥生脑内开始循环播放“快跟我走”。一不小心就也到了他迫切想脱离一切俗世的社交关系远走高飞的境地了。
这几个月来,李和铮在调查新闻部门里干得风生水起,在哪儿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人毫不意外的成就了另一番业内传说,接的任务稿件全是疑难沉疴,积压在部门里没人愿意去跑的事儿他领走得比谁都快,回来点个卯,一溜烟儿跑没了,没一周多就能带一个完整的事件始末回来,初稿丢给编辑,人又走了。
这下可苦了编辑,偷偷和部门里的老大反映,能不能给照和老师再配一个合作的编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却被投以怜爱的目光,说你就干吧,你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为什么是白总一直亲自负责他的稿子,你就这么干下去,以后我这个位置你来坐。
也苦了其他记者,写报道跟写书一样,本来不是一个会被内卷的事,李和铮显然也没想卷他们任何人,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每天独自在部门里当流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不得不久违地找回些工作热情和职业理想,也撒出去了。
最苦的是离开三院急诊的骆弥生。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人还在国内、在眼皮子底下呢,也变成这样了?就这么一个没看住,又来去如风……而他竟然又双开始读书了,怎么这个医学生就有读不完的书,为了进入一个能自由机动定位传送地的无国界医疗组织,他又得上一个内部培训班的课程,再多考一个证。
一不留神又变成了人在外头跑他留家里念书,要不是这回李和铮回来休息一两天能回他们自己家、平时每天晚上都会和他打视频,他简直要发疯了。
而李和铮在外自然也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和战地极端激烈爆发出来的冲突侧重点上有所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占比更多的时刻,难免会遇到更多匪夷所思的绊脚石。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九月底,苏启然委屈巴巴地群里发出国庆出游的邀请,眼瞅着以后天高地阔任君遨游了,能不能再赏个脸。
唐未徊喻晓也被抓进了这个群里,霍琪见缝插针地艾特他俩,贴脸问复合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儿,得到了喻晓一串支支吾吾的表情包和省略号。
那就是还没复合明白。霍琪装模作样地表达遗憾后,唐未徊蹦出来给了一个字:去。
可惜,李和铮跟了俩字:不去。
苏启然隔空大叫:这也是你们兄弟俩的唱反调吗?
实则并非。骆弥生心里的怨念具像化,那是因为有个人国庆期间也不休假,说要到5号才能回京。
李和铮不在,他也没心情跟他们出去玩儿,还不如在家里继续好好念书。
于是乎他就只能每天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夫,读读书上上课,等老公的视频通话,等老公回家。
盼星星盼月亮数着日子等到了5号,骆弥生原本要去机场接人,却被拒绝了,让他在家等着,电话里听着情绪不对,骆弥生就没多说。
风尘仆仆的李和铮进了家门,行李箱因为惯性倒在地上,一声巨响,满心欢喜的骆弥生正在弯腰给他拿拖鞋,后脑勺的头发突然被揪住了。
袭来的痛感中一阵天旋地转,他还没等看清楚眼前人什么样,眼镜便被摘掉扔到了鞋柜上,人也被扯回来箍在了怀里。
气氛一触即发,立刻变得胶着,骆弥生的嘴唇几乎是被啃上来,当即撞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彼此的口腔里,他攀上他的肩,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一面,比起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不对之前先听到的是他愤怒的声音,这在瞬间同时点燃了他。
他身上只有一件睡袍,李和铮扯开了扣子,手伸下去钻进去托住他,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腿……”他条件反射地从唇缝中挤出来一个字,在他手里的重重挨了一巴掌,只得继续专心唇齿间的事业。
李和铮声音喑哑,满是不悦:“给我解开。”
被抱高了的人只能反手下去够他的皮带,朝后仰重心不稳,扒回来手又够不到,一时间手忙脚乱,自动扣的钗也反复解不开。
“你在干什么?”
骆弥生缩起脖子,喉结滚动,嗫嚅着对他道歉,只得不管自己的重量,大着胆子从正面探下去,几声艰难的脆响后,才把他解放出来。
李和铮不管他,把他抵在吧台边上,单手抱他的重量都能自如,掀起他的睡袍下摆,手指几乎是掐过去,眉心下压,铁灰色的眼里团着漂亮的火光:“怎么不能用?”
“我……”骆弥生被他问得大脑一片空白,确实没想着,这……
李和铮一字一顿地逼近他的眼睛:“我不在家,你就不会想着我自己弄吗?”
骆弥生被这种强势冲昏头,嘴里只会说“对不起老公我应该先弄一下的”。
李和铮一耳光抽他脸上:“我又没死,轮得着你自己弄吗?”
骆弥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横竖左右都不对,只能去堵嘴,用行动去讨好他。
李和铮随便把鞋踩下去,抱着人到了沙发上,从茶几下头拿出来一罐油,一转手腕倒了半罐出来,睡袍上糊了一片,几乎不用手动就能完成,又把人抱了起来。
还是不行,骆弥生在失重中浑身紧绷,本能的不安被他尽力压下,全身心地仰赖着他,去配合,预感自己又要被抽,而牛仔裤的粗粝摩擦和敞开的皮带头冰凉的触感比巴掌先撞上他的神经。
李和铮最喜欢的方式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用上了,他享受一手掌控与对方全然失控的时刻,对上这双眼睛里的纵容与那些总被定义成“爱”的情愫,他也不再克制。
骆弥生喉咙里咽下呜咽,额头死死顶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天地都倒错了。
……
主卧的大床上,李和铮在床头上靠着,垂着眼睫,玩儿了会儿他那打火机,百无聊赖地扔到床头上,轻叹口气。
“你想讲一下发生了什么吗?”骆弥生把他的腿拉过来。
“不想,看报道吧。”
“没问题。”
李和铮偏头看着他,冒出来一句:“我就是个普通男人。”
“去掉前缀,”骆弥生盘膝坐在他面前,检查他早已痊愈但过度承重许久的腿,“这很正常。并且你现在的情绪能延续这么久,我其实挺高兴的。”
李和铮挑起眉:“指的是什么?”
“你的愤怒。”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痕迹,骆弥生欠起身,凑近了,抬眼看他,眼波温柔,“这是一种真实感情,而非本能的反应,之前的你,只是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本能。”
“愤世嫉俗的本能。”李和铮重复。
“是的,那是构建你自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在你身上,是一种属于人世间常规化的表现。”心理医生很高兴。
李和铮品味着他这番话和刚才因为进了自己家而炸出来的情绪,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就当说对不反驳,目光下落,落在他跪起身后的腿上。
李和铮唇边勾起不怀好意的笑:“May,流出来了。”
骆弥生:……!!!
刚才还在讲大道理的骆老师脸红了,镇定地清清嗓子:“你刚才……呃,没洗出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意识到他在看什么,骆弥生又给了他该有的反应。
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伸手:“上来,我看你还有劲儿。”
“那肯定有。”骆弥生撑着他的手,跨坐上去。
他们又对视着,李和铮捏了捏他微肿的脸蛋,眼中流淌出近乎温存的情绪:“有时候真担心我脸上被你盯出来个洞。”
骆弥生呆呆看着他生动的表情。
可惜这种生动像个喜怒无常的病人,李和铮被他盯了会儿,蓦然又冷下脸色:“看什么呢?”
“看……我老公。”
李和铮又笑了,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这么喜欢看,还不近一点看?”
“我远视眼……”
“闭嘴。”他吻了上来。
……
“装满了。”李和铮满意地放他去卫生间。
骆弥生狼狈地夹着尾巴逃走了,想着,人不常常在眼前就不常在吧,反正也就这一段时间了。
只要他在外,总有情绪会降临他的身体,会有越来越多的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苏醒过来……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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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风凛冽时,徒弟们为期半年的入职培训已接近尾声,腿也好到不能再好了,刨去记忆恢复后又出去的那半年多,李和铮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满打满算也歇了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拿了一张想起来都想吐两口的教师体验卡,但收获了一大堆有意思的朋友,捡来两个优秀的徒弟,做了一批以前都没想过的社会新闻系列报道;找回了一部分匪夷所思的记忆,重塑了自我认知,还和初恋情人复合了,要把他一起打包到战地去……
这怎么看都充实过头了吧?
那么,要不要在国内过这个34岁的生日,李和铮当然要给否定的答案,甚至于春节都不打算回来,寻思拽上两家人再次一起吃顿饭,就算是那么一回事了——就“那么一回事”。
但是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拔脚就走人。
他倒是有白逐雪罩着,这么些年来都随便他来去自如,所有必备的手续都能给他简化到不需要他操一点心。
他只说要走了,给他安排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办许可证;说要回来了,给他安排航班、上传出入境信息……这些别的记者都需要亲自办的事,他是一下都没用自己打理过。
就连说要辞职,也只是在老白办公室里拽成二五八万,把证件一扔,要复工了,再把证件一扔。
骆弥生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且不说狮群家庭成员将第一次离群远走高飞这些亲情层面上的麻烦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派遣方式、投放任务地点、项目周期等等,想要完全随着李和铮的动作移动,还需要一些花里胡哨的方式。
他那些个怎么把自己挂进援外医疗队的某个项目里、又怎么把自己的外出进入驻站医务科全部合理合法自由机动化的过程,李和铮听了几句就头大,随他自己早出晚归了一段时间,才把手续跑明白。
等要去的目的地选定完成,包括两个徒弟跟他一起走的、前期对接的各项手续也都准备齐全,进入到一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境地里。
这东风什么时候吹,只在李和铮一句话。
他是“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但他看着骆弥生陷入了极端兴奋与极端焦虑的情绪里,便也觉得不是不能等,可以让他再多适应两天。
骆弥生的确有点团团转了,兴奋当然是想了大半辈子的事儿终于能实现,终于能真的跟着李和铮去天涯海角,焦虑是……想让一个已经完全长成了的成年男人骤然换到新生活里的正常反应。
骆家的一家子比他焦虑得多,连知道这件事的亲戚们都觉得骆弥生疯了,到头来还得李家的父母过来调理他们,看他们这样子,骆弥生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就剩一个请求,和大家过完生日再走。
李和铮没意见,反正苏启然那帮子人大喊大叫说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更没人能说了,临别践行饭肯定又想尽一切办法吃了一顿又一顿,那还不如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名正言顺的生日餐。
这回——让秦舟去订的,和上次的神展开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订到了一个儿童聚会能用的轰趴馆。
这次完全绿色健康的生日局,不光是朋友们全员到齐,自己父母兄弟也在,连两个徒弟的父母、秦舟家里的小妹妹,也都带着礼物到场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按照正点儿来的,架不住损友们提前开香槟,进门时李和铮正头顶着生日帽,脸上也被另一个霍琪买来专门用来涂脸的奶油蛋糕油画得差不多了,还没来得及去洗脸,和自己的徒弟家长对了个正着。
李和铮顿时汗毛倒立,有一种为人师表颜面扫地的包袱,顶着满脸奶油尴尬地去和人握手,老师们没一个靠谱的,毫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
寿星本人扭头洗脸去了,留下西装革履精英扮相的骆弥生被秦舟抓过去给两对家长隆重介绍,这是我师nia……公。
……还算是说了句人话。
骆老师当正经老师有经验,和学生家长讲话也像个人,接受了一系列的溢美之辞后,洗干净脸的师父本人才闪亮登场。
——字面意思的闪亮,因为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流光溢彩的灯下,整个人完全称得上是绚丽夺目,成功把徒弟家长们镇住了……早听说孩子师父帅得惨绝人寰酷得人神共愤,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啊?!
对上他揶揄的笑,骆弥生知道他是不想听那些对他的感谢,故意多苟了一会儿才出来。
李和铮呀,唉!
许愿时,李和铮极为难得地对着暖融融的烛光双手合十,腰背挺直闭上眼,称得上虔诚。
他心里念叨着,这次拖家带口出去,希望各路神仙爷爷奶奶都保佑多保佑一下,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过着回家过年。
吹灭蜡烛,34岁如约而至。在满室震天响的欢呼声中,李和铮扔了生日帽,第一个拿刚才涂得最起劲儿的苏启然开刀,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进了蛋糕里。
三天后,李和铮一行四人从大兴机场出发,登上了前往金沙萨的班机,十二个小时后,他们将吹着刚果河畔的热风,在远离硝烟处,站在一望无际的非洲大草原上,仰望辽阔的夜空。
去往战区的飞机上,李和铮身旁头一次有了骆弥生。虽然他现在亢奋得说不出人话来。
他看看骆弥生数十年来坚定不移的眼神,笑着拿出眼罩,盖住了这双总对他说爱的眼睛。
第98章 两相依
客观来说, 李和铮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和在某些方面上过度强势,让他显得很像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大男子主义”。
实际上,他本人对这五个字并没有自我认同的实感, 对于自己是不是要成为“一家之主”也没有丁点要求。
而这个诡异的身份,就在他们落地这个充斥着街头抢劫、入室盗窃、武装袭击、帮派暴力的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后,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无痛组成一个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的已无法追溯,身边的人也都是熟悉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才刚刷新新地图,传送成功, 他头上多了个金光灿灿的称号:一家之主。
刚果金的驻站他不是第一次来——虽然上次是在几年前已经记不清了——对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门熟路。再加上他一觉睡醒整个人都调整到了战备状态,天知道在国内从修腿开始本质上他有多无聊。
虽然调查记者的事业也姑且能算有意思吧, 但怎么也到不了他的沸点。
这会儿,他全身每一块骨骼都苏醒, 环赤道上苦涩而壮阔的热风进入鼻腔,这种猛烈袭来的由许多自由和未知的危险组成舒适感, 已经超过“神清气爽”能形容的范畴,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骨子里那几分好战因子和与生俱来的对挑战的向往, 比肾上腺素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毕竟这一次他整个人, 不论是他的腿还是他的心, 全都准备好了。
而后,他就发现情况好像不对。
这种,怎么说呢……
就是说等行李时……呃谁来告诉一下他为什么骆弥生原地从行李箱里拆出了一瓶……防晒霜?!
李和铮目瞪口呆地看着骆弥生把防晒霜挤出来分给两个徒弟, 看着三个人面对面且自顾自地把脸脖子胳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上一层白花花的腻子, 看着骆弥生又挤出一坨准备往他脸上糊……啪一声给他的白爪子打掉了。
言简意赅:“你们疯了?”
却从三个人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便秘。
……哦,原来这是在紧张。
这倒是也正常。常年在国泰民安的地界儿里待着, 生活在便利到出门只需要揣一个手机的环境里,出国旅游也不会来满脑袋乱飞枪炮的国家。金沙萨已经是整个刚果金境内最安全的城市了,依然不能保证携带现金不会被当街抢劫。
作为一个在战乱地区如鱼得水的老前辈,李和铮难得大发慈悲,稍微滋生出那么点耐心来,试图讲解一下……这不对吧,按理说这种行为不应该是靠谱得远近闻名的知心哥哥来做的吗,轮谁也轮不到他吧?!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骆弥生在某些方面本质上和秦舟一样,就算他能跑铁人三项,就算他培训的理论都在线,人和理论知识磨合还需要一阶段的适应,一腔追随他的热血不能抵消人对战争的本能恐惧,更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第一次扔到驻站里就冲得像一匹找到草原的野马。
眼前这几头,尤其是这俩男的,都是标准的好人家将养出来的温室里的花朵,吃的最多的苦恐怕就是爱情上的苦了……
我艹啊。李和铮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半身,眼瞅着一个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竟然还算有点良知的没有挤兑他们,不可谓不五味杂陈。
他默默联系了驻站派来接人的同事,抄起老伙计遮阳帽扣脑袋上,带着身后吊着的一串尾巴再次扮演起鸡爸……呸。
驻站的同事是新面孔,看着差不多的年纪,自我介绍笔名叫行路,看他变成棕色人种的肤色就知道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多久,来接大名鼎鼎的照和很高兴,听站长说还带了家属要到驻站的医务科?
李和铮和他握过手后侧开身,咧嘴一笑,把家属让出来。
行路与骆弥生对上眼后怔了怔,往来人员名单保密,除了站长外,其他人在没见到人之前不知道性别。照和的家属是男是女倒无可厚非,只是他在外已久,有好些年没见过书卷气如此浓厚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了……
心理医生扫过李和铮注视着他时隐含着许多调侃的灼灼目光,又对上人生新阶段中面见的第一个“新同事”的震惊,了然,心下也觉得好笑。
还成,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用和战地格格不入的居家气息逗李和铮开心了。
些微的紧张烟消云散,骆弥生得体地与行路握手,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讲了两个来回的社交辞令,顺手还把身后两个还面如菜色的徒弟介绍了。
举手投足间,他平日里在良好教养和职业需求的包裹下从不外露的某种傲气分毫毕露,强调出另一种平日里不得见的气质,变戏法似的,刚才那浓郁的文气倏然熄灭了。
行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人也放松下去,自然地引着他们往外走。
李和铮笑意更盛,在彩色的人种来来往往的异国他乡,一甩手,行李车不管了,由着身后的秦舟推着走,长臂舒展,搂住骆弥生的肩,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看他,逗人呢,对他低低吹个口哨,幼稚程度活像高中小男生。骆弥生笑个不停,转头踮高一步,落了一个吻在他脸颊上。
两人在灼热的风中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在午后闷热的烈日下,并肩走上目光所及皆是破落、常年被罪恶的战火侵蚀的土地。
驻站是位于城市行政区内的一幢三层楼,入驻报道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准入许可证递过去站长一盖章,选定了宿舍分配,和在站里的同事们碰个面,梳理几句近期的战况概述,领走了随身的装备包和卫星电话。
饶是骆弥生挂靠入驻的手续稍微复杂点,加上他的,全程也没超过半小时,完事儿了,自由活动。
秦舟在驻站里楼上楼下来回溜达参观,拎着卫星电话在手里晃悠着,扒在窗口又看了好半天,抵达战地的实感降临,深以为然地感慨:“怪不得老李你这么怕走流程,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丝滑,一点麻烦都不添啊。”
没回应,扭头一看,公区的沙发上,李和铮拿着几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专注地迅速阅览着,每读完几张就放到一旁桌案上的碎纸机里,目光下落,神色冷静,再不是平日里懒懒散散跟着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
窗外吹着不与四时同的烈风,在广袤天地中谁都是沧海一粟,骆弥生抱臂靠在茶水间的门边,静静地看了李和铮一会儿,面露笑意,转身进去给他磨了杯咖啡放到他手边,往医务科去了。
只剩两个还在不应期……不是,还在适应中的崭新崭新的新人师姐弟面面相觑。
作为业内传奇搭档李和铮和白逐雪亲手带着的小孩,自打接触正式的工作开始就没真的完全独立作业过,虽然第一次投放驻站也是在白逐雪的安排下让他俩跟着李和铮一起走了,但他俩比谁都得明确,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是摆脱对超人师父的依赖!
半年的培训都上明白了,现在该干嘛也都知道,那就不能傻站着,又对视一眼,也去打印材料了。
李和铮把手里的一沓儿文件全都碎完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随身的笔记本上也多了许多手写的笔记,才想起来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身份来。
抬头看看人在哪儿,目光所及,看到师姐弟俩也在埋头做笔记,骆弥生不在。
行路适时地出现,报以善意的微笑:“照和,快到晚饭时间了,一起吃吧?”
“行啊,”李和铮啪一声合上手里笔记本,铁灰色的眼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站起来活动活动僵住的脖颈,喊了徒弟们一声,“你俩好了没?先吃饭,一会儿咱开个小会。”
刚决定独立自主实则执行起来还是非常困难的两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俩自生自灭呢!”
“那倒是也不至于。不过,我确实不打算让你俩跟我一起走,你俩自己去别的地方。”李和铮被通体舒畅的感知冲刷过的神经保持在一个兴奋的高点,不同于平日里摆出笑眯眯的神情时的慵懒与调侃,眉眼间闪动的情绪称得上热烈,点染着迷人的锋利,看得徒弟们一愣二愣的。
还没等他俩说啥,李和铮蓦然拔高了嗓门儿,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骆弥生!”
几秒后骆弥生从公区远端医务科的办公室里现身了,推推眼镜,显然没料想到这种通讯靠喊的行为。
行路看看他们呆愣的样子也笑了:“欢迎来到原始人的生活中。”
一行五人的饭桌上,行路挑了个很适合破冰的话头儿,关于“照和待过的驻站留下一地桃花”的传说,骆弥生吃着驻站小食堂里做的人能吃的饭,听来听去,竟也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小心眼子地闷声吃大醋,反而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桃花传说本人,心头别提有多惬意。
李和铮看他那样子也觉得好笑,难不成还听得翘尾巴了?N瑟的心路历程也很好猜,无非不过是你们只能桃花朵朵开而人是我的之类的……
可惜留给八卦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会儿,桃花神照和本人是个工作狂不是一天两天了,行路问他,你们接下来的小会我能不能听?得到应允后,饶有兴趣地想听听他要怎么安排。
刚果金作为撒哈拉以南最大的几个国家之一,资源丰富到离谱,长此以往积攒下了五花八门的各类矛盾,无论是利益冲突引发的资源掠夺混战还是民族矛盾激发的武装势力割据,都有。
第一站选这里,是他和白逐雪商量过的,正是因为它局势特殊,属于是地儿不大毛病不少,五脏六腑都有病,还一时半会儿病不死人。不至于一口气冲进热战区分分钟炸个灰飞烟灭,也不安全,还是能见识到最不忍目睹的惨烈。
并且由于地理条件制约和历史沿革的构成,各大矛盾激化的区域也有着泾渭分明的区隔。
“所以,”李和铮敲了敲桌子,“听安排,别反驳。”
骆弥生知道后三个字是对自己说的,注视着他,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缩紧了。
人在眼前说出这些安排,好像比他原来只能靠猜的时候好一些、更能接受一些,也更恐慌些。
“我看你们刚才研究了半天应该也没研究出来到底要干嘛,”李和铮笑笑,没看骆弥生,只看两个徒弟,“你们俩第一趟外放,就去南部的卢阿拉巴省,那边儿有些个矿场,有重兵驻守,相对安全,但是也存在一些民兵组织和境外势力渗透,矿场不能安全生产,有秘密走私一类的,去追境外势力走私这条线。”
两个徒弟互相看看,满腔期待的热血压过了紧张,激动地握起拳,重重点头。
“老白跟我说你们之前培训的时候成绩可是都还不错,那野外求生的这些技能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困难的,不要轻举妄动。”李和铮眼波流转间神采奕奕,笑起来摄人心魄,嘴上却还是那样子。
“——不过我倒是也不担心,毕竟有个人不吃饭也能活着。”
郑B雅:……
秦舟只管点头:“我们的任务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呢?你准备去哪儿?怎么提前就交代这么多。”
“我当然不可能去陪你们这么小打小闹的。我去东部地区。”李和铮说着,看了看骆弥生。
他和他对上眼后,没再移开视线,是在介绍,也是在告知:“有大规模的武装组织在进行武装袭击,暴力控制边陲重镇,经常性爆发城市抢劫。那才是我要去的地儿。”
骆弥生没有开口,默默地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呢?”
“我的话……”骆弥生依然注视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叹口气,“我挂靠的援外医疗项目给我的权限并不仅仅只是入驻在医务科里。如果你愿意,并且认为我可以,我想跟你走。”
骆弥生说得很委婉,给了李和铮最多的余地,尽管李和铮听到了他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跟你走”。
李和铮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面不改色,依然还是那隐隐含着笑的样子,没同意也没一口回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在这份拥有很多特殊性与不确定性的事业面前,他不会对谁产生过多的保护欲,包括他自己在内。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炮火无情,谁也没有办法说哪里是真的安全。他能为人挡刀,也能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把他从死人堆儿里背出来,那是兄弟,是战友,是袍泽,是每一个都能死得其所都能不留遗憾的时刻。
可显然,因为没有牵肠挂肚的情愫,才愈发干脆利落。在李和铮过往经历过的种种磨难中,唯独没有哪个选项,是家人,是爱人。
骆弥生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跟着他”,如若拒绝太过迂腐。
如今心态转变了,近两年前骆弥生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要追求他时,他只想着“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自负盈亏,你要干杯我就随意”,之类的,现在再看已经不会再这样想,哪怕不谈论爱也总要承情的。
人家千辛万苦地抛家舍业,考了一个又一个的证、上了一次又一次的培训、克服了一大堆心理困难,才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把人带出来了,出于平日里他对他自己这个成年男人的自我要求和他一贯的行事准则,要是就这么把人留在驻站里,实在是不地道。
——他只需要摇头,骆弥生就会听他的话。只是,那未免太过委屈骆弥生作为另一个思想独立的成年男人的心意。
可事实却是,如果现在让他立刻点头,他也很难做到。
这种踟蹰,让李和铮感到一些荒谬的好笑。
原来这就是“爱”,它不是年少时尚未灵魂独立便贸然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千帆过尽千山遍历后仍似少年游。
他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到有些冷漠的人,哪怕是钟爱的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都能在不尽如人意时干脆利落地选择放手,似乎唯有骆弥生拥有了他有且仅有的举棋不定。
曾经他在不能两全的境地下因为骆弥生进退两难,如今,要亲手带着爱人直面残酷惨烈战场,在他身边、看到他走进有生命危险的境况里,对于这个初尝“爱之定义”的战士而言,的确也成为了一道新的考验。
骆弥生总是这样安之若素地对他的所有决定报以最为耐心的等待与守候。
他们都不说话,徒弟们习惯了,还有一个第一次旁听这四口之家开小会的新朋友不是很适应。
行路打个哈哈,自然地插话:“照和,你准备哪天外放?”
“明天。”李和铮看向他,刚刚脸上挂着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客套,“要不是这回带了他们,我吃完饭就出发了。”
“懂,懂,有所耳闻,”行路笑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吧?”
“行呀,那我们一起。”这有什么可反驳的,正常同事正常安排。
行路非常识趣地说先去填外放单子备装备了,你们聊,把场面留给了还没聊明白的“家属们”。
“那我们也……”
“你们也什么也,装起来了还,我话还没说完呢。”生人离场,李和铮瞪了俩孩子一眼,心头当下有了决断,一直在敲桌子的那只手翻过去,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多么宝贵的犹疑与动摇,多么珍视的理解与应允。这来源于世人常常在追逐却总是求而不得的真挚情感,而拥有了这种感情的人是李和铮——这可是李和铮。
骆弥生像蒙福的信徒,一时间情难自制,满心热烈而蓬勃的爱,充满感激地用力握住了李和铮的手指,指腹扣在他的虎口上,按下几个凹陷。
“可以了Dr. May,不至于,”李和铮让他捏疼了倒抽一口冷气,简直服了,但也没拒绝他,由着他抓着,转而继续没好气地叮嘱两个徒弟:
“怎么去怎么回,这些你们培训的时候都已经讲到了,包括所有需要把握好的时间节点,自己注意着。我们要去的东部地区,那可是一点信号都没有,只有卫星电话能用,可做不到时时刻刻关照你们那边的情况。”
这做师父的说着说着还絮叨起来了:“派你们去追的正好跟咱这半年在国内干的事儿有类似,你们得注意别也掉进罗生门里,还有这边的矿工冲突可跟国内的不一样,尤其是这个军队接管的意思更不是一回事儿……”
徒弟们难以置信地打断他的话,绕过桌子,冲上来扒拉他,问他是不是到地儿了就已经换了个人,现在是一个什么别的伪装者,这还是李和铮吗?还叮嘱起别人了!
一人挨了一脚后他俩起着哄一溜烟儿跑了,骆弥生忍俊不禁地牵起李和铮的手,往回走,他们对视过后,李和铮与他十指相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残酷的炼狱内外,独属于李和铮的人间真实。
离开了食堂之后,李和铮回到公区继续整理材料,骆弥生去了医务科咨询确认自己这样跟着外放出去,除去最基本的随身的急救箱之外,能带什么样的物资走?
好在,出门在外做正经事儿,他的智商什么的全部都归位了,没做出任何不理智的收拾出一个巨大箱子的行为,原来在家里只是为了起腻而已,所有的所有都是有科学的有战略的追人计划里的故意为之。
果然人只有在闲着的时候才能没事儿找事儿。现在真正到了说是“大难临头”也不为过的境地下,什么多余的感知都剔除掉了。
但骆弥生还是唉声叹气,一想到有一个人的营养不良还没好全,接下来要在外放出去以后,更是得不到有效的缓解,还是挺糟心的。
两个人忙忙叨叨地,熬到半夜一点,时差刚刚好够所有忧心忡忡翘首以盼的家人们起床了,李和铮嫌一个又一个的汇报过去麻烦,拉起一个群体视频,带着旁边由于过度亢奋失去睡意的大夫,和大家报了平安,并说明了接下来可能起步一个月,他俩要全面失联。
但是请大家放心,要失联他俩也失联在一起,不会有危险。
家人们无语凝噎……这有什么可放心的?!更不放心了好吗!
李家的一家子再不习惯也只能习惯,唐未徊说了句“有我”,骆叶月不服气,本来也想说一句“有我”,说不出口。
这骆家的一家子把骆弥生养到这岁数,也没有过超过一周不联系的情况!别说一周了,超三天都可能性不大。这下可好……
骆弥生面带微笑,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愣是多一句的安慰都没有,抬抬下巴,直截了当地挂掉了视频。
李和铮笑着把人搂怀里倒在床上,抬手关了床头灯,被怀里的人扒住了肩膀,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啵啵,随着他毫不收敛缠上来的动作,听着他亲个嘴给自己亲发|情了动静儿,李和铮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拽开,在月色下挑起眉,审视着他。
“我申请……”骆弥生被推得脑袋后仰,顽强地眨巴着眼。
“我拒绝,”李和铮给他气笑了,用力戳他的脑门儿,“may,这什么时间地点人物,你就乱搞?”
骆弥生好生冤枉,这哪里是乱搞?虽然还被他推得动弹不了,还在努力为自己争取,蹭他:“时间对于咱俩来说不算晚,人物我是名正言顺的家属,地点是稍微有点偏差,但这是咱俩的宿舍……”
“喔——”李和铮并不松口,捏住骆弥生的鼻子不让他出气儿,在身上的人情急的时刻愈发显得游刃有余:“你既然知道这是宿舍,你就应该明白这个动静有多不合适。大夫,这可不是在咱们家里,它不是一个能让你随随便便就用来做这事的环境。”
“我也没有很随便……人家不是都说了以前的驻站里有多少人想往你的床上爬,”骆弥生被他捏得瓮声瓮气地,“我可没忘了,上次你给我打视频,内个扎小辫儿的孙贼……”
李和铮笑得眼睫轻颤如夜蝶振翅,骆弥生从小习惯讲标准的普通话,讲起话来和他一样很少带京片子,这一听就是直蹿火呢。
“我可也没忘了,你不是和人家装大度,说随我开心就好,我想睡就睡了吗?”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没名没分的,”骆弥生快被捏得喘不上气了,只能像狗一样的张着嘴寻找氧气,好言好语地继续为自己讨一次慷慨,手也没闲着,不担心被他踹下去,称得上是胆大妄为,松垮的睡裤是一道不再写着拒绝的防线,“现在可不一样了,跟你来天涯海角的是我,跟你相依为命的是我……”
本来这种肉麻到大草原上的所有动物都不好意思听的话李和铮肯定要起满身鸡皮疙瘩的挤兑他两句,可不知怎的,在这异国他乡并不安全的月光里,在即将出发进入信号全无的战区的前夜中,“相依为命”这四个字竟轻轻地对他的神经拨弦了。
许是这两年来他与骆弥生共度的温和良夜太多,又或是骆弥生对他温柔爱意始终坚如磐石,在走进今夜之前,他从未想过他会和谁用得上这四个字。可如果有谁对他说,要和他分享这四个字的人是骆弥生,他想,他是能够认同的。以他一副全然封闭的冷心冷肺,倒也生出几分春风化雪的柔软来。
李和铮松了他的鼻子,看着他那倔强的发旋儿,笑了笑。
非洲的天与“天高气爽”没有丁点关系,而李和铮蓦地想起了曾有一个天高云淡的傍晚,是四季的哪个时刻已经记不清,只是能想起淡淡的青草味,似乎是下过一场雨,泥土中也送来生机勃勃的味道,他和骆弥生那天没开车,从小区正门进的,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的精神疾病没有恢复到一个稳定的平均值之前——天知道他到现在都很难真的认同他是精神病患者——骆弥生对他的发出的一些问题总是带着某种“目的”,是他不懂但心理医生会在拿到答案后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的问题。
那一次不论是出于治疗还是真的纯粹感情向的闲聊,骆弥生问他,你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相信“永恒”的,还是说你在会信童话故事的童年,会对改变世界抱有热血的青春期,对自我认知有了明确建树的成年后,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所谓永恒?
那天他是怎么答的来着。
他好像先挤兑了一番骆弥生的理科生思维,讲我高中时毕竟是个文科男,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愁善感一点。而后在追问下才给了回答,大概也是一些大言不惭的话吧。
李和铮闭上眼回忆片刻,他先看到了那天小区绿化带里两只嬉戏的流浪猫,而后,那段出自他口的话变得清晰了——不分年龄段,我从来都不信有什么东西天然就是永恒的,我只信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我只信我脚下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路。假设你要把永恒当成一个目标,那我想走向所谓的“永恒”时,我信只要我的路是对的,我就不怕路远。
那天,这个动辄还相信永远的男人对他再次流露出混杂着许多渴望的感慨,而那时他并不能承接下其中多余的情感,说成是他打心底里并不相信他需要这种感情。
现在,他再次走在他认为是“对的”的路上,身边多了一个说要和他相依为命、要生同衾死同穴的人。那么,他关于永恒的答案对这个人同样是适用的。
他是骆弥生数十年间不曾改变的那个“永恒”,他是骆弥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撞得头破血流也此心不改的既定目的地。
那么,也许是可以的——李和铮可以相信,无论是相依为命,还是骆弥生总挂在嘴边的永远。
李和铮冷淡的眸光也融化了,摸了摸他的发旋儿。
总是真挚地直抒胸臆的骆弥生压根儿不知道他的一句真情流露带来了一场无声的山呼海啸,在李和铮回忆的这会儿工夫已经跳下蹿上地做好了准备工作,还在兢兢业业地进行他的撩拨大业,手下的触感突然变了,他动作一顿,还没等抬头看清楚李和铮的神色,整个人就腾空了,被从正面抱了起来。
“折腾什么呢,”李和铮抱着他抵到了窗边,炎热的气候让驻站配备的窗帘是一层薄纱,这个三层楼的层高可不高,如若现在楼下还有经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两道交叠的人影,“你是觉得我是什么阳|痿男吗,至于你折腾这么久。”
骆弥生无辜地眨巴着眼,搂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因为你不和我做,所以我得努力点。”
“你可真是不怕闪了舌头,”李和铮和他接吻,咬他一口,“我什么时候不跟你做了?我不跟你做,我就不做。”
天啊,骆弥生调整着后腰的重心,反手下去扶正了,慢慢往下坐,一边想着几个小时后要进战区了是不是现在应该用能节省点体力的方式,一边想着,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句话能当成是情话吗?
憋不住,想问。
“老公你是在跟我讲情话吗?”
被不满地往上颠了颠。
触感真实,环境却没有实感,骆弥生顿时什么问题都被顶飞了,一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驻站宿舍,在他最情迷|意乱的性|幻想中都没敢想“和李和铮在他的驻站宿舍做”。
这一认知让他脚背也蜷缩起来,无措地勾在李和铮的窄腰上,再次没出息地一脑袋杵在他肩上,一不小心也没控制住声音,而承担着他全部重量的李和铮还能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想听情话啊?”
骆弥生希冀地抬起脸,在上下不断地颠簸中出不来声,只能呜咽。
这里的月光也不是银色的,反而有些金色的虚影笼罩下来,李和铮笑着对他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想着吧。”
好吧。
奇了怪了怎么还是憋不住话,非洲的空气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自由奔放因子吗,对人的大脑还有侵蚀作用?
骆弥生在克制的喘|息声中提醒自己左右都住着人呢,千万别突然控制不住声带:“我呃,我有问题。”
“你问。”李和铮又颠了颠他,玩儿心一起,又抱着他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走了几步,靠到了门板上。
骆弥生:……
这还敢出声吗?就差去公区里做了。
他目光躲闪,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还是用气声问了:“你几年内,嗯,有去塞舌尔的计划吗?”
哦,之前说过的,结婚旅行。
李和铮一挑眉,可以,之前这大夫对这种念想着只会放在自己心里,根本不会宣之于口,现在也算是能明着问了。
他也给上他的诚实:“有。嘶……松开点,夹这么紧干嘛。”一巴掌拍上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对不起嘛,控制不住。”骆弥生感到兜头而下一股子糖浆,眷恋地又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我有盼头了。”
“哦——大夫,你这问这句的时机实在是很难不让我多想。”李和铮落了一个吻痕在他的颈侧。
“就是那个意思,我会为了我们的结婚旅行努力活下去的。”骆弥生紧紧搂着他张弛有度的背肌,能控制的地方也一再咬紧了,每一下都挽留着他,在几乎过呼吸的频率中几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毕竟,唔……在这之前我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冒险……嗯也就是放你瘸着腿去打盗猎者了。”
“那这是我,说说你。”李和铮抱着他坐回了床边,骆弥生的膝盖有了着力点后人吐字也清晰多了。
“我?我要说什么,前辈,我是需要写一封遗书吗?”
“那还真是,”李和铮拍拍他的后脑勺,“理论上我们都需要备一份遗书,不过……”
“不过?”
“你也太小瞧我了,”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在不那么漆黑的夜里露出的笑意灿烂耀眼,目光深邃而专注地看着骆弥生,“你都跟我相依为命了,哪还有让你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骆弥生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快要顶破胸口的皮肉蹦出来,想如果他现在十八岁,听到李和铮这么说,大概就能捂着胸口红着脸蛋颤颤巍巍地说生死我都随你去,而他的二十八岁在这样模模糊糊的念想中度过……那又怎样?就算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他也一样要对李和铮说这句话。
然而李和铮早有先见之明地只给了他几秒时间消化,而后以吻封缄,这个夜晚肉麻的话已经说太多了,他不能再听到半句多余的情话被宣之于口。
骆弥生在这个缱绻的吻里不断地下坠又升起,在即将一步踏入生与死仅一线之隔的境况前,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原乡,他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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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赤道干涩而炽烈的风里,非洲人民很少过清晨。凌晨五点半,前往东部地区的车等候在驻站的楼下,李和铮一如既往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只拎一个旅行袋,包里放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堆压缩饼干,相机包水壶遮阳帽三件套往身上一挂,就完事儿了。
他站在车边,和行路抽着烟说着话,等骆弥生下来。这大夫睡前非要讨一顿操劳,昨晚他都睡着了他还没睡,这会儿才睡了没几个小时依然保持精神抖擞,钻进了医务科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下来。
李和铮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表早就摘了,在这地界儿敢戴骆弥生置办来的那些恐怖的手表,胳膊都得让砍下去了。
习惯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骆弥生在他失去耐心之前下来了,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戴了隐形,精气神十足,像个背包客那样背了一个硕大的登山包下来。
李和铮还是嗤笑一声,好吧,老梅的移动城堡,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下了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他把烟头踩灭,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骆弥生走上前,清脆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里,和他击掌。
李和铮对他勾起了嘴角:“走了。”
第99章 出海月
驻站的车把他们送到昨天落地的机场, 来往人群保持着正常的出行,李和铮从骆弥生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震惊。
这点震惊成功地逗笑了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忍着没取笑出来,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们的证件都收走去和柜台交涉递,另交了出行报备的纸质文书和安全通行证时,他才拍着骆弥生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训吗,怎么, 以为咱们要演公路片了?想开车那得绕过刚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开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进战区。”
骆弥生眨巴着眼, 听他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亢奋过度昏头了,“和李和铮一起进战区”这件事存在感太强, 相依为命的概念成了出门在外的顶层设计……呸哪里来的班味儿。
总之,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眺望, 从城市进到无人区,沿途救助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进到被武装实力把控的战区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乱的战场, 举起作为武器的相机。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强烈, 忽略掉了刚果金又没有全面沦陷,还是能使用常规的交通方式前往东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战区去。
“怎么还失望呢?”李和铮被他那呆滞的样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从金沙萨到东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仅需两个小时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经济舱, 成熟的战地记者行路和照和两人没到平飞就睡了,眼罩都没要,争分夺秒地补觉。
徒留稚嫩的无国界医生老梅独自反省。都从校医院的诊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恋爱脑清醒一点吧,未免有点太没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本来,他也是很敬业的!是好老师,是好大夫,能救死扶伤,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铮……算了。
总之,不能各种意义上都追到李和铮了就开始发癫,这次真的要上荷枪实弹的战场了。
等他们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没有人提前备车来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铮扫了骆弥生一眼,看到他脸上有着和平时无异的冷静清明,显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也觉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没说不演。”
骆弥生:……?!
怎么反复横跳呢?
Dr.May刚端起来的冷静又溃散了,呆滞地看过来。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多解释,自己也觉得自己怪可乐的。
两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骆弥生,怎么看都觉得他好没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没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谈恋爱没意思,被他追着想谈恋爱也没意思。
两年后,他站在“此生唯爱”的战区边缘,还没等硝烟真的顶进鼻腔,看着骆弥生犯蠢,也体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觉。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李和铮龇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鸡皮疙瘩甩下去,晃着步子,喊住已经礼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简单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讲道理,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次来驻站的感受还挺好的。由于媒体行业的同性恋极多的特质,危险境况高压下本就容易有性压抑堆积,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声名远扬,每次抵达新驻站总要刷新出几朵烂桃花来,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为代表。
这次不知是不是携带了家属的缘故,和新同事们会面没发生让他心生厌烦的荒谬情况,行路的行事作风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让李和铮久违地想起了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他们拆出行李里印有国旗的马甲穿上,并肩走出装修简单的机场,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着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存在于几百公里外的硝烟味悄然而至,带来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铮的神经舒张,步子也不再晃悠,用来打趣的时间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路边等候着几辆脏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车,随便选了一辆,骆弥生后一步钻进车里,就听见李和铮秒开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语和司机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天赋!
勉强压下的恋爱脑再次沸腾,骆大夫放弃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视,听着总被吹成是“最好听的外语”从李和铮口中流泻,一时间连他这二洋鬼子的眼窝都显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书还是不够多,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算了听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车驶向出城方向,碾过城郊检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这好歹也是刚果金的几大城市之一,道路颠簸到但凡有点晕车的,这会儿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们在破败的路上疾驰,抵达了城外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再往前出租车就进不去了,那是军方划给外籍人员与援助队伍的临时接驳区。
下车后李和铮自然地牵住了骆弥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侧,毕竟眼前这场景对他而言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绕着沙袋掩体,几顶褪色土黄色帐篷支在红土空地上,荷枪的政府军士兵斜挎着枪械,看谁眼睛都带着钩子,像x光,不遗漏地扫过每一辆车辆。
在这样让人紧张的场面前,李和铮气定神闲,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谱的新同事再次承担了交涉的责任,他当年是小语种考进来的,本就是驻外记者,在刚果金待了好几年,会讲斯瓦西里语——秦舟来的路上也叽歪来着,非说自己也会,会说哈库呐玛塔塔!换来一巴掌。
行路一边用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着喊话,扬起手里攥着的他们的证件文书,包括战区准入许可证和驻站内部提供的军方提前批复的护卫申请,越过了形状可怖的狼牙护栏,跟守在帐篷口的执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钩子把他们都划了一遍,转身进去汇报了。
李和铮闲适地来回打量接驳区内的设施,掌心感到点湿意,和他牵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紧了点:“紧张啊?”
“很难不紧张。”精神紧绷的龙低沉地承认,“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这样的场景里生活,更紧张了。”
“没带你的宝贝风油精?”
“我有你。”骆弥生转脸看他,没有前摇,“我的宝be……”
李和铮“啧”他,抬腿就是一膝盖顶他屁股上,没让他把雷霆称呼说全:“乱叫把你留这儿了。”
“那不能。”骆弥生老老实实地挤住他站着。
没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发白的军官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夹着登记本,全程没多余表情,接过行路递上的所有文书,逐页核对照片、公章与他们的目的地。
东部北基伍方向,这几个字让军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们一遍,李和铮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灰蓝,还以相似的锐利,冲他咧嘴笑笑。
军官沉吟片刻,蓦地开口,用法语:“我见过你。”
那还真是走哪儿都红,别不是认错了吧。上一次来刚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武装组织的权力还没现在大,在维|和部队常驻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一言堂,局势也没现在病态化的稳定。
没记住人的李和铮回了一句客套:“荣幸之至。”
军官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线路图,给他们圈了几个点,低声叮嘱他们禁行路段、禁拍区域,以及遇袭时的随车口令。
登记、签字,公事公办地完成安全层面的必要确认,但李和铮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还签字笔后,和军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
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又觉得很好笑。
“我记得你说,”骆弥生转向他,瞳孔颤抖着,“你开过这个。”
“嗯啊,当时情况特殊。”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骆弥生倒抽一口气,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难自制。
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铮笑得要死,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把他脸推开:“行了甭丢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开车的士兵打开门,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相机、卫星电话、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确认没有违禁物品。
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军官再次出现,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
“这是我的许可。”军官坚持朝前递。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车一跑,冒出了法语的谚语,“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问了行路。
在巨大的车里坐下,还得充当翻译,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他说,他想流芳百世。”
骆弥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车身太高了,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下一刻,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上车不需要谁帮忙,两步跃上来,坐到了骆弥生身边。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得偿所愿了,照和。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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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M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照和往旁边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与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晓他的意图——拍了就跑。
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记者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印有联合国标识和国旗,武装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着开枪;政府军的护卫还在不远处护着他们,就算双方的力量悬殊也足够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护卫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们跑开之前,有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李和铮的朝向,回头一看,愤怒地大声喊着斯瓦西里语,把自己人喊停手让他们滚回矿场里去,而后几步冲上前就要抢夺他手里的相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们身后的护卫也开口喊话,大有举枪对狙之势,冲突一触即发。
李和铮早有准备地背过身,要把相机护在怀里,谁知道狂徒们会不会朝着相机开枪,但是好歹不会朝着他的身体开枪。
却不想,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个冲过来的暴徒已经举起了枪托,原本是朝着他的相机砸过来的,这下,沉重而坚硬的枪托直挺挺地朝他怀中袭来。
李和铮的身体条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挡,枪托从后侧方猛击而来,以十成十的力气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这感觉不甚熟悉了,李和铮在猛烈的剧痛中侧身躲开了下一次砸击,还有人朝他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在防弹背心外。而他保护素材的目的明确,一点都不缠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则是背对着他,朝暴徒们愤怒地喊话,一手举着相机对那些武装分子连拍,另一手高举起卫星电话,警告他们如若执意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将立刻通报他们的祖国。这当口护卫也冲了过来,双方持枪对峙着各自后撤,掩护他们撤离当前区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铮,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
“接一下相机,兄弟。”李和铮面不改色,高爆发的剧烈运动后也脸都不见红,开口也一切如常,却在行路把他怀里的相机拿走后,刚才被左手托着的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行路吓得叫了出来:“还行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脱臼了。”痛感持续,李和铮平静地用左手接过行路急匆匆给他点来的烟,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矿场这边的素材应该是只能拿到这么多了,这个点位废了。”
“是啊……先不说这个,赶紧去处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驻站的车,行路小心翼翼地帮李和铮把沉重的防弹背心解下来,掀开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上红肿青紫连成片,这半个白种人过白的皮肤上渗出血丝来格外刺目,血肿老高一截儿,肉眼可见的软组织挫伤。的确是脱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剧烈的疼痛。
“这下回去接胳膊,还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恼,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外放来这边了,武装势力的发展超出想象,现有资料和战区里完全没信号的真实情况更新有滞后,若是早知道他们都到这个程度了肯定还要再做些准备。
“好事,至少这篇写出来,情报能实时更新了。”李和铮掐着烟的左手按了按肩头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确认着是不是有骨折,摸过去,大约没有,叹了口气,“但是我有点烦。”
“才出来就受伤了肯定是烦,”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叹口气,“这一来,你这周都不好抬这条胳膊了。”
李和铮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惊一乍。”
“哦——”行路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离婚几年了,都忘了这回事。甜蜜的烦恼啊。”
李和铮又干笑两声,真想说兄弟这话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脑瓜子嗡嗡的。
本来他受个伤也是家常便饭,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响,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这下好了,医疗点里待了个惹不起的,绝对会咬着个嘴唇,满脸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样,晚上还得一起睡,难免还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场景,尤其浪漫过敏,骆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给他匹配到对手了,能给人疼出鸡皮疙瘩还真是新奇体验。
话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确实是高啊,那挺好的,这不把家属带来了活受罪!
刚才还顶天立地挑战枪口、在暴力中抢到关键素材的李和铮整个人都蔫巴了,对于接下来要回去接胳膊都产生了微弱的恐惧感。以前他能随便把骆弥生撅回去,凶他止住他的肉麻,现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随便撅他。
思来想去,李和铮把相机给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而在医疗点里,Dr.May也正在经历从医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刚果金东部是全球性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光是一年内,就有近五万起针对儿童的性暴力案件,这些占据了话语权高地的武装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强得以幸存的人们,在这落后的地界里面临着严重的社会污名,许多被玷污过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难民营里。而受害者群体甚至包括了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骆弥生儿时放学赶上家里大人都没下班,会去医院食堂吃饭、在江颜办公室里写作业,自小便经见着优越的医疗条件,大学在燕园医学部读,毕业后也进了三甲医院。
人类难免依赖科技的发展,在医疗设备先进和行医土壤良好的境况下,就连医疗救治都显出了某种便捷的轻松,“没吃过苦”贯彻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没发生过,在几乎能说是露天的手术室里,要给一个生物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接生的情况。
此前,他对难民营的了解来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来自那个浴缸之夜中李和铮关押在大脑深处的痛苦回忆。
等他报到完,亲身走进这个人道救援极其困难的难民营的医疗点,看到一张张简易的木头架子当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铺在红土地上,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瘦弱的伤者病患。
骆弥生在触目惊心的感知中,甚至来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构成,只看到有且仅有的几名医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着,一把勉强消杀过的手术钳便递到了他手里。
很好。真实的战场。骆弥生冷静地想着。
在国际医疗援助的培训班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现在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时候了——先从一个骨盆窄小到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小女孩开始。
骆弥生拨开脏兮兮的深蓝色门帘,走入这个临时产房里,站在因为宫缩的疼痛和生产的恐惧一直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女孩面前,看到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
这里没有正规的产床更别说有无菌室、胎心监护,就连医生本人都没有无菌服可穿,他只能迅速走到一旁的破旧立柜边检查药品。
静脉补液用的生理盐水和林格氏液有,必备的止血药氨甲环酸也有,抗生素只有几片,散装的,不确定还能不能用。至于其他的,缩宫素、止痛针甚至是手术手套,一概都没有。
够了。骆弥生用碘伏和酒精再次给自己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仔细消杀一遍,勇敢地走向了这个即将被迫获取“母亲”身份的小孩。
——当然也没有助产护士,所有准备工作都要亲手完成。战地医疗手册的执行流程一项一项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有些别的办法,可惜法语的词汇储备量不足够让优秀的催眠大师用语言编织一个安全的生育环境。
但他可以在杂乱的环境中用自己的低音炮哼唱着来自遥远故土的儿歌,像哄帆帆那样,从虫儿飞哼到鲁冰花,从摇篮曲哼到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产妇还在听儿歌会缓和情绪的年纪里,渐渐地她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不再因持续的剧痛尖叫。可这身材实在太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之此刻有脱水的风险,几乎没力气。
骆弥生冷定地靠听胎心、摸宫缩判断情况,而事实总是残酷,产妇出现了轻微的肩难产,显然之前不会有任何医疗条件准许她产检。
容不得多思考,他只能用上成年男人的力气,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境况下手动复位。再次变得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他满头冷汗,强行用上一些手段,带着产妇数数,用力,数数,用力……终于孩子来到了这个“很差”的世界上,没有脐带夹,只能用干净的棉线缠紧。
他扯开嗓子喊,当下却没人能接孩子。
骆弥生在瞬时取舍,选择了先顾产妇。没有缩宫素凶险至极,只要大出血必死无疑,还是徒手去按压,连头发丝都在用力。
小女孩疼晕过去了。好在没有大出血的迹象,这时候,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斤重的新生儿出现了轻度窒息的症状,骆弥生一刻不停地去拍他的脚底、擦口鼻,在进行人工呼吸之前,婴儿发出了虚弱的嚎哭。
终于,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医生腾出手来到了这个临时产房里,对靠谱的新同僚投来感激的目光,接过了新生儿。
是个讲英语的,他们无障碍地交流了眼下的情况。产妇极度贫血,且有高感染风险,孩子也太小了,现在没有医疗设备能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症,只能毫无依凭地希望他们都能平安。
骆弥生洗净了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满头的冷汗,没有白大褂的口袋可以给他抄,只能两手空无所依。
他看着裹上干净破布单的新生儿被放到了年幼的母亲胸口,女医生挤出了热情的笑,给醒转过来的小女孩喂了抗生素和水,温言软语地用法语祝贺他们母子平安,夸奖她的勇敢。
没有庆幸,也没法庆幸,倒错到刺目的画面,只能在无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难过,找不到意义。
转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独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条件下顺利完成了。
他和女医生招呼一声,想出去抽根烟。显然这个医疗点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调整心态,全情投入工作。
骆弥生掀开帘子,令自己目不斜视地穿过遍野哀鸿,往外走,却在大帐篷门帘边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铮?!
不是,也没卖火柴啊就出现幻觉了?
李和铮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马金刀的,正目光沉静,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骆弥生遥遥与他目光相接,一时间升起许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颗心刚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爱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会专门跑来医疗点里观看他有没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冲他举起来晃了晃,远远地say hi.
骆弥生拔腿跑过来,都不用多看,目光锁定了李和铮的肩膀,就这一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阳性,标准的前脱位体征,当即眼前一黑。
“好了,宝贝儿,别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实在是怕他叫唤起来,病人先给予医生口头上的安抚,自下而上地抬眼,隐去冒上来的玩味,张口就是撒娇,“疼呢,快点救我。”
美人计不顶用。骆弥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肿,这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李和铮刚做完腿的手术时多站一会儿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别说这样了,把鼻子吸溜儿得山响。
手上却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简单检查过后,脱掉一只鞋,脚蹬在李和铮的腋窝,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声,徒手复位了。
“哎哟!”李和铮故意发出夸张的痛呼,笑眯眯地哄人,“胳膊回来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骆弥生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脸,抬手推开眼镜抹了把泪,跑向另一个立柜去拿绷带,这该死的破医疗点连个支具都没有!再跑回来,绷带不珍贵似的,哗哗撕,给他做了个悬吊带,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铮好着的左手揉了把骆弥生的脑袋,“我说大夫你可别耍私心了,多留点绷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关我什么事,”刚完成一场人道主义救助的大夫用母语恨恨地小声嘟囔着,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给绷带打上死结,“都死了也不关我事。”
“醒醒,崩人设了。”李和铮真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看吊好的胳膊,继续哄哄,“不好看,我要一个蝴蝶结。”
骆弥生破涕为笑,想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他一口,又觉得手洗干净了还是不干净,连亲他都觉得不干净,忍住了。
李和铮却抬头,在他撤开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医药费。”
两人在医疗点外一起抽了支烟,谁也没多问谁什么,只说晚上见,李和铮吊着手臂走向不远处的车,骆弥生根本不知道这人大大松了口气,默默转身回去继续管别人的死活。
等骆弥生又完成一台简陋的截肢手术,披星戴月回到大驻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们房间里,还在和李和铮对着地图讨论,听着是进展极其不顺利。而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他的移动城堡里,变出了一支云南喷雾。
“我艹!”李和铮分心看他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夸夸,“备得太齐全了。”
骆弥生叹口气,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听他念叨才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许念叨也别再掉眼泪,给人仔细喷完了药,洗漱去了。
再出来,行路已经回去了,地图笔记满地飞,李和铮躺平装睡中,轻颤的长睫毛暴露了他。
骆弥生心软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他放弃了收拾这堆纸张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乱点就乱点吧,从另一边爬上床,怕压着他的肩膀,投入他怀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链。”
李和铮一装到底,也不搭话,只管用好着的胳膊搂住人,放行困意,两人一起睡着了。
然而采访任务不是遇到困难睡大觉就能解决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关于这个拟定的话题,除了李和铮手里的那用肩膀脱臼换来的远景素材外,别无所获。
这两个中国来的记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就成了武装势力的头号阶级敌人。硬气不管用,毕竟人家手里都是枪炮,而他们必须做需要被保护的平民,不能反击,所以只能想怀柔的办法。
问题是怀柔也不好使,武装分子可不吃扮乖这一套,行贿更是狮子大开口,人家守着偌大的淘金场,哪里会为了记者们的三瓜两枣把家底儿掀掉。
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始区域内,他们也没法儿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野人被抓进矿场里去拍。
就此放弃不甘心,变通又变不出来好办法,武装势力严防死守,政府军尚且做不到镇压,两个不被新闻伦理学允许持枪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达了几圈,回来拍难民营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饭后。
大驻站里难以下咽的大锅饭由大桶送到医疗点,不光是给援助者们吃的,还要分给难民们。送来的时间点很晚了,这儿连张能用来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吃得骆弥生三天瘦了两斤,再次深刻意识到李和铮为什么会长期营养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这个突破的转机却是转瞬即逝,他们没能成功留宿此地。
这个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创完成后不久,获得了几片珍贵的药品和一碗饲料,饱餐一顿,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医疗点内的病人们陆陆续续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来,三个男人在帐篷外抽烟时,那金发碧眼的女医生vivian也出来问他们要了支烟,听他们讨论着有关矿场的一切,而后说出了她的担忧:破伤风。
——跟一语成谶没关系,这样大的创面,伤口极深又沾了矿厂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过多,本来就长期虚弱劳动,免疫力极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烧昏迷了。等到夜半时分,他全身肌肉剧烈抽搐、背弓反张。
破伤风极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临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死死痉挛,窒息而亡。不论是医生还是记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铮沉默着拿起了相机,避开了头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体,作为他在这个人间匆匆走一遭受尽苦楚离开前最后一张影像记录。
矿场究竟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在矿场内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准时机逃出来的,他逃出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逃出后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跑到了安全区,这些都随着他的肌肉逐渐缩紧变成了未解之谜。
神并不存在。上天没有嘉奖一个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难各不相似,体征却总是相同。
骆弥生穿着新发来的已经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们不再管,离开了短暂属于他的床位边上,没再去观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难民营里每天都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出现新的死人,显然这个大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登上回宿舍的车之前,李和铮还是对他说:“没事,吃饱了才死的,没饿着肚子走。”
骆弥生报以温柔的感激,没有饿着肚子离开在家乡的审美体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实的确没有那么难受,可是李和铮会对他说这句宽慰的话,显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记者们继续睡前小会,关于矿场内外的状况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审时度势及时放弃,也只能拿这么多。武装势力的暴政足够清晰,小男孩的出现既是作证也可以作为一部分留白,现有素材还是能用得上的,就看书写者的功力——这当然没问题。
他们重新制定起在这个点位内停留的时间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访任务,骆弥生则是在卫生间里反复洗手。出来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铮的ptsd看着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为实现他的目标,不畏惧不退转坚定不移,走在人道主义关怀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现了新毛病:不反复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铮,得了强迫症。
但是这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李和铮真的没心思和他谈情说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还能确认自己是个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没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个余情了断的前男友。
啊,重复一次,各种意义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凭李和铮这个工作狂的习性,要不是他追着人出来了,长期谈异国恋也能被忘到脚后跟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记者们的拍摄重心转移到了难民营,在这样极端的状况下矿厂附近的难民营里是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来龙去脉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次武装组织专程对着难民营放冷枪袭击,和政府军产生了小范围的交火,结束在维|和部队开坦克出来之前,反正这地界儿里几支军队互相谁都不服谁。他们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帐篷被烧了好几顶还得重新缝缝补补,安全区的补给进不来,人堆得快摞起来,医疗点还里多了好一批伤患。
还发生了一次有当地人摸来难民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失踪的妻子是不是已经被武装分子玷污、躲在难民营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说着寻亲,医生们放他进来,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战火烧成这样,人活着都成问题,还能对老婆贞洁与否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雄性生物。
他来那天,正好赶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镇,李和铮重操旧业给医疗点里的幼儿们讲故事,眼瞅着一个陌生的黑鬼揪着瘦弱女人稀疏的长发把她从床位上拉拽下去,举起拳头就打,一阵骚乱,当即上了火。
他腾地站起来,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饥饿的苏丹》旁观派的践行者,只能先举起相机。
但是——骆弥生可以啊!
在战区一点都不斯文的梅大夫还正在给伤患换药,几步上前,一拳头就给那黑鬼撂倒了,在他反击时一脚踹在他没比排骨好到哪里的胸口,踹得他在地上起不来,而后揪住他的后领子,直接在红土地上摩擦着拖出了帐篷,用最近已经流利起来的法语喊驻军来料理到这个入侵难民营的废物,心说让你惹我老公生气让你惹我老公生气!
李和铮端着相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想还好开了录像,等他们回家后一定要问白逐雪偷跑录像,给所有人都展示一遍,你们的好老梅可彪悍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公历新年,每逢佳节倍思亲所言非虚,骆弥生头一次在和家人全面断联的地方过新年,看着沉着冷静鞠躬尽瘁的好大夫整个人都蔫巴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和他相依为命的李和铮不在,和行路两个人一起跑去附近刚被武装袭击了的村落,胳膊好全了又跑没影,两天了还没回来。
医疗点里五颜六色的医生们要在晚上进行跨年活动,竟然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搞到了当地的劣质酒。日子再苦也得有仪式感,不然岂不是真的要在绝望地狱里沉沦,眼看着骆弥生兴致不高,纷纷打趣说may你和lars感情真好。
好好好这句话真是中听到家了,洋鬼子怪会讲话的!骆弥生当即发癫了,没有前摇地讲述起他和李和铮数十年来对彼此不放手……好吧是他单方面不肯放手的漫长情史,讲着讲着还得回去给病人打针喂药,讲到口干舌燥,医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东问西问。
记者们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行路拎着一瓶和他们搞到的一模一样的劣质酒,而李和铮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显然是拍到了好东西,在月色下意气风发明亮耀眼,手里拿着几支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抬起手。
骆弥生怔怔地接过李和铮递给他的路边野花,看看花,看看人的脸,又看看花,差一点就原地晕过去了,一点都不信没有天堂,这世间是有神存在的,不然要怎么解释这束花和带花给他的人呢。
哇这可是照和啊!谁敢说他不浪漫?照和在战区,在去村落拍武装袭击的时候竟然能记得给他摘花,竟然是摘来的,亲手摘来的,李和铮会蹲路边给他摘花。
医生们嬉笑着祝福他们,李和铮抱臂倚着帐篷外晾衣服的木桩站着,足尖点地,在脏乱差的环境里独一份的风流,看着这大夫脸也红眼也红傻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笑着,颇有成就感。
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收效如此竟也不觉得肉麻,战地的天空高远而残忍,爱人的面庞与有着与植物相似生命力,值得在新年来临前获得带着爱意的嘉奖。
如果这也能算作“流芳百世”的一部分……骆弥生情难自制,想去洗手洗嘴,脚下原地打转,几步上前,踮脚捧住李和铮沾着硝烟灰白的脸,在花朵的映衬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与他在月色下拥吻。
新年过后,他们又在矿场附近待了五天,要拿的素材足够了,满打满算留了二十天,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准备出发前往下一站:北基伍东北部的维龙加国家公园。
这是要去正经的雨林里了。那里原本是山地大猩猩保护区,却因为森林地势隐秘,被武装组织与政府军反复争夺,数次发生激烈交火。林外有地雷,林内有毒品,医疗点据说设立在山洞里,整体凶险指数五颗星。
在乘坐反伏击车转移的路上,李和铮和行路说完安排,原本要补觉了,扭头招呼骆弥生一起,却看见一个扒在窗边看破败风景的后脑勺,像条想把脑袋探出车窗外的大狗。
李和铮:?
照和同志摸不着头脑,反复看看自家斯文大夫,出来一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好像有点狂?这回的危险可是真危险,这是在亢奋什么?一把年纪了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他扒拉住骆弥生的肩膀原本要和他说道说道,又觉得好笑,俩徒弟都没用他这么说道,现在再叮嘱骆弥生岂不是真的很爹。
骆弥生惯会打蛇随杆上,被扒拉了就靠过来,赖在人怀里不走了,反正行路当steve已经习惯,这会儿连耳塞都戴上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斜靠在怀里的人,挑起眉:“兴奋什么?”
骆弥生用气声小声bb:“……其实是焦虑。”
“挤牙膏?”李和铮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不是,”骆弥生摇摇头,略有艰难地发问,“什么毒品?”
“大麻呗,这地儿不开化,没技术,只能种大麻。”李和铮明白了他焦虑的点,他们交换一个彼此能看懂的眼神,笑了笑,“没事,这趟去了基本不下车,就待几天,贯彻落实拍了就跑。”
怎么还不下车,骆弥生眨巴着眼:“那我呢?”
“咋,你还真准备去恐怖山洞里探险啊。”李和铮笑眯眯地又拍打他的脸颊,“挂不到我身上当相机,就当我俩的专职随行医生吧。”
骆弥生心思活络地把这组对话捋了一遍,乐了,高高兴兴地坐直了身,和他头顶头,睡了过去。
第100章 恋爱脑
天色渐晚, 随着反伏击车一路向雨林地区渐进,潮湿的空气从车窗的缝隙中渗入,给这群冲着激烈的战火逆行的人们带来心旷神怡的错觉。
李和铮把电脑平放在腿上, 专注整理完在矿场留下的所有素材,还码了几篇稿件的开头,凭空感受到一阵恶寒。
一扭脸,对上了身侧骆弥生镜片下幽幽的目光。
李和铮:……?
怎么呢, 这么大人了,难不成是被冷落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屈起食指揉了下鼻子,思路没断, 分不开心搭理他,转脸又回到了稿件里。
身侧的大夫叹口气, 躬身在他的移动城堡里OO@@,变出来几颗用纸巾包着的煮熟的鸡蛋来, 强迫症发作给自己手消毒两遍,埋头开始剥鸡蛋壳。
剥好一颗, 递到李和铮嘴边,说:“啊——”
李和铮眼睛也没低, 张嘴咬了口, 才略有震惊地看自己被喂了口什么——在物资紧缺到这个程度的战区里能找到鸡蛋简直是离了大谱, 大驻站里有这等物资吗, 这大夫从哪里苟到的?
他嚼嚼嚼,骆弥生又把剩下的几个剥好拿纸巾托着递给行路和护卫大兵们,才开口, 语气也幽幽地:“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你就是这样营养不良的。”
人都出来了还一天到晚惦记这个, 李和铮又不乐意听了,转问行路:“你营养很良吗?”
行路本想如实回答自己还是有在最大程度上地保证吃饭的, 没有忘了饿,物资没了也可以撤回,没到照和这个进入工作模式切断外界感知的程度,更没有他不放手线索持续追踪的境界。
但是莫名被卷进情侣争论中,只能谨慎说:“我不知道,我很久都没去体检过了。”
记者冲大夫一摊手,意思是“那你看”,大夫顺势把他的水壶放在他手里。
他吨吨吨完,斜他一眼,突然发问:“想看猩猩吗?”
骆弥生眨巴着眼,这么浪漫吗:“今晚咱们在雨林里看星空吗?”
“不是,”李和铮勾起嘴角,“是会偷你香蕉的那个。”
哦对!骆弥生又在移动城堡里OO@@,掏出了几根已经有些发黑的香蕉来,给众人分。
……言,言出法随?
这下不光是照和瞳孔地震,行路也满脑袋问号。毕竟论在战地的经验肯定还是他们更丰富,这山高路远时不时打起来封锁交通的,能保证正常的物资补给就烧高香了,怎么还有水果吃?打哪儿来的,那矿场里的奴工都快吃沙子了。
大夫也不解释这都是哪儿来的,回收了香蕉皮后舒服多了。反正不管他是怎么大费周章跑断腿搞到手的,不能让李和铮在他眼皮子底下饿着就是了。
扯归扯,进入国家公园的路径还是多费了不少力气。
武装组织大肆敛财,在必经之路上增设了大量关卡用来收取过路费,每个关卡都是重兵把守,不光是为了查验来往人群的身份,更多的还是想抓住政府军的把柄,随便找个由头打上一场。
每路过一个关卡总要逗留好久,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层层报备、反复核对通行文书,逢人就想说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去西天取经的这是我的通关文牒你看一下……流程繁琐又充斥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毕竟这次可真是荷枪实弹的暴徒对着他们。
期间李和铮一眼没合,持续保持在码稿子看素材的卷神状态里无法自拔,偶尔分心思在行路和护送的大兵们对外交涉之上,由于讲的是斯瓦西里语,超出他算力运行逻辑了,干脆就把他所有的电量都专注在手上的工作里。
骆弥生从最开始的瞎亢奋到了精神高度紧绷不知名地严阵以待,甚至还焦虑起来,焦虑他无事可做只能盯着人看,看了好一会儿倒是适应了,找回了平常心,淡定地从移动城堡里扒拉出一本脏兮兮的书看。
这书是上个站点里那个叫vivian的医生送给他的纪念礼物,算是个古董。苦难丛生的地界儿里古董的流通产生了断层,分流严重,大量的信息差横亘,以至于价值没有界定标准,尤其是绝对封锁的情境下,就算是想拿来换钱都找不到门路。
Vivian说这个是她去出诊时收获的礼物,是个一会儿能看懂一会儿看不懂的杂记本子,她回传给老家懂鉴定的看,是长颈鹿皮制作的。里头有大量多种语言记叙的珍惜内容,不确定是否失传的文字,陌生植物图鉴,特殊医疗方式,政权秘辛,民俗故事,神话传说……甚至还有拉丁文书写的殖民时期教会医院的伤员转移路线。
价值人为赋予,这东西是否真的具备研究价值暂且无法定论,反正要是送上拍卖场指不定能鉴定出多少真金白银。但在不具备这种条件时,它就回归了本真,只承担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的原本功能。
回归本真,骆弥生想着——还是出来好啊。这算不算“这次势必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什么都能回归到最纯粹的部分,剥离开裹挟着求而不得的欲望,令后来这数十年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都回归到只想跟李和铮“待在一起”的那部分去。
只要在爱人身侧,从此后他的人生无论再途径怎样的风景,都不会再陷入空洞的虚无与不知所谓的茫然中,他有目标有锚点有归处……
嘿嘿。李和铮。一想到往后真的天涯海角都一起去,就,嘿嘿。
“干嘛呢你。看魔法书呢?一页盯多久了也不翻。”最为熟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时,带着几分不甚熟识的柔软。
骆弥生恍然回神,转脸看他。
工作狂本人不知何时停了手头的活儿,松弛地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慵懒闲适。在昏暗的天光下,这双剔透的铁灰蓝眼眸浸润着危险的雨林里虚假的昏柔,澄澈又深邃,眼神中流露着安宁的笑意,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骆弥生与他对视着,思维不会转弯。这是……是刚才李和铮结束了他的工作后,盯着他也看了有一会儿了吗?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复合这么久了,他还停留在动不动就要受宠若惊一下的境地里,刚才脑海中的念头说纷乱也足够单一的,连不成人类语言表达能做到的完整句子,支支吾吾,最后发出了一声类似“嗷呜”的动静。
这下别说李和铮被气笑了,连一直在情侣氛围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行路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嗷呜完骆大夫倒是也没有不好意思,拿起书给仰靠着的李和铮讲了讲这本书里都什么东西,翻到英文记叙的某一段,是一个神话传说。
讲一只名叫埃博拉的巨树精灵幻化成青葱少女,和进山林里采集材料的铁匠翁古相恋了。但是埃博拉到底不是人,不能去人类的地界里生活,离开本体巨树就会死亡。于是乎为了能和爱人在一起,翁古就在埃博拉的本体旁边盖了房子,终生不再返回部落,在森林深处和爱人相守。
听完后,李和铮咂咂嘴,中肯地:“这也就是个小学生入门级的神话故事吧,值得你说。”
闲聊时间~骆弥生反问:“那你最喜欢的入门级是哪个?”
李和铮随口扯个标准答案:“夸父逐日。你呢。”
骆弥生仔细想了想:“精卫填海。”
行路默默地想,说到这二位的爱情故事,之前在难民营里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他俩喜欢的神话故事也对得上号,一个追着太阳跑了,另一个衔石西山,山海已平。
又一通闲扯,记者们听大夫一本正经地介绍了一通本地特有的特殊植备,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就这么一本小册子,就把他给训练成了珍稀植物学家。
李和铮听着听着兴趣逐渐不再,注意力跑偏,思绪一转弯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神话故事上。
不得不承认,作为理科生的骆老师比他这个文科生更注重艺术感受。换句话说,那还是叫肉麻。
但此情此景下,他没想刻薄抨击一两句“恋爱脑”之类的,反而多少品味出一些浪漫来。
或许是红土地的热风浪漫,或许是眼前人不变的双眼浪漫,抑或是记载这个神话的古朴方式足够浪漫,因缘际会,恰逢其时,竟然还令他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莫名情愫来。
为与爱人相守而抛家舍业,这是爱其中的一种形态,刚好是传说中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也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是他能理解的“爱”的范畴……
行吧。
非要说,这算是艺术理论中的共情与移情。李和铮得承认,他“中招了”。他破天荒地被某种感受冲刷了片刻,不着边际的想法跃入脑中,进入国家公园前的最后一段路也走到了尾声……
呵呵——下车时李和铮快步蹦下去,远远甩开了摸不着头脑的行路和Dr.May,冰着一张脸,心想这真他爹的完蛋了,我才真是长出恋爱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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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国家森林时又是傍晚了,参天阔叶树遮天蔽日,把天光切割得破碎,他们踩上的红土被常年潮气泡得软烂泥泞,每一步下去都陷下浅浅的泥印。
护送他们来的大兵与前来对接的护林人低声交涉,行路代表他们二人出示各项不一定有用的文书,一连串的法语混着斯瓦希里语来回拉扯,核对完最后一层准入许可,才示意众人整理装备,第一段路是乘坐不了反伏击车的,只能徒步深入。
雨林里有雷区、非法矿点与武装势力,他们一同走入了犬牙交错的灰色地带。
记者们举着手电,互相配合打光,开始拍拍拍;医生掂了掂身上的移动城堡跟在他们身后,真走进来了半点没有来时路上的紧张,坦然地左顾右盼,看到了沿途粗壮的树干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弹痕,留下人类的私欲对自然的印刻。
偶尔遇到几块立着的简陋木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涂鸦标记。没见过这样的记载,他有些好奇,想凑近去看清楚些。
“May,”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平淡地开口,“离我近一点。”
骆弥生听话地快进一步,李和铮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您不是最谨慎了么,”某人在完全的工作状态中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牵着人,这简直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一大步,“看什么看,那牌子是提醒你下头有哑炮。我看你是想上天了。”
骆弥生:……
“对不起。”大夫被自己弱智到了,小声道歉,换来被捏了捏手腕。
越往深处走,整片林子越静得压抑,有虫鸣与枝叶摩擦的轻响,空气里除了腐叶与草木的湿腥,还飘着一缕极淡的汞味,大抵是雨林深处的矿山非法开采长期遗留的污染气息。
战争中真的还有自然保护区这样的概念吗。骆弥生把手滑下去,滑进李和铮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与此同时,打头的护林员忽然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他弯腰拨开丛生的杂草,半截锈迹斑斑的□□壳半埋在红泥之中,是前些日子双方交火后遗留的残骸。
护林员比划比划,想让他们拍,并在记者们的快门连闪中解释道,在维龙加的雨林里,这种战争废料随处可见,无人清理,更无法谈及排爆,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多了很多隐蔽的致命威胁。
李和铮一言不发,按开了摄像。
再往前走,绕开雷区警示地带,继续深入,视野蓦地开阔,一片被粗暴摧毁的林地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底。
这里成片树木被野蛮砍伐,地面挖出连成片的密密麻麻的浅土坑,在左侧有一部分废弃的矿渣;右侧,则是有着一堆磨损过度后被丢弃的草鞋,是破烂的粗麻编制的,有几双散落在外。
李和铮走向这堆草鞋,捡起一根木棍扒拉扒拉,看到了有尺寸极小的几双,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那也行。话题续上了。他冷定地想着。这荒芜破败的林地就是自然被蚕食最直白的证据,而这几双鞋嘛……
一行人继续向前深入,绕过废弃矿场的外围就能重新回到绕路接应他们的反伏击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而听闻一旁的树丛里有了极速响起的OO@@声。
护林员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械,两个大兵也端枪,分散警戒,把他们护在中间,其中一个用枪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叶。
看清楚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在树丛中,蜷缩着一对满身泥污的……不知是母子还是姐弟的难民。小男孩四肢布满树枝划伤与蚊虫叮咬的红肿,眼眶凹陷,俨然是严重脱水,昏昏沉沉靠在女生的怀里,那女生圈住他的小臂上,带着清晰的钝器挫伤,满眼都是茫然的惶恐。
骆弥生条件反射般摘下背包,正欲迈步上前,被李和铮拦了下。善良的本性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处是需要慎重挥洒的,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护林员先一步上前,他们在交流中得知,这二人是从雨林北部逃过来的奴工,早已断水断粮。而矿场的大部队已数次转移,其中不乏同龄的童工。在混乱中,很多人死了,有本事趁乱逃跑的,也是像他们一样,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
喂!干什么!不是还在讲浪漫传说吗!怎么又!
骆弥生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为众人抱薪者吗?李和铮心里始终生长着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里,写下的文字如燃烧的树枝,在漫天灰烬中,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闪耀着。流星划过时,不知地上的哪个角落,会有迷路的某个人捧起这根火把,卸下了身上的猎枪,返回到安乐的部落当中,与族人站到一起去。
李和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骆弥生贴住了他的肩,他们的手自然而默契地交握起,继续向前走去。
——————
一行人在国家公园深处拍了四天,期间数次与武装势力擦肩而过,也算是打起了游击,在危险中拿到了不少宝贵的素材。骆弥生越是在源源不断的陌生危机中获得新奇体验,越是能深刻地理解,学校的那一亩三分地下辈子都留不住李和铮。
不过其实基本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充满危险的地方,“安全”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智慧。李和铮用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门课程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始终都能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正确的做法,骆弥生在战地是初出茅庐,但有着绝对的谨慎,对李和铮更是指东不朝西,他们两个加上经验同样丰富的行路,是非常合拍的搭档。
然而何为意外。意外是智慧之外的变数,是跳出既定运行轨迹的无常,它没有预兆,也不讲情理,会在瞬息之间,推着环境、机缘与境遇,发生了偏离,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第五天的凌晨,他们下了车,走入一片低海拔的腹地,穿过这一片就能走到雨林外的火山群附近去,这里远离了矿场,但他们还是想看看这一片还有什么能拍的内容。
护林员在清晨的困倦中选择了断后,行路便走在队伍最前探路。
他抬臂拨开挡路的灌丛时,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与颈侧接连擦过一丛生着薄翼状棱茎的阔叶草。植株上的刺毛细得近乎透明,很轻,擦过皮肤时只留下一丝不明显的痒意,他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他们大约走了三十步。
行路再次拨开一枝齐胸高的灌木,朝前看了看,回过身,张口要通报前路状况,一捧细毛恰好飘进了他的鼻息里。
顷刻间的变故快得像枪响。
行路的喉头先是一麻,随即便是剧烈的紧缩与灼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砂粒灌进了他的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烧得慌,挤出“嗬嗬”的破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抠自己的脖颈,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腿一软便重重跪进湿冷的落叶层,跟着整个人侧栽下去。
昏白天光里眼瞅着人弓背下去,落后几步的李和铮大脑白了一瞬,人便已经倒在了泥里。他口中大喊着行路的大名,狼眼手电的光砸下去,照见他面色红得发紫,脖子上也浮现了连片暗红的风团,极速肿到发亮,能看到鼓起来的皮肤上大约是嵌着许多透明细刺,像撒了一层碾碎的玻璃碴。
他——他竟然是,过敏了。
忧怖这等情绪,已经离李和铮当前的人生进程很遥远了。他早已储备起了足够的自我认知与千帆历遍的眼界,能让他在面见任何险境时都临危不乱。
然而感情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柔软的存在,他如今浸润在一种被定义为“爱”的柔软感情里,它剥掉了他冷硬的外壳,打破了他长年在外赖以自保的封闭,为他撞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真实的门。
何况——何况这是战友的性命。即使他是一个毫无良知的“他者”,即使他是手持枪炮对准十万亿次呼吸的暴徒。
何况——何况他离开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许久,他人生中有了诸多不能回首却只得忘怀的遗憾,那是一种不会疼痛却无法将其抚平的缺憾,是长路上如坟包的凸起一般固化的存在,是你不想去祭拜也不从不会去挖开的东西……
曾经,他有一位战友也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于过敏,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无妄之灾中,甚至称不上“死得其所”。
死亡审美是由人定义的,意外陡生却是无解的。而这不是“后来”,是“起点”。是腐蚀了他的精神、几近击垮一位战士的强大意志的起点,它被定义成“疾病”,抑或是他生命进程中一道填不起的沟壑。
它在此刻避无可避地真实降临了,如彗星陨落,拖拽着长长的尾流,砸了下来。在这相近的纬度,相似的潮湿闷热的空气,环赤道是始终烧灼着的自由与枷锁,是环抱着蔚蓝色星球的周而复始的生命线,也是硝烟与战火织就的循环往复的圆圈,是李和铮人生中付出最多也得到最多的圆全。
这双历遍人间种种的铁灰色双眸变成了冰冷的镜头,一如曾经在他手中被他强行赋予过温度,行路倒下去时周遭升了格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他被无形的命运扼住的呼吸道,嘲弄着耀武扬威。
他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迅速肿起来的喉头令他呼吸困难,脸和嘴唇也肿胀成深红紫色,症状来得是那样迅猛,甚至来不及给人以回旋的机会,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李和铮在炸开的激烈感情之下几乎变得茫然,行路隐没在茂盛的草叶之间,仅剩他马甲上标志着来路与归处的耀眼旗帜,本能让他甚至想……端起相机。
——他把相机抛了出去。在个人安危遭受威胁时都没有放下过的老伙计,在剧烈的冲击之下,他甚至没能想起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他必须空出双手去把行路背起来,先离开这一堆过敏原……
相机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骆弥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而后他甩下了身后一直背着的、被李和铮戏称为移动城堡的那个包,蹲跪在地上,在李和铮想把行路背起来前按住了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对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猛扎进去。
“别挪人。别怕,阿和,你先起来。”骆弥生冷静的低音炮笃定地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李和铮撤开一步,死死盯着骆弥生的拇指在笔端上推杆,而后看他两手飞快地扯开行路防弹背心的卡扣,松了腰封,彻底松开他的束缚。
行路的喉间仍扯着细碎的嗬声,唇瓣已经泛出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骆弥生一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向后轻抬,把气道完全打开,另一只手从移动城堡里卡摸出支气管扩张气雾剂,对着行路的舌根处快速喷了两下。再然后又摸出了针管和装在急救包里的安瓿瓶,指尖一弹……
李和铮眼看着骆弥生有条不紊地从这像黑洞一样的背包里掏出各类过敏的急救药剂,一颗心缓缓落下去,定了,还有些被荒谬到,在情绪急剧起伏的空荡中甚至有些想笑。
刚才他有且仅有地方寸大乱了,现在眼瞅着Dr.May靠谱的样子,终于能踏实地举起相机。
也就几分钟,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雨夜。行路在骆弥生的花式施救下,忽然胸腔狠狠一震,猛地吸入一大口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浓重的青紫回退,瞳孔也渐渐聚起焦,虽然呼吸还粗重发颤,却总算能断断续续地正常进气了。
骆弥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又掀开他的袖口扫了眼臂上连片的风团,这才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抗组胺药,就着水壶里的丁点温水喂他咽下。
“再躺会儿吧,”这时骆弥生才松了口气,看了眼一瞬不瞬看着行路的李和铮的面色,没对他说什么,只是坐下了,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行路枕在他的腿上,“别着急坐起来,刚缓过来就乱动,很容易又栽下去。”
等行路的呼吸彻底平稳,意识也清明了、眼中流露起感激时,骆弥生才从一旁的草地里拿过手电,转身照向旁边那丛闯祸的草本。
冷白的光束穿透薄雾,越过李和铮微微颤抖的手,骆弥生刻意不去看他,给他独自平复的空间,只让光落在植株带翼状棱边的茎秆上。阔卵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粗钝的齿,正反面都覆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细的毛刺。
“这叫Laportea alatipes,在国内没有通用的译名,是这里的特有种,”骆弥生用了点小手段,让自己的声音更低,放在了一个能让李和铮舒缓情绪的频率里,换上了中文,“除了这片山域,别处几乎找不到。当地的猎手叫它‘火翼草’,山地大猩猩也只敢啃它的老茎——是的,阿和,这是那本长颈鹿魔法书告诉我的。怎么样,没有白看的东西,是不是?”
李和铮听着他半开玩笑的话,维持着本能地端着相机,在情绪虚脱后的空荡中顺着光束看过去,那几丛草混在密密麻麻的林下灌丛里毫不起眼,灰绿的叶片和周围的杂草没什么分别,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株看似普通的草本,能在半分钟里把一个常年穿梭险境的人撂倒。
他拍下了它的样子。而后感觉到他的手有些脱力。
他没有抵抗这样的生理反应,在行路的另一边坐下了,沉默着望向行路完全清醒过来的脸,由衷地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望进骆弥生安静的双眸中,在这极为罕见的依凭他自己撑不起来的时刻,从这双眼睛里汲取到了足够令他安定下去的力量。
他们对望了许久。日光穿透了薄雾,在雾渐渐散开时,李和铮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笑来,眸光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
而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骆弥生的肩膀上,顶得他往后侧了侧身、腰上使力撑住他才没一起倒下去。
他闭上眼,唇边的笑意未褪,肩膀慢慢松了下去。骆弥生分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背,在他绷着的背肌上拍了拍,摸了摸,也笑了。
如若人生课题中的某道难题一直存在,它总会再次降临。那便再去做一次好了,去做,总会有解法。
行路漫漫,李和铮得到了迟来的告慰。
——早在刚得知要深入雨林时,骆弥生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想起了这件李和铮不会时常想起的事,未雨绸缪地在背包里塞满了能应对各式各样突发状况的急救药品,尤其是应对急性过敏必备的药品。
遗憾是填不平的,但他在这里,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笃定地相信,他能给李和铮的圆满中添上一笔,再多添一笔。在李和铮每一个需要的时刻。这便是他与他并肩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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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提前结束这一趟外放行程的一行人回到了金沙萨,行路下了飞机就去了医院,李和铮和骆弥生在医院里陪了他一会儿后,有其他同事来接应,在行路再三请求下,李和铮才同意了先带着骆弥生返回驻站休息。
大量的素材和报告该整理,过度的劳顿之后或许也该先好好睡一觉,两人回去后李和铮问了一嘴他的俩徒弟呢,得知俩人已经全须全尾地安全回来过一趟又出发了,也不多担心。
回房后两人先后洗了澡,骆弥生后去的,出来后却没看到预想中坐在书桌前整理材料的背影。
这城市通电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四,这时间点实在是称不上华灯初上。在傍晚浓橘色的光晕中,李和铮倚在窗边,逆着光,像一尊古希腊神话人物的雕塑,侧着脸,湿发后背,面色冷淡地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他身上只裹着浴巾,暴晒了这么久没有先前那样白得晃眼了,濡湿的发尾又长长了些,搭在肩后,还在滴水,水珠流淌在他肌肉线条分明的精壮上半身,没入浴巾边缘,抱着臂,指间一点猩红闪烁。
……被口水呛坏了需要去行路的床位边上住院吗。
骆弥生突然就不会迈步了,顿在浴室门口,光会盯着人看。
哇塞了现在就色欲熏心是不是太不长心了,不合适吧!
李和铮余光瞟到他那德性,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来:“怎么。”
骆弥生定定心,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走过来:“在想你今天刚被源头事件触发过,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扯。”
“……在想能做吗?”
李和铮笑了几声,越过他,在沙发上坐下了,仰靠着,长长舒了一口气,星眸半阖,拍了下身边的空位。
他当然知道骆弥生又是他那个该死的私人心理医生职业素养上线了,少不了要聊聊。
骆弥生推推眼镜,先去把烟灰缸拿过来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开了窗,而后才在他身边坐下,为了保证脑子清醒也给自己点了支烟。
到底是对抗了一下生物本能,骆弥生捏着烟头不甚文雅地猛吸两口,冷静多了,思来想去,说了个简短的开场白:“我们都是凡人。会痛是好事。”
李和铮笑着闭上眼:“你是挺烦人的。”
骆弥生大言不惭:“那是当然。不烦人怎么追到你?”
“骆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很油吗。”李和铮慵懒地拖长声,“我希望咱俩不要过早地变成油腻大叔。”
“你要和我一起变成大叔吗?”
“我应该还没牛逼到能暂停时间,大夫。你想不变都难。”
“我是说,”骆弥生顿了顿,“嗯,重音是……和我一起。”
“不然和谁?”李和铮反问得理所当然。
骆弥生突然有点来劲,冷静算了吧,就他们俩冷静给谁看?谈话嘛,怎么不能谈!
他单膝跪在了李和铮的腿侧,弯下身,简直是大逆不道地伸手扒拉开他的一只眼睛,强迫他与他对视,而后顺势跨坐在他腿上,换成了英文:“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做什么最能缓解你现在的情绪吗?”
李和铮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并没有配合他换掉母语,在异国他乡并不算美好的夜晚中,母语自带着某种亲昵的柔软:“又使上你的治疗小手段了?驴我是不是,找个由头就想做。”
“如果你还记那天晚上我们是怎么交流的,”骆大夫在承担私人医生的治疗这件事上尽职尽责,即使他跨坐上来的姿势属实和治疗相去甚远,至少在言辞上还是没有忘了自己要干嘛,“你应该知道,有时候这样子的方式是对你有好处的,你需要完全把自己从那层身份里剥离开,通过最原始的欲望,回归某种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的状态里。只可惜这里没有浴缸。”
“那没什么。比起浴缸,我现在更想……”李和铮顿了顿,字正腔圆地用中文说,“打个野的。”
骆弥生愣住了。在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爱有了回声之后,他现在恋爱脑的程度居高不下,有些无法保持像以往那样始终对李和铮保持谨慎的清醒,现下难以判断这句是跑火车还是真的想跑到外头……幕天席地走一个?
李和铮好整以暇,眯着眼看他,任由大夫自己消化犯傻,也不给准确的答案,不说话。
在骆弥生判断他是真的想一起去亲近下大自然后,当即从他身上跳下去,准备去移动城堡里寻找一番,有没有能在外使用的、能保证基本的卫生的家伙事儿。
李和铮坐着没动,看着骆大夫蹲在地上犯傻的背影,片刻后,平淡地开口:“这件事结束后,我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
“你说的休息是……?”骆弥生悚然回头,正巧这时候他心思还在跑偏,何况这话从李和铮嘴里出来有点太像人话了,眼下实在是情况特殊,“和学家”骆弥生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和铮被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气笑了:“我看起来就这么爱工作吗?”
骆弥生怔了怔,旋即有些担忧,谨慎地判断他的微表情,已知他刚刚被溯源事件触发过,这时候一反常态地说要休息是来自于什么?
他口中应着:“这还需要反问吗,先生。”
“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工作狂了吧,”李和铮冲他伸手,“来。别捣鼓有的没的了,说点正事。”
骆弥生便又蹿回来,医德飞飞,不压抑不克制了,径直扑进他怀里,贴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在他锁骨上蹭了蹭脸。
李和铮:“……大哥你是觉得你很娇小吗。”
“但也没至于砸疼你吧?”骆弥生抱住他不撒手,手也不老实,这真实战场拉练出来的肌肉密度实在是很难不上手。
李和铮懒得和他掰扯,搂着他,两人安静地晃了晃,而后他箍住他嚣张个没完没了的手,淡定地说:“你说咱俩能休到婚假吗?”
“应该没……等等?”骆弥生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刚想坐正身,李和铮一手摘掉了他的眼镜,一手钳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他压下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里里外外都掠夺了一遍,才一拍他的屁股,满意地含住他的唇珠,低声说着:“什么都别问。”
骆弥生完全蒸熟了,脑子转不起来,腿倒是会往人腰上盘。
“晚上回来再做,出门溜达一圈去。”李和铮把他扒拉开,又被缠上了,“啧,听话。”
“听不了了,”骆弥生闷闷地,搂紧他的脖子,缠人得不像样子,又是蹭又是吻着他的唇摩擦着吐字,又燥又急得都快冒出眼泪花,“能不能倒个带,老公,求你了,再说一次,你刚刚说什么……”
李和铮一指头杵他脑门上把他推开些,一本正经地:“不听话就不带你出去玩儿了。”
骆弥生笑出了声,明白见好就收,嘿嘿笑着撑起来,两人的顶在一处,又嘿嘿笑着拉掉了浴巾:“那是不是也先解决一下这个?”
……
二十多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到卫生间洗了手,头发半干在沙发上滚得有点变形,李和铮还以为这大夫又要折腾,倒是没,跑去取出来两件他总被嫌弃的大黑背心,一人一件穿上,牵着手下了楼。
他们开驻站里的车,来到了扎伊尔河沿岸。好歹也是个首府,长河沿岸的露天餐吧还是很多的,景观也不错。
第一次来的骆弥生纵览一遍,中肯地:“不如去亮马河溜达。”
“我以为你会说万泉河。”
“那我也还没变成油腻大叔呢。”
两人互相贫着,牵着手去买了两杯酒,在异国他乡的晚风中漫步。
安静了太久,在骆弥生想李和铮或许是不想和他聊时,李和铮开口了:“我很少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
从没听他说过关于幸运的话题,骆大夫不再以治疗自居,作为恋人,偏头看他。
“不是都爱说越努力越幸运吗,”晚霞在李和铮脸上投射下些许温度,照亮他冷淡的眸光,“我一直觉得这句的重点在于努力。你做到了,不存在结果的变数,是有范围的。就跟我不信考试能发挥失常一样。”
骆弥生叹了口气,实属无奈:“多么强的掌控感。”
“有意见?”
“求之不得~”
“骆弥生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喜欢吐槽我,怎么,你不是跟我相依为命呢,你这是要造反啊?”李和铮喝了口酒,把骆弥生扒拉过来,把他脑袋夹在咯吱窝下往下压,怎么都是高中小男生打闹的姿势,或者是胡图图他妈拧他脑袋……呸。
这重心不好把握,大半个身子都被压过去了的骆弥生还一手举高酒杯怕洒了,本能地想到了他的腿,下意识挣了下,又想起腿已经好了,想怎么玩怎么玩,偏偏扭的这两下蹭到了李和铮腰上的痒痒肉。
于是乎是两个大男人就在月色下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笑个不停。
酒洒了大半,泼到身上,也没人在意,最后骆弥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先求饶:“那我该打,我该打,我不吐槽你了老公,饶了我吧。”
李和铮大发慈悲地松开他,两人擦了擦手,骆弥生又是一声喟叹:“那什么是幸福?”
“开放式访谈吗这是,”李和铮重新牵住他,悠悠地,“我不好说。我只知道我一直没有感受过何为不幸。”
“你认为幸运和幸福是相辅相成的吗?”
“大概吧。”李和铮想了想。
在行路倒下去时他没感受到不幸,在炸开的情绪中只想到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而骆弥生顶上去把行路从命悬一线的境地中抢回来,他感受到了那种应当被定义成“幸运”的东西。那不是靠他努力得来的幸运,是骆弥生把功夫下在了前头。
劫后余生松掉的那口气,大抵是幸福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是的。”
他们歪着头对视片刻,骆弥生只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了,眉开眼笑,由衷地飘飘然起来:“那是我更幸福。阿和,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而现在,这其中竟然有我的一份。所以我可能还要比你更幸福一点。这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让你比我更幸福。”
“怎么黏糊成这样,说这么幼稚的话。”李和铮低笑着,停下脚步,搂着他的腰把他扣在身前,“你以前也不这样。”
“你说的是多久的以前?”骆弥生在陌生的晚风中整颗心都轻柔起来,要醉倒在他迷人的异色眼瞳中,“你是说我小时候不解风情,还是说两年前我像个呆子?
“得了吧,你小时候可不是不解风情。”李和铮上下打量他,旋即又露出了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表情。
趴他怀里的人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也忍不住笑。
只见此人颇为惋惜地啧啧摇头:“你小时候比现在骚多了。”
饶是以骆弥生对他的了解,也没料想到是这么一句话。两人又笑作一团。
“哪方面的骚,求你和我说说,我好往回改改。”
“算了。”李和铮想了想,搂着他按在自己肩上,两人又搂在一起抱着晃晃,他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现在挺好。”
骆弥生闷着声音笑:“通融一下吧李老师,我真的很好奇,看在今晚月色这么美的份上。”
“别说这种恶心人的话,骆老师,咱俩加起来快七十了。”
骆弥生得了便宜最会卖乖,打蛇随杆上这件事上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一头龙趴在他肩上轻轻哼唱起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李和铮给他气得一直笑:“你果然是精神病。”
我也差不多。
这恋爱脑说长出来就长出来了,多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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