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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口谕


    沈云稚甚少被人这般温柔对待过,以至于回融雪院的路上,她都觉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有些事情不被人认可,落到那般处境,并非是她的错,而是她曾经的那些长辈或是亲人从未真正看见她的心,又或许,因着本就不在意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指责她罢了。


    这一刻,沈云稚格外感激顾澹,感激他能这样平等又温柔的对待她,哪怕彼此身份有别,却也真正将她当个会痛会哭的人来看待。


    她不只是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嫁给崔宣又和离的沈氏,她更是沈云稚,是她自己。


    沈云稚心想,若她并非出自显国公府,而是生在一个寻常稍殷实的人家,若她有一个兄长,大抵那个人会像顾澹这般,温和俊朗,会极有耐心的对待她,那她或许就不用受那些委屈和磋磨了。


    她会待在闺中,及笄之后家里给她挑选一门亲事,说不得,兄长会背着她这个妹妹将她送上喜轿。


    那样的话,应该是个美好的开始。


    沈云稚回头看了眼珈南阁的方向,想着顾澹的样子,希望他往后也能娶一佳妻,也能对他温柔以待,慢慢抚平他八字之言和驸马早逝的伤痛吧。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沈云稚身上,像是点缀了点点斑斓,沈云稚眉眼弯弯,她笑着转过身来,继续往融雪院走去。


    如冬今日是跟着自家姑娘过来的,她从殷嬷嬷那里听说姑娘和皇上在殿内待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皇上就带着姑娘出来,去了后殿园子里。


    姑娘从园子里出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几分,眉眼间浸满了笑意。


    她发誓自己伺候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从未见姑娘这般轻松自在过。


    姑娘本就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如今这般模样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松快下来,不再紧绷着像是时时都要准备应对外头不好的事情,看起来显得愈发轻柔内敛了几分,连她这伺候的人见惯了姑娘的美貌,此时都忍不住多看姑娘几眼。


    她没有多问姑娘和皇上是如何相处的,更不敢问,只对着自家姑娘道:“如今外头天热,如雪做了冰镇的梅子汤,姑娘回去喝一盏也能解解暑气。”


    沈云稚笑着嗯了一声,两人就一块儿往融雪院去了


    迦南阁的一间后殿内。


    裴道成坐在软塌上,太医正跪在地上给他诊脉。


    殿内安静得很,皇上头疾之事也只有太医院的数人知道。


    这回皇上犯了头疾却不传召太医,蔺公公不敢不上心,还是大着胆子将随行的刘太医叫了过来。


    刘太医诊脉后,收回了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上这回头疾之症虽和以往一样,可皇上今日心绪甚佳,微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这会儿可是感觉并没之前发作的厉害?”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才对着刘太医道:“先帝喜欢来这小汤山行宫,朕自打登基后便甚少来这儿,如今倒是能体会先帝的一些心境了。”


    裴道成说着,收回了搭在脉诊上的胳膊,从软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


    他走到殿内靠窗一颗极为名贵的姚黄牡丹前,拿起一旁的剪刀剪了剪花枝,欣赏了片刻,才放下剪刀。


    蔺公公适时递来帕子,裴道成接过帕子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才看向依旧跪着的刘太医。


    “这些日子朕不在行宫,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刘太医听着皇上问话,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随行的太医每日都要给太后请平安脉,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还请皇上放心。”


    他微垂着头,见着皇上不说话,犹豫了一下,又回禀道:“这几日行宫的妃嫔甚少请太医,只前日皇后娘娘胃口不佳,传召了一回太医。微臣听说,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和大皇子起了争执,气急攻心,这才头晕,胃口也不佳。”


    殿内很是安静,刘太医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正当他想开口请罪时,裴道成却是笑了笑,道:“他们母子一向亲厚,这一年倒是时有口角。”


    “大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子,皇后又非大皇子生母,实在不好太过严苛。”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不止是跪在地上的刘太医,就连蔺公公都提起了心。


    只听裴道成道:“继后盼着大皇子长进自然不会错,可伺候继后的宫人不知规劝提点,是何居心?”


    “传朕口谕,将继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打发去浣衣局,省得有人成日里挑唆继后和大皇子。”


    皇上发话,蔺公公自然躬身应下,下去吩咐了。


    刘太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也没继续难为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回去后着人再送几瓶养生丸过来。行宫那里,也叫人常去给姑母诊脉,御膳房也送些药膳过去,姑母不愿意喝,就叫身旁伺候的人劝着些。”


    “行了,你且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刘太医躬身行礼,往门口退了几步,才转身退出了殿内。


    蔺公公看着皇上的脸色,想着皇上方才的吩咐,知道皇上这是打算追究虞婉宜和继后难为沈氏的事情了。


    也对,皇上已经在意沈氏至此,今日听殷嬷嬷说皇上还带着沈氏去了后面的花园。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


    所以,他也不诧异事情都过去了,皇上还要替沈氏责难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口谕到了行宫,继后怕不止是胃口不佳,该是惶惶不安,觉着丢尽了皇后的颜面了。


    不过说句不妥当的话,继后和承恩公府也是活该,这几年,承恩公府是急躁了些。皇上还年轻着,虞家便早早想着站队,想着扶持大皇子,心里头可还记着忠君二字?


    行宫


    栖凤殿


    继后虞氏靠在牡丹缠枝大迎枕上,头上带着一副绣着梅花的抹额,气色不佳,嘴唇苍白。


    虞婉宜亲手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递到虞氏面前:“姐姐还是趁热将这药吃了吧,然后再好好歇歇,先将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虞氏看着姿容出众的嫡妹,又见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一副温婉体贴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烦躁来。


    她伸手接过青玉药碗,送到嘴边将药很快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因着药太过苦而轻轻蹙起。


    孙嬷嬷收起了药碗,虞氏才想叫虞婉宜回去歇息,就见着虞婉宜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问道:“姐姐是不是心里头怨怪我?”


    “若不是我在皇恩寺遇上沈氏,写信来行宫叫姐姐瞧见了,就不会叫姐姐也掺和到我和沈氏的事情里,更不至于如今被人看了笑话,还因此叫姐姐和大皇子有了嫌隙。”


    虞婉宜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虞氏见着她又装出这副作态来,心中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


    强自按捺下这种火气,她挤出几分笑意来,温声道:“姐姐怎么会怪婉宜你?祖母和母亲想要叫婉宜嫁给顾澹,这沈氏那般姿容,留着自然碍眼。”


    “这回咱们虞家虽然名声受损,可沈氏胆子那般大将一干勋贵宗室都卷了进去,她虽没受责罚,可却是彻底没了可能和顾澹有什么牵扯。说到底,咱们的目的达成了。”


    她伸手将虞婉宜拉到自己跟前儿坐了,替她理了理鬓角细碎的头发,温声道:“咱们姐妹,我还长你这么多岁,你这样说倒是彼此生分了。”


    虞婉宜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着对不住姐姐,也替姐姐担心,我来行宫这几日,都没见皇上来过这栖凤殿”


    话说到这里,虞婉宜脸上带了几分担心:“这回我从皇恩寺回来先去见了祖母和母亲,祖母叫我问问姐姐,可要叫府里暗中找些秘药。”


    “若姐姐也能有自己亲生的儿子,这孩子倘若得了皇上喜欢,咱们虞家就有两位皇子了。”


    她这话出口,虞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虞氏的脸色变了几变,眼底带着狐疑和震惊,良久才对着虞婉宜摇了摇头:“你回去告诉祖母和母亲,我当年进宫为的便是替姐姐照顾好大皇子。大皇子虽资质平平,可我到底教养了他这么些年,哪怕最近生出些误会来,可到底是母子一场,大皇子还是认我这个母亲的。”


    虞婉宜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是有所顾忌没有将到嘴边的话说出来。


    她带着几分同情看向了虞氏,从床沿上站起身来:“姐姐既这般想,那我回去后就如此和祖母她们回禀了。”


    “姐姐喝了药先歇着吧,妹妹先告退了,下午再过来陪姐姐说话。”


    虞氏点了点头:“嗯,你去吧。你难得在行宫里小住,喜欢吃什么叫膳房的人做了送过来。”


    “这几日大长公主也在行宫住着,你到底是晚辈,还是过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吧,想来大长公主不会因着沈氏的事情迁怒到你身上的。”


    “你既然想嫁给顾澹,总归要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才是。”


    虞婉宜面色微微一变,含笑点了点头:“是,多谢姐姐提点,我会借着去请安的机会和大长公主好好解释的。大长公主最是慈爱,应该不会怪罪我的。”


    说完这话,虞婉宜福了福身子,便转身退了出去。


    虞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几乎有些咬牙切齿道:“她这是借着祖母和嫡母来提点本宫呢。都这么些年了,她何曾真的敬重过本宫这个庶姐,本宫这个继后在她眼里指不定是个笑话呢?”


    孙嬷嬷也没想到虞婉宜闯了这么大的祸事从皇恩寺来了行宫,竟没有开口请罪。


    这便罢了,毕竟姐妹一场,府里老夫人也最疼虞婉宜这个孙女儿,先皇后去后,夫人更是将虞婉宜这个嫡亲的女儿当成眼珠子疼,自家娘娘纵然对这个嫡妹心思复杂,可到底也是将她当成妹妹,平日里从不摆皇后的架子。


    可虞婉宜不仅不请罪,这几日相处下来反倒是有几分瞧不上自家娘娘,觉着自家娘娘进宫这么多年没本事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才叫承恩公府到了这般处境。


    她虽没有明说,可几乎能看出来她觉着若是她早出生十多年,当年是她虞婉宜进宫当这个继后,肯定比自家娘娘要强出许多去。


    她一个奴婢都能看出来,娘娘又如何体会不到这个嫡妹对她的轻慢?


    更别说,方才虞婉宜问出那番话来,分明是在羞辱娘娘,半分没顾忌娘娘的脸面。


    什么秘药?当谁不知是那等迷情香或是同样作用的药呢?


    娘娘乃中宫皇后,纵然膝下无子,难道还真能做出那种勾栏里女子才使的下作手段吗?


    若是事情传出去,娘娘的脸面往哪里放?


    更何况,皇上的性子也容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娘息怒,这几日姑娘陪在娘娘身边,也是担心娘娘这个姐姐才一时昏头说错了话。”


    虞氏却是目露嘲讽:“嬷嬷这话别说本宫不会信了,便是嬷嬷自己,心里头可真觉着她在担心本宫?”


    “本宫这个妹妹,心里头其实一直都觉着自己委屈了,觉着若当年进宫当这个继后的是她,定然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


    “可偏偏,她生不逢时,偏偏叫本宫这庶姐进宫当了这个继后。她这个承恩公嫡出的姑娘,却是要费尽心思嫁给顾澹当个郡王妃,就这都不能得偿所愿。她这是心里头有气,故意来行宫看本宫过得不好,才能平复她的不平呢。”


    孙嬷嬷不敢接这个话,心中却有些讶异。娘娘竟是如此想虞婉宜这个妹妹,可这些年,娘娘待虞婉宜很是不错,挑不出什么不妥来,每回送去承恩公府的赏赐,有老夫人和夫人的,便必定会有虞婉宜这个妹妹一份儿。


    她没想到,娘娘这般不喜虞婉宜,甚至如此揣测虞婉宜这个妹妹。


    虞氏将目光从虞婉宜离开的方向收回来,嘴角带了几分苦涩道:“也不怪她看不起本宫,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本宫但凡膝下有个亲生儿子,她如何敢这般轻慢本宫?”


    虞氏说着,手抚摸在小腹上:“当年本宫进宫皇上也是留宿过本宫这里的,只是本宫为着大皇子,为着叫府里的人安心,私下里用了拂子汤。本宫哪知道,本宫为着府里和大皇子牺牲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如今祖母和嫡母不体恤我的难处便罢了,竟还纵着虞婉宜说出这般话来?”


    孙嬷嬷脸色骤然一变,有些不敢置信看向了自家娘娘。


    “娘娘的意思是,这其实是老夫人和夫人借着姑娘的口在试探娘娘?”


    虞氏嗤笑一声,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你以为呢?虞婉宜胆子再大,再不知分寸,也不会自己问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


    “祖母和嫡母是怕本宫对大皇子失望,想着要放弃大皇子,这是在提点本宫呢?也是叫本宫想清楚了,本宫纵然有这个心思,除非用了那等秘药勾引皇上,可皇上那等脾性,若本宫以那样的法子有了孩子,皇上纵然在意皇嗣,许本宫将孩子生下来,可待孩子生下来,本宫就和孩子一同被皇上彻底厌弃了。”


    虞氏说着,想起当年喝下的拂子汤,眼底生出几分黯然和悔意来。


    她眼圈发红,带着几分苦涩道:“嬷嬷,若能重来一次,本宫当年断不会喝下拂子汤,无论如何都要生下自己的亲子的。”


    孙嬷嬷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当年娘娘能以庶女之身进宫当了继后,本就是为着照顾大皇子。


    不管是皇上还是承恩公府,都不会叫娘娘诞下子嗣的。


    当年难道皇上就不知道娘娘会喝下拂子汤吗?皇上就不觉着承恩公府想要拿捏娘娘,只将娘娘当成个占着皇后位子的工具吗?


    可皇上对娘娘没有情分,自然不在意娘娘的处境。


    走到这一步,娘娘后悔是在情理之中。可要她来说,哪怕重来一回,娘娘也只有这条路可走。


    事已至此,为今之计,一是缓和娘娘和大皇子的关系,别叫外头那些人看了笑话,愈发惹得府里老夫人和夫人不快。


    二是娘娘也要去皇上面前多走动走动,所谓见面三分情,娘娘乃是皇上的妻子,只要用心总归能讨些体面回来,要不然,娘娘的处境只怕更难。


    这般想着,孙嬷嬷出声道:“事已至此,娘娘还是要往好处想,这回的事情虞家和娘娘丢了颜面,可皇上没训斥娘娘,也没责罚娘娘,可见在皇上心里,多少还是顾忌娘娘的脸面的。”


    “夫妻一体,这些年娘娘教养大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到底是看在眼里的。”


    “至于大皇子,不过是闹脾气罢了,娘娘倒也不必为此烦忧。”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皇上口谕,说孙嬷嬷不知规劝娘娘,要将孙嬷嬷罚入浣衣局呢。”


    她说完这话,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肩膀都在颤抖着。


    虞氏脸色大变,一旁侍立在侧的孙嬷嬷更是一下子白了脸,双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很快,外头有两名内监进来,走到虞氏面前拱了拱手行礼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这乃皇上口谕,还望娘娘莫要难为我等。这刁奴不知规劝皇后娘娘,使得娘娘和大皇子生了嫌隙,皇上这也是为娘娘好。”


    虞氏哆嗦着嘴唇,看向了瘫倒在地上的孙嬷嬷,好半晌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对着孙嬷嬷道:“嬷嬷先去浣衣局待几日,等过些日子皇上消气了,本宫再替嬷嬷求情。”


    这话鬼都不信,孙嬷嬷自然也知自己气数将尽,只能是这个下场了。


    她强撑着跪好了给虞氏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皇上处置老奴,老奴不敢有怨,只求娘娘看在老奴伺候了娘娘一场的份儿上,着人善待老奴那一家子。”


    孙嬷嬷是承恩公府的家生子,一家子上上下下都在承恩公府当差,她着实是怕自己被罚入浣衣局,连累了外头的亲人。


    毕竟,承恩公府那位老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虞氏明白孙嬷嬷的意思,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嗯,本宫答应你,你且去吧。”


    孙嬷嬷又对着虞氏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只是她到底惊吓过度,双腿都站不住,两个内监上前将人架起,很快就没了身影。


    殿内,虞氏脸色苍白,喉咙里一阵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宫女见着娘娘这般,连忙上前扶住了虞氏,慌慌张张道:“娘娘吐血了,快,快请太医过来!”


    虞氏却是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别惊动太医,本宫没事!本宫躺下歇歇就好了。”


    又有宫女上前拿帕子给虞氏擦去了嘴角的血,又拿温水给她漱口,然后才扶着虞氏靠在了牡丹折枝大迎枕上。


    殿内格外寂静,无人敢在此时说一句话。


    皇上这口谕,明显是对自家娘娘不满,是在下娘娘的脸面。


    用不了多长时间,孙嬷嬷被罚去浣衣局的消息肯定就传遍了整个行宫,甚至传回京城去。


    娘娘这个继后,还能剩下多少脸面。少不得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大皇子那里,这回大皇子本就因着虞家难为沈氏不成闹得沸沸扬扬失了颜面的事情对虞家这个外家不满,如今皇上这般不给娘娘面子,责罚了孙嬷嬷,大皇子心里只怕更怨恨娘娘,更迁怒承恩公府。


    这对母子,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嫌隙来呢。


    虞氏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去打探打探,那事情都过去了几日了,皇上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个口谕?可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什么了?”


    不等宫女应下,虞氏睁开眼睛:“罢了,什么都不必打听了。你派人过去看看大皇子,就说本宫没事,叫他好好看书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他也有几日没去给皇上请安了吧?”


    宫女听了,解释道:“皇上这几日都没露面,也没去太后那里。大长公主身边的人说皇上来了行宫想起已故昭懿太后,这几日都在替昭懿太后抄经祈福呢。”


    虞氏轻微的叹了口气:“罢了,那便别叫大皇子扰了皇上清净了,你代本宫去看看大皇子就行了。”


    “他是个懂事的,该知道如今这个情况,本宫和他利益是一体的。他再如何怨怼本宫,也该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若他非是资质平平,能得了皇上喜欢,本宫和承恩公府何须想着府里出个安宣郡王妃,想着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


    “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也没料到。”


    宫女没敢接这个话,只点了点头领命退下了。


    虞氏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她一人时,虞氏才瘫倒在床榻上,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攥紧床上的被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臣妾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竟是半点儿都看不见吗?”


    皇上口谕命人将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寿宁殿


    大长公主今日正好过来陪太后说话,淑妃在旁作陪。


    听着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人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太后忍不住问道:“皇后这会儿如何了?听说她这两日身子本就不好,请了几回太医,可别受不住这事儿有了什么好歹?”


    “栖凤殿可传了太医过去?”太后又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放心,并未传召太医。”


    太后听到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带着妃嫔来行宫小住,倘若虞氏有个什么差池传到民间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帝后虽不甚亲近,可总不好闹出什么大事来。


    太后实在不明白,这好端端的,皇帝为何打了虞氏的脸面?


    难不成,是因着之间虞氏和承恩公府欺辱沈氏的那件事?


    可皇帝即便觉着沈氏无辜,也无需责难继后这个妻子呀?


    太后想不通,下意识就朝坐在软塌另一边的大长公主看去。


    “这几日皇帝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怎还有了这道口谕?妹妹觉着,可是因着虞家难为沈氏的缘故?”


    大长公主也惊讶于裴道成这个侄子的做法。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嫂嫂倒是将我给问住了,皇帝这些年行事愈发叫人琢磨不透,我这当姑母的也不好揣测他的想法。”


    “不过是不是因着沈氏如今都不重要了,皇帝下了这道口谕,八成是在敲打继后,敲打承恩公府呢?”


    太后明白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虞家惦记澹哥儿,想叫府里出个郡王妃,这心思虽能理解,可也有些太心急了。且又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非要将沈氏牵扯进去,皇帝那样的性子,也难怪他会如此动怒,不给继后和虞家脸面了。”


    “这下子,虞家多半也只能歇了心思,那虞婉宜聪明反被聪明误,听到这消息不知是何感想呢?”


    大长公主听着太后这话,没将心思放在继后和虞婉宜身上。


    她了解裴道成这个侄子的性子,总觉着这道口谕透着几分古怪,他这侄子像是要给谁出气似的。


    可她又觉着不可能,这个侄子一向性子清冷,天性薄情,哪里会有多余的感情为着谁便如此下了继后的脸面?


    这些日子她说皇帝是在给已故昭懿太后抄经祈福,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在不在行宫。


    大长公主是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帝手上留下咬痕的事情的。这一刻,她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件事情,不免心里头咯噔一下。


    莫不是皇帝这些日子不在行宫,是陪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子吧?又或是,皇帝将人从外头接进行宫,在行宫里相处?


    是那女子听着沈氏被人欺负,觉着继后和承恩公府仗势欺人,所以和皇帝吹了枕边风,才有了今日皇帝口谕将服侍了继后虞氏多年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


    大长公主端着手中的茶盏,片刻功夫心里头就转过好些念头。


    一时觉着自己是想多了,一时又觉着并非是她想多,而是这事情本就透着古怪,不像是她那个生性薄情的侄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太后见她愣神,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没什么,皇帝下这样的口谕自有他的用意,嫂嫂和淑妃莫要掺和进去了。”


    大长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又和太后还有淑妃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在她离开后,太后才忍不住对着淑妃道:“你瞧瞧,哀家还以为来这行宫是散心,可这才出来多少日子,前前后后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皇子和虞氏有了嫌隙,如今皇帝又下了这道口谕,二皇子那边怕是要高兴坏了。”


    “你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心里头更中意二皇子?”


    淑妃摇了摇头:“姑母莫要多想,皇上还年轻,哪里就这么急想这些呢?不过是不喜继后和虞家闹出来的这些荒唐事,想要虞家彻底歇了将那虞婉宜嫁给顾澹的心思罢了。”


    “说起来,那沈氏倒也无辜,因着虞家想将虞婉宜嫁给顾澹,白白被牵扯进来,如今事情虽平息了,这边皇上又有了这道口谕,也不知这沈氏听到了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皇上这道口谕,倒是彻底洗清了沈氏不敬圣上的罪名。对沈氏来说,终归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臣妾倒是有些想亲眼见见这沈氏了。毕竟,关于沈氏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都勾起臣妾的好奇心了。臣妾想见见这沈氏到底有多貌美,竟能惹得虞家对她防备至此,竟不惜以势欺人做出这种事情来,偏偏,她这运气还算不错,竟还能全身而退?”


    第102章 除名


    太后和淑妃在殿内说着沈氏的事情。


    大长公主从寿宁殿出来后,却是神思不属,从这回她回京裴道成来别院给她请安,之后赏花宴过后不久,这个侄子竟一反常态和先帝一样来了这小汤山行宫小住。


    大长公主后知后觉感觉不对。依着侄子的性子,更因着当年先帝和筝姐姐的事情,裴道成是不喜这小汤山行宫的。


    那为何偏偏又来了?且这两日踪迹全无,甚至没去太后宫中请安。


    就连赏赐二皇子,或是口谕处置继后虞氏身边的那个孙嬷嬷,听说去传召的都并非是一直跟在裴道成身边的总管太监蔺公公,而是蔺公公手底下一个小内监。


    所以,皇帝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更准确的说,皇帝如今和谁待在一处?


    大长公主心中转过百般猜测,正好走到一片种着牡丹的花圃前。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大长公主随手抚摸了下丰腴硕大的花瓣。


    跟在她身后的樊嬷嬷见着自家主子自打从寿宁殿出来后便心神不宁,脸色也不大对,便忍不住带了几分担心问道:“您怎么了,可是因着皇上下了继后脸面的事情担心?”


    “主子您不是也不想咱们郡王和承恩公府扯上什么关系,既不准备结亲,何苦在乎皇上如何对待继后?”


    樊嬷嬷提起顾澹,又看到面前种满牡丹的花圃,不免又想到一件事。


    她含笑道:“主子怕是不知,面前这片牡丹花圃里有一株极为名贵的三色牡丹,咱们郡王上回来行宫无意中瞧中了,竟叫了花匠过来将那三色牡丹移出来带走了。”


    “说起来,咱们郡王一向稳重,甚少做这样的事情呢,也不知郡王什么时候喜欢上牡丹的。”


    樊嬷嬷随口几句话,大长公主却是回过神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异样,问道:“你是说,澹儿叫人移走了一株三色牡丹?”


    樊嬷嬷见着主子面色有异,想着这行宫一草一木都是属于皇上的,郡王虽是大长公主之子,也得皇上厚爱,可到底君臣有别。


    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举动便是僭越了。


    想着这些日子皇上赏赐二皇子,打了继后的脸面,丝毫不顾大皇子这个嫡长子的体面。


    大皇子可是先皇后这个发妻所出,年少夫妻,皇上都能如此对待先皇后留下来的大皇子,那对郡王这个表弟也未必不会


    古有余桃啖君,郡王又仅仅只是皇上的表弟。


    想着这些,樊嬷嬷脸色有些发白,也没敢瞒着大长公主,解释道:“奴婢也是无意中路过这片花圃,听一个内监问起当值的花匠,花匠便是如此回禀的。”


    “主子,郡王这举动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大长公主却并未如殷嬷嬷那般因着一株三色牡丹便战战兢兢,莫说是一株牡丹了,依着皇帝和儿子的情分,哪怕日后彼此真有什么嫌隙,依着皇帝的性子,也必然不会做出那种余桃啖君的事情来。


    大长公主只是在想,这三色牡丹当真是儿子叫人移出去的吗?


    她怎么不知道儿子喜爱的花卉何时从芍药变成了牡丹?


    大长公主心中生出个猜测来,却只是对着樊嬷嬷道:“无妨,皇帝还没那么小气。”


    自家主子这么说了,樊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才松了一口气,又听自家主子吩咐道:“你传话叫澹儿得空回行宫一趟,就说我有事寻他。”


    樊嬷嬷应了声是,心想主子兴许也是想着要提点郡王几分的。


    毕竟,君臣有别,僭越之事到底不妥。最好还是劝着郡王行事注意些,莫要给人留下把柄。


    主仆二人一路往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皇上将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去浣衣局的消息很快就从行宫里传了出来。


    一时间,伴驾出京的勋贵宗室文武百官和一块儿来到小汤山的家眷全都提起心来。


    沈云稚这个被继后和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拿捏之人,自然而然又一次成了一干宗室勋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家所住的别院里。


    窦老夫人才因着沈云稚这个孙女儿写的那封瞧着半点儿都没有请罪意味反倒将勋贵宗室全都拉下水的信气得病了一场,如今才将将好了些,不曾想行宫里又传来这消息。


    窦老夫人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指着前来侍疾的孟氏好一会儿,才重重拍着桌子道:“好啊,这下子可是和虞家真结仇了!哪日大皇子登基,也要牵连咱们显国公府了!孟氏你怎么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窦老夫人觉着沈云稚这个孙女儿分明是克沈家,克着显国公府的。


    要不然,怎么认回来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每一回显国公府都能被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姑娘牵累的推到风口浪尖上,叫旁人对他们沈家指指点点,议论挑刺。


    窦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抚着胸口半天都没缓过气儿来。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屏气凝神,微垂着头看着地上的大理石砖块,生怕惹了老夫人的嫌。


    好一会儿,窦老夫人按捺下心中的怒意,再出口的话却是叫孟氏一下子白了脸,犹如晴天霹雳。


    “你命人请族老带着族谱来趟小汤山,就此将云丫头从族谱彻底除名吧!”


    窦老夫人话音落下,不止是孟氏这个沈云稚的生母,就连一旁的二夫人还有一干人等全都诧异不已,觉着老夫人这个是气糊涂了。


    孟氏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脸色苍白,眼底露出几分惶恐来,声音里更是带了几分哽咽,对着老夫人求道:“老夫人息怒,云稚已是和离之身,若彻底在族谱上除名,叫这孩子往后该如何自处?”


    更别说,沈云稚如今还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


    大皇子也会因着继后被下了脸面的事情迁怒到沈云稚身上。


    孟氏自打后悔对沈云稚做过的种种,心里便觉着亏欠了女儿,自然不能任由老夫人这般行事。


    窦老夫人见她哀求却是半点儿都不动容,只冷冷道:“我知你心里头觉着对不住她,只是并非我沈家容不下她,而是她非要给我沈家,给我显国公府带来麻烦,将我显国公府次次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了人人都能指摘议论的笑话!”


    “我也不难为你,你若替她求情,就和离出去,愿意陪着她过苦日子我也由着你!只要你将这显国公夫人的位置让出来,我沈家也能另迎一位继室进门!”


    谁都没有想到,老夫人会撂下这样的狠话,会如此容不下沈云稚。


    孟氏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此时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屋子里众人都不敢开口劝老夫人,更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二夫人柳氏上前扶起了孟氏,对着伺候孟氏的大丫鬟碧雀吩咐道:“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快扶着你家夫人回去歇着。”


    碧雀被呵斥的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起孟氏,半推半扶带着自家夫人出去了。


    窦老夫人不等其他人开口,就道:“就按我说的去请族老过来吧,你们瞧瞧如今的情形,定然也不希望咱们沈家往后被云丫头一个和离之人牵累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心里头如何不明白老夫人的顾虑。


    沈云稚如今得罪的是继后和承恩公府,还有大皇子。


    纵然皇上那道口谕洗清了沈云稚不敬圣上的污名,可谁又真当回事儿。


    皇上总不会是为着沈云稚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下了继后和大皇子的脸面。


    所以,这一回沈云稚哪怕能从这件事情里脱身,也不能给她们沈家,给显国公府带来半分好处。


    反倒是府里会因着她沈云稚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既如此,将她彻底从族谱上除名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毕竟,沈云稚如今破罐子破摔,又生了那张狐媚祸水的脸,还不知往后再招惹出什么事情来呢。


    如今彻底和她撇开关系,才不至于往后牵连到显国公府。


    如此想着,众人都没有替沈云稚开口求一句情。


    很快就有人回了京城将族老接来了小汤山别院,第二天一早立刻就准备了仪式,很快就将沈云稚彻底从沈家族谱上除名了。


    因着显国公府本就不打算瞒着此事,更想叫外人知道往后沈云稚彻底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沈云稚的名字彻底从沈家族谱上除名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消息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孟宅鲁老夫人耳中。


    鲁老夫人听着嬷嬷的回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家竟能将事情做的这么绝,竟能狠心将沈云稚彻底从族谱除名。


    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族,哪怕是女儿出嫁了,也不过是在族谱原本记着的名字后添加一行小字,拿红字标明嫁去哪家。


    纵然和离大归,姑奶奶的名字也不会去除,就是死了,也会拿红字标明殁了的日子。


    窦老夫人如此,是彻底不将沈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当成沈家的血脉。


    鲁老夫人气得就想上门和窦老夫人讨个说法,可人都已经除名了,她这个亲家再过去闹,又有何用处。


    难道还能再将名字加回去不成?


    她再想到昨日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更明白了窦老夫人如此行事怀着何等果决心思。


    不过是弃车保帅,彻底将沈云稚这个得罪了继后和大皇子的孙女儿当成了弃子,甚至不用旁人动手,就自己先撇开关系,将这颗弃子给远远扔掉了。


    鲁老夫人颓然地坐回了软塌上,哑着声音问道:“就没人替云稚求个情说句话?我那好女儿呢?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云稚这个孩子,这时候她是死了不成?”


    鲁老夫人说着,重重拍了几下桌子,桌上茶盏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回话的嬷嬷见着老夫人这般动怒,也不敢瞒着,声音却是小了几分:“回禀老夫人,姑奶奶是表姑娘的生母,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会没开口求情。”


    “只是姑奶奶跪在窦老夫人这个婆母面前,才求了一句情,就被窦老夫人堵了回来。”


    “窦老夫人说,姑奶奶若是舍不得表姑娘这个亲生的女儿,大可和离了陪着表姑娘出去住,说长房大可再迎一位继室进门。”


    “一屋子人都不敢开口劝,都觉着窦老夫人如此做法挑不出错来,姑奶奶也是没法子,听说今日听到族老过来将表姑娘除名,当场就晕过去了。”


    鲁老夫人坐在软塌上半晌都没说话。


    她那个女儿是什么性子她自然知道。


    她想要补偿沈云稚不假,可若是叫她舍弃一切,不当这个显国公夫人,她哪里能甘心。


    更别说,她和沈云稚这个女儿还有着嫌隙,哪里敢赌这一把。甚至说句更薄情的话,她那女儿心里头觉着如此换来沈云稚的原谅却叫她失去显国公夫人这个位置不值当。


    是啊,不值当!任谁看来都不值当!


    可云稚那孩子有何其无辜!


    鲁老夫人双手都有些颤抖,想起沈云稚这个可怜的外孙女儿,不由得觉着老天不公,竟叫她小小年纪就遭逢这些事情。


    “去,去准备马车,我要去皇恩寺一趟!”


    鲁老夫人一边吩咐一边站起身来,却是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皇恩寺


    裴道成听着蔺公公的回禀,脸色发寒,眼底满满都是嘲讽。


    “好个沈家,好个窦老夫人,如此行事,朕听着倒是格外熟悉!”


    第103章 知晓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侍立在下头的蔺公公不由得心下一沉。


    当年先帝强行叫昭懿太后进宫,太后娘家乃百年清流,桃李满天下,为此也是将昭懿太后从族谱除名。


    之后不管太后在宫中是何等处境,就连太后生母都没递牌子进宫探望。


    后来先帝废黜皇后,最是看重皇上这个儿子,那边就有些松动了。


    只是那时候,当时已是皇贵妃的太后已经郁结于心,甚至有些疯癫。


    后来,皇上登基,外家也想和皇上亲近,可已是迟了。


    如今显国公府对沈氏除名的举动,无异于当年之事。


    怪不得皇上听了会如此动怒。


    蔺公公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才又继续回禀道:“沈家长辈们不慈,倒是沈姑娘的外祖母鲁老夫人听着这消息生了好大的气,本还想着要亲自来皇恩寺一趟,只是临出门时晕了过去。”


    “老夫人到底岁数大了,想来老夫人既替外孙女儿担心,又觉着女儿权衡利弊又舍弃了沈姑娘一回,这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裴道成听着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吩咐道:“你去吩咐一下,借着姑母的由头叫留在行宫的太医去给鲁老夫人诊脉。”


    蔺公公听着皇上的吩咐,点了点头。


    知道皇上这是因着沈氏所以爱屋及乌,给了孟家这恩典。不过他也知道,鲁老夫人一个当外祖母的能在没有任何利益的牵扯下对沈氏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外孙女儿做到这个地步,也着实叫人心生佩服。


    依着皇上对沈氏的在意,日后沈氏进宫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孟家这个外家想来能沾不少光的。


    至于如今将沈氏从族谱中除名的显国公府沈家,总有他们后悔的一日。


    蔺公公应了声是,才想退出去,迟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皇上要不要传召沈氏过来,将此事告知沈氏?”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好是个机会能好生宽慰沈氏一番。


    蔺公公觉着皇上和沈氏相处起来若有哪里不好,就是两人都太过就事论事了。


    但凡其他的男女私下里相处这么些日子,之前又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早就彼此爱慕生出情愫来了。


    可偏偏,皇上在意沈氏,沈氏兴许对皇上这个她以为的安宣郡王也有几分对旁人不曾有过的信任和感情。


    可两人之间的相处,着实叫他这个伺候的人心里头看着着急。


    正好沈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对皇上来说难道不是个宽慰人的好机会?


    蔺公公觉着,这主意很好。


    裴道成却是摇了摇头:“这是沈家的事,她要知道也该从沈家或是外祖孟家派来的人嘴里知晓。”


    “再说,沈氏和府里也没什么情分,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这回的事情,兴许对她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裴道成说着,从坐上站起身来,吩咐道:“不说这个了,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今日回行宫一趟吧。”


    “沈氏这里,叫殷嬷嬷留下来照看着些。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借着姑母的身份给沈氏撑腰。”


    裴道成想了想,指了指殿内的那盆姚黄牡丹,又吩咐道:“将这姚黄送去给沈氏,和她说朕有事先回行宫那边一趟,过几日再回来。迦南殿的那些佛经已经修缮了些,也不急在这一时,她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做,不必拘在这皇恩寺。”


    蔺公公点头应下,心中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皇上待沈氏,当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哪怕皇上和先皇后年少夫妻,先皇后端庄贤惠,皇上和先皇后相处也先是君臣才是夫妻。


    皇上待沈氏,竟比对当年的先皇后还要亲厚随意些。


    这是事事都替沈氏想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叫沈氏进宫。


    他又想到皇上若一直以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莫不是要在这小汤山住上大半年。


    这倒也无可指摘,先帝曾经最多一次在小汤山行宫一住就是一年多,甚至春节都是在小汤山行宫过的。


    只要皇上有这个意思,又有谁敢觉着不妥?


    蔺公公压下心中的这些心思,忙下去安排了。


    殷嬷嬷从蔺公公这里得了消息,就亲自往融雪院去了。


    这时正好是晌午,沈云稚才歇了个午觉醒来。


    采薇从寺庙后头打了冰凉的泉水,浸湿了帕子递给她擦过脸,沈云稚才稍稍清醒了些。


    这时,她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如雪的声音传进了屋里。


    “奴婢见过嬷嬷,天这么热嬷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姑娘可在屋里?”


    沈云稚听出这声音是顾澹身边的殷嬷嬷,一时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不等她多想,就听如雪道:“在呢,姑娘才午睡起来,正得空,嬷嬷快进去吧。”


    如雪说着便打起帘子,领着殷嬷嬷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姑娘。”殷嬷嬷进来,便很是客气请安道。


    沈云稚含笑侧了侧身子,只受了殷嬷嬷半礼,含笑道:“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云稚说着,示意采薇一眼,采薇便端了个绣墩过来。


    殷嬷嬷道谢后才坐了下来,含笑对着沈云稚解释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家郡王有事要回行宫几日,吩咐奴婢过来告诉姑娘。姑娘若是继续在皇恩寺住着,遇着什么难处都能过来和奴婢说说。若是姑娘有事不得空,迦南阁那些剩下的经书修缮倒也不急在一时,姑娘自己安排就是了,不必太过拘束。”


    “还有便是郡王知姑娘喜爱牡丹,正好得了一盆上好的姚黄牡丹,叫奴婢拿来送给姑娘,姑娘喜欢便最好了。”


    殷嬷嬷说着,就对着外头吩咐道:“进来吧。”


    很快,就有一个丫鬟端着一盆姚黄牡丹从外头进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问安。


    沈云稚的视线落在开得正好的牡丹上,知道这是顾澹的好意,虽觉着他之前已经送过一盆三色牡丹,如今又送来一盆名贵姚黄,她拿着实在是有些心虚。


    可花已经送过来了,沈云稚多少能揣摩出几分顾澹的脾性,自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叫殷嬷嬷将这姚黄牡丹原样拿回去。


    幸好,这里是皇恩寺而不是在行宫,要不然,沈云稚又要担心这盆姚黄牡丹会不会和之前那三色牡丹一样的来历。


    如此想着,沈云稚便含笑对着殷嬷嬷道:“我知道了,劳烦嬷嬷过来一趟。”


    如冬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


    沈云稚又和殷嬷嬷闲聊了一会儿,殷嬷嬷这才告辞。


    等殷嬷嬷走后,沈云稚叫人将那盆姚黄牡丹放在了靠窗处。


    她站在牡丹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方才殷嬷嬷说的那些话,不免微微蹙了蹙眉。


    “姑娘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采薇跟在自家姑娘身边,见着自家姑娘蹙眉,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云稚看着姚黄牡丹,若有所思对着采薇道:“没什么,方才殷嬷嬷说若是遇着难处可以过去寻她,兴许只是一句客套话,是我想多了吧。”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心里头的那点儿狐疑按捺下去。


    她虽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可虞家哪怕恨毒了她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对她如何。


    所以,应该没出什么事情的。


    更何况,这里是皇恩寺,便是有人想要算计什么,也没胆子干出当初薛氏叫薛显坏她清白的事情来。


    再则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她又在风口浪尖上,她觉着虞家没人那么蠢这时候对付她。


    这般想着,沈云稚将这点儿狐疑抛在了脑后。


    知道顾澹要回行宫,想来殷嬷嬷她们要帮忙收拾行李,所以这日下午沈云稚便待在了融雪院,没往迦南阁去,免得殷嬷嬷还要抽出空来给她准备茶水点心。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去迦南阁时,从殷嬷嬷口中得知顾澹昨晚连夜回了行宫,大概要过几日才会回皇恩寺。


    沈云稚点了点头,觉着顾澹到底是大长公主之子,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他这个表弟自然不能一直待在皇恩寺。


    她坐在案桌后继续修缮手中的佛经,只是这一上午,不知为何,沈云稚一个人待在这殿内,总觉着殿内空落落的,有些不大习惯。


    沈云稚抿了抿唇,将心中这点子异样按捺下去。


    她总是要离开这皇恩寺的,哪怕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对她极好,可往后顾澹总要娶妻,二人再见面,大抵也会回到最初那般。


    幸好,她已经习惯了如何过自己的日子,身边还有采薇,如冬和如雪她们。


    她已经很知足了。


    快到中午时,沈云稚停下手里的动作,往融雪院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又遇到了之前见过的窦老夫人派来的那个嬷嬷。


    这一回,嬷嬷见着她没有行礼,看她时反倒是多了几分轻视和打量。


    沈云稚今日穿了一身柳黄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镂空雕海棠簪子,许是身子调养好的缘故,瞧着愈发叫人移不开眼去。


    嬷嬷却是心中有些不屑,觉着沈云稚生得这般姿容,如今彻底失了显国公府这个靠山,这张脸不知能给她招来多少祸事呢。


    如此想着,她便含笑道:“姑娘待在这皇恩寺怕是对行宫那边的事情半点儿都不清楚。奴婢原也不该和姑娘说这个事儿,可既然奴婢遇着了姑娘,倒不好瞒着姑娘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道:“姑娘怕是不知道,昨日老夫人请了族里长辈们过来,将姑娘的名字从族谱移除了,往后显国公府可就没姑娘这个人了。”


    嬷嬷说完这话,就带着几分打量看向了沈云稚,想要从她脸上看出惶恐和震惊来。


    她觉着,这沈云稚表现得再不愿意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走动,心里头定然也因着自己是显国公府嫡女而觉着自己有仰仗和依靠的。


    骤然失去这个身份,尤其是在自己半点儿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沈云稚这般年轻如何能受得住?


    更别说,她还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了。如今又失了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沈氏往后还能有什么仰仗?


    沈云稚听到嬷嬷这话,因着诧异而怔愣了一下,随即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多谢嬷嬷将这事情告诉我。放心,我往后不会再将自己当做沈家人的,嬷嬷回去后还请叫府上老夫人和夫人放心。”


    “府上”二字,说得明显重了些。


    沈云稚说完这话,不顾嬷嬷的反应,就径直朝前头走去。


    身后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她方才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道:“这沈氏莫不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根本不相信会发生这事儿,要不然,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呸!哪里能不在乎呢,肯定是装出来的,当谁真会信呢?失了沈家嫡女的身份,沈氏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嬷嬷愤愤说完这些,才收回视线往另一边走了。


    这边


    采薇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带着几分不安道:“姑娘,这,这该怎么办,这显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


    府里本就对不住姑娘,如今姑娘也不想从沈家从显国公府得到些什么,更不会仰仗他们的权势。


    老夫人她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事情做的这样绝?


    从族谱除名,在高门大族里向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会有的下场。


    姑娘明明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沈云稚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拍了拍采薇的手背:“这样也很好,不是吗?本来我就嫌她们烦,如今沈家将我从族谱除名,往后再没关系,难道不好吗?”


    “想来,是因着这回我得罪了继后,得罪了承恩公府的缘故,沈家再也容不得我这个和离的姑奶奶了,这才急着撇清关系,免得往后受了迁怒。”


    “沈家这样做半点儿都不奇怪。”


    这般说着,沈云稚突然就想到了这事情既然能传到皇恩寺,肯定已经在行宫那边传开了。


    如此,定然也传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耳中。


    想着外祖母的脾气,沈云稚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拉住了采薇的手,带着几分急切道:“你叫人备马车,咱们回行宫那边一趟,外祖母此时还不知为着我的事情如何着急呢。”


    沈云稚如此吩咐,不免又想到了之前殷嬷嬷说过的顾澹离开皇恩寺前交代的若她有事便不急着修缮迦南阁的那些经书,可以随自己安排。


    这一刻,沈云稚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竟早知道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吗?


    是了,他这般身份,定有人时时将行宫那边的事情往皇恩寺送过来,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这个郡王?


    他知道,却并没有着急叫殷嬷嬷将她叫过去将这事儿告诉她,然后宽慰她。


    大抵这世上也只有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会真正相信她从来都不因着姓沈而骄傲,想要巴着显国公府吧。


    沈云稚这般想着,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激来。


    他没急着告诉她,其实也是在顾及她的脸面吧。


    尽管她不在乎,可在她半点儿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名字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其实也是难堪狼狈的。


    他见过她更狼狈无措的时候,却还愿意这般维护她的体面,沈云稚说不出自己此时心中是什么感觉。


    第104章 狼狈


    沈云稚命如雪去迦南阁将她要回宅子那边的事情告诉了殷嬷嬷。


    之后就叫人备了马车,翌日一早,她便带着如冬和采薇乘马车一路回了小汤山她们原先居住的宅子里。


    沐浴更衣后,沈云稚才使人将傅嬷嬷叫了过来。


    傅嬷嬷听说姑娘带着如冬她们从皇恩寺回来就急匆匆来了正院。


    稍稍等了会儿,屋里如冬打起帘子出来,叫她进去。


    傅嬷嬷稳了稳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降真香的味道。


    只见沈云稚初沐浴过,换了一身湛蓝色绣着栀子花的常服,一头乌发随手挽了髻,簪了一支羊脂玉镂雕海棠花簪子,面色沉静,气色红润,瞧着竟没有一路舟车劳顿,忧心自己被沈家除名的狼狈,甚至比离开宅子时瞧着还要从容几分。


    姑娘莫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事情?


    这念头刚一出来,傅嬷嬷就觉着不大可能,若是不知,姑娘怎么会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回来。


    傅嬷嬷这般想着,便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奴婢见过姑娘。”


    沈云稚点了点头,头一句便问:“我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应该已经传了开来,外祖母最是疼我,你可听说孟家宅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傅嬷嬷没想到自家姑娘回了宅子头一件事便是问鲁老夫人。


    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竟是有几分心疼沈云稚。


    沈家真是昏了头,这么好的嫡女竟是不想要。


    她若是有这么个贴心细致的女儿,如何宠着都不为过,怎会由着沈家那些长辈将女儿从族谱中除名?


    傅嬷嬷压下这些心思,回禀道:“回姑娘的话,消息传出来时奴婢也派人去打听了,鲁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生了大气,还打算着去皇恩寺看姑娘,哪知临出门因着气大攻心晕了过去。”


    沈云稚脸色骤然一变,攥紧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就站起身来,脸色也有几分发白。


    傅嬷嬷见姑娘这个反应,连忙解释道:“姑娘宽心,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要在府里将养几日。”


    她犹豫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如今事情传了开来,奴婢知道姑娘担心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可老夫人无碍,姑娘若是想上门拜见,倒不急在今日,还是先写张拜贴正经送往孟宅吧。”


    沈云稚怔愣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傅嬷嬷的意思。


    她看了傅嬷嬷一眼,带着几分苦涩道:“不必嬷嬷提醒我,我若没想到此处,哪里回了宅子还想着沐浴更衣,而不是直接去拜见外祖母。”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又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外祖母疼她是一回事,往后和孟家如何相处是另一回事儿了。


    她总不好因着自己而叫孟家往后受了牵连。


    所以,这些礼数半点儿不能缺。也算是给孟家一个态度,免得孟家也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沈云稚这般想着,就吩咐道:“送张拜帖给舅母吧,就说若是得空,我明日去宅子拜见外祖母。”


    傅嬷嬷点了点头,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姑娘不知道数日前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皇上口谕,将伺候了继后娘娘多年的孙嬷嬷罚去了浣衣局,如今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都战战兢兢,想来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动作。”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不自觉想到当初进宫她冲撞了圣驾,却是没受责罚反而得了恩典,皇上命太医给她诊脉的事情。


    如今听到这事儿,虽知道肯定不是因着她,可也觉着今上实在是个明君。


    她收起这些心思,吩咐傅嬷嬷道:“行了,你亲自去一趟吧。对了,我从皇恩寺带回两包上好的龙井茶,你送去给舅母和外祖母吧。”


    这几包龙井茶是殷嬷嬷听说她要离开皇恩寺特意送过来的,说是她难得来皇恩寺一趟,拿这龙井送给长辈也是挑不出错来的。


    傅嬷嬷应了一声是,便跟着如冬出去了。


    采薇瞅了瞅自家姑娘的脸色,小声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这些,鲁老夫人心疼您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表姑娘,肯定也不会因着这事情就对姑娘冷淡下来的。姑娘先叫傅嬷嬷去送帖子,也是为着彼此好,想来老夫人知道了也能明白姑娘的苦心,知道姑娘并非是和她这个长辈生分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该如此的。”


    沈云稚本就是高门贵女里最为特殊的,更别说继后和虞家责难她不成还被皇上下了脸面,所以尽管她不在宅子里,也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这边。


    如今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又派人往孟家别院去了,自然瞒不了各家的耳目。


    一时间,竟是惹得各家心思各异,想着这沈云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有脸从皇恩寺回来。


    若是换成旁人,大抵要再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待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平息下来,才敢出来见人吧。


    这沈氏倒还真有几分胆子!


    孟宅


    廖氏看着站在面前的傅嬷嬷,捏着手中的拜帖,提着的心终于是稍稍放了下来。


    如今婆母在养病中,她还真怕沈云稚知道了直接就上门侍疾,在外家住上十天半月。


    也不是她小气,只是沈云稚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还有大皇子,如今被沈家除名,谁敢留她在家里住下?


    她正愁这事儿,也担心老夫人身子好些会去皇恩寺看沈云稚,如今沈云稚回来,又摆出了这个态度,给孟家个台阶下,彼此当亲戚相处着,倒也不至于落下什么把柄。


    这般想着,廖氏对着傅嬷嬷含笑道:“云稚这孩子拘着这些礼数作甚,孟家到底是她的外家,老夫人最是疼她这个外孙女儿,往后可别生分了才好。”


    “老夫人身子也好些了,你回去后叫云稚这孩子别着急,安心过来陪她外祖母说说话给老夫人解解闷也是好的。”


    她嘴上说着不生分,可落在傅嬷嬷耳中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傅嬷嬷没表现出什么异色来,也不觉着廖氏这般有什么不妥。


    别说只是个继室了,就是表姑娘孟茹的生母还活着,如今这个情况大抵也是说些客气话,却还是要和自家姑娘疏远几分的。


    人性本就如此,怪不得旁人。


    傅嬷嬷含笑将两包龙井茶递到丫鬟手中,解释道:“姑娘去了趟皇恩寺,正好得了两包上等的龙井茶,特意叫奴婢拿来给长辈们尝尝。”


    廖氏是知道皇恩寺了凡大师亲手烘制的龙井茶有多出名。想着沈云稚能得了这两包茶,许是在皇恩寺住了有段时日,早早叫丫鬟们排队,总能买到一些。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竟还能想到这些礼数。


    如此想着,廖氏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她也是有女儿的,心里头也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宁来。


    她便对着傅嬷嬷道:“你回去也好好宽慰宽慰云稚,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我这当舅母的也能想想法子,总不会真叫她无依无靠的。”


    傅嬷嬷客气应下,就开口告辞了。


    廖氏看着桌上的两包茶叶,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心中也是一阵唏嘘,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孟莹从屏风后出来,撇了撇嘴道:“我若是沈云稚,发生了这样没脸的事情总要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她倒好,这才几日就回来了,别是觉着失了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的倚仗,便想巴着咱们孟家不放吧?”


    “这可不行,女儿还未议亲,家里若和她交好,往后女儿的婚事可要被耽搁了。”


    廖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抬手在孟莹额头上敲了敲,轻斥道:“姑娘家家的说什么混账话呢。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也不知羞?”


    “放心,云稚这孩子叫傅嬷嬷送了拜帖过来,就是往后不仰仗咱们孟家的意思。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听说窦老夫人将她从族谱除名,孟氏只求了几句,就眼睁睁由着窦老夫人如此行事了。”


    “这自小没养过一天,就是半点儿情分都没。当初宋澜月身世被揭穿,孟氏可不是如今这个态度?”


    廖氏拉着孟莹在桌前坐下,提点道:“云稚也不容易,经此一事她要成你外祖母的一个心结了,你往后见着人可要和气些,免得你祖母恼了你。”


    孟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快道:“我也不是欺负她,只是想着祖母将那黄翡佛珠手串给了她,我心里头就不得劲儿。”


    “她沈云稚再可怜,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能拿咱们孟家的东西呢?她也不嫌戴着烫手?”


    廖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止住了她的话:“行了,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件死物罢了,犯不着你这样惦记。说句不好听的,你祖母向来偏心你姐姐,那黄翡佛珠手串你祖母不给沈云稚,多半也会给了你姐姐,这个关头上你可别因着这点子事情惹得你祖母不喜。”


    孟莹撇了撇嘴,心中依旧有些不大舒坦,可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和往后可以料到的下场,她觉着母亲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沈云稚出身比她好,按理说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偏偏因着那个歹毒的姑母将她和宋澜月给掉包了,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其实也挺可怜的。


    如此想着,孟莹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委屈道:“女儿知道了,女儿只是背地里酸一下罢了,她这样可怜,只要她不赖着咱们孟家,往后见了面我自然当她是表姐的。”


    廖氏安抚好女儿,就吩咐嬷嬷拿了桌上一包龙井茶去了婆母鲁老夫人的住处。


    鲁老夫人那日吃过安神的药身子已经好些了,只是到底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


    廖氏进来时,孟茹正坐在床榻前陪着老夫人说话。


    她便上前行礼,将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派傅嬷嬷过来下了拜帖的事情回禀了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听了这话,好一会儿都没言语。


    孟茹站起身来,眉眼间也带了几分不忍和担心。


    廖氏也知这事情有些叫老夫人难受,才想开口宽慰几句,鲁老夫人便开口道:“云稚那孩子也是个傲气的,也罢,我既是她的外祖母,也是茹丫头,莹丫头的嫡亲祖母。我疼云稚是真,可真要为着我这老婆子的私心牵连到咱们孟家,我百年后也没脸去地下见孟家的列祖列宗。”


    “罢了,就这样处着罢。往后云稚若有什么难处,我私下里帮一帮她,想来我这把年纪了,心疼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晚辈,继后和虞家也不好说什么。”


    廖氏听婆母这样说,彻底安心下来。


    瞧着老夫人心情不好,廖氏也没有多待,将茶叶留下便告辞离开了。


    鲁老夫人见她离开,终是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孟茹忙上前递了盏温水给她,替她拍了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祖母莫要伤心,您不也说云稚表妹是个骄傲的,她又一向聪慧通透,哪里会想将咱们孟家牵连进去。”


    “她这般行事,传到继后和虞家耳中,定也能知道她的心思。”


    鲁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唉,我活着时总能照看着些,茹丫头你答应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即便嫁人了不好明着帮云稚,私下里也莫要忘了还有云稚这个表妹,就当祖母求你了。”


    孟茹听着这话,忍不住红了眼圈,佯装生气道:“祖母用上这个求字便是看低我了,我和云稚虽相处不长时间,可情分也是真的。”


    鲁老夫人听了,宽慰一笑,心中却还有未尽的话。


    如今茹丫头没成婚,待往后她成婚有了自己的儿女,总会有更多顾忌。


    到那时候,兴许就有不同的想法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尽人事听天命,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给云稚留条后路,遇着难处有个倚靠罢了。


    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还要靠云稚自己。


    那孩子性情坚韧,日子再难过,也能好好过下去的。


    沈云稚在宅子里歇息了一日,第二天用过早膳便乘坐马车往孟家别院去了。


    因着昨日递了拜帖,她去时,舅母廖氏,孟茹,孟莹都在老夫人这里。


    鲁老夫人穿着一身褚褐色团寿纹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坐在软塌上瞧着气色还好。


    沈云稚心里头安心了些,这才上前几步福身行礼。


    “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鲁老夫人强自按下心中的酸涩,事已至此也不欲做出那种伤心状来惹得沈云稚难受,反倒还要宽慰她这个老婆子。


    于是,鲁老夫人含笑叫起,朝着沈云稚招了招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一句都没提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只问起了她这些日子在皇恩寺的情况。


    沈云稚也是同样的心思,讲起皇恩寺的景致和来往的香客,还有寺庙广场摆着的东西,眉眼含笑,像是游玩回来一般。


    廖氏在一旁听着,愈发高看了沈云稚一些。她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女儿孟莹一眼,想着女儿但凡能有沈云稚三分性情,往后也不必她这个当娘的发愁了。


    不过这话也不妥,若不是受了太多磋磨和委屈,沈云稚也没有如今这样的沉稳性子。


    屋子里很是热闹,快到中午时沈云稚本想提前告辞,却被外祖母鲁老夫人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廖氏也开口叫她留下来,说是早就吩咐膳房做些她喜欢的饭菜了。


    沈云稚不好拒绝,便陪着外祖母她们一块儿吃过午膳。


    廖氏知婆母和沈云稚有话要说,便很有眼色带着女儿告辞离开。


    屋子里只留下了鲁老夫人,沈云稚和孟茹三个人。


    这时候,鲁老夫人才带着几分怜惜和不忍摸了摸沈云稚的头发:“好孩子,往后若有难处,若是不方便来孟家,就叫人送信往这边来。我若能办,就私下里给你办了。”


    “若我有一日去了,我那些私产里也给你留一份儿。”


    不等沈云稚拒绝,鲁老夫人就沉下脸来,道:“不许推脱,我的东西我给自己外孙女儿一份儿他们晚辈们还敢说什么不成?他们不像你,身后有靠山,要什么也能自己去挣,我的云稚无人仰仗,又是个女子,我这外祖母只好多疼你一些,要不然到了地下见着你受苦,也是死不瞑目的。”


    “还有你母亲,显国公夫人那里,如今既没关系了,往后就不必相处了,她这般待你,想来真遇着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指望不上,你只当没她这个母亲就行了。往后我若去了,你有事就寻你表姐,她已经应了我,断不敢反悔的。”


    沈云稚这下子强忍着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孟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哭什么,往后咱们哪怕不好在家里见面,我们就去寺庙里礼佛进香,总能寻机会好好相处的。”


    她许是有些生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懑道:“再说了,听说那位资质平平,往后还不知如何呢?倘若是旁人坐上那个位置,谁还记着如今这些事情。”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色一变,伸手就捂住了孟茹的嘴。


    “表姐慎言,往后这些话可别再说了。”


    孟茹也知自己失言,微微变了变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擦了擦眼泪,对着鲁老夫人和孟茹道:“我如今不好在这里多待,还是先回去了。表姐,你好好陪着外祖母,别叫外祖母为我伤心了。说句实在话,我还真不怎么想要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如今从族谱除名,对我来说也松了一口气,省得往后应付那些长辈。”


    孟茹点了点头,沈云稚对着鲁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告辞出来,带着如冬出了宅子坐上马车。


    马车徐徐驶出孟家别院所在的巷子,行至半路,沈云稚从车帘的缝隙看出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竟在这小汤山看到了宋澜月?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绣木槿花褙子,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不少,脸色也有几分微微发白,身后跟着的还是伺候她的大丫鬟红笺。


    只是红笺往日里哪怕是个丫鬟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身上的衣裳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要贵重许多,今日瞧着,倒是有几分丫鬟的样子了,眉眼间还有几分忐忑不安。


    不是说她才生下个女儿,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敢往这边跑?


    想着薛氏的脾气和宋澜月如今姨娘的身份,沈云稚猜测,她大抵丢下女儿来这小汤山寻崔宣来了。


    她这样高傲的人,如今竟也能低下这个头了吗?


    沈云稚收回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105章 擢升


    马车缓缓行驶开来,渐行渐远。


    宋澜月突然转头往马车看过来,盯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好一会儿。


    红笺带着几分担忧看着自家姑娘,问道:“姑娘怎么了?”


    她本想问姑娘是不是见着了旧日的熟人,可姑娘如今成了崔大少爷的妾室,若在这小汤山遇着旧日里认识的贵女,只怕会格外难堪。


    这般想着,她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劝道:“姑娘真要去找大少爷吗?大少爷跟着老夫人和侯爷随驾来小汤山,不知有多少要紧的事情呢,兴许不得空,不好见姑娘呢。”


    “要不咱们还是回侯府吧,就说之前是身子夫人有些不适,叫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大夫人哪怕不信,看在珍姐儿的面儿上应该也不会和姑娘计较的。”


    宋澜月眼神微黯,如何听不出红笺根本就不想陪她去别院。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她盼着十月怀胎生个儿子好歹能叫她在侯府站稳脚跟,可谁能想到老天不佑她疼了几个时辰拼死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薛氏和小姑子崔棠过来,对稳婆抱出来的孙女儿一个笑脸都没,直接就回去了。


    后来,给女儿起了个“珍”字,府里上上下下都喊一声珍姐儿。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疑心重,总觉着“珍”同“贞”,婆母给孩子取这名字是在膈应嘲讽她呢。


    所以,她愈发不喜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女儿。


    因着这事儿府里不知多少人看她的笑话。更别说,之后侯爷递折子请封崔宣为世子,那折子却是被皇上留中不发,小姑子崔棠入宫侍奉皇上的事情也彻底没了可能,崔家欺负人,觉着这一切都是因着她当日在沈云稚大婚之日勾引崔宣逃婚,才叫崔家坏了名声,有了后来这些事情。


    她还在月子里哪里能受得住这些羞辱,待身子稍稍好了些,才细心打扮偷偷带着红笺来了这小汤山,想着崔宣能念着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上,能留她在别院住下,之后再一块儿回勇庆侯府,也能叫府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看看她在崔宣心里还是有地位的。


    宋澜月想着这些,便收回视线,才想对红笺说什么,就听身边有两个妇人闲聊,言语间竟然提起了显国公府和沈云稚。


    “听说那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了,你说她都被沈家从族谱除名了,怎么还有脸回这边来?也不嫌丢人?要是我,肯定没脸见人。”


    “这还想不明白吗?她在皇恩寺避着能有什么用处,人家背后不还有孟家这个外家吗?听说她外祖母鲁老夫人对她甚为不错,若能好好攀附,总比没有倚靠要好。”


    “切,真当人家孟家上上下下是傻的呢,鲁老夫人这当外祖母的再疼她,因着她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哪里肯和她亲近了,怕是躲都来不及呢。”


    “说起来,这沈氏也真是可怜的,好好一个身份高贵的国公府嫡女,如今不仅得罪了继后还失了这最要紧的身份,还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了,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小汤山宅子里,又生得那般容貌,还不知日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老天爷对她可真是半点儿庇护都没。”


    “应该是八字不好福薄吧,受不住这高门贵女的体面,要不然,也不该如此的。不过她生得模样出众,若能放下身段来拿美色侍人,只要不求名分,甚至不入人家府里当妾,在外头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锦衣玉食总能是有的,哪怕是传到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那些贵人的耳朵里,也只觉着解气,说不得还会暗地里给那家些好处呢。”


    两个妇人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是丝毫不差落在了宋澜月耳中。


    宋澜月眼底露诧异来,脸色变了几变,等到二人走远后,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笺也听到了那话,眼底依旧还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瞧着自家姑娘这样子,她如何不知姑娘的想法。


    姑娘如今再难,也比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又得罪了继后虞氏和承恩公府的沈云稚要好上许多。


    不怪姑娘笑出声来,连她这个当丫鬟的心里头都松了一口气,觉着姑娘好歹生了崔家的子嗣,无论如何都是有指望的。


    宋澜月眼神发亮,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快意和鄙夷,她对着红笺道:“行了,咱们去别院找崔宣吧,我再不好,也总比沈云稚体面些。说不得她走投无路,真会和那二人说的那样放下身段当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呢?”


    “外室?若能如此,她也不算辜负了老天给的那张好相貌,说不得人家觉着她伺候的好,将她这个外室当成扬州瘦马来用呢。”


    红笺听着自家姑娘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却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宋澜月一路往崔家所住的别院去了。


    行宫,寿宁殿。


    太后娘娘看着过来请安的裴道成,含笑道:“听说皇帝你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瞧着倒是瘦了些,如今斋戒既结束了,叫御膳房做些药膳多用一些,也省得哀家替皇帝你担心。”


    裴道成应了声是,太后半句都没过问继后和两位皇子的事情,只含笑道:“行了,哀家也不多留你了,大长公主如今也在行宫住着,听说安宣郡王也从皇恩寺回行宫了,皇帝你若得空便去见见你姑母吧。哀家这里,有淑妃陪着就行了。”


    裴道成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侍立在太后身边的淑妃身上,对着她道:“你派人叫华容过来,一块儿陪着太后去园子里逛逛吧。朕听给太后诊平安脉的太医说自打来了行宫太后精神比在宫中好了些,出去散散心也好。姑母如今在行宫住着,身边也没人说话,你若喜欢就带着华容去姑母那里,叫华容陪姑母小住几日就当替朕孝顺姑母了。”


    淑妃没想到皇帝会提起华容,心中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是皇上给她和女儿的体面。


    对比继后虞氏和娴贵妃如今的处境,得了皇上这几句话她已是知足了。


    于是她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臣妾替华容谢过皇上。”


    裴道成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又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蔺公公连忙跟了出去。


    裴道成离开后,淑妃脸上才敢露出明显的喜色来。


    “姑母,皇上叫华容陪着大长公主小住几日,皇上待咱们华容还是不同的。”


    “我这便叫人将华容叫过来。”


    一时间,寿宁殿喜气洋洋。在这皇家,得皇上看重才是最叫人高兴的,可比得了什么贵重的赏赐更叫人心安。


    宫女领命而去,一路往华容公主所住的宫殿去了。


    太后瞧着淑妃高兴成这样,眉眼也松快了几分:“行了快坐下吧,待会儿华容过来瞧着你这当娘的这般不稳重,你羞也不羞?”


    话虽这样说,太后也替华容这个嫡亲的孙女儿高兴。


    她含笑道:“看来斋戒抄经是有些好处的,今日哀家见着皇帝,都觉着皇帝瞧着好相处了些。”


    “你看看,往日里他哪里会说这样体贴的话,咱们华容倒是好福气。”


    “是个公主也好,要不然,如今还不知怎么战战兢兢呢。”


    太后说到此处自知不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着吩咐嬷嬷去膳房拿些华容平日里爱吃的点心。


    嬷嬷含笑应下,转身退出了殿内。


    太后又对着淑妃道:“如今这样你就知足吧,只要华容在皇上那里有体面,你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至于华容的婚事,她还没及笄,你若实在担心,叫她嫁回咱们蒋家就是了,蒋家总不敢欺负了这孩子。”


    淑妃没有说话,蒋家虽妥帖,可若是长房嫡子尚了华容这个公主,往后哪怕能入朝,可总会被人小瞧几分,觉着是仰仗着公主的体面。


    姑母虽这样说,可她如何不知那只是下下策而已。


    淑妃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华容的婚事,而是将话题转移开来,对着太后道:“姑母听说了没,那沈氏从皇恩寺回来了,听说派人送了拜帖去孟家,今日去孟家去探望她那外祖母鲁老夫人了。”


    “她这般知分寸,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大长公主不是一直庇护她吗?听说前几日还特意叫宫女往皇恩寺一趟,赏赐了沈氏一盒子降真香,想来也是怕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昏头了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叫咱们皇家成了笑话。”


    “大长公主如此待沈氏,太后要不要再传沈氏来行宫一趟,全当是给沈氏一个体面吧。”


    太后听她这样说,语气淡淡的道:“有大长公主庇护,沈氏出不了什么事情,咱们蒋家就不必掺和进去了。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说不得还要传召她进行宫呢。”


    淑妃蹙了蹙眉:“皇上叫华容陪着大长公主小住,兴许能遇着那沈氏。倒不是臣妾瞧不上沈氏,而是沈氏得罪了虞家和大皇子,华容若和沈氏亲近,大皇子只怕更不喜华容这个妹妹了。”


    “那孩子心眼小,要不沈氏来时,臣妾吩咐人叫华容避开些?”


    太后却是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大皇子如今哪里有这心思挑剔这些。大长公主若是给沈氏体面,你可别叫人误会,觉着华容看不起沈氏,那样大长公主嘴上不说,心里头也会有想法的。”


    “皇帝想叫华容和大长公主亲近,你莫要多此一举得罪了人。她这个姑母可比哀家在皇帝心里有地位,往后华容的婚事还要她这个长辈帮忙和皇上开口呢。”


    淑妃听太后这样说,也觉着自己想简单了,忙应了声是


    裴道成带着蔺公公从寿宁殿出来。


    很快,就有小太监上前,双手呈递一封信上来。


    裴道成接过,展开信垂眸细细看过,上头所写是沈云稚今日去了孟家种种情形,见着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用了午膳才告辞出来,这会儿乘坐马车回宅子那边了。


    片刻之后,裴道成道:“孟家乃是清流,长辈们慈爱,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朕记着孟孝和在翰林院修撰这个位置上也有好些年了。朕前些日子看他修撰的经史典籍甚是不错,擢升为御前侍讲吧。”


    蔺公公心下一紧,孟孝和这从六品修撰一下擢升至正六品侍讲,实在是天大的恩典。


    在他看来,皇上这是抬举孟家,好叫沈姑娘有一日入宫也能有个倚靠呢。


    如此一来,既有皇上恩宠,又有大长公主庇护,身后还有个孟家,沈姑娘若是进宫得宠,生下一儿半女,这地位只怕要压过太后侄女淑妃。比起无子无宠的娴贵妃,还有教导先皇后嫡子的继后虞氏,实在也不差什么了。


    皇上这心可是偏的没边儿了!


    蔺公公没敢表露出半分异样来,连忙应了声是,着人去孟家别院传旨了。


    裴道成吩咐完这事儿,就去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


    大长公主见他终于露面了,面上不显,却是不着痕迹打量着裴道成这个侄子。


    几日前她叫儿子顾澹回了行宫,旁敲侧击问起那三色牡丹的事情,说是她正巧也喜欢那三色牡丹,儿子可否将那三色牡丹让给她这当母亲的?


    当时儿子面色一怔,当时她就觉着自己的猜测大抵是对的。


    儿子是什么性子,别说自小喜爱芍药对花中之王牡丹并不青睐了。哪怕喜好变了,也不会在行宫瞧上一株三色牡丹,就直接吩咐内监将那牡丹移出来带走了。


    儿子一向懂规矩,哪怕和裴道成这个表哥亲厚,也万不会不懂事到行此僭越之事。


    如今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裴道成这个皇帝借着儿子的身份做了此事。


    大长公主忧心的是,裴道成单单借着儿子的身份移走了那株三色牡丹,还是拿儿子这个安宣郡王的身份做了更多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行宫?


    大长公主压下这些心思,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带着几分深意道:“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本宫还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见着皇帝呢?”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亲手倒了盏茶递给了在她身边椅子上坐下的裴道成。


    裴道成听着她这语气,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垂眸看着碧绿的茶汤,轻笑一声道:“姑母若是觉着闷,这几日叫华容过来陪姑母住些时日。”


    大长公主有些诧异的看了裴道成一眼,感觉这个侄子心情似乎不错,瞧着有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皇帝的私事哪怕她这长辈也不好过问。


    如此想着,她便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最近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皇帝行事也要顾及些大皇子的脸面,你责罚虞氏身边的嬷嬷并无不妥,可也太急了些。”


    “你前脚赏赐了二皇子,后脚又将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这叫大皇子如何不惶恐。”


    裴道成听出她这话意思,却只是淡淡道:“朕若不苛责些,他这嫡长子怕要被虞家教的移了性子,巴不得朕立时就死了将这龙椅让给他坐呢。”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寂静。


    宫女嬷嬷连大气都不敢出,觉着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话,脸色都有些发白。


    大长公主深深看了裴道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话就重了,虞家这两年是心急了些,才想着叫那虞婉宜嫁给你表弟,好拉拢本宫这个大长公主。”


    “他们仗势欺人损了皇家体面,你不痛快也在情理之中,本宫也没料到虞氏和虞婉宜会将沈云稚牵扯进来。”


    “虽说沈氏貌美,本宫之前也动了几分心思想叫她嫁给你表弟,可最后想着到底有些不妥,便歇了这心思。哪里能想到那点子流言蜚语竟是差点儿害了沈氏。”


    提起这个,大长公主也想起了沈云稚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不由得脸色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恼怒道:“那沈家也真是混账,本就是他们这些当长辈的对不住沈氏,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宽慰沈氏,反倒将沈氏从族谱除名了。本宫就说,那窦老夫人瞧面相就不是个慈爱的,竟能对沈氏这么个可怜的孙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大长公主胸膛起伏,脸色甚是难看:“若一个个都像窦老夫人那样当长辈,当年驸马出事,我的澹哥儿会落得什么下场?难道也和今日的沈氏一样叫人指指点点奚落嘲讽?”


    裴道成眼见着姑母这般动怒,竟还提起了当年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样,亲手添了盏茶递到姑母手中。


    这才出声宽慰道:“姑母莫要动气,姑母既怜悯沈氏,不如传召沈氏,将人接进行宫住些时日吧。说到底,也是虞氏失了中宫之德,才牵连了沈氏。”


    大长公主瞧着裴道成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了当年昭懿太后被先帝强行传召进宫承宠,也是被娘家从族谱除名。


    于是也不奇怪皇帝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沈氏那性子也和本宫投缘,又是个妥帖细心的,有她在身边陪着,也能给本宫解解闷。”


    大长公主说到此处微微蹙了蹙眉:“单单传召沈氏不大妥当,叫她表姐孟茹也一块儿进行宫住段时日吧。”


    “正好华容也过来住几日,她自小没几个交好的,沈云稚和孟茹性子都极好,一个温婉一个稳重却不失活泼,多和华容相处相处也好。”


    “华容的性子还是闷了些。”


    裴道成点了点头:“全凭姑母心意便好。”


    裴道成没在宁安殿待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大长公主看着侄子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樊嬷嬷见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您既然心里狐疑,何不问一问皇上呢?皇上一向敬重您这个姑母,若身边当真添了新人伺候,也未必会瞒着您?”


    大长公主却是摇了摇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他们表兄弟一块儿瞒着本宫,说不定,皇帝拿澹儿的身份和那位相处呢,这样荒唐的事情他又哪里好意思告诉本宫这个姑母?”


    “本宫就不问了,左右若真上心了,依着皇帝的性子,总会给个名分进了后宫的。到时候,本宫自然就见着了。”


    下午时,皇上擢升孟孝和为御前侍讲的旨意就传了开来。


    孟孝和在行宫外头办事的地方跪接了旨意,消息传回孟家别院,又是一番热闹。


    翌日一早,大长公主派嬷嬷出来,传召沈云稚和孟茹进行宫小住。


    消息传了开来,一时间随行的勋贵宗室都不解这孟孝和一个翰林院修撰怎就突然得了皇上的看重,从一个从六品修撰直接就擢升到了正六品御前侍讲。


    孟家得圣心,就连大长公主都揣测圣心,传召了孟茹和沈云稚入行宫小住。


    四处打听,便听说这些日子皇上斋戒为已故昭懿太后抄经祈福,许是正好看到了这孟孝和修写的经书,所以才有了这道旨意。


    又有人想到当年太皇太后对孟家也很是不错。太皇太后曾有两串黄翡佛珠手串,一串赏了当年的皇贵妃,一串赏赐了如今孟家老祖宗鲁老夫人。


    听说,沈氏手腕上戴着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便是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因着心疼怜惜才送于她的。


    大家诧异于孟家得势,更唏嘘感慨孟家入了皇上的眼,连带着叫如今处境堪忧的沈云稚也沾了孟孝和这舅舅的光,要不然,她如今这般处境,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大长公主再怜惜她大抵也不会再传召她进行宫的。


    兴许也是老天看不惯显国公府的薄情,所以给沈氏留了条出路吧?


    消息传了开来,不同于孟家别院的喜气洋洋。


    显国公府所在的别院里气氛压抑,伺候的丫鬟婆子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窦老夫人脸色难看,带着几分不满道:“那孟孝和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一待就好些年,如今借着修缮一些经书,竟能得了圣心,一下子就擢升为御前侍讲,真是好大的体面。”


    老夫人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可在场的人谁也知道老夫人不舒坦,其实并非因着舅老爷擢升成御前侍讲。而是舅老爷擢升,恰好叫沈云稚这个外甥女沾了光。


    要不然,大长公主也不会揣测圣意,叫孟茹进行宫小住便罢了,怎也给了沈云稚这个体面?


    沈云稚如今名声受损,又得罪了继后和大皇子,难道大长公主就半点儿不忌惮大皇子吗?


    这回叫沈氏一块儿进行宫,大抵也是怕被人误会了她叫孟茹进行宫小住,是想叫孟茹嫁给儿子顾澹吧?


    毕竟,虞婉宜想要嫁给顾澹,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对沈云稚生出忌惮来,才有了继后非要给沈云稚安上不敬皇上罪名的事情,如今闹得狼狈难堪,面子里子都丢了。


    兴许,大长公主也是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回了。


    如此一来,倒叫沈云稚又得了个天大的体面,不怪老夫人心中不痛快。


    沈家前脚才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沈云稚非但没落魄难堪反倒后脚就得以进行宫小住,老夫人这个曾经的祖母脸面往哪里放?


    外头那些人又如何议论编排他们显国公府?


    孟氏这个嫂嫂病了,这几日都是二夫人程氏陪在窦老夫人这个婆母身边。


    此时见着婆母这般恼怒,程氏心中也不得劲儿,觉着沈家因着一个沈云稚闹出多少事情来。如今,又要叫人指指点点了。


    归根到底,都是因着姑奶奶沈鸾当年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若不是老夫人偏疼沈鸾,她一个远嫁的姑奶奶哪里有这个胆子做出这等混淆娘家血脉的事情来?


    心中虽不满,程氏却也只能出声宽慰道:“母亲莫要生气了,舅老爷到底是咱们沈家的亲家,孟家在御前得势对咱们显国公府也是一桩好事。”


    “再说了,您这当长辈的虽将云稚那孩子从族谱除名,可也是为着咱们沈家,为着这满门上上下下才不得已为之,心里头哪里能不挂念云稚那孩子呢?”


    “如今那孩子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也算是一件好事,老夫人您这当长辈的也能安心不是?”


    程氏这话分明就是指黑为白,却是句句都给了老夫人台阶下,更将此前窦老夫人执意叫人接了族老过来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描补成为着沈家全族才不得已而为之。


    窦老夫人听了,脸色到底是和缓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是隐隐有些不踏实,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她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往后会后悔。


    她将这心思压了下去,心想,为着沈家上上下下她才狠心将沈云稚除名,甚至不惜背负刻薄不慈的名声,她思虑周全为长远计,又哪里会后悔?


    沈云稚哪怕得了大长公主庇护,可经过这些事情,大长公主再也不可能想着要她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自己的儿媳妇。


    既如此,一些庇护体面罢了,不值当她因此担心。


    程氏见她想清楚了,才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母亲,媳妇听说澜月那孩子带着红笺来了小汤山这边。说是翟老夫人见着人过来,给了她好大的脸色,不过大抵也不想闹开来传出去叫人笑话,还是叫澜月在崔家别院里住下了。”


    “这澜月也是,咱们显国公府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姑娘,虽说不是嫡亲的孙女儿只是个外孙女儿,可也不该给崔宣当了妾,如今生了个女儿还这般上赶着追着崔宣来了这小汤山。”


    “她这做派,实在是”


    程氏想到姑奶奶沈鸾,也不好将话讲得太过难听,只委婉道:“听说姑奶奶知她在勇庆侯府处境艰难,在她生产后还去崔家伺候了她一段时日,如今她带着红笺追来这小汤山,肯定是瞒着姑奶奶的。姑奶奶一向高傲要脸面,知道她来了这里,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


    “那崔宣也是,当初将澜月捧着护着,为着她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如今澜月给他生了孩子,他倒是薄情,将澜月一个人丢在侯府后院,也不想想薛氏这个母亲会如何磋磨澜月?澜月不顾脸面追过来,想来也是那薛氏太过刻薄之故,要不然,依着澜月的性子,哪里会放下脸面如此行事,更别说孩子才生下来不久,澜月怎么能舍得那孩子?”


    窦老夫人听二儿媳提起宋澜月这个自小养在身边的外孙女儿来,此时已经没了多少怜惜,只觉着脸上无光。


    她面露嫌弃,冷冷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别说她一个当了崔宣妾室的外孙女儿了,她如何都和咱们沈家不相干。”


    “咱们沈家被人指指点点,可都是因着当初她撺掇崔宣私奔之故。”


    程氏听婆母这么说,便没再提宋澜月。


    其实,她也只是试探试探老夫人的心思,怕老夫人爱重姑奶奶沈鸾,连带着对宋澜月也有几分不同。若是宋澜月被崔宣嫌弃日子过不下去,求到沈家又该如何?


    这会儿听婆母这么说,她也能放心些。


    毕竟,沈家总不好将嫡亲的沈云稚从族谱除名,反倒心疼一个当了崔宣妾室的宋澜月吧?


    她可丢不起这个脸,也不想儿女为着这事儿丢尽颜面


    这边,沈云稚接到大长公主传召,面露诧异,又听说舅舅擢升御前侍讲,心中才明白了几分这份儿体面因何而来,她为舅舅擢升而高兴。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虽说舅舅从从六品修撰擢升正六品御前侍讲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可也不至于惊动了大长公主吧?”


    如冬在一旁听着,含笑解释道:“正六品还是在翰林院,又是御前侍讲可以说得上是御前红人了。更何况,圣驾来小汤山行宫出了这么些事情,行宫里人人自危战战兢兢听说连太后都待在寿宁殿不大走动。皇上斋戒出来就擢升了舅老爷,兴许也是不想叫这行宫里气氛太过压抑。大长公主想来也是揣测到了皇上的这份儿心思,又不好插手前朝之事,才从女眷入手,传召表姑娘和姑娘去行宫小住。”


    沈云稚听了如冬的解释,心中稍安,想到要进行宫,不自觉就想到了提前从皇恩寺回了行宫的顾澹。


    这回她要在行宫小住,既是大长公主传召肯定要时常陪在大长公主身边,也不知会不会遇上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第106章 手段


    沈云稚想着这些,难免有些心神不宁,不知自己到底想见到顾澹还是不想。


    最后,她承认了自己的心思,顾澹在行宫她其实是有些安心的。


    可这样的心思,她知道不该。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稚才睡着。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行宫派来的马车就等在了外头。


    马车先去孟家接了表姐孟茹才来了这边,所以沈云稚带着如冬出来上了马车时,就见着了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淡紫色绣着芍药褙子的表姐孟茹。


    见着她上来,孟茹往旁边让了让,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含笑道:“没想到父亲擢升御前侍讲,倒是你和我得了份儿体面。按说,该是祖母进行宫谢恩才是,不过传话的嬷嬷说,知道祖母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大妥当,便传召了咱们。不仅如此,还得了恩典叫太医给祖母诊脉,短短两日,往家里递帖子的人不知多了多少去。”


    沈云稚听着也忍不住一笑,真心替孟家和舅舅高兴,她莞尔笑道:“自是舅舅在翰林院行事稳重,沉下心来修撰书籍,这才得了皇上的看重。”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马车徐徐驶出巷子,一路往行宫那边去了。


    快到傍晚时,马车才在行宫门口停了下来。


    这回随行的樊嬷嬷并未叫她们在行宫外头的偏殿歇下,翌日一早再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而是直接就领着二人进了行宫。


    此时正值傍晚,天光将暗未暗,宏伟庄严的行宫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愈发显出几分威严肃穆来。


    沈云稚和孟茹之前都来过行宫,所以这一回进来并未有头一回那般忐忑拘束,跟在领路的樊嬷嬷身后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樊嬷嬷也不时给她们讲这是行宫的哪处景致,倒是格外热络。


    快到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时,迎面撞见一行人,为首的贵妇穿着一身湛蓝色缂丝绣芙蓉花宫装,眉目威仪端庄,竟不是旁人,而是多日未见的娴贵妃。


    娴贵妃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绣栀子花宫装的女子,肌肤白皙面容姣好,可沈云稚却是认得,眼前这个美人是伺候娴贵妃的那个叫如兰的宫女。


    她记得当日她因着执意要和崔宣和离,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当时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罚跪的正是这个如兰。


    当时,如兰穿着一等宫女的翠色宫装,并不曾这般细致打扮过。


    如今竟穿成这般模样,她一个宫女,哪里有这般胆子,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就是娴贵妃这个主子的吩咐了。


    想到崔棠彻底没了可能入宫侍奉皇上,又想到娴贵妃如今膝下无子,救驾之功也愈发不好提,沈云稚心中便有些明白过来娴贵妃怀的是什么心思。


    她心中想着这些,和孟茹一起对着娴贵妃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行礼的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态度更是恭敬,可娴贵妃瞧着她背脊挺直,想着那孟孝和得了皇上看重,直接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连带着叫孟茹和沈云稚都得了天大的体面。对比孟家圣眷正浓,勇庆侯府崔家却是渐失帝心,不仅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的事情彻底没戏,府里请封侄儿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


    这趟随驾来小汤山行宫,崔家别院门庭冷落,往日里交好的世家如今也避之不及,最多为着一些体面派府里嬷嬷送来些礼物,这还是顾忌她这个贵妃娘娘。


    如今见着沈云稚,娴贵妃心里头如何能不恨?若没这沈云稚,府里怎么会出这么多事情,侄儿崔宣也不会还未入朝便失了圣心,连带着整个侯府都被皇上疏远厌恶。


    “沈氏?倒是巧了竟能在这行宫遇上你?听说你舅舅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怎么只沈氏你和孟大姑娘来了行宫,本宫记着,孟家还有位二姑娘,虽是继室所出,可到底也是嫡出,怎么没带了她一块儿进来?”


    娴贵妃这话便是存心挑拨,故意叫沈云稚难堪。


    既是孟孝和擢升才叫小辈们得了这份儿体面,没道理叫沈云稚这个外甥女抢了嫡亲女儿的体面。


    更别说,沈云稚还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生母孟氏也没如何拦着,这都除名了,这个外甥女的身份又哪里能站得住脚?


    既如此,她跟着孟茹进来,而不是孟家两位姑娘进行宫,这是有多大的脸呢。


    沈云稚听明白娴贵妃的意思,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娴贵妃厌恶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羞辱她,并挑拨她和孟茹或是孟莹的关系。


    未等她开口说话,孟茹却是起身拦在了她面前,对着娴贵妃解释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大长公主传召,指明了叫臣女和云稚表妹进行宫小住,表妹如何敢忤逆大长公主?”


    “想来是因着大长公慈爱,听说了臣女祖母这几日身子有恙,便留了嫡妹在家里侍疾,又为着叫祖母安心,才一并给了云稚表妹这个体面。大长公主体恤之心,着实叫臣女敬服,臣女和表妹不敢不遵。”


    娴贵妃早就听闻这孟家大姑娘孟茹自小养在鲁老夫人院里,脾气和鲁老夫人一个样子,如今听她这样说,心中只觉着憋屈恼怒。


    好个孟茹,好个沈云稚,真以为孟家能青云直上,恢复太皇太后在时的体面呢。


    孟家无人进宫为妃为嫔,又没有爵位功勋,不过是翰林清流,在读书人里有些无用的名声罢了,如何和他们勇庆侯府相比?


    娴贵妃没有叫起,只冷冷看了二人一眼,就径直带着宫女如兰朝前走去。


    见她离开,沈云稚和孟茹才起身。


    孟茹带着几分担心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温声道:“贵妃娘娘的话表妹你莫要放在心上,大长公主既没传召莹妹妹,她自然不能跟着一块儿进来。”


    “便是她闹脾气也和云稚你无关。”


    沈云稚如何不知这个道理,也知道娴贵妃是不喜她,因着她和崔宣和离迁怒她才存心挑拨挑刺。


    听孟茹这么说,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孟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顾忌着身边有外人在,也没继续说什么。


    领路的嬷嬷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


    她自然将沈云稚和孟茹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她含笑道:“这些日子崔大少爷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贵妃娘娘这当姑母的心中担心,心情一直不大好,所以说话难免带着几分火气,两位姑娘莫要在意将贵妃那些话放在心上才是。”


    “左右是我们大长公主传召两位姑娘进这行宫,有大长公主庇护在,想来贵妃娘娘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真就做出什么事情来。”


    孟茹点了点头,含笑道:“知道了,多谢嬷嬷提点。”


    樊嬷嬷看了一眼面容如常,听到崔宣这个名字没有半分异样的沈云稚,心中少不得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沈氏年纪轻轻竟真是有些处变不惊的气度。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瞧着也没憔悴落魄,如今因着舅舅擢升御前侍讲得以再得体面使得大长公主传召,也依旧沉稳谨慎,今日听着昔日责罚过她的娴贵妃出言嘲讽挑拨,也不曾方寸大乱惶惶不安,这般年纪又是这般貌美,倘若没自小被姑母掉包,而是在显国公府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别说是嫁给他们郡王了,只怕进宫当娘娘都够格。


    说起来,也是天不佑这沈氏,叫她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相貌。


    樊嬷嬷将这心思按捺下去,视线也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继续带着二人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宁安殿。


    大长公主正好得空,便叫了沈云稚和孟茹进去,也没和她们聊太久,只说了几句话,便叫宫女带着她们去了事先收拾好的住处。


    沈云稚和孟茹被安排在距离宁安殿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因着只是臣女,各自住了东西配殿。


    跟随伺候的如冬和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则被安排住在了耳房。


    殿内一应陈设器物俱全,没一处不妥当的,二人谢过送她们过来的宫女,见着宫女告辞离开,回了大长公主那边,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孟茹含笑道:“去你屋里坐坐吧。坐了这么久马车,又走了这么远还得保持礼仪体态,我腰都疼了。”


    沈云稚抿嘴一笑,携着孟茹的手到了自己所住的殿内,到了软塌上各自坐下。


    “表姐紧张吗?说句实在话咱们只是臣女,在这行宫住下我心中总觉着怪怪的。”


    孟茹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自然,住哪里能有在自己闺阁里自在。不过咱们这样的身份,父兄长辈擢升了,宫里头给了体面,也是免不了要进宫谢恩。”


    “这还是好的,如今是在行宫没那么多规矩,若是在京城,皇宫里规矩更不知有多少,叫人处处提着心。不过若是皇宫,咱们只是臣女,大抵也没资格留宿,更别说住几日了。”


    孟茹说着,不自觉想起了沈云稚当初进宫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又想到今日娴贵妃挑拨之言,还有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掩饰不住的厌恶迁怒,不由得蹙了蹙眉:“今日怎么偏偏就遇着了娴贵妃,我看她心中是恨毒了表妹你,觉着是因着表妹的缘故叫崔宣坏了名声,才叫府里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表妹如今住在行宫,可要小心些,若是再见着娴贵妃,说话千万要谨慎,宁愿吃些委屈也莫要叫这贵妃娘娘抓住错处,到时候白白又受一番折腾那就不值当了。”


    沈云稚如何不知表姐是在担心她,她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不过表姐也别太过担心了,咱们是大长公主传召进行宫的,贵妃娘娘哪怕不喜我,也不至于为着责罚我而得罪了大长公主吧?”


    “再说,崔家如今这个处境,贵妃娘娘心里头最惦记的未必是寻我出气呢?”


    沈云稚意有所指,孟茹也是个聪明的,想到方才那个跟在娴贵妃身后,明显是个宫女却又比寻常的宫女妆容精致,还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面容姣好姿容出挑的女子,也明白过来几分沈云稚这话是何意思。


    她眼底带了几分嘲讽:“也对,这位娘娘膝下无子,惯爱折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崔棠再无可能入宫侍奉,她这是想着要抬举身边的宫女吗?”


    孟茹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只有沈云稚能听到:“她这是将皇上当成了什么了?这也太心急了些,听说皇上才斋戒给已故昭懿太后抄写完经书,娴贵妃是将皇上当成那等急色之人不成?”


    第107章 废黜


    宁安殿


    沈云稚和孟茹离开后,樊嬷嬷便将方才半路遇上娴贵妃的事情回禀给了自家主子。


    大长公主听完后,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沈氏不过是嫁错了一回人,又是她那侄子崔宣对不住沈氏,如今倒将错处都推到沈氏身上了。”


    “怎么,这沈氏难道是精怪变的不成?还能影响了他勇庆侯府的前程?”


    大长公主一向不喜娴贵妃,娴贵妃无子无宠,近一两年做的事情更是上不得台面,所以言语间丝毫都不遮掩她的不屑。


    她就是看不惯那等将处境不好归咎到女子身上的人,娴贵妃自己也是女子,为难一个无辜的沈氏也够无耻的。


    哪怕她哭求到皇帝面前,为着她崔家的前程脱簪请罪,她也不至于这般看不起她。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知反省,真是好笑。”


    樊嬷嬷听着自家主子这话,也深以为然:“主子有所不知,今日见着贵妃娘娘时,娘娘身后跟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妆容精致的女子,瞧着像是她身边那个叫如兰的大宫女。”


    大长公主是何等敏锐,只听着这话问都不问就想明白了娴贵妃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说她蠢,她好歹也是勇庆侯府嫡女,也是读书识字当年才学过人在贵女里出挑的。如今倒好,在宫里头当了这么多年贵妃,脑子竟是不如闺阁时好,本宫都不知该怎么说她。”


    这讨好人自来是投其所好,别说皇帝性子清冷,不看重女色,便是看重,皇帝也不至于半点儿都不挑,宠幸一个宫女吧?


    倒不是不妥,历朝历代宫中的宫女自然都是皇帝的,哪怕醉酒随意宠幸了都是寻常。若是皇上觉着宠幸宫女失了颜面,那一碗拂子汤下去,宫女还是宫女。若是宽厚些,封个最末的才人,也算是从奴才当了主子了。若能有幸有孕,那更是母凭子贵。


    可裴道成哪里会随便宠幸一个宫女?更别说,娴贵妃的心思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将皇帝当成了什么?


    大长公主有些一言难尽。


    “真是蠢不自知,她什么都不做也是贵妃,折腾这些,哪一天失了贵妃的身份有她后悔的!以为当年救驾之功能得用一辈子吗?”


    樊嬷嬷听自家主子这么说,也感慨道:“贵妃无子无宠,心不定自然就乱了分寸。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这会儿是在行宫好歹规矩没那么大,倘若回了宫中,娴贵妃想要做什么就更难了,她自然是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大长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又想起裴道成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她这个当姑母的能察觉出来,未必随驾来行宫的妃嫔心中没有半分揣测。


    哪怕没有,借着在行宫的机会谁不想争宠?若能得了皇上青睐,哪怕只是些许赏赐,承宠一晚,若能一朝有孕,才是天大的福气。


    大长公主也懒得将心思放在娴贵妃身上:“由着她折腾去吧,只要她为着自己,为着崔家不嫌丢人也不怕被皇上厌恶就好。”


    翌日一早,沈云稚才刚醒来洗漱妥当,就见着表姐孟茹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沈云稚心下一紧,忙上前拉住了孟茹的手,满是担心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表姐是个稳重的,轻易不会这般行色匆匆。


    孟茹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沈云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记着昨日咱们遇上的那个娴贵妃身边的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宫女吗,就是那个叫如兰的?”


    孟茹捂着心口小声道:“昨晚她替贵妃娘娘往皇上书房送滋补的药膳,竟是不知规矩行了勾引之事惹得皇上动怒,直接就叫人给拖出去杖毙了。不仅如此,皇上还命人将贵妃传召过来,叫人当着贵妃的面杖毙了那如兰,又斥贵妃御下不严才叫宫女行此放肆之事,直接下旨废黜了贵妃之位,降为娴嫔。”


    “听说勇庆侯和府里翟老夫人听闻娴贵妃被降位成娴嫔,惶惶不安进宫请罪。勇庆侯跪在了御书房外,翟老夫人这会儿也跪在寿宁殿外头请罪呢。”


    沈云稚听着这消息,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她觉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座山似乎一下子就倒了。


    过往在勇庆侯府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都有了一个出口。


    沈云稚不好说什么,可心中当真是痛快的。


    孟茹也猜到她心中的想法,想到她在勇庆侯府见着沈云稚受薛氏磋磨折腾的场景,她都觉着解气,更别说是沈云稚了。


    “这是好事,叫他们崔家过去仗着身份欺负人,这消息传回京城去,那薛氏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孟茹走到软塌前坐下,叮嘱沈云稚道:“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行宫里气氛凝重,咱们也注意着些,可别犯了忌讳。”


    沈云稚和孟茹这边收拾妥当,又用过早膳,才去给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显然也听到了昨晚的事情,只带着几分嘲讽道:“崔家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瞧瞧这几年崔家做的那些事情,以为宫里头有个贵妃娘娘便一切无虞了,真是痴心妄想!伴君如伴虎,娴贵妃怕是忘了自己当初进宫时候的战战兢兢谨言慎行,以为自己当年有救驾之功便能得一辈子体面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得这些内情,心中生出各种心思来,面上却不好流露出分毫来。


    尤其是沈云稚,哪怕她高兴娴贵妃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甚至连个妃位都不是。也不好在大长公主面前表露出来,免得叫大长公主不喜。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却是笑道:“沈氏你可觉着痛快解气?这一回,是皇上帮你出了这口恶气呢?”


    大长公主这话说的随意,落在沈云稚耳中却是叫她微微变了脸色。


    她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想要起身。


    大长公主瞧见她泛白的脸色反应过来,止住她起身的动作,含笑道:“行了,本宫随口这一句,何必这般战战兢兢的。皇帝自然不是为着你才废黜了贵妃,不过娴贵妃如今成了娴嫔,对沈氏你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问道:“听樊嬷嬷说昨日娴贵妃半路遇着你,还说了些挑拨嘲讽的话。就她这样半点儿不收敛脾气的,本也不配当这个贵妃!留她个嫔位也尽够了。”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你进来回禀,说是华容公主过来请安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着这话,齐齐从坐上站起身来。


    很快,就有宫女领着一个十二三岁打扮端重精致的女子走了进来。


    明显就是方才宫女提及的淑妃娘娘所生的华容公主。


    “华容给姑祖母请安。”


    大长公主笑着叫起,招手叫华容公主坐在了自己跟前儿,又给公主介绍了孟茹和沈云稚。


    “臣女见过公主。”


    二人齐齐行礼请安,华容公主的视线头一个就落在沈云稚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随即看了看孟茹,含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华容公主瞧着虽才十二三岁,可许是因着自小养在慈宁宫太后身边,所以性子很是沉稳端庄,看起来竟是丝毫都没骄纵之感。


    沈云稚想起她听说过的太后和淑妃娘娘的性子,心中有些明白,这华容公主为何是这般性子了。


    怪不得皇上很是喜爱这华容公主,一个公主并非皇子,性子又不骄纵,当父亲的自然会更疼爱几分。


    且淑妃膝下只一位公主,想来皇上是不愿叫康家出一位皇子,所以便将宠爱都给了这华容公主。


    “行了,都坐吧。”大长公主对着沈云稚和孟茹示意一下,才又转头对着华容道:“前几日听皇帝说要你来我这里住些时日,你就在宁安殿偏殿住下吧。正好沈氏和孟氏也要在行宫住几日,你若闷了找她们玩去,得空带她们在行宫里好好逛逛。”


    “本宫这些日子犯懒,实在不想动弹。”


    华容笑着应下,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几人谁都没再提娴贵妃被降位为娴嫔的事情。


    闲聊了一会儿,大长公主才对着沈云稚和孟茹吩咐道:“你们且回去吧,本宫也有些时日没见着华容了,正好和她说些体己话。”


    沈云稚和孟茹会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等到出了宁安殿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孟茹才压低声音道:“这皇家公主就是不一样,瞧着才十二三岁,竟是气度不凡,难得的是身上没有半分骄纵的性子。”


    “听说,这位华容公主最得太后喜欢,在皇上那里也很有脸面。”


    孟茹笑了笑,随口又道:“听说安宣郡王也从皇恩寺回了行宫,还好今日没在宁安殿见着,要不然多不自在呢,传出去也叫人多想。被有心之人宣扬出去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我可是怕了那些人的嘴巴。”


    沈云稚也有些庆幸今日过来请安没遇上顾澹。


    “对了,之前你也不也在皇恩寺住了有些时日,可有见过这位安宣郡王?听说郡王常年礼佛,性子温润如玉,很是有几分佛缘呢。当年有高僧想要郡王出家了却尘缘,惹得大长公主不快,派人过去将那高僧申斥了一番。”


    沈云稚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有些心虚,却还是摇了摇头:“郡王那般身份,我如何能见着?”


    “再说,我也不喜走动,更没去听高僧讲经,便是郡王出来我也遇不着。”


    孟茹听她这样说扑哧一声笑了,意味深长道:“这倒是真的,不过你不走动,偶遇不到郡王,那虞婉宜却是三番两次都能偶遇上。正所谓湘女有情,襄王无意,怪不得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便非要和云稚你过不去了。”


    两人一边低声闲聊一边往回走。


    正当这时,二人远远瞧见一个贵妇扶着一个老夫人走过来。


    待走近看清楚了来人身份,沈云稚一时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形容狼狈的老夫人,竟是她叫了近两年祖母的翟老夫人,陪在她身边的贵妇是二夫人柳氏。


    沈云稚才听说翟老夫人一大早就进了行宫跪在了寿宁殿外,这会儿瞧见翟老夫人这般模样,如何猜不出是何情况。


    皇上旨意如何能改,娴贵妃降为娴嫔已是定局,老夫人和侯爷进宫请罪,想来是担心皇上继续追究,降了勇庆侯府的爵位。


    这般请罪下来,皇上自然要顾念几分当年贵妃的救驾之功。


    四目对视,翟老夫人看着沈云稚这曾经的孙媳时目光很是有些复杂。


    尤其是这个光景下,娴贵妃被降为娴嫔,沈云稚这个曾经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也被沈家从族谱除名。


    兜兜转转,当初那段错误的婚事竟是叫彼此都落不着好。


    沈云稚和孟茹退后一步,对着翟老夫人福了福身子,就移到侧边径直朝前走去。


    全程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同情宽慰之意。


    翟老夫人咳嗽了几声,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柳氏身上,半晌才带着几分悔意开口道:“当初府里若能待沈氏好些,如今兴许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了。”


    “娘娘失了贵妃之位,宣哥儿又不得皇上待见,咱们勇庆侯府怕是要败落下去了。”


    柳氏转头看向沈云稚离开的方向,见着她背脊挺直,一步步朝前走去,神情也有几分复杂。


    “事已至此母亲还是想开些吧,凡事都有转机,这些年孟家没有先帝时的体面,可如今那孟孝和不也成了御前侍讲,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们崔家又能得了圣心呢?”


    这话说得连柳氏自己都不信,翟老夫人更是面容颓然,重重叹了口气:“回去吧,往后府里低调些,也约束着些姑娘少爷们,咱们府里不能再出事了。”


    “至于宣哥儿,明日也叫他进宫请罪,皇上见不见是一回事儿,总要有个态度。”


    翟老夫人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早就该想到的,先帝辜负了昭懿太后,咱们当初那样对待沈氏,传到皇上耳朵里,自然是厌恶极了的。”


    第108章 真相


    沈云稚并不知翟老夫人和柳氏的这般悔悟,便是知道,心中也不会生出半分动容来。


    若非娴贵妃被降位,翟老夫人哪怕嘴上说怜惜心疼她,可心里头何曾真正觉着崔宣和薛氏做错了?


    这一家子,从不曾平等的看待过她这个被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的嫡女。


    孟茹见她许久不说话,以为她见着方才翟老夫人狼狈的样子心生不忍,伸手扯了扯沈云稚的袖子:“云稚你可别因此就心生不忍,当初云稚你那般可怜,她们可曾心疼不忍过?当初既没给你留余地,如今云稚你也不必有。”


    “这回是皇上动怒才降了娴贵妃的位分,勇庆侯府眼见着要失势她们才这般狼狈难堪,若没有这事儿,云稚你一辈子见了娴贵妃,见了崔家这些人都要被他们看低的。”


    沈云稚闻言忍不住笑着看向了表姐,带着几分打趣道:“原来在表姐心里,我竟如此心善?”


    她甚少这般活泼打趣人,突然来这一回惹得孟茹也笑了出来,她的声音故意放软了几分,歪在沈云稚身上道:“是啊,表妹柔弱可欺,最是心善不过,自然要我这个当表姐的时时提点。”


    二人说笑着朝前头走去,很快就走远了。


    假山后,安宣郡王顾澹往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从假山后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内监见着郡王这般,也不禁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他心中生出几分狐疑来,虽说他也知道大长公主传召沈氏和孟氏入行宫小住,可郡王过来给大长公主这个母亲请安,遇着这二人何必还要避开呢?


    自来都是尊不让卑,郡王倒是反着来了。


    随即他想到了郡王那叫人忧心的八字,想到郡王婚事艰难,也不喜旁人提及婚事,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兴许郡王是不想多生事端,平白传出些流言蜚语来吧。


    顾澹不知他心中所想,径直往宁安殿去了。


    大长公主见着儿子过来,不免又想到了那株三色牡丹还有皇帝身边可能添了新人的事情。


    她虽明白等些日子就知道了,皇帝总不可能将人藏一辈子。


    可此时到底还是没忍住意味深长道:“你过来请安怎是两手空空,我不是和你说了喜欢那株三色牡丹,你这当儿子的这点儿东西也舍不得孝敬我这当娘的吗?”


    顾澹被自家母亲一句话说的微微变了变脸色,他再傻也明白母亲这是起了疑心。


    只是,事关裴道成这个表哥,哪怕母亲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将事情全都说出来。


    大长公主见他闷不吭声,心知他有所顾忌,当下气得哼了一声,指着身边的椅子道:“坐吧,不就是皇帝身边添了新人,借着你安宣郡王的身份和人家相处实在不好被揭穿吗?当本宫白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都猜不出来吗?”


    “你一向规矩,又最爱芍药而非牡丹,哪里会叫人将那三色牡丹移出来,本宫和你开口几回你还都舍不得?”


    大长公主说着,亲手倒了盏茶递到儿子手中,轻轻笑了笑:“本宫只是好奇,皇帝这般性子竟也有这么一日,喜欢上人家就算了,还这般藏着掖着不肯表露身份。怎么,那位难道身份特殊?”


    她本是随口一说,这会儿不免生出几分担忧来,脸色微微变了变,心想难不成那位是已婚妇人?”


    先帝抢夺臣妻,裴道成这个当儿子的自然对此深恶痛绝。可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越不喜抗拒什么,最后越会在这上头狠狠栽个跟头。


    就如当年皇兄辜负筝姐姐另娶旁人为正妻时,她也问过日后可会后悔。


    皇兄断然说既是做出了决定,自然不会后悔。


    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有失有得,他既然为着皇位筹谋而舍弃了筝姐姐,自然没有他后悔的一日,也断然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所以,才将事情做绝。


    当时皇兄说的那般笃定,可后来如何?一场执念或是悔意而引起的君夺臣妻的戏码闹得天家皆知,哪怕强夺筝姐姐进宫,两人还有了孩子,最后筝姐姐疯疯癫癫,皇兄到死也没放下筝姐姐。


    在她看来,不过是场孽缘罢了。


    裴道成自小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幼时就被宫中流言蜚语所环绕,这些年看着自持清冷,对女色半点儿不上心,除了薄情之外没有哪里能叫人挑剔的。


    可他这般性子本就少了几分活人气儿,骨子里也藏着一股子疯劲儿,若真瞧上了谁,未必就干不出来先帝曾经做过的事情。


    要不然,何必藏着掖着,他可是皇帝,瞧上哪个一道旨意叫人进宫,哪家不欢喜接旨谢恩。


    除非那女子身份上有古怪!


    大长公主被自己这想法吓得深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顾澹道:“我只问你一句,那位可是身份有异?可是随驾来小汤山的女眷?”


    顾澹听出母亲话中的意思,一口茶还未喝下去险些给呛着。


    他连忙将茶水咽下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下意识解释道:“母亲想哪里去了,表哥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随驾来小汤山的女眷,母亲话中所指肯定不是那些未出阁跟着长辈们来行宫的,而是有夫之妇。


    大长公主也觉着自己这猜测有些荒唐,被儿子这样看着,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却还是带了几分恼意道:“还不是你们一个两个藏着掖着,在我这当长辈的面前耍心机,我才往坏处想。”


    “既不是我猜的那样,难不成还能是”


    大长公主本是随口一说,也没想到还能是谁。可此时脑海中却是不自觉冒出沈氏那张极为出众的脸来。


    她猛地愣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虞婉宜在皇恩寺遇到沈云稚,因着那些流言蜚语想要给沈云稚安上不敬皇上的罪名,然后二皇子得了赏赐,虞氏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叫虞氏这个继后和承恩公府颜面尽失。


    昨日她才听樊嬷嬷说她领着沈云稚和孟茹来宁安殿的路上遇到了娴贵妃,娴贵妃不喜沈氏,说了一些嘲讽带刺的话。


    然后,昨个儿夜里娴贵妃使唤身边的宫女如兰去给皇上送药膳,那如兰因着勾引之举惹得皇上动怒,不仅被杖毙,还叫娴贵妃当场观刑,最后又废黜了娴贵妃贵妃之位,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成了个娴嫔,连妃位的体面都没给贵妃留。


    还有之前孟孝和突然得了皇帝看重,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


    这一切事情里,似乎都或直接或间接和沈氏有关。


    且前些日子沈氏在皇恩寺小住,裴道成这个皇帝也不见人影。


    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几变,慢慢睁大了眼睛,觉着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喃喃道:“沈氏,本宫竟是个傻的,这般明显的事情本宫竟是半点儿都没往她身上想。”


    她定定看着顾澹,神色复杂:“是了,沈氏貌美,性子又坚韧果决,本宫瞧着她都觉着可惜了这个孩子,你表哥瞧上她也不奇怪。”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下,带着几分古怪问道:“所以说,当初沈氏要和崔宣和离,被娴贵妃罚跪在长廊下,出宫时不小心冲撞了皇上。皇上不仅没责罚她,还派了太医过去给她诊脉。”


    “那一回,你表哥就瞧上沈氏了不成?”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神情间更是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实在是这事情也太荒谬了?


    只那么一眼,侄儿就瞧上了沈氏?


    所以,才一反常态来了这小汤山行宫。


    只因着沈氏和崔宣和离后搬来了小汤山的宅子。


    “怪不得,怪不得皇帝来了小汤山行宫,这些日子还不见人影。他是去了皇恩寺,还拿澹儿你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吧?”


    顾澹没想到母亲一联想竟就想出了这么多事情,一时愣在那里,表情也有些僵,不知该如何解释。


    大长公主了解自己的儿子,见他这个反应,如何不明白自己是猜对了。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片刻后,才对着顾澹道:“行了,是本宫猜出来的,又不是你将内情告诉了本宫,你这般作态做什么?你表哥还能因着这点子事情责罚你?”


    顾澹下意识想说什么,母亲以为表哥对沈氏是见色起意,可明明不是那样。


    未等他开口,大长公主再次出声道:“这样也好,他这样的性子,身边有个知心人本宫这个当姑母的才能放心,筝姐姐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大长公主隐晦地看了眼儿子,有些责怪道:“你既知道这事儿,今日就不该来这宁安殿,若是恰好遇上沈氏将你表哥的身份揭穿了,我看你怎么和你表哥交代!”


    不等顾澹开口,她又挥了挥手赶人:“行了,回你殿里待着去吧,这些日子你就不必过来请安了。本宫若是想见你这个儿子,自然会去你那里看看。”


    顾澹有些无奈,虽自小就知道母亲待表哥很是尽心,可这会儿听到这话,也有些无语。


    看来表哥哪一日以皇帝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他这安宣郡王才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他倒是盼着能快一些,不然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这边,沈云稚和孟茹回了各自的房间。


    刚一进去,沈云稚就见着了桌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盒子。


    如冬上前拿起盒子递到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伸手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块儿上好的迦南香。


    如冬含笑解释道:“是郡王派人送来的,说是上回姑娘在皇恩寺帮了郡王忙,郡王拿这个当作谢礼。”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皇恩寺帮过顾澹什么忙?


    她下意识想要摇头,却突然想到那日顾澹犯了头疾脸色苍白,她见着四下无人伺候,他又难受的厉害,所以上前帮他按了按缓解头疾。


    想着这事儿,沈云稚突然觉着当初的举动太过亲密了些,看着盒子里的迦南香,一时间突然生出几分无措慌张来,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实在有些过从甚密。


    若说谢礼,他临回行宫前不是吩咐殷嬷嬷给她送来了那盆名贵的姚黄牡丹吗?


    如今又派人送来这个当作谢礼,沈云稚不是愚笨之人,心思也最是细腻,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着心思细腻才想多了,还是顾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还有之后几次相处里她对顾澹生出几分依赖来,所以才将坦坦荡荡的事情想到了别处去。


    沈云稚一时间脸色发白,有些无措,甚至有几分难堪。


    第109章 情愫


    这种难堪叫沈云稚心下一沉,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盒子。


    她定定看着盒子里的迦南香,思绪漂浮。


    她不禁想到了她之前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烦扰时,顾澹并不放在心上,还定定告诉她,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必不是她沈氏。


    所以,她无需担心,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沈云稚便安下心来,只将顾澹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后来在皇恩寺的相处,两人关系亲近了些可也是如朋友或是兄妹一般。


    可她那日瞧着顾澹脸色发白犯了头疾,其实可以不必自己上前,而是去外头将此事告知殷嬷嬷,殷嬷嬷总会寻太医过来的。


    她却是逾拒做了不该她做的事情。


    今日她瞧着他给她送的这份儿迦南香当作谢礼。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她更是不自觉就想到了那日在寺庙里顾澹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了起来,她将他当作歹人挣扎不过,低头咬在他手背上,失力倒在他怀中时,鼻间闻到的便是这熟悉的迦南香。


    不该,不该如此的!


    沈云稚死死攥着手中装着迦南香的盒子,因着太过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厉害,往日里平静无波澜的心湖像是一下子被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湖面顷刻间荡起涟漪。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躲避这种情绪,可她却是明白在她发觉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反复在脑海里自省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


    她是不是因着顾澹的救命之恩和之后的几回宽慰安抚,就对顾澹生出了依赖之心,不仅如此,还有一些不该生出来的情绪和念想?


    要不然,她这般和离之身又谨慎规矩记着男女大防的人,如何那日会对顾澹如此亲近,替他按摩帮他缓解头疾。


    还有他送她的那株三色牡丹,还有鹅黄,她虽觉着不妥,可都收下来了。


    若是换了旁人,她会收下吗?还是说,哪怕撕破脸面也不会收下,只会叫身边的丫鬟将东西还回去。


    沈云稚知道,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人,她也不会收下那些牡丹。


    所以,顾澹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她不想得罪了顾澹,更准确的说,她不想因着这些小事叫顾澹觉着她太过小家子气往后再无往来。


    沈云稚垂眸,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勾缠上来。


    只那么一丝丝就叫她觉着慌乱惶恐,还有一种几乎能将她溺死过去的难堪。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发白,见着那迦南香像是觉着烫手一般,如冬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心来,出声问道。


    沈云稚回过神来,按捺下心中的慌乱,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如冬吩咐道:“没事,许是方才外头天热着了些暑气,有些闷得慌。行了,你将这迦南香好生收起来吧。”


    如冬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她在姑娘跟前儿伺候了这么些日子,如何不明白这话里的收起来,大抵是好好藏着,哪怕回了宅子里,也大抵不会拿出来用了。


    她心下生出几分狐疑来,姑娘虽不知皇上的身份,将皇上当成了安宣郡王顾澹,可往日里“郡王”着人送来什么东西,姑娘都会用着。


    哪怕之前姑娘觉着不大妥当的那株三色牡丹,还有从皇恩寺回来时带回的那盆名贵鹅黄牡丹,姑娘都叫人好生放在了花房里,得空都要去花房赏花。


    如今得了这迦南香,迦南香名贵难得,姑娘也惯爱用香,却是吩咐她收起来。


    在她看来,姑娘这般吩咐着实是有些奇怪。


    想到方才姑娘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还有慌乱的样子,如冬不是蠢笨之人,自然清楚姑娘哪里是中了暑气,分明是拿了这个当借口。


    她心下有些不安,此时却是不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应道:“是,奴婢这便将这迦南香收起来。”


    说完这话,她又含笑道:“收起来也好,如今是在行宫里,姑娘每日都要去给大长公主请安,若要用香,还是用之前大长公主赏赐下来的降真香吧,这样显得敬重,大长公主也会高兴的。”


    沈云稚心中藏着事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吩咐如冬道:“我进去歇会儿,如冬你自去忙吧。”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进了内室。


    如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姑娘和表姑娘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心想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还是说,半路回来又遇着了哪个冲撞了自家姑娘?


    如冬压下这些心思,想着暗中叫人去打听打听,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子里


    沈云稚坐在床榻上,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思绪繁杂。


    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儿感情叫她觉着有些亵渎了顾澹这个救命恩人,这个真心待她好,哪怕彼此身份有别也从未看低过她,会宽慰她,告诉她即便做错事也并非一定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告诉她活着就要自在些的男人。


    他待她坦荡,今日送过来这迦南香兴许只是一时兴起,拿了谢礼当作借口叫她赏一赏这迦南香。


    可这迦南香却是叫她下意识慌乱,头一次看清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有爱慕顾澹吗?


    她发觉自己再也说不出坦坦荡荡的没有,即便不是爱慕,她也对顾澹这个命恩人下意识亲近觉着他无可挑剔,胜过这世间所有男子的。


    尤其对比崔宣,他比崔宣身份更为贵重,却没有崔宣身上的高高在上和自私自利,他甚至能低下头来平等的看待她,宽慰她。


    她也只是个寻常的女子,自然而然对他有了些依赖和亲近。


    哪怕不是男女之情,可她心底知道,她不能再和顾澹如此相处下去了。


    她怕慢慢被顾澹吸引,自己倘若管不住自己的心,被顾澹知晓了,又会如何想她?


    “沈云稚,不要难堪,你只是因着身边没多少亲近的人才对他生出亲近和好感之心,并不是想要攀附顾澹这郡王。”


    沈云稚心想,她在佛祖面前求他能得一佳妻,夫妻和睦平安顺遂儿孙满堂都是真心,并非是随口一说,她没有半分想要攀附的妄想。


    如今心湖起了波澜,着实罪过。


    所以,她该和顾澹保持些距离。


    这趟行宫的事情过去后,她就不该再去皇恩寺了。


    那些迦南阁尚未修缮的经书,也能叫人带回宅子里修缮。


    事情总不会因着她不在皇恩寺就做不成的。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和顾澹日日见面,担心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爱慕上顾澹,被他看出来反倒叫人难堪,叫她成了个笑话了。


    如今刚刚发觉不对她只要及时抽身,慢慢习惯没有顾澹的日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哪怕有些舍不得,可她总会习惯,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


    做出这个决定,沈云稚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发觉自己的感情虽叫她慌乱,可应该是件好事。


    总比她不知不觉慢慢陷入其中,最后不可自拔,叫顾澹看出来彼此难堪要好。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屈尊和她相处,她若是乱了心神如何是好?


    书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沈云稚如今这般处境,有什么资格生出这种心思?


    她不是要好好的待在小汤山过她的清净日子吗?若是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还不知会落的什么下场。


    她不能放任这种心思,更不容许自己放任,叫自己落得那般难堪的境地。


    这回虞婉宜和承恩公府的事情能够解决,是她幸运,可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往后再有一回,她名声就彻底坏了,没人会理解她,觉着她无辜,只会想着她生了张狐媚的脸,为着荣华富贵勾引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哪怕是如今庇护她的大长公主也断然不容许如此的。


    那时候她大抵也不能在小汤山继续住着了。


    沈云稚忍不住苦涩一笑,她大抵真是个俗人吧。话本里的姑娘为着才子能够放下一切名声地位,能跟着才子私奔。


    可她沈云稚,察觉到这些危险,只会将这不该生出的感情收回来。


    她太怯懦了,可她并不觉着丢脸。她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哪里能为着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叫她冒险。


    哪怕是为着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也不值得的。


    因为注定是不好的结果,她的这份儿情愫自己都觉着廉价的拿不出手。


    捧出去给人看,只会叫人觉着她痴心妄想,对彼此都不好。


    沈云稚躺在床榻上,想到往后要和顾澹慢慢疏远,往后遇着大抵就和过去她所说的那般行礼问安,甚至他也会忘了她,她不禁有些怅然。


    就好像那日顾澹先离开皇恩寺回了行宫,她独自一人待在迦南殿里修缮经书,感觉到的不是顾澹不在她不必拘谨能够松了一口气,反而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


    她当时没仔细想这些,如今想想,大抵是她有些习惯了顾澹的存在,他突然不在她有些不太习惯吧。


    可他们总不会一直这般相处,若被人发现他们私下里相处,也会平白生出些是非来的。


    她是显国公府嫡女沈云稚的时候他们身份就悬殊,如今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更是尊卑有别,牵扯到一起被往后的郡王妃知道了,也是难堪。


    沈云稚心里头闷闷的,躺在床榻上,觉着好生疲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娴贵妃被废黜贵妃之位,成了娴嫔后便从原先所住的宫殿挪到了略偏僻的静月殿。


    一应吃穿用度全都依着嫔位的规制,就连平日里穿的衣裳,原先贵妃时能穿的全都被内务府派来的嬷嬷收拾走了,只留下了一些并未逾制的常服。


    “娴嫔娘娘好些歇着便是,老奴们告退了。”


    娴嫔脸色分外苍白,直到几位嬷嬷带着东西离开,这才拿起桌上的茶盏便要掷到地上去。


    宫女绘春眼疾手快拦住了她的动作,将那茶盏好好放回了桌上,带着几分惶恐劝道:“娘娘万不可如此,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传了出去,少不得要说娘娘不满皇上的旨意,对皇上心存怨怼呢?”


    “如今这个关头,娘娘和崔家都受不得半点儿折腾了,娘娘三思。”


    娴嫔听着这话,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眼底控制不住落了下来,抓着绘春的手道:“本宫冤枉,本宫是有心思抬举如兰,叫她伺候皇上。可本宫万万没支使她去书房送药膳时行那勾引之事,皇上怎就不信本宫呢?”


    娴贵妃一朝失了贵妃之位,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些。


    她想不明白,为何短短一日就落得这般境地。


    绘春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娘娘真是有些心急了。皇上因着继后和承恩公府的事情本就心情不好,娘娘想要抬举如兰,就如当日想叫棠姑娘进宫侍奉一样,皇上当初既不恩准,如今换成如兰,只怕是误会了娘娘,这才动怒杖毙了如兰。”


    绘春一句话就叫娴嫔如坠冰窟,她下意识道:“本宫如何敢拿个宫女羞辱皇上?”


    绘春没有说话,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这时钟嬷嬷端着熬好的药从外头进来,递到自家娘娘面前,低声劝道:“娘娘受了惊下还是喝碗安神的汤药吧,不然身子是熬不住的。”


    她见着娘娘这个样子,心里头也难受得紧,可娘娘若是倒下,才更叫人笑话。


    娴嫔却是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出声问道:“母亲和兄长呢?可还跪着?”


    钟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侯爷如今还跪着,老夫人虽没得太后娘娘传见,可太后娘娘到底顾忌老夫人岁数大了,没叫老夫人继续跪着,如今二夫人已经扶着老夫人出了行宫了。”


    “好在,皇上虽动怒,可瞧着没有打算继续追究,咱们勇庆侯府的爵位还是能保住的。”


    “老夫人临出行宫时偷偷使人传话过来说这事情的源头许是大少爷对沈氏做出来事情惹得皇上不喜,所以才有了这些个事情。”


    娴嫔听着这话,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道:“这怎么可能!她沈氏算是个什么东西,哪怕宣哥儿对她不住,何至于惹得皇上厌了咱们崔家?”


    钟嬷嬷脸色有些凝重,凑到娴嫔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忘了,当初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


    听到这话,娴嫔脸色大变,死死攥住了钟嬷嬷的手,钟嬷嬷疼的受不住,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药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


    娴嫔怔怔愣在那里,脸色愈发难看。


    是了,她怎么忘了当年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


    可皇上自小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宫中的人都知道皇上和生母昭懿太后并不亲近,甚至她听说当年敏妃差点儿当着昭懿太后的面溺死了年幼的皇上,母子俩哪里有什么情分在?


    哪怕这回来了行宫,皇上斋戒说是替已故昭懿太后抄写佛经祈福,她也不觉着这是出自皇上真心,皇上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不过是显示他身为天子的孝心,想要借此教化天下博得美名罢了。


    又怎么会,怎会因着宣哥儿待沈氏苛责,就迁怒到崔家,厌恶了崔家?


    娴嫔的心不住往下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当即就晕倒过去


    第110章 传开


    娴嫔吐血晕厥的事情到底还是传了开来。


    沈云稚睡醒过来,就听如冬说了这事儿。


    “听说惊动了太后娘娘,太后心善叫了随驾来行宫的太医过去诊脉,可娴嫔这是受了刺激,都说心病难医,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一阵子。”


    “继后娘娘听说此事,为娴嫔身子考虑,下旨命人送娴嫔回宫中去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继后虞氏竟然如此处置,真是半分都没给娴嫔脸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后娘娘不是才因着身边孙嬷嬷被罚去浣衣局失了颜面,我还以为会低调几分,没想到竟会”


    沈云稚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她以为,经历过之前的事情,虞氏和身后的承恩公府都会低调行事。


    娴贵妃被废黜为娴嫔,挪宫居住,虞氏哪怕再高兴在背地里偷笑就好了,何必出来冒这个头?


    也不怕惹人非议,觉着继后这是落井下石着实下作。


    听出自家姑娘的意思,如冬摇了摇头解释道:“继后娘娘在那个位置上,一味低调也不是件好事,只会叫人看低了去。”


    “如此行事,若是皇上和太后没有出面阻止,旁人才会牢牢记着继后哪怕有些过失,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娘娘,能管着这后宫事情的。”


    “再说了,娴嫔娘娘往日当贵妃时从没将继后这个庶出的皇后放在眼里过,言语多有冲撞冒犯。如今失势,自然是要吃些苦头的。”


    “娴嫔如今也不敢闹腾,更别说她吐血晕厥,太医诊脉过后直接就被抬上了马车,待醒来后大抵就在宫中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去了屏风后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继续道:“从贵妃娘娘降为嫔位,原先的景阳宫肯定是没资格住了,大抵内务府会安排个偏僻些的宫殿给这位娘娘住吧。”


    “这下子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往日里自诩贵妃便高高在上,还罚姑娘跪在廊下过,如今落得这般处境,怕是才知拜高踩低是何等境遇。”


    如冬说着,从架子上拿过帕子双手递给自家姑娘。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自家姑娘的脸色,瞧着睡过一觉后姑娘气色红润了些,眉眼间也没了方才见着那迦南香时突然生出来的慌乱,她心里头消消松了一口气。


    她不敢问姑娘之前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那迦南香对姑娘来说有哪里不对?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被打了起来,孟茹带着丫鬟云莺从外头进来。


    “之前听说云稚你累了歇着了,我寻思着快到午膳时候你也该醒了,便叫云莺拿了午膳过来,咱们一块儿用,也能说说话。”


    孟茹说着,自顾自在桌前坐了下来,云莺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圆桌上。


    沈云稚从屏风后走出来,含笑对着孟茹道:“外头天热,姐姐回来后可有歇了会儿,可别受了暑气才好。”


    孟茹笑着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了:“我可不像你一样身子弱。”


    她压低了声音道:“再说了,到底不比自家,我也有些歇不安稳,怕什么时候大长公主就派人传召咱们过去。”


    她往外头看了眼,目光有些复杂问道:“娴嫔被送回宫中的事情云稚你听说了没?”


    沈云稚点了点头,夹了一片凉拌脆藕咬了一口:“方才一醒来如冬就将这事儿告诉我了。皇上威严,继后娘娘手段也厉害,丝毫不顾忌勇庆侯府的脸面呢。”


    孟茹抿嘴一笑:“揣测圣意罢了,皇上因着那如兰行狐媚勾引之事动了大怒,直接将人给杖毙了,还叫娴嫔观刑,便是不留半分情面了。继后拿着御下不严当借口,将娴嫔从行宫里赶出去也没坏了祖宗规矩,还能叫人忌惮几分。”


    “这样立威的事情,继后怎会不做呢?”


    孟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一下对着沈云稚道:“云稚你听说了没,明日崔宣也要进行宫请罪。”


    沈云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诧异,随即变得淡漠。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听说勇庆侯和翟老夫人都进宫请罪过了,怎还需要他特意进行宫?”


    沈云觉着,事已至此,请罪又有何用处?


    娴嫔都被继后娘娘赶出行宫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崔宣明日递牌子进来,除了叫人看笑话折损脸面又有什么用处?


    崔宣那般高傲一个世家公子,他也会有这一日吗?


    孟茹看着沈云稚,想到表妹在侯府一年多的日子,还有崔宣做的那些事情,她伸手攥住了沈云稚的手,以示安抚。


    “说是皇上如此动怒,厌恶崔家,其实最开始是因着崔宣苛待了云稚你。”


    沈云稚听着这话,诧异的挑了挑眉,差点儿被呛住了。


    她定然是听错了!


    她身份这般尴尬,别说只是个半路被显国公府认回来的嫡女了,就是自小在京城里长大,及笄成婚后被夫家苛责,也不至于会惹得皇上上心,因此厌恶了夫家吧?


    沈云稚觉着,这真是天下最不可置信的事情。


    见她如此震惊,孟茹索性放下手中的筷子,倾身凑到她耳边一阵低语。


    随着话音传入耳中,沈云稚的脸色变了几变,等到孟茹说完后,她的脸色更是有几分复杂。


    她唏嘘道:“原来竟是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那回她进宫被娴贵妃罚跪以至于跌倒冲撞了圣驾,皇上不仅没怪罪责罚她,还叫人将她带去了花园那边的偏殿,命御医给她诊脉。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的缘故。


    沈云稚心中百般滋味,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孟茹低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了,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倒是我和祖母之前一时没往这处想。也是今日听说了崔宣明日要进行宫请罪,又听说娴嫔挪宫后动怒吐血晕厥之前还提及了你,说是不信皇上如此厌恶崔家,竟是因着崔宣苛待了你,觉着他品性不佳,侯府长辈不慈管教不严之故。”


    沈云稚愣了一下,下意识瞅了瞅站在身边的如冬。


    这消息既然表姐知道,如冬打听到关于娴嫔的那些事情,多半也是听说过这个的。


    许是因着不好在她面前提起崔宣,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吧。


    沈云稚想着,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用膳。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娴嫔吐血晕厥之前说的那番话,此时定然传了开来,也不知旁人会如何想。


    不过,表姐说的也没错,这话传开来,不管旁人信是不信,总不会随意欺辱她,行事更会忌惮些的。


    沈云稚只是有些奇怪,这些话怎就这么凑巧传了开来,明明是件小事,如今就连表姐这个不便在行宫随意走动的人都知晓了,肯定传遍了整个行宫。


    难不成,事关皇上的心思,所以才传得这样快?


    沈云稚没忘记之前被诬陷不敬皇上,拿皇上的不罚之恩当成仰仗的事情。


    她心中有些惴惴,可别再叫人误会了。


    幸好她进了行宫也没随意走动,一举一动都在大长公主的眼中,总不会叫人栽赃了罪名。


    沈云稚愈发决定在行宫里住着的日子除了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就好好待在她屋里,绝不随意走动,免得徒增是非。


    用完膳后,孟茹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云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又回了屋里看了会儿书,用完晚膳梳洗后早早就歇下了。


    她却是不知,娴嫔吐血晕厥前的话在行宫里传开来,叫沈云稚这个名字又一次入了众人的眼。


    翌日一早,沈云稚和孟茹去给大长公主请安时,太后娘娘派人传话过来,说是沈云稚和孟茹来了行宫也有几日了,太后今日得空,便叫她们过去品茶。


    大长公主笑着应了,对着沈云稚和孟茹道:“你们去吧,不必紧张,上一回来行宫不也拜见过太后娘娘吗?”


    “娘娘最是慈爱,不会难为你们这些小辈的。”


    沈云稚和孟茹应了下来,福身退了出去。


    二人出去后,殷嬷嬷有些不解道:“太后娘娘为何要传召两位姑娘?”


    大长公主笑了笑:“总不好因着皇帝动怒,行宫里人人都战战兢兢的。太后如此,也能叫人安心些。”


    她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去的方向看了眼,想着昨日听说的娴嫔吐血晕厥前的那些话,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话传得这般快,不管旁人心里如何想,对沈氏来说都是件好事。


    难不成,她那侄儿当真开窍了,竟知道如此护着沈氏?


    在这行宫里能将这事儿传得这般快,在这个关头上有这般胆子的,除了裴道成这个皇帝她不做他想。


    大长公主说不出心中是喜还是忧,侄儿借着儿子的身份和沈氏相处,沈氏被蒙在鼓里,还不知往后会如何?


    更别说,沈氏聪慧通透,哪怕皇帝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她相处,想来沈氏也轻易不会动心。


    即便动心了,只怕也会藏在心里,不敢叫任何人知道。


    皇帝都三十多岁了竟还做这些年轻人才能做出来的不着调的事情。


    他为着和沈氏相处,难道要一直住在这小汤山行宫吗?


    且这般相处,能有多少进展?女儿家的心思她那个一向性子清冷的侄儿能明白几分?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到底还是吩咐身边樊嬷嬷:“今日午膳后叫皇帝过来一趟吧,就说本宫有事寻他说。”


    樊嬷嬷有些诧异,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樊嬷嬷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带着几分担心道:“听说今日崔大少爷进行宫请罪,可别和沈姑娘遇上了才好。不然,彼此撞见不知多尴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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