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嬷嬷满脸喜色回禀完,便将请帖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接过帖子看完,面露诧异,将帖子递给了外祖母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看过之后脸上露出喜色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给云稚你下帖子,实在是天大的脸面。若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对云稚你来说是件好事。”
沈云稚心下暗惊,带着几分不解道:“我人微言轻又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大长公主为何给我这份儿体面?”
她的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忐忑。
鲁老夫人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自打沈云稚进京,被显国公府的亲人挑剔看低,嫁给崔宣进了勇庆侯府又经历了那些事情,被婆母薛氏磋磨折腾,心里只怕对京城里的这些贵妇人早就有了阴影,怕被人欺辱作践。
大长公主身份又比薛氏这些人高上许多,突然送了帖子给她这么大的脸面,这孩子心中的忐忑不安定然大过欢喜。
鲁老夫人拍了拍沈云稚的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大长公主兴许是回了京城听说了些关于你和崔宣的流言蜚语,想要见一见你,可依她的脾性定然不会是想要折辱你。你好好准备,到时候见了大长公主礼数周全了便是,大长公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想来大长公主问上几就叫你退下了,不会为难你的。”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么说,面上忐忑少了几分,可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不免想起了她进宫被娴贵妃责罚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听下头的人揣测过她为着和崔宣和离,故意冲撞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她不知道那些人如何生出这般猜测来,可若是大长公主听说了此事也是如此想,那她该如何辩解?
心中想着这些,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对着外祖母鲁老夫人问道:“外祖母,赏花宴那日拜见大长公主时可有什么需要忌讳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大长公主有什么忌讳,她要知道一些才能免于冒犯了大长公主给自己招来祸端。
鲁老夫人满意于她的这份儿机敏和谨慎,她思忖了片刻,对着沈云稚道:“大长公主性子不错,虽是自小养在宫中,可也带了几分爽快,不是那等自持身份便随意作践人的。当初她和已故昭懿太后,当今皇上的生母还是手帕交,先帝当年将已经嫁人的昭懿太后抢夺进宫,旁人都不敢说半句先帝的不是,可这位大长公主却是因此和先帝起了争执,还被先帝罚了禁足宫中半年。后来,昭懿太后在宫中郁结于心,也是大长公主这个手帕交陪伴在身边,更是庇护过当今皇上。所以,你在大长公主面前无需太过紧张,依着礼数见礼答话就好。”
“若说有哪里要忌讳的,这“鲁老夫人面色微微一变,迟疑了一下看了沈云稚一眼,这才继续道:“大长公主育有一子,封了安宣郡王,只是此子满月时被高僧批命,说八字太硬刑克父母,妻女,惹得大长公主动怒将高僧驱赶出宫。只是有一年驸马在郡王生辰那日陪着出去围猎骑马,不幸坠马磕到了脑袋,送回公主府时已是没了性命。大长公主经历丧夫之痛,却不曾将此怪罪到郡王身上,只是经此一事,安宣郡王自请去寺庙清修礼佛,这些年并不常回府拜见大长公主。也是因着这个,大长公主避居小汤山。”
“算算岁数,安宣郡王只比皇上这个表哥小了两岁,早该成亲了,只是一直清修不曾议亲,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多半也会将人接回府里来。不过这是小汤山,想来就是随便办办,大长公主若真要为儿子娶妻,想来会回京城里给儿子好好相看,你倒也不必在意,只记着莫要提及八字命数之言,大长公主不管心里头信是不信,还是很忌讳旁人拿这个说事儿的。”
沈云稚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她点了点头,认真道:“云稚记着了,必会小心谨慎不会犯了大长公主的忌讳。”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大长公主只给你下了帖子,我和你表姐就不跟着去了。你走这一趟,全当是出去透透气,大长公主的别院景致很是不错,是先帝赏赐下来的别院,照着江南宅院的样子建造的,京城里的宅子多端重威严,那别院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种着各种稀罕的花草,听说光牡丹就有好些名品,云稚你过去长长见识也好。”
“我和你表姐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就该回去了,要不然你舅母她们又要念叨,觉着我这老夫人不着家,不叫她们敬孝呢。”
沈云稚明白外祖母和表姐已经陪着她在寺庙里住了几日,更陪她来了小汤山宅院,哪里能继续留下来陪她。
她点了点头:“外祖母和表姐回去吧,云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鲁老夫人嗯了一声,又对沈云稚嘱咐道:“这府里原先有伺候的丫鬟婆子还有做粗活的下人,身契都在你母亲手里,这回想着将这些人都给你使唤,身契许嬷嬷明日就都拿给你。你若想用便用,若是瞧不对哪个,可以叫她们到别处去,将人赶去随便国公府的哪个庄子上都成。至于近身伺候的,这小汤山也有人牙子,许嬷嬷已经提前知会过,明日就会送几个丫鬟来给你挑选,你选你瞧得顺眼的就好,新买的丫鬟和国公府没有牵扯,身契又在你手里,你用起来想必更顺心自在些。”
鲁老夫人又叮嘱了沈云稚好一阵,见着天色渐沉,这才带着孟茹回去歇着了。
沈云稚没叫许嬷嬷留下来伺候,只留了采薇在屋里。
采薇面露担心:“姑娘回了京城还从未在这样的场合露过面,京城里关于姑娘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赏花宴上会不会有人瞧不上姑娘,故意为难欺负姑娘?”
“还有大长公主为何给姑娘下了帖子,明明都不认识,会不会是因着那日姑娘冲撞圣驾的事情,大长公主想要难为姑娘?”
沈云稚摇了摇头:“不至于,大长公主没将驸马坠马身死的事情迁怒到安宣郡王身上,这样的人,又哪里会故意难为我?再说我虽是显国公府嫡出可到底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又和离了,大长公主哪里会往我身上费这样的心思?大概是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正巧我也在这小汤山,所以叫我过去见一见便罢了。”
“那日赏花宴你陪我过去,咱们注意着规矩,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得罪了贵人的。”
采薇心中虽依旧有些担心,可自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她总不好再提这些叫姑娘也心绪不定,只能应了下来,下去给沈云稚挑选赏花宴要穿的衣裳和首饰。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沈云稚在门口目送外祖母鲁老夫人和孟茹的马车离开,这才返回了屋里。
很快,许嬷嬷就过来回话,说是人牙子带着挑好的丫鬟到了。
沈云稚叫人进来,见着面前六个身量差不多的丫鬟,问了些问题,然后指了指站中间的一对姐妹,含笑道:“就你们两个吧,两姐妹在一起也是难得。”
“是,奴婢如冬,如雪见过姑娘。”二人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果然和人牙子说的一样,是在官宦人家做过事的,如今落难被卖,规矩却是没忘。
沈云稚收下二人的身契,叫许嬷嬷带着下去安排住处,又将府里做事的丫鬟嬷嬷叫过来敲打提点了一番。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也是有条有理的,将规矩责罚都讲清楚了,底下的人原本见她年轻又才和勇庆侯府的大少爷崔宣和离,娘家显国公府也不护着她心中有几分看轻,觉着能够奴大欺主拿捏住这位和离的二姑娘了。可一番话听下来,心中倒是有了几分顾忌,又想想这位能够全须全尾和崔宣和离,不仅将嫁妆全都带来了,大夫人孟氏还给了她另外三箱的补偿,这小汤山的宅子也是老夫人给的,心中又觉着这位新主子只怕也是个厉害的。
更别说,过几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听说也请了这位二姑娘,心中更多了顾忌和凛然,自然不敢放肆了,俱是领命称是,这才退下。
安排好了府里的事情,沈云稚很快熟悉了小汤山的生活。
转眼就到了赏花宴的日子。
这日沈云稚早早便起来用过早膳梳洗妥当,看着差不多时候了便动身往长公主所住的别院去了。
虽然做足了准备,可坐在马车里她心情依旧有些紧张,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大长公主问话该如何答,想着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
马车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虽是别院,可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住在小汤山的贵妇带着女儿还是早早便到了。
沈云稚从未出现在这些场合过,所以她刚一露面,好些人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面露狐疑,然后有人低语,渐渐回过味儿来知道她是显国公府那位自小被姑母沈氏掉包了的沈云稚,最近闹着和崔宣和离了的那位曾经的勇庆侯府少夫人。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就都落在她身上,或是同情,或是奚落,或是看戏。
总之,没人过来和她说话。
大长公主到时,见着的便是沈云稚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站了个丫鬟,孤零零的瞧着好不叫人觉着可怜。
大长公主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叫众人坐下后,视线便落在了宾客里相貌最出众穿得也最寻常的沈云稚身上。
她含笑道:“这位便是显国公府新认回来的嫡出二姑娘沈云稚吧,早听说你生得极好,本宫还以为言过其实了,如今见着你,才知什么叫美人。”
“来,到本宫这里来,本宫年纪大了,就喜欢瞧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瞧着你们就想起本宫年轻的时候。”
大长公主这一开口,全场的人心中都诧异,不知大长公主为何对这沈云稚这般另眼相待。
原本沈云稚今日能来这个赏花宴就够叫人诧异了,如今大长公主竟叫她上前还如此夸赞她,说她是显国公府嫡出的二姑娘,明显是认可了她的身份,将宋澜月撇到一边去了。
心中带着诧异和羡慕,视线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她稍稍按捺下这些紧张,缓步上前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宴席上有人看着,她规矩半分不差,因着相貌出众不可方物,仪态更胜,偏偏身上还带着一股内敛的气质,着实是打眼得很。
“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很疼你,本宫和老夫人也有些交情,便想着叫你过来看看。如今见了面,才知你外祖母为何这般疼你。”
大长公主的视线落在沈云稚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上,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含笑道:“你皮肤白皙,这佛珠手串很衬你的肤色。”
她说着,从发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来,簪在了沈云稚发上,含笑道:“你穿得素淡了些,这簪子戴上便更好看了。”
沈云稚受宠若惊,又不敢拒绝,只能面露感激惶恐,福身谢过。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也没继续将人留在身边。
沈云稚福身退下,坐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心里头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大长公主和宾客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叫宾客去园子里赏花了。
这是赏花宴,沈云稚也不好一直坐着,便也起身带着采薇离开,走出几步,依旧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有关宋澜月和崔宣的话。
沈云稚没将那些话放在心里,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自然不会觉着她这才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会有什么份量,更何况是和离之人,她还得罪了宫中娴贵妃。
若是没经历那些事情,她肯定心中难受,可如今,这些指摘议论的话已经不能叫她的心生出半分波澜来。
她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看着花圃里的各色花卉,有些认得出来有些品种稀罕,她虽认不出,瞧着却很是喜欢。
她正看着面前不知品类的紫色绣球形花朵,耳边突然传来两个女子的说话声。
“蔓姐姐,大长公主办这赏花宴,是不是给安宣郡王挑选妻子?可安宣郡王八字太硬,听说刑克父母,还将驸马给克死了,我可不敢嫁过去?”
“是啊,祖母也担心这个,安宣郡王身份虽高,可有那样的八字再好也变得不好了,更别说,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又能庇护安宣郡王多久,嫁过去保不准会后悔的。更别说安宣郡王在驸马离世后便在寺庙礼佛,身上哪里有烟火气,这样的夫君只怕连圆房都难。”
“妹妹慎言,可不敢说这个了,这里虽偏僻,可若是这话被人听见了,咱们可都讨不了好。”
“不想嫁就避开些,或是回去就尽早定了婚事,大长公主总不会强人所难非要咱们嫁给安宣郡王的。”
听着这些叫人心惊的话,沈云稚的心咯噔一下,见着两人像是要往这边过来,忙躲在了假山后。
不曾想,她刚躲过去,就见着假山后有一座池塘,池塘边摆着石桌石凳,竟有一男子坐在那里品茶。
看清楚那人的相貌,沈云稚更是变了脸色。
那人竟是那日她在寺庙大殿里见着的那位公子。
想想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这位公子常在寺庙,如今手里也拿着一串佛珠。
沈云稚心思暗沉,明白过来这位竟就是大长公主之子,那两位姑娘口中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安宣郡王。
闻着他身上飘过来熟悉的迦南香,沈云稚更是多了几分猜测,这人是不是那日在寺庙里将她从冰冷湖水里救上来的人?
毕竟,能叫薛显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詹氏派人苦苦周旋,也只得了句薛显冲撞了贵人的准话。
贵人?大长公主之子安宣郡王自然是贵人中的贵人,所以连娴贵妃也没有插手此事,那晚寺庙里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形詹氏她们都没查出来。
这般隐秘手段,身上又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觉着认出救命恩人应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叫她听到了那些隐秘的话。
这会儿,她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明明不是她背后说人,说他八字硬刑克父母,身上没个活人气儿,兴许圆房都难,可她此时却是尴尬紧张,后悔自己怎么运气这般不好,听到了那些话想要躲开,却碰上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偏偏,她这会儿不能转身就走。
对上面前男人的视线,沈云稚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脚下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52章 金刚经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像是吓到般下意识退后,想到方才传入耳中关于安宣郡王的那些话,心中生出几分了然,知沈氏误会了他的身份。
只是沈氏实在可怜,不知她这般迫不及待要离开,落在上位者眼中只会叫人多了兴致,想要逗弄她。
如此想着,裴道成放下手中的茶盏,出声问道:“来参加赏花宴遇上主家何至于这般惊讶?”
裴道成觉着,他贵为天子,天下四海都是他的,在姑母这大长公主府他自然也算得上是主家,算不得说谎骗人。
沈云稚下意识退后一步已觉不妥,正不知该如何时,听他这样问,一时脸颊涨得通红。
她为何惊讶慌乱?
沈云稚觉着眼前这男人根本就在故意难为她。距离这样近,他明明也听到了那二人那般言语,知道她为何躲开,这会儿问她见着主家为何如此惊慌,莫不是故意捉弄她?
自打被认回显国公府,又有那样一桩婚事进了勇庆侯府,礼数规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恰好听见那些关于安宣郡王的话,躲避时又遇上了正主,自然是有些慌乱怕被迁怒的。
她当作没听见那些话,回去后也不会将这桩事情说出去,这人想要如何处置那两个编排人的姑娘由他做主,这不是他们这些自小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长大的人都懂的规则吗?
之前她不懂这些勋贵圈子里的规则,如今她懂了,这人却这般明知故问好似她不该慌乱不安似的。
沈云稚心中少见的生出几分气恼来,觉着这安宣郡王在寺庙里救了她的性命又保全了她的清白还叫薛显落得流放的下场是她的恩人,该是个再好不过的人才对,如今这话问出来,她觉着这人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变得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果然,这些郡王世子什么的,都太难伺候了,心思难测惯会欺负人。
她之前觉着他好,大抵也只是因为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又保全了她的清白吧。
如今看来,人不只有一面,更别说是他们这种人了。
沈云稚心中这般腹诽,面上却是露出几分紧张来,对着面前的男人福了福身子,恭敬行礼问安:“臣女见过安宣郡王。”
她微垂着眉眼,听到那样不该听的话,她实在想弱化自己的存在。
裴道成见着她礼仪规范,举止投足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并无二致,可身上就是有种旁人没有的气质。
他没有叫起,而是将视线落在沈云稚发上簪着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上,随后移开,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
他心中暗想,不是无人倚靠的可怜女子吗,如今倒是戴了这些好东西。那黄翡佛珠手串不是宫中那串,想来是孟家所送,只能是沈氏的外祖母鲁氏给出去的了。
而这赤金嵌红宝石簪子,他见姑母戴过,看来方才沈氏见过姑母,很得姑母喜欢,不然也不会将这簪子赏赐给她,给了她这般大的体面。
沈氏身上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头一回见面便能叫姑母这般喜欢?
是因为她不顾后果执意和离,甚至不惜在宫中冲撞了他,所以惹得姑母心生怜惜,也因此高看了她一眼,将她和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区别开来吗?
裴道成觉着大抵便是如此了,他了解姑母的性子,沈氏的这份儿执拗在旁人看来会觉着她不知趣,明明只要借着勇庆侯府对她的亏欠和崔宣对她的愧疚,想法子当好这个少夫人就好了。
她执意和离,虽也有人佩服她的骨气,可更多人觉着她愚笨不知变通,说她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所以不知道世家大族的少夫人该怎么当。
所以才白白受了那么些委屈,不知婚姻里也要权衡利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到头来什么都换不到,只拿了一纸和离书。
裴道成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桌,指节修长有力,听着沈云稚回避他的问话,只是朝他行礼问安,觉着这沈氏像是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兔子一般,有点儿风吹草动便要战战兢兢想要逃走。
是因为过去一年多吃了太多苦,所以记着教训,不敢不谨慎小心吗?
裴道成一向心肠冷硬,不将旁人的悲喜放在心上。
可此时沈氏微垂着头,全身上下都透着几分不安的样子,实在叫人有些心软。
明明也是个会胡乱咬人,恼怒惊慌了敢伸出爪子挠人的,不该如此谨慎不安。
裴道成如此想着,便没再难为她:“起来吧。”
沈云稚见他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觉着面前的男人很难揣测的样子,可他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听到了那些关于他的刺耳的话。
她思忖一下又低声道:“郡王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八字之说最不可信。郡王也是礼佛之人,佛语说万物本如不动,全凭观者心境,是非对错岂能归咎于八字这样的荒谬附庸,郡王若是因此自苦,只能伤亲伤己。”
“臣女保证,不会将今日之事说给第二人。”
她这般说着,看见旁边跪在地上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的采薇,迟疑一下,改了口:“臣女和采薇都不会多嘴将这事儿说出去的,还请郡王恕臣女惊扰之罪。”
她微垂着眉眼,声音很轻,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想也知道,安宣郡王听了那些话心情哪里会好。她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撞上来,若是不做出这些保证,还不知郡王会发什么脾气。
沈云稚一直以为,带发修行常年礼佛之人该是性子温润的,可不管是那日在寺庙偏殿还是此刻,她都觉着眼前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叫她生怕得罪了他。
不过想想也对,安宣郡王身份尊贵,却受困于八字命理,再加上当年驸马坠马受伤不治一事受了打击,这些年哪怕常年礼佛,想来心性也会受些影响的。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不自觉勾了勾唇角,见沈云稚微垂着头不敢看他,轻笑一声道:“你说八字之说不可信,却不敢看本郡王的眼睛,叫我如何信你这话是出自真心?”
沈云稚一愣,有些诧异他语气中带着的轻笑,还有他问出来这句话。
她下意识就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这人实在是威严端肃,生得格外好看,峨眉星目,鼻梁挺拔,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和威严感。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水色缂丝金线绣莲花宝相纹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坐在石凳上身形挺直,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玉茶盏。
明明穿着莲花宝相纹袍子该是充满佛性,可此时四目对视,沈云稚像是被拉入了他威严的气场中,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是她心中虽紧张,可也记着教训,不敢先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八字之言不可信,臣女真心这样觉着。”
裴道成见她这样听话唇角微微弯了弯,朝她示意一眼,叫她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沈云稚有些诧异却也不敢不听,她缓步朝面前的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许是离得近了,她便清晰的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觉着气氛太过尴尬,不说话又显得有些紧张,沈云稚便认真和他道谢,开口道:“那日在寺庙里多谢郡王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臣女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唯愿平日抄经替郡王祈福,求佛祖保佑郡王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虽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可沈云稚说这话时却也极为认真诚恳。
哪怕救她一事还有处置薛显对安宣郡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可于她来说,却是极大的恩德,叫她感念在心。
要不是安宣郡王将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出来,她或许就溺死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又或者,没遇上安宣郡王,她会被追过来的薛显坏了清白,那样的话,哪怕她没想替崔宣守着清白,依着薛氏的性子,事情闹开她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或者愈发被薛氏磋磨作践,或者死路一条。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无异于是在地狱中。
所以,对于安宣郡王她是格外感激的。只是郡王身份贵重,所见所得皆是她送不起也求不到的。再说她如今和离之身,和郡王又有男女之别身份尊卑不同,只有抄写佛经替他在佛前祈福,才不至于逾越规矩礼法,叫人觉着她这个和离之人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沈云稚没将这些心思说出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将她的心思显露出来。
裴道成想了想,出声道:“比起吉祥经和药师经,本郡王更喜欢金刚经,你若想报答,下回还是抄写金刚经吧。”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没反应过来,片刻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明白之前她在寺庙里供奉的那两卷经书他看过。
所以才知道她抄写的是祈求身体平安的药师经还有祈求平安幸福的吉祥经。
他说他更喜金刚经,金刚经以破执显空著称,想想他的八字和经历,沈云稚猜测他因着生父之死心有执念,所以比起其他经书,更喜欢破执的金刚经。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点了点头:“好,下回臣女抄写金刚经。”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沈云稚起身行礼,对着他福了福身子,道:“臣女告退。”
她转身才走出一步,身后有声音传来:“抄好金刚经派人送去皇恩寺交给沙弥就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拉起采薇,主仆二人离开了此处
第53章 凑巧
沈云稚带着采薇出来时,方才编排安宣郡王的两位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哪处赏花了。
沈云稚心中一阵无奈,旁人背地里编排中伤犯了安宣郡王的忌讳,半点儿都没有事情,偏偏她为着避开人碰到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这事情巧合的叫她觉着老天是故意难为她的。
想起方才的应对,她发觉自己手心都有些出汗。
看了眼身边的采薇,只见她脸色苍白,也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沈云稚见她这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怕什么,那话又不是咱们说出来的,安宣郡王总不会拿咱们两个无辜人出气。”
采薇知自家姑娘是在宽慰她,拉着沈云稚的手走开,距离池塘那边远了些,这才后怕道:“姑娘不也被吓着了,奴婢是怎么也没想到竟能遇上安宣郡王。”
她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她跪在旁边听到姑娘和安宣郡王的那番话,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那安宣郡王便是之前在寺庙里救过姑娘的人吗?”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那晚出手救我的人会是安宣郡王。不过如今想想这样才合理,身份尊贵才能叫大理寺严厉惩处薛显,安宣郡王这个大长公主之子哪怕平日清修礼佛,京城里也无人敢不敬着他。”
沈云稚叮嘱道:“这事儿就咱们知道,你谁也别告诉,免得徒增是非。”
她将安宣郡王当救命恩人,为着报答他答应给他抄写金刚经。这事情其实很简单,可若是传出去,难保不会惹来非议和揣测。
她一个和离的女子和安宣郡王扯上关系,郡王因着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缘由在京城里很是出名,若是有人将他们二人凑一起,她想都不敢想那些人会如何编排,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倘若那些闲话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纵然今日待她亲近,还赏赐了她这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可她若累及安宣郡王名声,大长公主哪里还会记着今日的这份儿喜欢。
流言无端,可大长公主这样的上位者若是当了真,今日能赏,明日便能罚。
而这罚,沈云稚受不住,也不想挨罚。
她只想清清静静过她的日子。
所以,她对安宣郡王报恩是真,替他祈福愿他平安顺遂所愿接成真是出自真心,可不想和他多有交集也是实话。
那样身份的人,可不是她一个和离的女子能有牵扯的。
采薇见自家姑娘说得这般认真,如何不明白沈云稚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姑娘放心吧,奴婢肯定将这事情藏得死死的,谁都不说。”
“幸好安宣郡王是个好人,又平日里礼佛有慈悲心肠,若是换成旁人,今日听着那些话又被姑娘撞见,兴许真迁怒到姑娘身上了。若是那样,姑娘便要白白受了委屈了。事情若是传出去,说不定旁人还以为姑娘得罪了安宣郡王,往后在小汤山也不能安安生生住着。”
采薇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沈云稚从花圃这边出来。
二人没继续赏花,而是返回宴席所在的园子,进了月洞门见着里头已经有人回来了。
见着沈云稚进来,一个穿着粉蓝色绣辛夷花褙子的姑娘出声道:“蔓姐姐,沈氏不去外头躲着赏花,怎么还敢回这边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着咱们也不觉着丢脸,没皮没脸以为能融入咱们贵女圈子呢,有些人真是半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此时大长公主不在,这人说话便也没了顾忌,声音不仅没压低,还像是故意说给回来的沈云稚听的。
她这话说出口,在场的几个贵女和女眷都朝沈云稚看过来,眼里有奚落有同情有打量。
“馨儿莫要胡说,这里是大长公主府,你说这些话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可就不好了。之前,大长公主赏赐了沈氏簪子,可见是喜欢她的。”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浅蓝色绣着芙蓉花的褙子,她说完这话,起身上前走到沈云稚面前,带着几分歉意道:“馨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还请沈妹妹莫要和她计较才是。”
“妹妹若是不快,我替馨妹妹给你赔个不是。”这女子说着这话,便要对着沈云稚福下身子。
可还未行礼,就被旁边的姑娘一把扯了起来:“蔓姐姐何必替我道歉,我又有哪里说的不对?她一个和离之人,便是大长公主给她下了请帖,也该明白这样的场合她根本就不配来,如今巴巴地凑上来,想融入咱们这些贵女圈子,当别人不知她的心思呢。”
“既然铁了心思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和离,就该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才搬来小汤山这么快就开始钻营起这些来,莫不是想着今日有世家公子会来,所以想着凭这张好看的脸勾引哪个呢,可真是不自重。”
她这话便有些过了,旁边的人听着她这些话也微微蹙起眉头。
羞辱为难沈氏便也罢了,叫她这么说,难不成过来参加大长公主赏花宴的女子都怀着什么旁的心思不成?
那姑娘说完这话见着气氛不对也自知失言,脸色微微一变,瞪了沈云稚一眼就坐下来不吱声了。
“馨妹妹不是故意的,沈妹妹莫要和她见怪才好。”
沈云稚看着面前的女子这般愿意装好人,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不怪罪,带着采薇朝不远处的桌子前走去。
只是在经过这女子时,低声说了句:“我见不见怪都不打紧,只是姑娘交好的那位馨妹妹口无遮拦,不记得隔墙有耳这四个字怕是不好。”
沈云稚随口一句话,却叫眼前的女子霎时间变了脸色。
她强撑着笑意道:“沈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懂。”
她盯着沈云稚,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因着太过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
沈云稚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二人便是方才编排安宣郡王的那两位。
她看了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却是强撑着笑意的女子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径直从她身边离开了。
这边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在场的宾客们也没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方才得罪人的是伯远侯府的嫡女林馨,伯远侯府的姑奶奶便是薛府二夫人林氏,如今薛家嫡长子薛显被流放出京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不知被多少人指指点点,连带着二夫人林氏也只能躲在薛府,都没脸出来参加宴席。
如今林馨将脾气发在沈云稚身上,她们便是知道沈云稚无辜也不会帮忙,只将这当成赏花宴上难得的谈资了。
更别说,她们本就自诩身份和沈云稚不同,并不想叫沈云稚进入这贵女圈子。如今林馨当了这个出头鸟,也省得她们当这个恶人了。
再则沈云稚虽然和离,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可毕竟貌美,将她们这些人都压了下去,见她被人羞辱为难自然是乐得看戏。
沈云稚坐下来拿起桌上精致的小点心吃了起来,眼角余光看向不远处那桌,见着二人俱是脸色不好,还时不时朝她这边看过来,带着几分狐疑和紧张,心中不免想笑。
这些人就是这样,自诩身份贵重可做出来的事情却失了身份。只能她们欺负人,自己却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
原本遇着这种事情沈云稚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在勇庆侯府一年多的苦日子叫她明白不是她做的不好或是做错了事才被折腾磋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本就看不起她,就是故意折腾羞辱她。
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她今日若是忍下这些委屈,往后遇着这样的场合,怕是谁都能欺负她,将她当乐子看了。
所以,她才小声说了那些话,试探下来,竟然真叫她猜中了。
她忍不住想,这二人如此紧张不安并非是因着她,而是怕她将这事儿说出去叫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知晓了。又或者,怕那些话不仅她听到了,也有旁人无意听见。
果然,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贵女只有遇着比自己身份更高的人时,才能心有忌惮
这边发生的事情到底还是没瞒住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听说沈云稚被林家姑娘为难,还说了那般难听的话,冷笑一声道:“说沈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她一个侯府嫡女敢欺辱沈氏这个显国公府的嫡女,她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吗?不过是看沈氏不得娘家喜欢,这才如此放肆。”
“她也不想想,沈氏再如何也姓沈,代表了显国公府的脸面,这样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只有蠢货会去做,以为自己多得意,她这个出头鸟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货色?”
大长公主年纪大了,本不将小辈们的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沈氏是她下了帖子请过来的,被人这样羞辱,林馨可曾将她这个大长公府放在心上?
她想要派个嬷嬷过去训斥林馨一番,可到底是赏花宴,也不好将这好好的气氛给搅合了,便想着等赏花宴过后再派人去趟伯远侯府,叫他们府里好好教一教姑娘规矩。
她话还未开口,就见着嬷嬷面露迟疑欲言又止,明显还有话没说。
她看了嬷嬷一眼,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说,你不想影响了本宫的心情也要看事情能不能瞒得住?”
大长公主明白,能叫嬷嬷这般支支吾吾迟迟不说,定是不小的事情。
嬷嬷听她这样说,哪里还敢瞒着,便凑到大长公主耳边小声低语了一番。
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沉着脸道:“本宫长久住在这小汤山倒叫她们看低了不成,尽敢如此编排本宫的儿子。什么八字刑克父母,本宫从来都不信这些话,驸马离去一事是澹儿的心结,这么多年本宫都由着他在寺庙里待着,好不容易将人接回府一趟,那些不入耳的话叫他听了,难免心中郁结。”
“幸好,澹儿当时没听到那些混账话。”
她见着嬷嬷低着头,蹙了蹙眉:“怎么,本宫说的不对?”
嬷嬷摇了摇头,顶着压力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回禀道:“郡王是没听见,可有奴婢远远瞧见沈氏从池塘那边出来,今日皇上来了府里,正好在那边赏荷喝茶,也不知遇上了没有?”
“那些话,兴许沈氏和皇上都听见了,不然依着沈氏的性子,不会仓促想着躲开。”
“后来过了一会儿沈氏才出来,咱们郡王也过去了,老奴也不敢打扰皇上和郡王说话,只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将这事情回禀了主子,好讨主子一个示下。”
听了她的话后,饶是大长公主这么大的岁数了,都脸色变了几变,许久都没有开口。
“你是说,沈氏听到那二人编排澹儿想要躲开,却是不巧遇见了皇帝?”
嬷嬷点了点头:“多半是的,不过沈氏之前虽进过一趟宫,甚至冲撞过圣驾,可宫中规矩森严,沈氏那日跪在宫道旁,必不敢直视龙颜,今日遇着皇上在那里喝茶,多半认不出皇上的身份。”
“只是,她不认得皇上,皇上未必没认出她来,要不然见着有外男,沈氏该行个礼就出来的,可偏偏,还和皇上待了有一阵,多半是皇上将她留下来了。”
第54章 试探
嬷嬷说完这话便低下头来,不敢言语了。
她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这事情怎就那样巧,哪怕她觉着太过奇怪,可偏偏就那么发生了。
如今她只是不解,皇上为何将沈氏留下来?
更猜不出皇上和沈氏说了什么话?
听说沈氏之前为着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不惜冲撞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沈氏认不得皇上,皇上大抵是认出了沈氏,更听说过关于沈氏,崔宣还有宋澜月的那些事情。
沈氏生得那般貌美,嫁进勇庆侯府当夜崔宣就抛下她离开了,至今都还是清白之身。
皇上如此对待沈氏,莫不是瞧上了沈氏,想叫沈氏入宫侍奉?
她能想到的,大长公主自然也能想到。
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沈氏嫁给崔宣便是娴贵妃的侄媳,哪怕如今和离了,曾经的这层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娴贵妃即便不是中宫皇后,可她的侄媳,在皇上这里也是矮了一辈的。
皇上若真瞧上了沈氏,想叫沈氏入宫,这事情只怕会闹得天家皆知,兴许还要将当年先帝抢夺筝姐姐的事情拿出来说。哪怕嘴上不敢妄议皇上和先帝,可保不准心里想什么子肖其父,还不知朝堂后宫要闹成什么样子。
她虽只见过沈氏一面,可沈氏别看年纪轻,骨子里也是藏着几分执拗和果决的,不然也不会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搬到这小汤山来住。
若是沈氏不愿入宫,皇帝又和当年先帝一般,还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情形。
皇帝因着幼年的事情心性很是有几分偏执,平日里藏的好,也不显露出来,一但不装了将本性显露出来,连她这个姑母怕也劝不动他半分。
见着自家主子半天不出声,嬷嬷小声劝道:“主子莫要担心了,皇上哪怕留了沈氏说话,也未必有什么别的意思。”
“这沈氏虽貌美,可皇上一向不贪女色,待后宫也不甚亲近。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的事情自小克己复礼,沉稳自控,又哪里会为沈氏的美貌所迷,对沈氏生出别的心思来呢?”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眉间的愁容却是一直不散。
左右坐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她起身从软塌上下来,问:“皇帝和澹儿呢,这会儿还在池塘那边吗?”
嬷嬷回道:“郡王新得了一幅无量寿佛图,邀了皇上去书房品鉴呢。”
大长公主眉宇间愈发露出几分愁容来:“这孩子,在寺庙清修这么些年,真将自己当成僧人了不成?他这样,本宫怎么叫他成婚?”
大长公主这样说着,眼底俱是心疼,只怪当初那个高僧批命,也怪驸马在澹儿生辰那日坠马出事,叫澹儿这么些年都自责自苦,等往后到了地下,她定要质问他,怎么舍得将她和澹儿留下。
两人没多会儿就到了书房。
大长公主寻了个由头将儿子遣了出去,挨着裴道成坐了下来。
“你表弟成日礼佛,你也多劝劝他,别一味纵着他。你是皇帝,你们年龄又相近,你说话澹儿总会听上几分。”
裴道成知道姑母的心结,没有言语,从一旁拿起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尊巴掌大的象牙持莲观音,面容慈悲,雕工细致,衣纹飘逸瞧着栩栩如生,像是观音临凡。
裴道成道:“姑母也爱礼佛,最近一两年心却是不静,这巴掌大的观音能随身携带,便送给姑母吧。”
大长公主看着象牙观音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呀,惯会纵着澹儿,倒将我这个当母亲的衬托的像是个坏人了。”
大长公主随口一说,没有真怪罪裴道成的意思。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像是不经意间问道:“今日赏花宴我请了沈氏过来,听说沈氏赏花走到了池塘那边,可有惊扰皇帝你?”
裴道成抿着茶,视线透过窗户看着殿外院子靠墙种着的琼花树,花瓣如雪似玉,洁白剔透。
京城里的人知道大长公主爱花,却不知姑母不爱牡丹芙蓉,独独最爱琼花,只因姑父送姑母的第一盆花,不是牡丹,恰恰是这琼花。
姑父去后,表弟去寺庙清修,姑母常住小汤山别院,便在这后院中种满琼花。
大长公主见他看着窗外的琼花,一时也有些失神。
片刻后,她听裴道成道:“沈氏是姑母请来的客人,如何会冲撞惊扰我?姑母这样问,倒显得我这当侄子的有些刻薄寡恩了。”
大长公主听他说得不像话,没好气瞪了裴道成一眼,解释道:“我是听说之前她在宫中冲撞了你,如今又一回扰了你的清净,怕你将人给欺负了。”
“沈氏是个可怜的,好好一个显国公府嫡女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实在叫人唏嘘。本宫和鲁老夫人有些交情,将人请来别院参加这赏花宴,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她若惊扰了你,你便多担待些,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大长公主看着他,继续道:“她嫁给崔宣,当初也该叫你一声姑父的,你也不好和一个晚辈计较是不是?”
裴道成听着这话,忍不住蹙了蹙眉:“姑母说笑了,娴贵妃可不是中宫皇后。”
只这一句话就显得有些刻薄。
大长公主看过来,想要将他脸上的表情看清楚。
这侄子心思藏得深,这样说也有道理。
若这般攀扯,也着实不像话。
如今依着位份,能正经叫皇帝一声姑父的便是继后娘家的侄子或是姑娘。
可继后不受宠,承恩公府的小辈们也甚少进宫,哪怕进了宫,也不敢将皇上当作姑父。
大长公主见他面上不显,没露出对沈氏有什么特别的心思来。也觉着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
她若是继续问下去,叫皇帝看出她的担心,反倒惹得皇帝生了反骨真有了那样的心思,那就不好了。
这般想着,她便压下了这些心思,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本宫听说,大皇子如今成日读书,今年都病了有两回了,皇帝也多劝劝皇后,别将孩子逼得太紧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身子最为要紧。”
裴道成听她提起大皇子,表情淡淡的,他抿了口茶,道:“朕又不是没劝过,只是姑母也知道那孩子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可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想只当一个皇子,生了那样的心思,又哪里是朕能劝住的?”
“继后是他的姨母,她没自己的孩子,他们母子一条心,若是朕拦着,前朝后宫该觉着朕打算将人给养废了。”
大长公主觉着他这话刻薄,可也是实话。
大皇子身为皇子,还是先皇后嫡长子,资质平平就是罪过。
继后自己没孩子,自然盯得紧。若有个亲子,兴许就不会这般逼着大皇子读书,不顾大皇子的身子了。
可是继后若是生下嫡子,到时候坤宁宫有两位嫡出的皇子。继后如今再护着大皇子,自己有了亲生的儿子总会偏心亲子的。
当初进宫时说的愿为嫡姐照顾孩子,不求别的,只怕也要因着新出生的孩子生出争夺的心思来。
想来皇帝也有顾忌,所以一直没给继后一个孩子,这些年即便依着礼法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坤宁宫,可听说从不留宿。
皇帝这样,便是想断了继后的心思。
这样虽有些残忍,可继后庶出之身能进宫得了皇后之位,也该满意了。
大长公主看着裴道成,心中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帝这般薄情,根本就不知怜香惜玉,权衡利弊倒是深入骨髓,又哪里会对沈氏有什么想法。
她肯定是多心了,叫他开窍怕是比登天都难
沈云稚离开别院的时候,有位嬷嬷送来一盒子糕点。
方才宴席上她吃过几块儿糕点,她见着这糕点便有些明白了。
这边发上的事情传到了大长公主耳中,这会儿派贴身嬷嬷送过来,是想给她撑腰。
沈云稚伸手接过糕点盒子,对着嬷嬷福了福身子。
“劳烦嬷嬷走这一趟,请嬷嬷替臣女谢过大长公主。”
那嬷嬷侧了侧身子,只受了她半礼,含笑点了点头,将视线转移开来落到林馨身上。
她开口道:“大长公主听说了这边的事情,请姑娘过去一趟。”
林馨本就心中不安,这会儿听嬷嬷这么说,脸色有些苍白,手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下意识朝沈云稚看去,沈云稚之前没离开宴席,便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也没机会和大长公主告状。
那大长公主这会儿叫她过去,兴许是因着她欺负了沈氏?
可沈氏一个不得显国公府在意的和离女子,为何能叫大长公主这般护着?不仅邀她过来赏花,赏赐了她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这会儿临走了还叫嬷嬷给她送来一盒糕点?
林馨眼圈有些发红,心中又是嫉妒不甘又是恐惧,不着痕迹瞪了沈云稚一眼,才跟着嬷嬷走了。
沈云稚不在意大长公主是因着林馨在赏花宴上欺辱她还是因为也听说了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话才将人叫走。
她带着采薇从别院出来,乘坐马车一路往自己所住的宅院去了。
第55章 处置
沈云稚和采薇回了宅子时,已至黄昏,天光渐暗,日影西斜,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采薇扶着沈云稚下了马车,早就等在那里的许嬷嬷见着二人回来,连忙堆起了笑意上前行礼问安:“老奴见过姑娘,姑娘头一回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老奴实在是心里头担心,生怕姑娘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一整日心里头都不踏实呢。”
许嬷嬷说着,视线很是敏锐见着沈云稚发上多出来一支明显很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心下诧异,忍不住出声问道:“姑娘出门时似乎没簪这般贵重的簪子,可是今日宴席上和哪家的贵女说话投缘,人家送姑娘的礼物?”
她嘴上这样问,心里却也知道这并不可能。
沈云稚哪怕是和离之身又不得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喜欢,身份也摆在那里。
同辈相交,送这样的簪子,瞧着就看低了姑娘,将姑娘当作可以随意打赏的人了。更别说,这般贵重的簪子,哪怕高门大族的姑娘,轻易也是舍不得给出去的。
见着许嬷嬷眼底的狐疑,沈云稚没有瞒着,也知道瞒不住,解释道:“大长公主过去和外祖母有些交情,所以我拜见后,便将这赤金簪子赏赐了我。”
她提起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是不想许嬷嬷误会,要叫旁人从许嬷嬷嘴里知道大长公主给她体面是因着鲁老夫人的缘故,免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果然,听她这样说,许嬷嬷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含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得了这样贵重的赏赐总归是件好事。这若是传出去,往后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儿上,旁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了姑娘的。”
许嬷嬷说着,在前头领路,引着沈云她们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给她回禀今日府里的大小事情。
这宅院里的主子只沈云稚一人,伺候的人也不多,其实没什么要紧的需要特意和沈云稚回禀,许嬷嬷如此细致自然是想在新主子跟前儿讨份儿体面,想着能叫沈云稚信任几分。
沈云稚也知道她的心思,一边往回走一边听她回禀,不时吩咐上几句,总共没几件事情,到了正院许嬷嬷便也将事情全都回禀完了。
如冬和如雪自打被沈云稚挑选中,安顿下来后便在沈云稚跟前儿伺候。
今日沈云稚带着采薇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二人就留在府里。
宅子里虽有膳房,可沈云稚在自己院子里也设了小厨房,如雪擅厨艺,中午便在小厨房炖了乳鸽汤,这会儿沈云稚回来,刚好炖的软烂可口。
采薇伺候着沈云稚梳洗了一番,如冬端了泡好的庐山云雾过来,事情井然有序,沈云稚愈发觉着和离了的日子真是好。
许嬷嬷见着如雪从小厨房端来一盏乳鸽汤,脸上带着笑,心中却觉着自家姑娘和离了以后办事也太随着自己性子了。
一般人家自己院子里最多设个茶水房,平日里泡茶煮些杏仁茶,最多做些银儿莲子羹便好了,哪里像姑娘这般当做厨房来用,也不怕一个不好走了水,牵连了整个宅子。
更别说,如冬和如雪用的顺手,尤其今日她瞧见如雪手艺极好,想来是在过去主家那边擅长这个,若叫她拿这好手艺讨了沈云稚的喜欢,那府里膳房哪里还有露脸出头的地方。
膳房的掌事苗嬷嬷可是她的亲家,若是沈云稚不抬举膳房的人,往后养身子什么的药材或是膳食都在小院子里自己做,那一个月下来油水不知少了多少去。
许嬷嬷有着这样的私心,所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出声劝道:“姑娘才刚来这宅子,头一回自己住怕是不知道宅子里的一些忌讳,不说别的,姑娘这小厨房若是日日烧火,万一一个不小心走了水,烧掉东西是小事,倘若伤及姑娘就不好了。别说大夫人知道了要心疼,便是府里老夫人听说了只怕也要责难底下的奴才不会伺候,不知规劝姑娘。”
许嬷嬷说完这话,视线落在如雪身上,含笑道:“如雪虽之前也在勋贵家里做过事,可定没伺候过独居在外的主子,也怪老奴没提醒她,她一时没注意也是有的。”
沈云稚吃着乳鸽汤,耳边是许嬷嬷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她没有理会,许嬷嬷见她不应声,讪讪止住了话语,可眉眼间到底流露出几分不赞同,觉着沈云稚这个当主子的年轻,实在是听不得劝。
若真出了事情,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云稚吃完了乳鸽汤,拿起云雾茶喝了两口,这才看向了站在面前的许嬷嬷。
她问道:“嬷嬷觉着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还是母亲,又或是祖母?”
她一句话问出来,许嬷嬷就变了脸色。
许嬷嬷是知道沈云稚和显国公府的长辈们都不亲近,可再不亲近礼法也摆在那里,更别说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了,只要她不再嫁,总不能不靠着娘家显国公府。
不说别的,单单这小汤山的宅子原先不也是窦老夫人的私产吗?
怎的拿了这宅子,竟是半点儿都不领长辈的情分,也不避讳直接就问出这些个话来。
也不怕传到显国公府惹得窦老夫人这个亲祖母不痛快,觉着养出个白眼儿狼来。
心中这般想着,许嬷嬷却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她讪讪地福了福身子,解释道:“姑娘误会了,老奴哪里有这个意思,这宅子的地契在姑娘您手中,自然是属于姑娘的。老奴只是替姑娘担心,怕一但不小心走了水,旁人便也罢了,姑娘容貌出众,别说脸上留个疤了,便是手上破了点儿油皮都叫人觉着可惜得很。”
“姑娘乃是国公府嫡女,身份贵重,合该爱惜自己才是。”
沈云稚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她没有动怒,反而含笑看向了许嬷嬷。
“你既然如此担心,不如往后就勤快盯着些,我将这差事交给你,想来嬷嬷也舍不得我这个当主子的因着走水出了事情。”
沈云稚温言细语,不带着半分恼怒。可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许嬷嬷的脸涨得通红,不愿应下,却又不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半晌之后,只能含笑道:“姑娘既信得过老奴,老奴自然愿意替姑娘分忧,看护姑娘的安危。”
“只是,这宅子虽只有姑娘一个主子,可到底也有三进,府里上上下下也有二十多个人,膳房,采买,洒扫,园子哪里都要人上心,之前都是老奴看顾着些,若是往后不得空了,只怕宅子里要乱上几日了。”
沈云稚抿了口茶:“无妨,我看你手底下办事的傅嬷嬷行事爽快,也是个不错的,往后就叫她顶上你的差事吧。左右她比你来这宅子还早,家里老一辈都是这小汤山的佃农,能来这宅子做事心里头都念着府里的情分,办起事情来老实本分,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沈云稚说完,不等许嬷嬷反应便对着一旁站着的如冬吩咐道:“你去叫傅嬷嬷来一趟。”
如冬下去,很快就领了傅嬷嬷过来。
沈云稚说了叫她过来的用意,傅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朝站在那里的许嬷嬷看去,见着许嬷嬷脸色苍白,略微明白了几分。
她虽不解许嬷嬷到底犯了姑娘的什么忌讳,可也是个激灵的,姑娘既然肯用她,她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上前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沈云稚磕了头,保证道:“姑娘尽管放心将这宅子里的事情交给老奴,老奴定替姑娘好好管着这个家,必不敢耍滑头辱没了姑娘对老奴的提携之恩。”
沈云稚听她这般说,笑了笑,问道:“嬷嬷可是读过书?”
傅嬷嬷脸有些红,有些臊得慌,解释道:“家里的小孙子最喜读书,平日里也会教老奴说些体面话,如今倒是叫姑娘见笑了。”
沈云稚笑了笑:“你孙儿爱读书是好事,肯教你说这些体面话,可见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你好好当差,往后遇着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虽没什么本事,可一些小事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傅嬷嬷本就感激沈云稚的这份儿提携,毕竟顶了许嬷嬷的差事月例银子会多出一两,又能在主子面前露面得些体面,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会儿听沈云稚夸她孙儿孝顺,还应允往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求她,话还说的那样实诚,并非轻飘飘随口一句,傅嬷嬷当了一辈子奴才,也惯会看人,知道沈云稚是出自真心,并没有瞧不上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才,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竟有种书上说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她眼圈一红,再说话时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哽咽:“多谢姑娘,老奴定用心替姑娘办事,姑娘且看老奴表现吧。”
沈云稚嗯了一声,示意她起来。
她看着眼一旁明显没怎么反应过来的许嬷嬷,吩咐道:“你带着傅嬷嬷下去交接事情吧,这看守小厨房的差事你若愿意,就来这里守着,若是不愿,明日便回趟显国公府,找找夫人身边的嬷嬷,想来嬷嬷体谅你这些年的辛苦,会给你寻个好差事的。”
许嬷嬷这下子脸色才变得煞白,双腿一哆嗦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饶道:“姑娘开恩,都是老奴不好,老奴不该多嘴忤逆姑娘做出的决定。”
沈云稚却不打算将这事情轻描淡写含糊过去,她抿了口茶,感慨道:“你是觉着,我这当主子的如此心胸狭窄,连句规劝的话都听不进去?”
许嬷嬷一下子看向了沈云稚,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了然和嘲讽,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姑娘别看年轻,可实在不是个好糊弄的,多半是看出她想要拿捏她,觉着她奴大欺主才容不得她了。
许嬷嬷脸色愈发白了几分,重重磕了几个头,很快额头上就渗出血来。
“姑娘恕罪,老奴不该奴大欺主,更不该搬出府里老夫人和夫人来拿捏姑娘。还请姑娘给老奴一个赎罪的机会,恩准老奴继续留在这宅子里当差。”
沈云稚也不好将人逼得太狠,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下去交接事情吧,往后如何,看看你能不能办好差事。”
许嬷嬷得了一句准话这才站起身来,忍着膝盖和额头上的痛跟着傅嬷嬷走了出去。
第56章 恩威
如雪和如冬没因着方才的事情露出半点儿诧异来,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见着沈云稚面露疲惫,这才退了下去,只留了采薇一人在屋里伺候。
采薇这时才问道:“姑娘这般不给许嬷嬷脸面,也不知传到显国公府会不会惹得老夫人不快。”
毕竟,当初这许嬷嬷虽没在老夫人身边近身伺候过,可也是在老夫人院里待过的。也是几年前才安排过来在这小汤山当差,因着在老夫人那里待过,自然而然就成了奴才里最得体面的,将原先的傅嬷嬷给挤兑下去了。
若不是傅嬷嬷沉得住气,为着家里人着想忍了下来,怕是早就做不下去,想法子调去别出做事了。
她们主仆虽才来了小汤山宅子几日,可关于许嬷嬷的事情也打听的清楚,她还以为姑娘总要忍耐许嬷嬷一些时日,没曾想姑娘今日便发作了。
沈云稚看向采薇,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许嬷嬷今日拿小厨房的事情出来说,就是来试探我的。今日我若如了她的意思,为着怕走水改了主意,往后在这宅子里怕是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了。有些事情,一但退一步便步步都要退,由不得自己了。既如此,倒不如借着今日的事情将事情闹开来,也好警告警告下头的人。”
见着采薇担心,她解释道:“放心吧,老夫人即便心里头不痛快,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毕竟你家主子我才刚刚在大长公主跟前儿露了脸,还得了一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赏花宴上人多嘴杂,想来过不了两日老夫人她们便能知道此事了,哪里会在这个时候为着一个许嬷嬷怪罪于我?”
沈云稚选择这个时候发作许嬷嬷,也是拿捏了分寸的,并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处置。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为何叫傅嬷嬷顶上,一则是傅嬷嬷原先就是管着这宅子的,这宅子里的好些老人都和她相识,她顶上也不至于出了岔子。二来傅嬷嬷那孙儿不是爱读书吗,等往后她做的好了,我也可以放了她那孙儿的身契当个自由人,往后也能参加科举,你说傅嬷嬷若是有这个盼头会对我忠心,还是对府里老夫人她们更忠心?”
采薇不曾见过自家姑娘这般厉害过,一时间激动地脸颊通红,忍不住道:“自然是忠心姑娘,老夫人她们何曾将底下的奴才当人看过?也就身契在姑娘手里,姑娘才肯给她这个机会。奴婢若是傅嬷嬷,肯定尽心侍奉姑娘,死心塌地替姑娘办事。”
采薇看着坐在软塌上的沈云稚,感慨道:“奴婢觉着,姑娘自打上回在寺庙里落水被救回来就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沈云稚莞尔一笑:“那你是喜欢之前的我,还是喜欢如今的我?”
采薇想了想,道:“奴婢心疼之前的姑娘,可姑娘还是现在这样最好。和大少爷和离离开勇庆侯府搬来这小汤山后,姑娘脸上的笑都多了,往日里在侯府,奴婢都不记得姑娘什么时候笑过。”
沈云稚想起过去在勇庆侯府的日子,心想,寡居之人又摊上薛氏那样一个婆婆,她哪里敢笑。
如今爱笑了,自然是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
所以,人果然还是要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是没有和崔宣和离,而是顺着翟老夫人的心思和崔宣圆房,盼着生下嫡子和宋澜月争一争,那样的日子哪怕身份尊贵,旁人称呼一声少夫人,可哪里有如今这般自在。
不过这些自在也不是平白得来的,若无人仰仗,大抵今日在赏花宴上林馨羞辱她的事情也少不了。
所以,不管大长公主最后为何派人送来那盒糕点,又是为何将林馨叫过去,她都记着大长公主的情分。
毕竟,有了这一遭,往后她在小汤山便得大长公主庇护,旁人便不敢往她身上打主意了。
沈云稚虽知道她和崔宣和离后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应该没人想娶她进门。可到底她生了这样一副好看的容貌,若是有些坏心思的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烦心事。
如今,她倒是可以松了一口气,不至于为这个担心了。
“行了,陪我出去散散步,今个儿也有些累了,散步回来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抄写金刚经,也要准备一样给大长公主的谢礼,总不好白白受了大长公主这份儿照拂。”
采薇点了点头,扶着沈云稚去了小花园里散步
许嬷嬷因着奴大欺主的罪过丢了差事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宅子。
一时间,宅子里的下人心中都一阵唏嘘,私下里议论起这事儿来,难免说真真是瞧不出,沈云稚这个姑娘瞧着年轻,怎么手段这般果断,这才来了小汤山几日,竟就叫许嬷嬷丢了差事,姑娘难道不知许嬷嬷原先在显国公府时是在窦老夫人院子里做过事情的。哪怕没得了进屋伺候的体面,可老夫人既然将她派来这小汤山宅院,便是念着她的好。姑娘这样发落了许嬷嬷,也不知传到国公府会是个什么情形。
会不会府上有人来小汤山,特意训斥姑娘。
膳房做事的苗嬷嬷就是许嬷嬷的亲家,此时脸色很是难看。
她沉着脸道:“姑娘太过年轻做事随着自己的性子,她以为得了这宅子的地契,这宅子里就都她一个人说了算了?许嬷嬷干了几年了,又没什么罪过,不过为着她的安全着想劝她几句,她不理会便罢了,怎还将人家的差事给弄没了?”
苗嬷嬷才说着,就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快小声些,婆婆没了差事,您也想丢了差事不成?”
“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娘今个儿去参加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了,不仅如此,听说今个儿赏花宴上大长公主不仅叫姑娘过去说话,还当众从发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直接就簪在了姑娘发上,这般体面,姑娘往后在小汤山就有大长公主庇护了,难道还责罚处置不了婆婆一个奴才?”
“别说只是丢了差事,姑娘便是想叫了人牙子进来将婆婆给发卖了,谁还敢替婆婆求情?”
苗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慨道:“怎就这么快宅子里就变天了?那往后我在膳房”
女儿叮嘱她:“娘可别生出什么坏心思来,不然连带着咱们两家都要没了性命。您好好做事,姑娘爱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姑娘用不用你,你都尽心些,别为着婆婆的事情叫旁人看出娘心中有怨气就好,免得传到姑娘耳朵里。”
苗嬷嬷平日里脾气大,可这会儿也被吓着了,一时间也乱了阵脚,听着女儿这话连忙摇头:“我哪里敢,你放心吧,我好好当差,这位主子年纪轻,可实在不好惹,如今又得了大长公主这个靠山,往后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娘是有些小心思,可也知道鸡蛋不能往石头上碰,哪里会做那样的蠢事想着害姑娘?再说,娘这样身份的也只够在膳房里忙活,饭菜都是姑娘跟前儿的如冬,如雪过来拿的,哪里有资格到姑娘跟前儿露面去。”
夜里沈云稚屋子里的灯吹灭了,如雪和如冬退了出来,在廊下守夜。
如雪小声道:“真是看不出来,姑娘还有这样的手段?今日许嬷嬷出去时双腿都在打摆子,脸煞白煞白的,心里头铁定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了。”
如冬往屋里看了一眼,警告道:“咱们好好听公公的吩咐当差就是了,护好姑娘,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如雪和如冬虽是一母双胎,可如雪性子却是跳脱一些,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说,姑娘有一日真能进宫当娘娘?”
如冬本想训斥,可四下无人,她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多半会吧,沈姑娘生得那般美貌,性子也好,今日处置许嬷嬷,又对傅嬷嬷恩威并施了一番,这样的性子,最适合在宫里头了。”
“更要紧的,是皇上在意沈姑娘,要不然,蔺公公那样的性子,岂会揣测错圣意,将咱们姐妹安排到这里来伺候沈姑娘?”
“膳房那边你也盯着些,姑娘入口的吃食都要在意,蔺公公既派了咱们过来伺候姑娘,也是给咱们机会,往后姑娘入了宫,咱们也是姑娘身边得用的人,可不能叫姑娘在咱们身边出了岔子。”
如雪性子跳脱却也自小在宫中伺候,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应下:“知道了,姑娘性子好,若能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我自然是愿意的。”
许是参加了赏花宴有些累,回来后又处理了许嬷嬷的事情,沈云稚躺在床榻上一挨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寺庙中她踏入冰冷的湖水,脱力沉入水中,被人救起来的那一刻。
她不只一回做过这样的梦,只是以往梦里救她的男子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何模样,这回却是清晰明了,尤其是那张好看中带着威严的脸,还有因着她不住挣扎蹙起眉头显出几分不悦的样子,真真切切出现在沈云稚的梦里。
第57章 登门
梦里她将救她的男子当作登徒子,挣扎不了便用力一口咬在那人手背上,然后身子往下沉,又被一只胳膊用力扯了起来,身子一个踉跄撞在那人的胸膛,鼻间是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
他的气息完全包裹了她,她披风下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绣着梅花的寝衣,此时浑身湿透,披风领口敞开,身子就那样紧贴在那人胸膛,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之后便是在寺庙里她去供奉佛经,看到了偏殿中的他。画面闪过,再出现时是今日大长公主别院中,她慌乱躲避到假山后的池塘边,却是一眼见到了坐在石桌前喝茶的男子。
男子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眼中,看着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诧异和审视。
沈云稚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胸膛起伏不定,梦里的感受很是真实,她甚至能回忆起在冰冷的湖水中她身子如何紧贴住那人的胸膛,还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尤其,梦中她穿着的那件月白色的寝衣,上头绣着梅花点点,此时不知为何反复出现在她眼前。
定是因着今日在大长公主府里遇到那人太过惊讶,又得知救命恩人竟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安宣郡王,她才思绪不平做了这样的梦。
此时才到卯时,太阳刚刚出来,沈云稚如今自己当家本该能再睡一会儿,可因着那个梦,她却是一点儿也睡不着了。
她裹着杭绸锦被下了床榻,走过去点燃了烛火。
屋子里很快亮了起来,采薇听到动静从外间榻上起来,见着沈云稚已经起来有些诧异:“姑娘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昨日累了一天回来又处理了许嬷嬷的事情,姑娘该多睡会儿才是。”
她打小就在姑娘跟前儿伺候,当初在江南时沈氏待姑娘甚是苛责,每日晨昏定省,姑娘六岁起就没睡过懒觉,后来进了京城身世被揭穿嫁进勇庆侯府,姑娘更是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错处,精神没一刻能松弛下来。
如今和离了住在小汤山,姑娘像是补偿一般每日都要睡到天大亮才起来,所以她没料到姑娘今日会起的这般早。
沈云稚听她这样问,不自觉便想到了昨晚做的那个梦,她不好将梦中种种说给采薇听,便解释道:“昨天答应安宣郡王替他抄写金刚经,既然醒来了梳洗梳洗便早些抄经吧,抄好了也能快些送去皇恩寺也省得叫郡王等着。”
采薇听她这么说深以为然,那安宣郡王身份贵重,瞧着也不像是好性子的,早些抄好叫如冬送去皇恩寺她和姑娘才能放心。
采薇没有多想,伺候着沈云稚穿好衣裳。
外头听到动静的如冬,如雪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又去了小厨房准备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梳洗完,喝了半盏茶又吃了几块儿点心,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金刚经来,打开放到案桌上。
如冬在一旁研墨侍奉,如雪膳厨艺一早就叫采买的人弄来新鲜的笋尖,这会儿得空便去小厨房准备水晶鲜笋虾饺去了。
采薇见着屋里头井井有条,她一时也插不上手,便去收拾床榻,给自家姑娘整理起平日里穿戴的衣裳首饰来。
沈云稚抄了小半个时辰经书手有些酸了,便停了下来。
如冬夸赞道:“姑娘的字写得真好,疏密有致,沉稳有度,实在叫奴婢佩服。”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如冬抿嘴一笑,解释道:“原先在主家时主子宽厚,奴婢有幸识得一些字。”
沈云稚是个宽厚的,自然不会计较她说过去的事情,所以如冬说话便也没有多少顾忌。
果然,沈云稚听她这么说,只莞尔笑笑:“如今在我跟前儿伺候,你若愿意看书学字,平日里不忙的时候书架上那些书都可拿去读。左右府里只我一个主子,也不必太过拘着一些规矩了。”
如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福了福身子谢道:“姑娘宽厚,奴婢谢过姑娘。”
她说着,像是不经意开口问道:“姑娘平日里除了抄写佛经,还喜欢读什么书?”
沈云稚竟是被她的话给问住了,想了想,道:“之前抄写经书,平日里能够读的除了女则女戒,便是少有的几本县志,府志。其实我更喜欢那些游记,只是咱们女子困在后宅,长辈们若是管得严,有时候读什么书也由不得自己。”
如冬点了点头:“姑娘既喜欢读游记,奴婢正好打听到小汤山这边有个很有名的书坊,可以帮姑娘去买一些这类型的书回来。”
沈云稚眼睛一亮,连忙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左右如今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留在宅子里。”
如冬见沈云稚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笑着应了下来。
采薇见姑娘这般高兴,一边收拾衣裳一边不着痕迹擦了擦眼泪,姑娘这样真好。如冬能断文识字也好,她跟在姑娘跟前儿伺候,姑娘虽也教了她一些字,可有一回被沈氏发现觉着姑娘失了身份,还罚姑娘在祠堂跪了一日,后来,姑娘再不敢亲自教她了,她自然也没机会学。
如今如冬识字,就能伺候姑娘笔墨,可比她要强。
她往后管管姑娘的这些衣裳首饰就好了。
正这般想着,她就听沈云稚道:“如冬你若是得空了,也教教采薇,她之前也学过一些字的,只是后来我没继续教了。”
采薇一下子愣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滴在了手背上。
她没敢转过身去,也没敢出声,心里头却是高兴得很。
过了这么些年,姑娘得了机会竟然还想叫她一个奴婢继续学字。这在世上,也只有姑娘一个这样宽厚的主子了。
沈云稚这边说着话,如雪准备的水晶笋尖虾饺也蒸好了,膳房也瞅准时机叫了个丫鬟送来了早膳。
许是因着昨晚许嬷嬷丢了差事的事情,膳房为着讨好她,饭菜都要更精致几分。
沈云稚吃着高兴,知道苗嬷嬷是许嬷嬷的亲家,如今恐怕提着心,怕牵连到自己丢了厨房的差事,她对着采薇示意一眼,采薇便拿了一个荷包打赏了过来送膳的丫鬟。
丫鬟连忙福身谢过,心里也偷偷松了一口气,姑娘如此态度,可见是不打算因着一个许嬷嬷牵连到旁人了。
用过早膳,沈云稚又去了花园里逛了逛,坐在湖心亭里手里拿着一包鱼食往湖中一点点撒着,看着湖中金鱼浮动快速游过来抢食,难得觉出了几分自在惬意来。
正当这时候,如冬从不远处走过来。
沈云稚远远瞧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待她走近些问道:“怎么了?”
如冬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姑娘,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带着女儿过来赔罪了。”
沈云稚一愣,想到昨日大长公主赏花宴上的事情,问道:“是林馨的母亲?”
如冬点了点头:“姑娘来京城虽一年多,可因着不常走动大抵对京城里的这些情况不了解。这林馨出自伯远侯府长房,而她姑母不是旁人,便是薛府二房的夫人林氏。”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昨日林馨非要那般当众羞辱她。她还以为当时大长公主不在场,似林馨这样的贵女一向自诩身份贵重,看不上她这个半路认回来,不仅不得娘家喜欢还和崔宣和离之人,觉着和她一块儿参加大长公主的赏花宴叫她们失了身份,这才那般难为她。
原来,不仅是因着那些缘故,更因着林馨的姑母是薛府二房的林夫人。
而最近薛家因着薛显被流放,又传出得罪了贵人的缘故正闹得不安生,林夫人哪怕不是詹氏这般的长媳,定也受了影响。
所以,林馨是想替林夫人这个姑母出气,这才迁怒到她身上?
沈云稚想到此处,眼底露出几分讽刺来,哪怕薛显为何被流放的事情没闹得人尽皆知,可林馨的姑母在薛府,怎么能打听不出里头的内情,真正做错事的无耻之人是薛显,难道就因为她无人倚仗便能随便迁怒撒气吗?
沈云稚这般想着,吩咐道:“先将人带去正厅吧,贵客上门我哪好穿这身常服,回去换身衣裳再过去。”
如冬伺候了她几日,多少也摸清楚了这位主子的脾气,听她这么说,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应道:“好,奴婢这便去。”
“姑娘在这湖边吹了风,回去还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左右不过是女儿家的一些小事,那位夫人既然诚心上门道歉,想来也不怕多等一会儿。”
如冬说完,见着沈云稚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沈云稚又撒了一小把鱼食,才从长椅上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这边,曹氏带着女儿林馨跟着如冬进了正厅。
如冬退下,又有丫鬟上了茶水,随即退了下去。
曹氏打从昨日知道女儿在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羞辱了沈云稚,因此被大长公主差人叫过去罚跪了一个时辰就心急火燎的,心里头也憋着一股子气。
既气女儿被她养的骄纵任性竟不知这打狗还要看主人,那沈云稚是大长公主下了帖子请过来的,女儿哪怕看低了她又怎能那般冒失当众给沈氏难堪。
也不想想旁人难道都待见沈氏吗,怎不急着开口为难人,倒叫女儿做了这个出头鸟得罪了大长公主。
她又气女儿自小在婆母跟前儿长大,和她那个姑母十分亲近,要不然也不会替她姑母打抱不平便迁怒沈氏。
这会儿四下无人,曹氏又叮嘱女儿:“待会儿沈氏过来你好好给人家赔罪,人家哪怕和离了也到底是显国公府的长房嫡女,说句不好听的,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单单这小汤山的宅子,你觉着你出嫁时府里能拿那样的宅子给你当嫁妆?”
虽说此处这宅子也不是沈氏的嫁妆,而是沈氏和离后,国公府不想叫她住在府里给了她的补偿。可道理都是一样的,就是女儿太傻了,做出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
林馨此时脸色苍白,对于母亲的叮嘱有些烦躁,她时不时往屋外看去,面上带了明显的焦急之色。
曹氏也心疼女儿,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怕她的手背,安抚道:“你也别太担心,你比沈氏小一岁,沈氏一向又是个知礼懂事的,你诚心道歉她哪里好意思不原谅你。再说,今日上门咱们也带了贵重的赔礼,面子里子都给够了,沈氏若还不知趣,传到大长公主耳中,还不知如何想她,她又哪里敢一直端着架子?”
曹氏没发觉,她说完这话后,女儿林馨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捏着茶盏的手一下子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
第58章 赔罪
沈云稚回去后换了件蓝色绣芙蓉花褙子,发上依旧簪着大长公主昨日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约摸着差不多时候了,才带着采薇起身往大厅那边去了。
曹氏早就等得不耐烦,觉着沈云稚分明是故意晾着她们母女,此时见着沈云稚缓步从外头进来,忙收敛了眼底的恼意,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待看清了沈云稚的容貌,曹氏怔愣了一下,瞧见她发上簪着昨日女儿回来后提起过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眼底又闪过一抹诧异,这簪子她曾见大长公主戴过几次,明显是喜欢的,这沈云稚怎会突然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竟是将这簪子赏赐当众赏赐给了她?
她原本还想要端着长辈的架子,此刻却是脚下一动,上前含笑对着沈云稚道:“总听人说沈姑娘生得多貌美,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虚,姑娘这姿容只怕要将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全都比了下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云稚对着曹氏客气的笑了笑,上前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曹氏和沈云稚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转移到正题上,对着沈云稚道:“昨个儿大长公主赏花宴上馨儿对沈姑娘不敬,说了那些荒唐话实在是抱歉,她回来后我听说了此事已经训斥过她了,只是心中到底不安,索性今日就带着她亲自上门给沈姑娘赔个不是,还望沈姑娘念在她年纪轻不懂事的份儿上,莫要再和她计较了。”
曹氏说着,示意了身边的丫鬟一眼,丫鬟捧着一个檀木雕牡丹花盒子上前,曹氏接过盒子,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是成套的十二花神发簪,石榴,荷花,蜀葵,桂花等等,每支簪子底下放着一张花笺,上头写着关于花的诗。
这赔礼,着实是有心了。
曹氏含笑道:“沈姑娘也只比馨儿大一岁,我便想着这十二花神簪子戴在沈姑娘发上甚是好看,还请沈姑娘念在我这当母亲的一片苦心上,收下这赔礼。往后馨儿定不敢再对沈姑娘如此不敬。”
曹氏说着,拿眼神示意林馨。
林馨上前,对着沈云稚福身道歉:“沈姐姐,昨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沈姐姐,还请沈姐姐原谅我。”
沈云稚见着林馨面色苍白,短短一晚上的功夫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心中约莫知道她真正恐惧不安的是什么。
曹氏既然带着人上门赔礼,她也不好做那样的恶人,便点了点头,道:“这赔礼我便收下了,还望林姑娘记着今日的话。”
她说着,便将赔礼放在一边,对着曹氏道:“我才来小汤山,宅子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多留夫人和林姑娘了。”
曹氏见她收下赔礼,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没什么交情自然也不想留下来徒增尴尬。
听沈云稚这么说,便也含笑放下手中的茶盏:“沈姑娘忙自己的事就是了,我这便带着馨儿回去了。”
曹氏说完,就示意林馨一眼,二人往外头走去。
沈云稚没起身亲自相送,只叫如冬带着人出去。
不曾想林馨走出几步,突然就返回来,直愣愣看着沈云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有所顾忌不好开口。
曹氏见着她的动作,面露不解,对着林馨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馨脸色变了变,对着沈云稚道:“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对沈姐姐说,还望沈姐姐给我个机会。”
曹氏虽觉着女儿分明是多此一举,沈氏既然收下了赔礼,那这事情就过去了,往后彼此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走动,何必再多说。
不过想着女儿到底年纪小,心思也浅,便由着她去了。
“那我先去外头等着了,你和沈姑娘好好赔罪,可别再闹了别扭。”
曹氏说着,便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如冬也退了下去,屋子里只留了沈云稚和林馨两个人。
沈云稚没有开口,屋子里一阵沉默。
林馨没沉住气,终于是忍不住问道:“昨日我和蔓姐姐说那些话时,沈姐姐可是听到了?沈姐姐,我,我和蔓姐姐也是无心之言,并没有真得瞧不起安宣郡王,对安宣郡王不敬,还请沈姐姐莫要将这事情说出去好不好?”
说这话时,她脸上再也没有昨日羞辱沈云稚时的高高在上和不屑的表情,而是带着几分可怜和祈求,眼底也都是恐惧不安。
沈云稚没有说话,只那样静静看着她。
林馨脸上愈发露出几分难堪来,她看向沈云稚,咬了咬嘴唇又开口道:“沈姐姐怕是不知道八字刑克父母对大长公主来说是多大的忌讳,便是沈姐姐将这话告到大长公主跟前儿,哪怕大长公主饶不了我,也不会对沈姐姐有什么好感。”
“沈姐姐其实借着这事情讨不了好的。若是答应帮我瞒着此事,当作什么都听不到,往后不仅是我,还有蔓姐姐,都会记着沈姐姐的情分,沈姐姐虽是显国公府嫡女可到底和府里疏远,如今又是和离之身,兴许往后有用得着我和蔓姐姐的时候,沈姐姐觉着我这话在理不在理?”
沈云稚心想,果然高门大族教导出来的姑娘不会是个蠢货,昨日林馨羞辱她,不过是觉着她能够拿捏作践罢了。
可大长公主派嬷嬷给她送了一盒子点心,又将她叫去罚跪,林馨肯定后悔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更别说,猜测到她听到那些关于安宣郡王的言语,心中恐惧不安,这才有了方才那番话。
沈云稚笑了笑,道:“你说得对,我自然不会不识趣跑到大长公主跟前儿说那些话。”
林馨听她这么说,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却是继续说道:“只是,林姑娘确定那些话只我一人听到了?别院到底是大长公主的住处,那些话当真没传入大长公主耳中吗?”
她这话说出来,林馨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看向了沈云稚。
沈云稚却是没宽慰她,只开口道:“林姑娘回去吧,往后说话还是小心些,我这样的能随意拿捏,可若是惹到得罪不起的人就不好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起身从大厅的侧门离开了,只留下林馨一人愣愣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馨才神情恍惚走了出去。
曹氏见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诧异,好不容易等到出了宅子上了马车,才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回事,沈氏不都收下赔礼了吗?你还这样魂不守舍脸色煞白?”
曹氏是了解女儿的性子的,问出这话来也觉出几分不对,脸色严肃了几分,问道:“是不是昨日赏花宴上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林馨被这一句话问得不禁打了个寒颤,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她终于是受不了压力和恐惧道:“娘,是我错了,您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和蔓姐姐说那些话,并非真的心中对安宣郡王不敬,女儿只是不想嫁给安宣郡王,不想被克死!”
曹氏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听完林馨讲完事情的经过后,她扬手狠狠一记耳光就打了下来。
林馨被她打的身子一个踉跄狠狠撞在车窗上,发上的簪子都掉了下来,半边脸一下子肿胀起来,上头留有清晰的指痕。
曹氏却半点儿不心疼,只铁青着脸指着她骂道:“你闯出这样的祸事来叫我这当娘的救你?我怎么救你?你当大长公主的别院是什么地方,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丫鬟婆子甚至是暗卫在呢,你说安宣郡王八字硬刑克父母,以为私下里说说就不会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吗?”
“怪不得,怪不得昨日你回来说大长公主派嬷嬷将你叫去,却是没叫你进院子,直接就在院子外头跪了一个时辰。”
“大长公主哪怕生气,也不至于连个请罪的机会都不给你,更没有亲口训斥你。我若是大长公主,听到那些言语我也懒得见你,事情闹大了传开来,旁人又该如何议论安宣郡王,如何想安宣郡王往后的妻子?”
曹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过去。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大长公主责罚女儿,是借着女儿羞辱了沈氏这个缘由。
明明为着一个沈氏,根本就不至于此,大长公主再如何和沈氏投缘,也才见过一面,何必为着她这般大动干戈?
女儿也不该吓成这个样子,听嬷嬷说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
原来,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曹氏自己也慌了,指尖都有些颤抖,她稳了稳心神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恐惧,对着赶车的嬷嬷吩咐道:“先回去吧。”
沈云稚回了自己屋子,没过一会儿如冬就拿着装了十二花神簪子的檀木盒子走了进来,问她这赔礼怎么处置?
沈云稚收了这赔礼,却也不想戴这些簪子,便吩咐道:“拿去收起来吧,暂且用不上。”
采薇知道自家姑娘往后是不会戴这些簪子了,忍不住出声道:“姑娘不喜欢为何还要收下这赔礼?明明昨日林姑娘将话说得那么难听,当众叫姑娘难堪将姑娘的脸面往地上踩,今日和曹氏亲自上门赔礼,不过是逼着姑娘原谅她们,真是气人?”
采薇也不是不懂人情往来不能将事情做绝了,可就是心疼自家姑娘。
沈云稚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多大脸面,人家曹氏带着女儿亲自上门赔罪都不收谢礼?这事情传出去,旁人该如何想我?”
“再说了,大长公主既然给我撑腰责罚了林馨,她们送了赔礼这事情也就过去了。这桩事情不管具体有何内情,也只能是因着我才责罚林馨,我不收,旁人兴许又要揣测许多,到时候,大长公主怕是要觉着我不知趣,说不定还要揣测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人在高位,更容易将事情想复杂了。我这么做,也是怕大长公主多想。”
第59章 解释
大长公主别院
春莺从外头进来,走到大长公主身边附身低语几句。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象牙观音持莲浮雕,含笑道:“本宫还想着依着沈氏的性子,听到那些编排的话后,不敢收下曹氏的赔罪礼呢?不曾想,她倒是个胆大心细的,虽才和本宫见过一回,却也能揣测到本宫的几分心思。”
“难怪她能平平安安和崔宣和离,生得那般姿容还能不被显国公府拿捏,如今躲在这小汤山这般闲云野鹤之地,本宫过去以为是沾了鲁老夫人的光,如今想来,她自己便是个通透胆大的,竟也不怕揣测错了本宫的心思,就直接收下了赔礼。”
她看了春莺一眼,笑容淡了几分:“曹氏和林馨可回去了?”
春莺点了点头:“回去了,只是回去时马车赶得有些急,奴婢琢磨着,林馨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年纪小藏不住事儿,多半从府里出来后还是害怕,将昨日赏花宴上编排的郡王的事情告诉曹氏了,要不然,也不会乱了阵脚急急忙忙回去了。”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她年纪小不懂事,本宫的澹儿就活该被她揣测编排吗?她若有这想法,哪怕在自己家里说本宫就是听到了也只会不喜,可她在本宫举办的赏花宴,在本宫这别院里堂而皇之编排澹儿,本宫若能忍下这口气,往后澹儿还不知被人怎么议论欺负?”
“本宫不想将事情闹大,给澹儿惹来流言蜚语,可也不代表本宫不护着澹儿,是个没脾气的母亲!”
春莺知道自家主子生气,还是小声问道:“主子,若是伯远侯府老夫人带着林馨上门赔罪,或是跪在别院外头一直不走,奴婢们要不要通传?”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她们想跪就跪着吧,不必通传给本宫。”
春莺明白了大长公主的意思,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桂嬷嬷给大长公主添了盏茶,宽慰道:“您不必太过动怒,若是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您平平安安的,才能看着郡王娶妻生子,到时候含饴弄孙府里不知多热闹呢。”
桂嬷嬷一向会说话,一句话就叫大长公主没了脾气。
只是,儿子八字不好,当年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那林馨如此编排澹儿虽可恶至极,可这京城里的贵女有多少是怀着那样的心思揣测澹儿,怕被她这个大长公主相看中,自此成了澹儿的妻子?
更别说,澹儿自己因着当年的事情也有了心结,这些年在寺庙里清修礼佛,和她这个当娘的都疏离几分,更别说瞧上哪家的姑娘,想要娶妻生子了。
若要低娶,也并非不行,多得是人为着攀上她这个大长公主,眼巴巴想要当这个郡王妃,可儿子这般品貌,这往后的郡王妃门第低了,实在是不妥,有些委屈澹儿了。
除非那女子是澹儿自己看上,彼此情投意合非要娶进门,她才能抛下这门第之见将人娶进门来。
不知为何,大长公主突然就想到了沈云稚。
沈云稚乃是显国公府长房嫡出,姿容出众,性格也好,虽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有过一场短暂的婚事,可这场婚姻不过是场笑话,沈云稚至今都是清白的身子,并未和崔宣圆房。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沈云稚都十分适合嫁给澹儿,当这个郡王妃。
且沈云稚心性坚韧,若是当真和澹儿相处出了感情,绝不会因着八字之言便生出退缩的心思。
这般想着,这念头愈发压制不住。只是她也知道此事不能着急,她即便有这个心思,也要两个孩子有缘分,互相倾慕,要不然就是白白造一对怨偶了。
沈氏之前便是被迫嫁给崔宣当了勇庆侯府的少夫人,被薛氏百般磋磨折腾心中肯定留下了阴影。她哪怕贵为大长公主,身份尊贵,也干不来那等强逼人家嫁给自己儿子的事情。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好在沈云稚如今便住在小汤山的宅子里,她也能经常请她到别院里坐坐品茶说话。
收回这些心思,大长公主想到了昨晚宿在别院的裴道成,出声问道:“皇帝什么时候回京?”
桂嬷嬷听她这样问,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皇上虽时常来探望大长公主,可宿在别院,倒是少有的事。
不过朝中事务繁忙,皇上离京一日,今日大概就回去了。
大长公主也知这话问的多余,裴道成贵为皇上,便是她这当姑母的想留他多住几日,怕也不成。
裴道成离开后,澹儿也要回寺庙里,这别院又要变得冷清下来了。
桂嬷嬷瞧着她的脸色,约莫明白主子的心思,提议道:“主子不如回京城住些时日,虽不能给郡王相看亲事,可多了解些也好。”
“再说,您长久不在京城,旁人也少了几分顾忌 ,不然林馨这样身份的人怎敢那般编排郡王”
大长公主心中存了想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心思,对回京给儿子从各家贵女中相看的心思也浅了几分,她想了想,开口道:“过些日子再说吧,回京也不急在一时。”
中亭一座方形亭子里。
安宣郡王顾澹正陪着裴道成下棋。
顾澹问道:“朝中事务繁忙,表哥怎么留在小汤山这边住,也不怕影响朝政?”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朕想多陪陪姑母,怎么,你成日礼佛,朕替你尽孝心你还能挑出错来?”
顾澹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像是不经意间问道:“听说昨日我过来前,有人惊扰了表哥?”
裴道成素来威严,可待顾澹这个表弟甚是宽厚纵容,以至于旁人不敢问的问题,就连大长公主都要顾忌思量几分,顾澹此时却是问出了口。
蔺公公在一旁伺候着,心想,也就安宣郡王了,换了旁人,如此打探皇上的私事,皇上哪里能不怪罪。
裴道成听着他的话面色不变,两人对下了数子才开口道:“不必多想,朕之前无意中救过沈氏的性命,昨日沈氏听见了有人编排你,躲避之时才惊扰到了朕。”
顾澹眼底闪过明显的诧异,因着心绪不平,下错了一步棋。
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又听裴道成道:“既说到此事,昨日沈氏将朕错人成了你,往后你注意着些,莫要出了纰漏。”
顾澹听到这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沈氏认错了人,表哥怎没想着解释?”
如此将错就错,分明是故意的。
听说沈氏生得极美,姿容不可方物能将京城里的贵女全都比了下去。
若是换成旁人他该觉着那人是如此行事将错就错是瞧上了沈氏的姿色,可对面坐着的是表哥裴道成。
倒叫他不知该如何揣测了。
裴道成像是没察觉顾澹打探的意思,将方才他走错的棋子拿起来递给他。
顾澹接过棋子,重新走了一步,对于裴道成这种明显是转移话题的举动,也着实不知该如何。
彼此虽是表兄弟,可裴道成这个表兄是九五之尊向来高高在上,很多事情哪里需要和他解释,交代一声他难道还敢不替他瞒着。
怪不得昨晚母亲将他叫过去问他在池塘边表哥和他谈了什么。
若不是他从嬷嬷的嘴里问出这些东西来,他还不知竟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会儿听表哥的意思,竟是要用他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
他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摆了个位置,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劝道:“那沈氏也是个身世波折的,表哥身份贵重,即便只是一时起了逗弄的兴致,也该明白沈氏知道真相的一日能不能承受住?沈氏若是寻常性子的女子,想来也不会非要和崔宣和离,表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蔺公公听着这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低下头去不敢看裴道成。
裴道成被他这句话弄的没了下棋的兴致,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掷在了棋罐里,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一时变得压抑凝重。
顾澹也明白自己说这些话犯了皇上的忌讳,放下手中的棋子退后一步跪在了一旁。
他并非不知君臣有别,更不是故意犯了表兄的忌讳,只是表兄待他极好,有些话若是因着君臣忌讳不说出来,倒是枉费表哥待他纵容宽厚了。
再则,他也知表兄即便不快,也大概不会责罚他。
裴道成走到湖边看着湖中的片片莲花,回头对着顾澹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顾澹起身,走到栏杆前,站在裴道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裴道成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朕并非逗弄沈氏,你若问朕为何没解释朕的身份,朕只能说当时犹豫了一下,之后就不好解释了。”
顾澹知道,是不好解释,也是不愿解释。
他微垂着头,头一次从这威严甚重的表哥身上感觉到一种凡夫俗子才有的错觉。
他拱手道:“皇上放心,微臣定会配合皇上,左右微臣在皇恩寺礼佛,平日里也甚少见人。”
裴道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别站着了,回去继续陪朕下棋。”说完这话,他收回手往回走去。
顾澹跟在他身后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继续对坐下棋。
蔺公公见着这情景,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愈发觉着皇上待安宣郡王是不一样的,虽年岁差不多,可竟有几分将安宣郡王当作子侄的样子,也是叫人感慨
第60章 传回
曹氏带着林馨上门给沈云稚道歉赔礼的事情自然没瞒过有心之人。
有人觉着诧异,有人觉着不解,也有人羡慕沈云稚才刚和离,不得娘家庇护,如今到了小汤山竟是有福气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
若不是忌惮大长公主,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哪里会将沈云稚放在眼中,得罪便也得罪了,岂会亲自登门道歉。
听说赔礼是一整套的十二花神赤金累丝簪子,虽不比宫中赏赐内造的那些贵重,可也算是厚重的赔礼了。
沈云稚大抵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见着这赔礼竟是想都没想就收下了,也不怕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叫大长公主觉着她太过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叫她自此失了这份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庇护。
一时间,小汤山这边住着的贵妇或是贵女们私下里见面闲聊时就少不得说起沈云稚来。
消息自然而然也传回了京城。
窦老夫人正很有兴致叫两个媳妇还有未出阁的孙女儿们陪着在花园里赏花,听到这消息,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扶着嬷嬷的手径直就往回走去。
等到回了住处,才叫嬷嬷将小汤山发生的事情细细回禀。
嬷嬷不敢瞒着,连忙将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派人给沈云稚下了帖子,沈云稚得了这份儿体面去了赏花宴和大长公主投缘,大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就从头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赏给了沈云稚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是因着姑娘得了大长公主这独一份儿的赏赐叫伯远侯府大姑娘林馨心中嫉妒,趁着大长公主不在,便将姑娘羞辱了一番,说姑娘合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既是和离之身哪怕得了帖子也不该来这样的场合,还诋毁姑娘说是姑娘是以为赏花宴上大长公主也会请了世家公子过来,说姑娘和离不久就这么快想着要找下家了。”
“这事传到大长公主耳中,临散场前大长公主派了身边的嬷嬷给姑娘拿了一盒子点心以示安抚,又将林馨叫过去,听说是没当面训斥,直接就叫林馨在院子外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曹氏忌惮大长公主,亲自带着林馨登门给姑娘道歉送了赔礼,姑娘到底年轻,许是见着长辈登门心中不好意思,直接就收下了。”
窦老夫人听完事情的前前后后,脸色很是难看,冷声道:“她林馨一个侯府之女竟敢那样羞辱云稚,云稚即便和离了,也是咱们显国公府的人,她怎么有这个胆子将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云稚也是,被人羞辱成那样,如今见着赔礼就将东西给收下了,也不怕被人看低了去?我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她,孟氏你又给她添了三箱嫁妆,还有她之前出嫁时得的那些,不都完完整整给她带到小汤山宅子去了吗,她怎就这般眼皮子浅,那一盒子十二花神簪子真就入了她的眼吗?”
窦氏话里话外都在说沈云稚做的不对,太过跌份儿了。
可在场的人谁都明白,老夫人这分明是鸡蛋里头挑骨头。
因着不喜沈云稚这个半路回府又折腾着和崔宣和离了的孙女儿,不管沈云稚怎么做都不能叫她满意。
倘若沈云稚不收下曹氏送的赔礼,老夫人又会觉着沈云稚太过端着架子,以为大长公主庇护她就将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孟氏如今对女儿态度和之前不同,既有愧疚又有无奈。
她也没想到女儿从寺庙礼佛直接去了小汤山,不到半月功夫竟又成了旁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事情还牵扯到了大长公主和伯远侯府。
此时听婆母说女儿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她没忍住开口道:“曹氏到底是长辈,云稚那孩子若是不收,传出去也不好听。都是女儿家的一些口角,若是揪着不放闹大了,也不怎么体面。”
这是孟氏头一回当众维护沈云稚这个女儿,她这一开口,一时间屋子里很是寂静。
众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她,坐在窦老夫人跟前儿的姑奶奶沈氏眼底也闪过一抹诧异,将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她开口道:“我知道嫂嫂如今护着云稚那丫头,可母亲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大长公主因着她前脚叫林馨罚跪了一个时辰,后脚曹氏上门,云稚就收了赔礼,若我是大长公主,只会觉着白白好心了一回,往后哪里还会护着云稚?”
她这话戳到了孟氏的痛处,也说到了窦老夫人的心坎儿上。
孟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替女儿辩解,只能道:“云稚也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和想伯远侯府因着这一桩小事结了疙瘩。再说了,大长公主既是真心护着云稚,又哪里会不知道云稚的难处,自然不会因着云稚收下赔礼便怪罪在她身上。”
“我母亲原先和大长公主有些交情,大长公主给云稚下帖子请她去赏花宴大抵也是看在母亲的份儿上。既护了云稚这一回,就不会这么快将这份儿庇护收回去的。”
孟氏又一次替沈云稚描补,她这话说出来,窦老夫人都看了她一眼。
此时,谁都看得出来如今孟氏心里早将宋澜月这个养了多年的女儿放下,真心要补偿沈云稚这个亲生的女儿了。
沈氏心中不得劲儿,脸色也有些难看。
窦老夫人也觉着心里头别扭得很,之前她和孟氏一样不喜沈云稚,如今孟氏这个当娘的开始维护起沈云稚来,倒将她这个祖母衬托的成了个恶人了。
窦老夫人没再说沈云稚不好,而是道:“希望如你说的那样吧,这孩子虽成过一回婚,可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事情,她一个人住在小汤山那边身边也没个人提点看顾,要不然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
老夫人不了解如今沈云稚在小汤山的具体情况,此时倒是多问了一句:“云稚如今身边伺候的还是那个叫采薇的?去小汤山时可有从咱们府里派去几个伺候她?”
“她陪嫁的那几个丫鬟和陪房嬷嬷呢?”
原本窦老夫人根本就不在意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孙女儿,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她也是无奈之举,怕她一个和离之人赖在国公府赶都赶不走,所以哪里会在意沈云稚身边伺候的那些人。
可她这话问出来,空气中一片安静,就连孟氏的脸色都一阵红一阵白,老二媳妇也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声都不吭。
窦老夫人也不是傻的,想起府里的丫鬟婆子一惯也是拜高踩低的,多半见着沈云稚和离失势,便没跟着沈云稚去小汤山,而是寻了别的差事。
当初孟氏这个生母都对沈云稚苛责挑剔,底下的人又哪里会高看沈云稚一眼。
窦老夫人冷声道:“别的不说,那些陪房丫鬟和嬷嬷呢?”
孟氏起身回道:“原先几人的身契都在媳妇手中,后来云稚和离回来,媳妇想要将身契给了她,好叫她身边也有些得用的人。只是云稚说要去了小汤山那边再叫了人牙子进来选几个丫鬟留在身边,她执意如此,媳妇便也由着她了。之前的陪房丫鬟的嬷嬷另外在府里寻了差事,并未跟着去小汤山。”
窦老夫人气得不轻,只是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孟氏这个长媳。
说来说去,是她们显国公府苛待了沈云稚。
若是沈云稚落魄,这份儿苛待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如今听说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窦老夫人便觉着沈云稚如此疏远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像是在她们这些长辈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叫她颜面无存。
窦老夫人自然不会怪罪自己,只能将气撒在旁人身上,她沉着脸吩咐道:“那几个陪房丫鬟和嬷嬷,怎么有脸继续待在府里?今日就叫了人牙子进来发卖了吧,不会伺候主子的,留着也没用。”
孟氏应了声是,没有将几个奴才的去处放在心上,此时她心里头既忐忑又有些高兴。
她觉着沈云稚若是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若是这回收了曹氏送的赔礼大长公主还继续庇护她,兴许真是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和大长公主投缘了。
若是如此,云稚再嫁之事就不是问题了。
她亏欠云稚许多,哪怕知道女儿如今想要自在些不想嫁人,可她哪里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自然是要早些打算的。
若是有大长公主这份儿喜欢在,也无需顾忌宫中的娴贵妃,兴许这事情没那么难。
听说薛氏近些日子已经请了冰人上门给崔宣挑新夫人了,崔宣能重新成婚,云稚自然也能再嫁。
到时候,日子过好了,和新夫婿生个一儿半女的,过去那些事情也就会看淡些。兴许,她和云稚的母女关系也能慢慢缓和。
孟氏这般想着,心中多了一丝希望。
勇庆侯府
翟老夫人正和薛氏说话,丫鬟进来也将小汤山发生的事情回禀了二人。
翟老夫人脸色变了变,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大长公主早些回京,云稚能早些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兴许如今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薛氏听出婆母的言外之意,脸一阵青一阵白,婆母这意思,是她太过磋磨沈云稚,想着若是大长公主早些回京,能够和沈云稚投缘,兴许她就不敢如此羞辱折磨沈云稚,那样的话哪怕宣哥儿带着宋澜月回京,可能沈云稚也不会因着受了太多委屈便想着和离。
薛氏不敢说话,低着头眼底露出几分难堪来。
如今在府里婆母不待见她,儿子崔宣也和她慢慢疏远,对她只是敬重,少了往日里母子间的亲近。
甚至就连女儿崔棠,也有些觉着她当初做的太过分,闹得人尽皆知,害她迟迟不能入宫。
她觉着这日子难熬,甚至比当初知道儿子去了更要难熬。
翟老夫人没看到薛氏难堪的脸色,她听到这样的事情,想起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也没了闲聊的兴致,挥手叫薛氏退下了。
薛氏心绪复杂回了牡丹院,心里头一直堵着一块儿疙瘩,难受极了。
她想了良久,寻了个娘家母亲病了的借口,回了薛府。
她对詹氏讲了小汤山那边的事情,讲大长公主如何赏赐沈云稚,如何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
说完这些,她满是担心道:“原本还想着想法子叫显哥儿早些回来,也省得那孩子受苦丢了性命,到时候嫂嫂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哪里能忍心。可如今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倘若她记着显哥儿想要毁她清白的仇,在大长公主面前诋毁显哥儿,兴许显哥儿真就没命回京,真要流放至死了。”
詹氏一听,脸色顿时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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