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殿外的凰比灵妘高了整整一个头。
她着绛紫广袖长裙,红梢乌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玉簪绾着,狭长的红眸映得晨光格外锐利。
“准备好了吗?”
“回姑姑,好了。”
灵妘眸光微闪,将【断青】收回本命空间中。
见往日端静自持的小彩凰,现下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凰砚神识往殿内展开。一瞬后,她秀眉微微皱起。
“妘儿,步入化神,意味着我们从天地间万万物之一成了可以凝视天地的存在。”
“而踏入合体,我们便从【观】成了自成天地的存在。”
“修习本就是盗天地之机,劫难越往前越重。如今你要自成一界,天地定想劈得你身死道陨,散尽修为归还于它们,我们当万分重视。”
“谢姑姑教诲,我会的。”回话时,灵妘暗骂自己,她怎么因所有物失态了。
自灵妘记事起,凰族除了母亲,姑姑是待她第二好的。
而在母亲去世后,姑姑待她便严格了很多,尽管姑姑从未责罚过她,但灵妘不想自己在姑姑面前有任何失态。
虽是这般,可灵妘还是忍不住去想,师姐究竟遇到了什么,让她反应如此大,以至于从安静看书的模样变成惊恐防备的样子。
见小彩凰面上恭敬地答完话,可金瞳的视线又开始有些飘远,凰砚内心是又气又担忧。
不会吧?
小彩凰这副情思重重模样,凰砚只在两百多年见过,再加上这殿内余留的羽光术痕迹……
“妘儿。”凰砚温声道。
话落,她将右手掌心一摊,一团比金乌还耀眼的凤凰火自上方出现。凰砚心念微动,火便脱离她掌心,朝灵妘慢慢飞去。
“合体劫有五劫,雷劫、心魔劫、风火大劫、业火劫、问道劫。”
“心魔劫与雷劫是一齐的,而姑姑给你的这团火,可以烧心魔劫的幻象。”
“渡劫一如修士推演术数,周身灵力运转分毫皆需精准。姑姑怕你到时候遇到幻象时,唤醒体内蛊毒,心脉动荡,出了差池,遂在这几日炼了这火。”
比起蛊毒作乱,姑姑其实更怕你渡不过心魔劫。
凰一生只爱一人。
在认定对方为终身伴侣时,会从喉间分泌出心火凝露,一只凰一生也只能产这一回。
喝下后并无任何作用,可若是再吃下那只凰的心,便可增修为,强神魂、洗灵根,治万病。
小彩凰收下凤凰火后,凰砚便领着她往渡劫观走去。
在二人出鸣梧宫时,凰砚突然开口:“妘儿,你老实告诉姑姑,你是不是遇上了那人的转世身?”
感受到小彩凰神魂微震,凰砚一脸平静道:“莫担心,你好好渡劫,姑姑只是好奇问问,毕竟都过去了。”
“没有遇到。”灵妘摇头,借起轻晃的彩丝,偷偷将自己的心思掩住。
她继续道:“若我遇到了,定将她抽筋剥皮,带她的尸骨来五州巡游的。”
凰砚没再开口,领着小彩凰继续走,袖下的拳头攥紧,控制着自己的威压不外泄出一丝。
天衍宗那群老不死养出的好天骄,好骗子。
骗了她们凤族的神器,害了她们半族人,还将她的侄女,凤族唯一的彩凰骗得东倒西歪,道心破碎险些陨命。不仅结的道侣印是假的,还想挖她侄女的心……
都怪当年她和灵瑶疏于对小彩凰在情爱方面的教导了,这才让善变又爱说谎的人族女修得逞。
居然还能转世为人吗……凰砚眸中有闪过寒光,又很快恢复平静。
渡劫观,设于梧桐乡最高处。
台基是用雷纹青石堆砌的,呈圆盘状。而台基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还设有用雷击枣木制成的台柱。
很多宗门也设有这样的渡劫观,不过她们是跟凤族学的,用来弱化雷劫。
凤族自万年前被魔族夺去神树梧桐后,渡劫难度便比天下其他族都高得多,受的雷劫得重三四倍,且再无飞升上界者。
沿路有不少凤凰上前向二人致意,或是为灵妘祈福,或是婉转啼鸣。
红羽凤凰越聚越多,悦耳的歌唱声交叠,越发响亮清越,竟引得方圆数百里的鸟妖纷纷飞来围观。
转瞬间,便有万鸟盘旋于头顶。随着颂词化成流转的光纹,一道金光穿过鸟儿们,独悬于灵妘一凰身上。
独立于渡劫观,背对凰砚的灵妘玉指并拢,无声念了段咒语。待咒语毕,她丹唇轻启,开始念起清心咒……
白梧城城南,凄厉的求饶声唤醒了沉眠的胡芳。
胡芳猛地从大床上坐起,胸口不停起伏,一双圆眸中满是血丝。
自昨晚回想起那遇魔往事后,胡芳的脑海就不停回放着那事里的一幕幕,本来模糊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她睡下去时,竟做了个清醒梦。
梦中,四周满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脂油味。
胡芳还是趴在那个柜子里,还是在往外偷瞧。
柜外,一只高九尺、虎头熊身的魔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让她的哥哥和父亲互砍,放言谁赢了就不用死。
胡芳捂着嘴,不露出一丝的声响。
再等等,再等一下。
等魔把砍死爸爸的哥哥杀了,魔就会走,她就会活下来。
只是这梦为免太真实,胡芳居然能数清这魔有多少根胡须,热血撒在地上,竟还有白雾腾起。
“虎大人……我赢了,您瞧瞧。”
见虎魔两只大手搭在断了一只手的哥哥脖颈上,胡芳内心很激动。
快,只要咔嚓一声,那虎魔就走了,她就能从这噩梦醒来了。
咔嚓——
如记忆中的一般,哥哥的脖颈被快速扭断,一对充满血的眼睛朝向胡芳。
只是那沾血的大虎手却仍放在他哥哥的脖颈上,良久,胡芳也没醒来,她还是呆在那木柜中。
发觉不对,胡芳缓缓将视线抬高,就见那虎魔正对她咧着笑,眸中满是戏谑……
醒来后的胡芳,听着楼下的惨叫,意识缓缓回笼。
她的儿子怎么叫得那么惨?
胡芳赶紧收拾了一下穿着,便马上往楼下赶。
药铺前堂,天光已亮,外头还围了四五个人。
木案一侧,躺在地上、抽搐不止的胡桦正捂着裆部,有暗红的液体不断地从他双手间渗出,脸上是青一块凹一块,嘴角还带着血。
而在木案的另一侧,脸色惨白的狐媚子正半跪在地,抱着她那激动的女娃,不停地低语着什么。
外头的人见能管事的人来了,立即七嘴八舌地开口。
“胡掌柜的,快带你儿子去看看吧,不然老胡家要绝后了。”
“胡大娘啊,你儿子要欺负人家母女,结果被人一个小女娃打得惨哇。”
“胡掌柜,莫让你儿子把人阿青吓跑了,以后谁给我们看病啊”
“这傻子真不是人,要我早扔了,还是胡掌柜有毅力。”
“……”
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围的人也愈发多起来。胡芳赶紧跨过躺地上的儿子,将铺门给拉上。隔绝了外头的人,胡芳这才回到儿子身旁。
“你们搞了什么!”蹲在地上的胡芳对苏欲眠恶恨恨道。
“呜……娘,我就想闻闻青妹妹的头发是什么味道。”
“那个矮子就突然冒出来打我——”
“死混球,两天杀的,我把你们都杀了!”本来被苏欲眠安抚好的苏二眠突然又激动起来。
现下苏欲眠头晕得有些想吐,见状,她只能赶在苏二眠没冲出去开口:“二眠,不要,算娘求你了。”
现下杀了对方,只会惹来一堆麻烦事和扰乱计划。
“娘,你不说青妹妹是我的——”
“莫说了。”
胡芳的脑袋很混沌,虎魔那双猩红的眸子不断在她脑海浮现,搅得她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胡芳看看狐媚子,又看看自己儿子流血的裆部,她心中竟还升起了庆幸的感觉。
坏得好,这样狐媚子才能是她的。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胡芳连忙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现下要做的就两件事,留住狐媚子,带儿子去医修馆。
“小青,你先看好药铺,后面会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走。”胡芳将虎背熊腰的儿子拉起来,往那关上的药铺门走去。
“看看看!”
药铺门被拉开一扇,胡芳顶着众人的各种目光,一步一步,拖着那仍不时发出几声惨叫的人往城央去。
晨光重归前堂,余下满地的狼藉。
苏欲眠安慰好苏二眠,才缓缓起身。她边收拾小纸人与胡桦打斗时撞倒的药碟药罐,边给自己念清心咒。
待东西收拾完,她才去将药铺的另一扇门也拉开。
苏欲眠本以为大家都散了,没想到还有不少人聚在门口。见众人无言,皆是向她投来了担忧的目光,苏欲眠长睫垂下,沉默了会才开口。
“要看病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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