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姐姐,你们晚上吃鱼啊?”
黄二丫接过苏欲眠递来的四包药材,芳龄十二的少女,一双灵动的杏眸盛满艳羡。
她也想吃鱼,可家里一月最多吃上一两回,要馋坏她了。
“嗯,一日煎一包。”苏欲眠道。
“二丫,这四日服完药,令母要还是下不来床,你来药铺找我。”
“好的青姐姐,这几包药一共十七灵石碎,没错吧?”
……
黄二丫走后,苏欲眠朝铺门外望去。街上人流少了很多,对门的矮白房浸着一片昏黄,暗沉沉的,令人又困又难受。
自胡芳回来后,苏欲眠便开始隐隐有些不适。
胡芳在卧房里睡觉时还好,此刻她人在楼下做饭,这种不适便渐渐化作了突突突的头疼。
“笃、笃、笃——”苏欲眠额角的青筋跟菜刀砍向案板一齐跳动。
见没人来药铺,苏欲眠便准备小憩会。可刚伏在案上,便被胡芳喊吃饭了。
胡芳只有在儿子回家时,才会在药铺做饭。
药铺廊道设有两间房,大的一间堆放药材以及杂物,小的一间便设来做灶房。
药铺很小,她们吃饭的地方,自然就设在略阔的后院了,苏欲眠的柴房前。
顶着两道黏腻的目光,苏欲眠走到圆木桌前。落坐时,苏欲眠将椅子稍微拉远了些,不与胡芳胡烨坐得太近。
饭桌,四碗面汤,三清一浑,还有一条去了皮的清蒸鱼,一盘焯水白萝卜。
两个大腹便便的人一左一右坐在苏欲眠身旁。
“小青,你的面——”
“娘,我来吧,您辛苦了。”胡烨起身一把抢过胡芳手里的面,冒热气的汤洒在手上也不喊疼。
面被一双覆着黑棘皮的大手放在面前,苏欲眠留意了眼胡烨碰过的地方,又赶在胡烨要给她拿筷子和勺子前启唇。
“谢谢,筷子什么的我自己拿吧。”
苏欲眠不用起身,手稍微往前伸便取过了放在草纸上的木筷和木勺。
“小青,你就放心吃吧。”
“这面汤是老板娘我特意为你熬的,是药汤来的,补身子养颜,比那个阿胶还有用。”
“这一碗,外头我都要卖人家二三十灵石碎。”
“谢谢老板娘。”苏欲眠应付地答道,余光不经意间落向柴房,没有任何动静。
两个小家伙估计还在睡觉。
这碗橙黄色的面汤,不断向外散着驳杂苦涩的药味。胡芳加的药材太多了,苏欲眠只能辨出对方下了黄柏,其他的一概闻不出来。
苏欲眠身上带着凰筝给她的两根鎏羽,伸下手便能取出……
“娘,我先吃了。”
胡烨肚子饿得呱呱叫,索性就不挺直腰装那赌场里看到的公子哥了。
反正让青妹妹重新喜欢上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填饱肚子更重要些。
“小青,你女儿不出来吃吗?我也给她煮了一碗,不吃就浪费了。”
“唉,都是老板娘的错。以前嫌你女儿太小,就没给她煮面,每次吃完还都让你打扫洗碗。”
“以后不会了,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嘛,家务活轮流来。”
似自说自话般,胡芳说完便动起筷子吃面,吃鱼,不管苏欲眠有没有答她话。
沉默着,苏欲眠动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送进嘴里。
苏欲眠夹的地方还没有人动过,见状,胡烨赶忙将手中筷子含了含,朝苏欲眠夹过的位置戳去,夹出一大块肉。
“老板娘,抱歉。”
苏欲眠忍着恶心,将筷子轻放在桌上:“午时跟我那丫头吃得多,到现在都有些积食,就不吃了。”
现下与胡芳离得近了,苏欲眠头疼得更厉害。
周遭还混着这苦药味与胡烨身上散发出的口水味,让人愈发昏沉烦闷。
苏欲眠很怕自己晕过去,现在只想先回柴房休息,稍后去王大娘家问牛二住哪里。
苏欲眠离座,在她要打开柴房的门时,一直埋头吃面的胡芳忽然开口。
“小青,你是不是又要出去啊?”
“……”
“那就是了,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老板娘我就直说吧。
“你出去卖,可以,脏病不能得吧,让客人戴鱼皮套子也可以啊。”
“我回药铺时,就闻到满屋子的臭味。现下也是,你身上真的臭得很。”
埋头吃着一整盘鱼的胡烨忽然抬头,臭吗?
他刚刚可是一直忍着没去抱香喷喷的青妹妹,还不是有那个矮子,他们早成亲了,搞得他只能去闻闻人家坐过的椅子。
瞧见娘的眼睛又变得血红血红的,胡烨赶紧低头护住鱼盘。娘不会又要吃鱼了吧,不行。
“哦哦哦,会攥拳头喔。”
“你气,老娘我更气呢!”
“我给你这狐媚子煮易黄汤,补气汤,要帮你治脏病,养身子,一口不喝就算了,连句谢谢也没有。”
“是不是太穷,才不敢吃我这个好面的?”
“没事,老板娘我有灵石。这汤可以天天煮给你喝,要避子汤也可以的。”
“鱼皮套子我也可以送你几盒,毕竟你生得这么漂亮、招男人疼,一晚上不知道能卖多少……”
苏欲眠将唇咬得渗血,久久吐出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酉时一至,寻常凡人便歇下劳作,多数修士亦会避开此时去修习。
‘日西、阳虚、魔出’这六字自万万年前便传遍了整个灵洲大陆。
“我想说什么?”
“你脏病没治好,就只能呆我房间,让我……”
胡芳话说一半便停了,撑着圆桌不说话,只留给苏欲眠一个微微发颤的背影。
“我的鱼!”
伴着胡烨的大喊,传来数声木碗落地的闷响。胡芳躺在地,饭桌被她压塌,面、鱼、碗全翻倒在地。
“鱼!”
“鱼!”
“……”
回到柴房内,苏欲眠将木门阖上。门厚厚的,可以挡住胡芳胡烨,却挡不住傻子对鱼的痴唤,让人听得头更晕了。
走到床前,苏欲眠对自己说了好几遍半时辰后要醒来,又给中间睡熟的两小只盖好被子,才在床尾侧着身躺下。
咚、咚、咚……
木门被人不停地敲着,甚至在梦中都感受到它在发颤。
“谁?”苏欲眠猛地起身,忽有一物滑落,坠下时带走了头顶的温热。
“咕?”
苏欲眠垂眸,便见一只彩色小鸟立于她面前,鸟首一垂一垂,睡眼朦胧。
这鸟刚刚是不是跑她头上去了……
见小彩凰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苏欲眠没再多想,伸手将鸟托住,轻放在一旁。
敲门声还在继续,苏欲眠下床,打算从木门的小眼看看外头是谁。
刚走没几步,便有焦急的翅膀扇动声自身后传来。不过半息,那只本该重新睡去的鸟已飞至苏欲眠眼前,同她对视。
“咕咕咕?”(人族,你要跑去哪里?)
“看看外面是谁。”
“咕咕。”(我也要看。)
闻言,苏欲眠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小彩凰立即飞来,落于其上,鸟爪还挑了一处几乎紧贴她脖颈的位置站稳。
“青妹妹,救命啊。”
“青妹妹!”
透过小洞,苏欲眠瞧到胡烨站在外头,黄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流着。
“别再喊了,外头怎么了?”苏欲眠开口。
“娘她睡在地上好久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青妹妹……”
“咕咕咕。”(是谁,为什么要喊你妹妹)
苏欲眠大大的脑瓜堵在小小的门洞前,任小彩凰的鸟首再怎么伸,也什么都看不着。
听着外头的人似蠢货般,一直喊什么青妹妹,苏欲眠居然还跟对方答话。小彩凰顿时觉得凰心烦烦的,鸟喙张张合合,想啄人的耳垂又下不去嘴。
“外头混球,里头坏鸟。”
“娘亲还不要我,我的纸生也是完蛋了。”
听到苏二眠说话,苏欲眠立即转身。
便见小纸人化作女童,正在床边前后踢着腿,神色好不伤心。
“二眠,娘亲怎么会不要你?”苏欲眠温声道。
“杂毛鸟欺负、打晕我,不仅没被娘亲惩戒,还同娘亲贴得这般近,不就是不要纸人嘛!”
“娘亲不想要纸人,纸人自己会走的,不会像某只鸟一样。”
“青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救救我娘啊”
“咕咕咕!”(门外到底是谁!)
“娘亲,鸟咕咕咕叫最好听了,纸人肯定比不上。”
……
混乱中,苏欲眠一把将乱叫的鸟塞进了自己的衣领中,又走到床边将低泣的纸人抱起,最后走到门前。
“胡烨。”
“青妹妹,你理哥哥啦?”
“……”
“你听好了。”
“我会出去,帮你看看那该死的人,是我修的医道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待我出去后,你若是敢对我动手动脚,或是同你娘一般,对我说些下流恶心的话。”
“你的命跟你娘的命,我护不住也不会护。”
见冷冰冰的雪美人终于出来,胡烨便想上前讨几句乖。
可刚抬脚,就瞧见苏欲眠抱着的矮子正杀气腾腾地盯着他。胡烨裆下忽地一疼,立即将手背在身后,离苏欲眠远远的。似螃蟹般,侧着走给人带路。
月初升,四下漆黑,苏欲眠只能勉强瞧见圆桌压着个人。
苏欲眠让胡烨把桌子抬起来,又让他拿了盏小油灯过来。
灯下,胡芳双目紧锁。
苏欲眠探了探胡芳鼻息,又抬起她的头看看后脑有没有出血。
确认胡芳鼻息仍在以及后脑没出血,苏欲眠给胡芳诊起脉。
直到油灯微暗,苏欲眠都没有探出胡芳的脉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自己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
“咕咕咕。”(鸟很不喜欢她……)
衣领的啼鸣越来越低。
苏欲眠听不清后续,静静地等了一会,小彩凰也没继续开口,她只好起身。
“你娘,应是将自己气晕了。不用吃药,抬她去睡觉就行。”苏欲眠对那站得很远的胡烨道。
等苏欲眠走开了一大段距离,胡烨才悻悻地上前将胡芳抬起。
……
华光洒地,弦月高悬于夜幕,四下不似方才那般昏暗。
空荡荡的南城街,一女子牵着个女童。若是细看,似有只鸟立在她肩上。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安静非常。
同一轮月。
东州边境,魔营。
鹿头魔提着二十七个碎掉的命牌,穿过黑压压的魔兵,冲到主营,跪下。
“将主,近一半的唤魔守都被杀了。”
“同一时间,东州二十七城,各城相距遥远,眼下尚且查不出是哪一只凤凰所为。”
“还望将主降罪于臣。”
鹿头魔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身下用凤凰彩羽织就的毯面。浑身发抖,期待能得到将主的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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