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一时竟没动。


    他先抬眼看了看屏幕里的卡卡,确认人还睡着,才重新低头, 把那条短信点开。号码很生,归属地空白, 发信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像是专门等着卡卡闭上眼,等着这间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把信捎过来。


    克里斯咬紧牙关,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拨了回去。


    忙音拖得很长,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又拨一遍。


    还是一样。


    第三遍拨出去时, 克里斯已经走到窗边, 夜色贴着玻璃沉沉落下来,院子里的灯光被雨水泡成一团模糊的金色。他举着手机, 耳边只剩下机械又单调的嘟声, 电话断掉的瞬间,他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闭了闭眼, 胸口一阵阵发闷。


    屏幕里的卡卡翻了个身。


    床头灯很暗, 卡卡半张脸埋进枕里,呼吸还是平稳的, 大概是被手机震动惊动了梦, 他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手指在被子边缘攥紧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过了会儿才又安静下来。


    克里斯屏住呼吸看着他,等那阵小小的动静彻底过去,才重新把视线落回短信上。


    机场那口血,车里那一下胸闷,近来反复的鼻血,候机时惨白的脸,低血色的嘴唇,接连几夜睡不好后发青的眼袋……


    克里斯喉结滚了一下,手心渗出了汗。


    他把恶魔发来的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备用邮箱。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屏幕里的卡卡,心里那股寒意却没散,反倒越攒越深,怒气已经烧不起来,只剩下一块厚重的憋闷压在心中。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坐回沙发,腰背陷进去,整个人却没有半分放松。


    屏幕那头的卧室安安静静,卡卡睡着,床头灯亮着,床边那本圣经只露出一角,白页被暖光染成了浅黄。


    克里斯盯着祥和的画面,盯得眼睛发涩,心口却越来越紧。


    他自暴自弃似的仰躺着,手臂压着眼睛,呼吸却迟迟平缓不下去。香根草的余味已经淡了,口袋里那团纸巾还硌在掌心,边角发硬,贴着皮肤,一点点磨出痛感。他把纸巾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


    血迹已经干了,红得发暗,中间最深,边缘浅一点,浸在白纤维里,像一朵开败后的花。


    克里斯最后把它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最里层。


    屏幕里,卡卡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克里斯一下直起身。


    幸好卡卡没醒,只是眉心又蹙了蹙,手指攥紧被角,喉间挤出一点极轻的闷音。克里斯盯着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把肩线放松下去。


    夜晚如此漫长。


    豪尔赫、公关、俱乐部、偷拍视频、恶魔的信息,全都挤在脑子里,一样都散不掉。克里斯却什么都没做。他没再回豪尔赫,也没给俱乐部回消息,更没打开任何新闻页面。他只是守着屏幕,守着卡卡,守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心。


    克里斯几乎一夜都没合眼,雨下得越来越小,他的心却越来越潮湿了,这一世重生,本以为是天降的恩赐,可是时至今日,他竟然有时会萌生出完全相反的念头——要是没有重来,是不是这一切痛苦都不会发生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血液不必作为他生命的发源。


    窗外已经变成一片灰白,卡卡还在睡,像是这几日欠下的觉终于在今夜一起找上来。克里斯眼里全是红血丝,脸色差得吓人。可他一点都不困,脑子反倒清醒得过分。


    六点半,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豪尔赫发来的消息。


    “俱乐部上午可能会找你。”


    “好的。”


    消息发完,他又把手机扣到一边,目光回到屏幕里,七点刚过,卡卡终于醒了。


    两个人隔着一夜的疲惫和小半个欧洲对视。


    “……你一夜没睡?”卡卡刚醒,神情还有些发懵,嗓音也嘶哑得不行。


    克里斯没答,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是在确认他的确身体无恙地醒了过来,才缓缓开口:“睡得怎么样?”


    卡卡躺着没动,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勉强强,还好吧。”


    克里斯眼神一沉。


    卡卡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眼看着镜头,唇边浮出一点极浅笑意,“我这次没骗你,真的还好,头不晕,胸口也不闷。”


    克里斯盯着他,半晌后才“嗯”了一声。


    卡卡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坐稳后先静了片刻,才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克里斯盯着他,皱眉,“杯里没水。”


    卡卡愣怔了下,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空的。


    “我去倒。”他说着就要起身。


    “你先等等。”克里斯打断他。


    卡卡抬眼。


    克里斯看着屏幕,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心里那股翻涌了一夜的东西压制住了,没在第一句就把恶魔的短信甩出来,他先问了比较现实的一件事:“卡卡,十点的诊所,你还去不去?”


    “既然和医生已经约好了,那我肯定是要去的。”


    “那你几点出门?”


    “九点半。”


    “谁送你?”


    “我自己开车。”


    “不行。”


    卡卡眼睫一动。


    “你昨晚能在车里能把杯子摔了,今天还想自己开车,”克里斯声音发沉,“找人送你。”


    “克里斯,我昨晚只是太累了。”


    “找人送你,卡卡,你听我的吧。”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隔着屏幕僵持片刻,卡卡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好,我让司机来。”


    克里斯心里这才放松了一点,语气却还有些紧张,“出门前给我消息,到诊所后给我视频,检查完也开着。”


    卡卡看着他,神情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他昨夜被克里斯看着睡,今早刚睁眼又被这几句安排套住,心里本该生出一点无奈,甚至烦闷,可真看见镜头里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心口一阵阵发软。


    “你今天还有训练。”他轻声提醒。


    “我知道。”


    “训练时总不能一直看手机。”


    “我会看的。”


    这句接得太快了,快得卡卡一时无言。片刻后,他低声问:“你真打算这样盯我一天?”


    “今天先盯一天,”克里斯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再说以后。”


    卡卡听着,竟又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和平日待在球场或采访里的样子都不同。克里斯看着看着,心口那团发闷的气忽然散了些,散开后余下的全是苦涩。


    卡卡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厨房倒水。镜头一路跟着他晃,晨光从客厅窗边落进来,昨夜空荡又寒冷的屋子,在天亮后总算有了点活气,可克里斯看着屏幕,心里却还是阴沉着。


    卡卡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喝了半杯,脸上总算有了一点颜色。


    “你先去洗漱。”克里斯说。


    “好。”


    卡卡放下杯子,走去浴室。镜头放在架子上时,克里斯终于看见天光下的他比昨夜更清楚——眼底青意,唇色偏淡,脖侧肤色也白得过分。血是止住了,人却还没缓回来。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那条短信。”


    卡卡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镜头。


    “什么短信?”


    克里斯看着他,声音慢了下来,“一个陌生号码发给我的,你睡着后发的。”


    克里斯虽然心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觉得是恶魔发的,但是还是没有向卡卡说出“恶魔”那两个字。


    水流还开着,在洗漱池底部溅起水花,卡卡却一时没动。


    “写了什么?”


    克里斯喉结轻轻滚了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短信说,这是你的第一笔利息。”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卡卡缓缓抬起眼,脸色本就苍白,他手撑着瓷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那行字顺着屏幕扎进了他眼底。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你回了吗?”


    “回了,”克里斯说,“没回音。”


    卡卡垂下眼,睫毛在脸侧投出一片阴影,他安静得太久,久到克里斯连呼吸都快跟着屏住了。


    “卡卡,”克里斯盯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卡卡抬手关了水,浴室里一下静下来。他站在镜头前,胸口轻轻起伏,晨光和顶灯一起落在脸上,把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恶魔已经不打算只盯着我了。”卡卡倒是直白地点出了幕后黑手。


    克里斯眸光一沉。


    “昨夜先是机场视频,接着是短信,”卡卡看着镜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点倦意都收了起来,只余清醒,“它想让你看着,看着我流血,看着我难受,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指尖慢慢蜷起来,手背上青筋隐约浮出。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条陌生短信,想起偷拍视频上传的时间,想起卡卡候机时那张脸,所有零碎的东西在这一刻齐齐拼上,拼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恶魔最擅长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他根本不急着下手。


    克里斯低头笑了一声,笑意极冷,“恶魔挑错人了。”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重新望向镜头,眼底红丝未褪,神情却一点点镇定了下来,怒火和慌张也都还在,可是全都慢慢沉到心底,形成一股极冷的狠劲。


    “十点的检查你照去,”他说,“视频照开,今天的训练我也去,我倒想看看,恶魔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第122章


    诊室外的走廊静得可怕。


    卡卡把化验单放到镜头前, 刚让克里斯看清那几行红字,门外便传来两下轻敲。


    护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医生, 卡卡抬眼看向屏幕,低声说了一句:“我要进检查室了, 先关手机了。”


    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半晌才回了一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卡卡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碰,画面当场黑了下去。


    曼彻斯特这头,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手机屏幕灭成一块黑色镜面,映出克里斯自己的脸,眼底的血丝泛着疲惫的鲜红,神情冷峻。他站在原地没动, 深呼吸一口, 才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转身朝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队友大多已经散了, 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护具。柜门一开一合, 球鞋擦过地砖,带起细碎响动。鲁尼站在自己柜前, 刚把毛巾丢进去, 一回头便看见克里斯的脸色, 当场皱了眉。


    “你这是又和谁狠狠干了一架,脸色这么差?”


    克里斯没心思接话, 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 抬手把训练外套往身上一套, 低头去找手机。鲁尼走近两步,目光从他眼下扫过, 再落到他外套口袋上,声音低下来:“卡卡那边有事?”


    克里斯动作顿了一下,“在做检查。”


    鲁尼立刻收了嘴角那点笑,“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


    这句刚落,门外就有人来敲门,说俱乐部那边在等他。


    克里斯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鲁尼望着他的背影,原地站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几份打印稿、几张监测截图,还有机场偷拍视频的定格画面。安检口、送别、拥抱、回头,几个角度一字排开,拍得模糊,意思却明白得很。


    豪尔赫已经在里头,脸色不算好,打火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俱乐部副总、公关主管,还有法务部的人都坐齐了,神情一个比一个泰然自若,桌面上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克里斯坐下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对外口径。


    关系正常。


    私人送别。


    希望媒体停止无端猜测。


    克里斯看了两秒,抬手把纸页翻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挺好的。”


    公关主管看着他:“这是目前最能遏制舆论的版本。”


    “遏制舆论?”克里斯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抬眼扫过去,“昨夜视频挂上去,今早诊所外头就有记者,你们现在还跟我谈遏制舆论?”


    副总皱了皱眉,“诊所那边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们早,”克里斯抬头看向面前所有人,“你们想怎么处理,说吧。”


    公关主管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今晨英媒整理出的扩散图,地方小报先发,足球版块搬运,社媒剪辑二传,热度一路往上爬,再往下,是几个已经拟好的标题方向,字句都很脏。


    “目前最关键的是舆论降温,”公关主管说,“你需要一个明确态度,最好能让这些发酵的文章、视频在今天下午以前停掉。”


    “怎么停?”克里斯问。


    “照着那三行说。”


    “然后呢?”


    “然后保持距离,最近不要再有任何容易引发误解的私下见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


    豪尔赫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偷拍视频是谁放出去的,诊所消息又是谁漏的,两个源头查了吗?”


    法务部的人接过话:“视频源头还在追,诊所那边目前只知道今早七点以后有人收到消息赶去门口,时间卡得很准。”


    豪尔赫冷笑了一声,“准到像有人专门等着他们到门口。”


    克里斯一直没说话,视线却落在桌面那几张截图上。画面里,卡卡戴着帽子和口罩,风衣领口立得很高,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边脸。步子很快,身形却明显轻。他只看一眼,胸口就跟着一沉。


    副总看着他,“Cristiano,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私人部分和职业部分切开。你来曼彻斯特,是来踢球,不是来给媒体递故事的。”


    克里斯抬起眼,眼底那点冷意终于落到了对方脸上。


    “我今天只会说一句,私人事情,请勿窥探。”


    公关主管脸色一变:“这句话太强硬了。”


    “我就是这个态度。”


    “你这样会让记者更兴奋。”


    “他们今早上已经够兴奋了,再让我照着那三行念,我自己都嫌恶心。”


    会议室里一静。


    豪尔赫叹了口气,看了他两秒,最后伸手把那份口径拿过来,对折,推到一边。


    “先这样,”他看向副总,“意思不改,文字我重修。”


    副总眉心皱得更紧,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豪尔赫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们都清楚。


    会议在一片隐隐的焦灼里结束了。


    门一开,冷气从身后漫出来,克里斯走进走廊,手机刚好震了一下,他立刻低头。


    哎,不是卡卡。


    是豪尔赫单独发来的消息:我继续查偷拍视频和诊所消息。你先别乱飞。


    克里斯盯着最后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到底没回。


    马德里,卡卡正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仪器发出轻微电流声,探头滑过皮肤,凝胶的凉意贴在胸前,带起一阵细微寒意。医生站在屏幕前,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时不时让他换呼吸节奏,再让护士记录数据。


    “最近胸口不适,大概多久一回?”医生问。


    卡卡想了想,低声答:“不固定,最开始只是偶尔发闷,近几天稍微频繁一些。”


    “鼻血呢?”


    “也差不多。”


    医生目光没离开屏幕,“头晕、乏力、睡眠差,这些一并算上,时间有多久了?”


    卡卡沉默了一会儿。


    护士在一旁记录,笔尖沙沙落在纸上。


    “一个月左右。”卡卡最终还是开口。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又重新去看屏幕,脸色比刚才更不好了,“一个月,够久了。”


    探头从胸前挪开,凝胶冰冷,护士递来纸巾。卡卡坐起身,低头一点点擦净,等待着医生发话。


    医生翻着刚出来的图像,过了片刻,终于开口:“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但心律有轻度异常,结合血项,暂时不能放你走。”


    卡卡抬头,“我今天下午有——”


    “停训就行,”医生打断得很干脆,“今天不去,明天也未必去得了。你先留到下午,把动态监测挂上,等补查结果。”


    卡卡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擦凝胶的纸巾,肩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停训。


    失去了训练场,那就失去了人生的大半部分意义。


    医生显然看出来了他的焦虑,语气和缓了些,却没退让:“你现在回俱乐部,训练质量也不会高,拖着不查,只会更麻烦。”


    卡卡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下:“好。”


    护士出去拿设备,医生也跟着往外走。门拉开前,他又回头看了卡卡一眼:“你要不要通知经纪人或者俱乐部?”


    卡卡抬眼,“我先打个电话。”


    门一关,检查室只剩他一个人。


    窗边百叶漏进一线淡淡晨光,也落在床边那件折好的风衣上,卡卡抓过来披上,终于身上有了一丝暖意,他坐了片刻,才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最上头的消息还是克里斯那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他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停在拨号界面,最后还是先给俱乐部发去了一条简短消息。


    今日停训,下午留院补查。


    消息发完,他才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镜头重新亮起来时,克里斯已经回到休息室。身后是浅灰墙面和整排储物柜,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坐在长椅边,外套没脱,手肘撑着膝头,整个人紧张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查完了?”克里斯一看见画面便问。


    “超声做完了,”卡卡叹了口气,“医生让我留到下午,继续挂监测,今日停训。”


    克里斯坐着没动,过了两秒,才很慢地吐出一口气,虽然这个结果不算好,至少比“无事,回队,照常”要强,事情终于被硬生生拽停了,如果卡卡现在好好休养,是不是还能以巅峰状态回到场上?


    克里斯把自己从飘飞的思绪中拽出来。


    “留院就留院吧,反正你今天别回俱乐部。”


    “已经发消息过去了。”


    克里斯这才放松了一点。


    卡卡看着他,低声道:“你那边呢?”


    “刚和俱乐部谈完,”克里斯顿了顿,“他们拿了口径给我。我没答应。”


    “怎么说的?”


    “让我把机场那事说成私人送别,再把距离拉开,不要总是和你见面,”克里斯扯了下唇角,“我不想照做。”


    卡卡安静了两秒,眼底浮出淡淡的无奈和一丝了然,“我猜到了。”


    “你猜到我不会念,还是猜到他们会拿这种纸给我?”


    “都猜到了。”


    检查室很静,屏幕里两个人都没再立刻出声。窗外晨光已经开始逐渐偏移,快门声早已听不清,只余下空调和仪器细细的电流音。


    克里斯看着镜头里的卡卡,眼底全是深深的疲倦和牵挂,他今夜没睡,清晨训练,刚才又和俱乐部狠狠干了一场,此刻神色终于透出一点倦意。


    卡卡轻声说道:“克里斯,你先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盯着他,“你还留在医院,我急得根本睡不着吃不下。”


    “只是留观而已。”


    “停训都出来了,你还跟我说只是、而已?”


    卡卡薄唇轻轻一抿,没有接话。片刻后,他把手机放到床边架子上,让镜头照着自己,也照着窗边洒落的晨光。


    “你休息一会儿吧,克里斯,”他低声道,“我这里还要再等。”


    克里斯看着他,神情不动,手指却轻轻点了一下椅边,显然,他一点都不想走。


    就在这时,检查室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拿着一个小盒子和几根导线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位医生。卡卡一眼看见,便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边软垫上。


    曼彻斯特这头,画面骤然一黑。


    克里斯盯着那块漆黑屏幕,脸色当场沉了下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机握得更紧。


    检查室里,护士动作很快,取出贴片,撕开包装,一枚枚贴到卡卡胸前和肋侧。导线接上,监测盒挂到腰侧,线头细细垂下来,在浅色衣料上格外显眼。


    医生低头写单子,语气平稳:“今天先挂着,心率如果再有波动,机器会记,下午出结果前,你哪儿都别去。”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小盒子,喉结轻轻动了下,“下午几点能出?”


    “大概两点以后,”医生翻过纸页,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卡卡抬眼。


    医生把笔放下,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脸上:“如果下午补查结果依然很差,你接下来这一段时间,恐怕就不只是停训了。”


    第123章


    下午将近两点, 克里斯的手机的特别提示音终于响起来,是卡卡的消息发过来了。


    Kaka:补查还没做完。


    Kaka: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


    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基地的空休息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 草地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衣室早就散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一轻一重,从门外晃过去,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搓了一把脸,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却感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二十年寿命, 他想都不敢想, 巨大的负罪感早就把他变成了情感上的哑巴,可是这时却好巧不巧地拥有了卡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 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让他的语言系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混乱。


    Cristiano:我知道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到膝上, 仰头靠住长椅, 闭了闭眼。


    可是他眼前全是卡卡坐在诊室里的样子。白墙, 白灯,白得发冷的脸, 腰侧那只小小的监测盒。


    克里斯抬手捏了捏眉心, 脑袋涨得发痛。


    一直到傍晚六点, 马德里那头终于出了第一版说法。


    俱乐部消息说里卡多赛后出现轻微不适,今日暂停合练, 正在接受常规检查,请外界不要过度揣测。


    字句规整,留白很多。


    消息发出来不到十分钟,西语圈几个小号就开始往外搬,配图是昨夜拍到的模糊背影,标题写得十分难看。


    皇马中场深夜就医。


    停训原因不明。


    机场旧友刚送别,回马德里就进诊所。


    克里斯坐在车里,拇指从一张张图上划过去,脸色越来越差劲。


    图片拍得粗糙,角度也差,卡卡整个人都被风衣和帽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下巴。但是偏偏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最会在舆论的加热下越烧越烫。


    消息再往下翻,已经有人把曼彻斯特机场那段偷拍视频和今早上诊所门口的画面拼到一处,脑回路清奇地窥探着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惜用一些导向明显的词语来博人眼球。


    克里斯盯着屏幕,有些头痛,不是满屏的消息就是卡卡的检查单,疯狂地挤占他的脑海。


    豪尔赫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克里斯你别乱来,”经纪人的声音有些急促,“你今晚别下场和任何人对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豪尔赫停了一下,“俱乐部希望你今晚别再给卡卡发任何容易被拿去做文章的内容,有人盯着你。”


    克里斯陷在座椅里,侧脸模糊在昏暗光线里。


    “……我和他现在连说话都得看其他人脸色?”


    “我没这个意思,”豪尔赫顿了顿,清清嗓子,“我只是提醒你,克里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数的。”


    克里斯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给豪尔赫添了不少堵,他是愧疚,但是总是有些事情迫在眉睫,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电话挂断以后,克里斯低头看了眼和卡卡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停在那句“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上面是自己干巴巴的一句“我知道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Cristiano:卡卡你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过了快二十分钟,卡卡才回。


    Kaka:没什么胃口。


    克里斯看见这句,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Cristiano:多少吃一点。


    Kaka:我会的。


    Cristiano:你别又骗我。


    这条发出去以后,卡卡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的对话都很短。


    卡卡白天做检查,补抽血,挂监测,和队医、医生、俱乐部轮流沟通。克里斯在曼彻斯特训练、开会、接受采访,晚上回家以后再守着手机等消息。


    卡卡会时不时给克里斯同步自己的身体数据,时不时附上几句“我已经吃了”“我刚睡醒”“感觉不错:)”。


    克里斯看着这些字,心口闷得发慌,明明上周还和卡卡在一起度过了完美的一天,这周就一个在马德里一个在曼彻斯特,戒断反应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


    手机的提示音忽然传来,是卡卡的消息,克里斯急忙点开——Kaka:如果明天医生放人,我周三就来曼彻斯特好吗,克里斯。


    克里斯“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机,他本来想打“好呀好呀”,但是又转念一想,卡卡的身体状态如此糟糕,医生不一定会放他走的,并且他也不该用自己的期待来强迫卡卡过来。


    克里斯又黯然神伤地坐了下来,还是不甘心地回了一句:卡卡你大概几点来?


    Kaka:下午吧。


    Cristiano:买机票了吗?


    Kaka:还没定,明早看医生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下着雨,院子里那株被卡卡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克里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口那股悬着的不安感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周三早上,曼彻斯特难得出了太阳。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卧室,克里斯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踏实,闹钟还没响,他已经坐起来,先去摸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他皱着眉,去浴室洗脸,回来时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等到九点整,手机终于震动了。


    Kaka:医生还在看结果。


    克里斯回得飞快:我会等你的。


    随后,他推掉了今天下午所有安排——原定的理疗取消,俱乐部安排的短访往后挪,青年队那边原本邀他去露面,他也让人代为转达,今天不去。


    助理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你下午不是没事吗?”


    克里斯边收拾屋子边回了一句“我有事。”


    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餐桌擦得锃亮,客厅窗户开着透气,冰箱里前一天买回来的草莓洗净,沥干水,放进玻璃碗,厨房里还煨着一锅汤,火很小,只留着保温。


    克里斯没想到这些事做完,时间才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四十,手机终于又震了。


    Kaka:还要再等一会儿。


    克里斯眉头一紧。


    Cristiano:啊?


    过了两分钟,卡卡回过来一张他还在诊所里的照片。


    克里斯看着胸口发闷,手指打出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时候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Kaka:先别去。


    克里斯盯着这三个字,心里一沉,卡卡不会不来了吧。


    Cristiano:你今天再说一次“先别”,我就直接订票。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过了很久,才终于跳出一句。


    Kaka:航班延误了。


    克里斯呼吸一顿。


    他盯着这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延误,哎,至少不是取消。


    克里斯忍住胸口那阵翻上来的烦躁,回了一句。


    Cristiano:延多久?


    这一次,卡卡没有立刻回。


    过了半小时,消息才又跳出来。


    Kaka:还不确定。


    克里斯盯着屏幕,牙关一点点收紧。


    他太熟悉卡卡这套说法了,每一个词都留着余地。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往后退半步。可人如果真在机场,延误就是延误,晚点就是晚点,航班号、登机口、预计时间,全都有。


    他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拨过去,铃声快要断掉时,卡卡终于接了。


    画面亮起的瞬间,克里斯脸色就变了。


    卡卡根本不在机场。


    他坐在一间白得发冷的小会客室里,窗帘半拉,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角落还放着一台血压仪。镜头很稳,说明手机是被他靠在桌上的,脸色依旧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


    克里斯盯着屏幕,声音一下冷了:“你现在在哪?”


    卡卡静了两秒,低声说:“诊所。”


    “你告诉我航班延误。”


    “我原本以为今天下午能走。”


    “原本以为?”克里斯盯着他,“你从早上开始就在等结果,结果等到现在……”


    克里斯本来还想说卡卡又骗他,但是看着卡卡的脸庞,一股酸涩泛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见不见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卡卡还活着,还平安,要是身体能快点好起来,就已经很好了,或许是他奢求得太多。


    卡卡没出声。


    会客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细细的送风声。


    克里斯眼底有些泛红,“医生说什么了?”


    卡卡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纸杯,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今天走不了,还要再观察。”


    “再观察多久?”


    “今晚。”


    克里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焦躁,他盯着卡卡,想把人从屏幕里拽出来,想问他是不是又流血了,是不是检查又出新问题了,是不是早在上午就知道今天飞不成,却还是拖到现在才说。


    可话到嘴边,他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卡卡你今天吃东西了没?”


    卡卡看着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低声说:“吃了一点。”


    “什么?”


    “面包,汤,牛奶。”


    克里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边,手机举在面前,半晌才低声问:“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没立刻答。


    “卡卡。”克里斯急得有点想哭。


    “中午有一点,”卡卡终于开口,“不多,已经止住了。”


    “……你明明上午就知道飞不了的。”


    卡卡低声道:“我想等等看。”


    “等什么?”


    “等结果转好。”


    “等医生改口,还是等你自己撑过去,”克里斯扭头,在屏幕外面抹了一把眼泪,“卡卡,你到现在都还在赌。”


    卡卡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但是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听见这句,几乎是要崩溃了。


    推掉安排,守着手机,收拾屋子,煨好汤,连那碗草莓都洗好放在桌上。现在卡卡坐在马德里一间白得发冷的会客室里,对他说,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低头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


    “算了,”克里斯抬手抹了一把脸,重新看向屏幕,“我去马德里。”


    卡卡呼吸一滞,“克里斯,你别这样。”


    “你不来,我就去。”


    卡卡原本还算平稳的神情终于乱了一瞬。他盯着屏幕,眼底那点疲倦一下被更深的东西盖过去,像是早料到这一步,却还是在听见时心口一沉。


    “别来。”他低声说。


    “你凭什么叫我别来?”


    “外面还有记者。”


    “我管他们?”


    “你必须管,”卡卡声音也紧了一些,“昨夜机场那段还没散,今早上诊所门口已经有人蹲着。你现在飞马德里,今晚所有媒体都会咬住不放。俱乐部会发疯,豪尔赫会被你气死,连医生都别想让我安生做完检查。”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缘。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些?”


    “我在乎,”卡卡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自己往风口里撞。”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沉默拖得很长。


    最后,克里斯先低下头,打字。


    一句接一句。


    Cristiano: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Cristiano:你能不能别总让我一个人猜。


    Cristiano:我可以不过去。你把实话告诉我。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你是不是还在继续恶化。


    最后这一句发出去以后,屏幕里的卡卡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也动了。


    克里斯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Kaka:医生怀疑血项问题不只是疲劳。


    Kaka:动态监测要挂到下午。


    Kaka:如果结果还差,接下来会继续停训,甚至停赛。


    Kaka:我现在不想你来。


    Kaka:我要你正常比赛正常上场。


    最后一条跳出来的瞬间,克里斯的眼睛一下湿透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卡卡还在想这件事,还在想他明天的训练、后天的采访、下一场联赛,想他该站在草地上,不该一头冲进马德里的夜里。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低头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什么死死扯住,一边想飞,一边又被这句“我要你上场”钉在原地。


    视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了。


    客厅安静得厉害,窗外太阳一点点往下滑,光线从亮转暗,桌上那碗草莓还摆在那里,鲜红得扎眼。


    克里斯起身走到玄关,弯腰去拿车钥匙,又转身上楼,胡乱扯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全都一股脑丢进去。


    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下楼。


    车库门刚升起一半,外头便有人站着了。


    豪尔赫。


    他大概是一路赶来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脸色沉得吓人,看到行李箱以后,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你真打算走?”


    克里斯把箱子往后备厢一抬,头都没抬,“豪尔赫,对不起,让开。”


    豪尔赫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头前面。


    “你现在一露面,所有镜头都会跟着过去,”他说,“机场视频、诊所记者、停训消息,全都会一起炸缸,你是去把他彻底送上风口浪尖。”


    克里斯抬起脸,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他现在一个人在马德里啊。”


    “他现在至少还在诊所里,有医生,有队医,有俱乐部,”豪尔赫在兜里找卫生纸,“你一去,他就别想安静做完检查。”


    “豪尔赫……”


    豪尔赫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克里斯,你别叫我,我已经在努力公关了,俱乐部高层刚才又找我,明晚商业活动你必须到,联赛前采访也排进去了,你现在走,等于把所有事一起砸了。”


    豪尔赫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克里斯心里那股冲劲狠狠干碎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都没动。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得令人厌恶的低笑。


    “真可怜。”


    克里斯眼神一沉。


    车库顶灯明明亮着,角落里却仍有一团模糊阴影慢慢聚起来。黑雾沿着墙角爬开,最后凝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站在豪尔赫看不见的死角里,朝他歪了歪头。


    “你想去见他,却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恶魔笑着开口,声音贴在耳边,凉得发腻,“你看,连回到他身边,都需要别人点头。”


    克里斯握紧拳,指节咯咯作响。


    “我倒是有个法子,”恶魔俯近一些,声音更轻,“用你的职业生涯,换今夜立刻回到他身边。很值,不是吗?反正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卡卡,联赛、采访、商业、俱乐部,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车库外风声很轻,豪尔赫还站在车头前,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什么,克里斯却几乎听不清。他只觉得胸口里那团火一路烧上来,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用职业生涯换今夜回到卡卡身边。


    克里斯怔在原地。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


    他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是卡卡。


    他直接接通,连视频都没来得及开,只先放到耳边。


    “喂。”


    马德里那头很安静,只余一点很轻的呼吸声。卡卡大概也刚从检查室出来,嗓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


    “你是不是在车库?”


    克里斯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卡卡没答,只轻轻吸了口气,“克里斯,你现在别来,真的。”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站在原地没动。


    豪尔赫看着他接电话,脸色更沉,却没再出声,只站在那里等。


    “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克里斯盯着车头前方,手指攥得很紧“卡卡,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


    克里斯无力地靠在豪车边缘,没骨头似地往下滑,蹲在地上,他尽量克制着抽泣,不让卡卡担心。


    过了很久,卡卡才终于开口。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还是这句。


    没有“我也想见你”,没有“你过来吧”,没有半点纵容,只有这五个字,轻轻落下来,却重得叫克里斯连气都喘不过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肩背一寸寸绷紧。


    “卡卡。”


    “嗯。”


    “你太狠心了。”


    第124章


    通话挂断以后, 车库里安静了很久。


    豪尔赫没有再劝,只站在车头前,神情很沉。克里斯靠着车门, 手机还握在掌心里,屏幕早已暗下去, 耳边却还留着卡卡最后那句低哑的话。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这句话硬生生把他往马德里飞的念头拽了回来,又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曼彻斯特这个雨后发冷的夜里。


    豪尔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克里斯,你回去好好洗漱,安生训练安生比赛吧,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克里斯抬头瞥见了豪尔赫有些泛青的胡茬, 没有应声。


    恶魔站在墙角阴影里, 轮廓模糊,唇边带着一丝讥笑, 像是很满意眼前这场拉扯。他本该再说些什么, 再往他心口添一把火,再把“职业生涯”和“立刻回到卡卡身边”摆上天平, 可克里斯只抬眼看了它一下, 眼神里的恨意像最渗人的寒冷。


    “滚。”克里斯用口型对恶魔说。


    恶魔轻轻歪头, 笑意更深,黑雾却还是慢慢散开了。


    豪尔赫背着风点了一支烟, “克里斯, 你别乱跑。明早我让人六点来接你。”


    “……有什么实在想不开可以给我说。”豪尔赫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 坐进车里,他还是不太擅长说这种安慰的话。


    克里斯勉强笑了一下, 和他告别,站了很久,才慢慢拉开车门,把行李袋掏出来,拖回客厅,随后上楼回屋。


    客厅里很安静。


    桌上那碗草莓还摆着,红得发亮。灶上的汤还温着,火已经关了,锅里热气散尽,汤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冰冷的一片。克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晌,最后连灯都没开,只在昏暗里走过去,端起那锅汤,麻木地塞进冰箱里。


    他总感觉卡卡再也不会来。


    今天来不了,明天也未必来得了,更不要说以后了,况且卡卡现在的身体状态,让他揪心无比,让他想方设法都想让恶魔撤回那个二十年寿命的交易。


    可他明天还得上场。


    这一夜,克里斯几乎没合眼。


    天将亮时,他才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刚闭上眼,耳边便响起球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紧接着又是诊所白墙、导线、小小的监测盒、卡卡淡白的脸和那句“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他睁眼时,窗外天色已亮。


    助理和司机都到了,豪尔赫没亲自来,只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踢完这一场再说。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个“好的”。


    曼彻斯特清晨带着冷意,街边树影飞快后退,体育场外已经围起长长人潮,红围巾一层层铺开,像一片翻涌的海。克里斯坐在后座,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最上头还停着和卡卡的聊天框。


    最后两条的交流也离不开足球。


    Cristiano:我会上场。


    Kaka: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


    更衣室里满是草皮、汗味和洗衣液混出的熟悉气味。教练组在白板前讲战术,重点再三强调:对方防线转身慢,开局就要抢,前场逼抢要狠,节奏要快,第一脚射门要早。


    克里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绑护腿板。


    鲁尼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嘿,克里斯,你还好不。”


    克里斯手上动作没停,“放心,能踢。”


    “谁问你能不能踢了,”鲁尼在他肩上碰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你情绪有点不对。”


    鲁尼和他对视两秒,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


    教练最后收尾,喊了句上场。众人齐齐起身,球衣摩擦,球袜绷紧,鞋钉磕过地面。克里斯跟着队伍往外走,长长吸了一口气,所有情绪都被他一起锁进了更衣柜里。


    球员通道尽头是越来越响的欢呼,解说声透过场馆喇叭模模糊糊落进来,零星几个词句却足够刺耳。


    “重回曼彻斯特……”


    “从西班牙旧影里走出来……”


    “如果他今夜再进球,这座城市会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新旗帜……”


    这些话克里斯听得够多了。外界总爱给每一个阶段起一个漂亮名字,再把一个人硬塞进去,像塞进整齐、干净、适合登报的叙事里。他们想看他不停地演绎传奇,和同性恋切割开,和不清不楚的卡卡切开,最好从此只剩下西甲、英超、曼彻斯特、红色球衣、胜利和进球。


    可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外界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绿茵场浓郁的气息让克里斯迅速摒弃掉脑海里杂乱的念头,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对手回撤很深,中场绞杀得凶狠,前二十分钟的身体碰撞多得令人吃惊。克里斯像一把彻底拧紧的弓,每一次起速都带着一股近乎不要命的冲劲。


    第九分钟,他在中圈附近强行断下一脚传球,带球推进。两名后卫立刻夹上来,他脚下一扣一拨,硬生生从缝里挤过去,禁区前沿起脚远射。


    球擦着横梁飞出去。


    看台发出整齐叹息,紧接着是更响的欢呼。


    解说声音一下高起来。


    “他今日状态极好!”


    “这脚射门很早,也很果断!”


    “这就是顶级前锋的嗅觉,他在用方式告诉所有人,曼彻斯特的锋线现在由谁说了算——”


    克里斯往回跑,胸口有些起伏,专注地观察场上局势,面无表情。


    第十八分钟,对方中后卫一次冒失上抢,鲁尼背身做球,把球轻轻一垫,送到右路空当。克里斯立刻插上,带球横切,禁区内一步急停,晃开贴防后抬脚就踢。


    门将单掌把球托了出去。


    角球。


    球迷已经彻底站起来了。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一层层,一阵阵,像潮水一样涌上场。克里斯站在禁区线边,看着角旗旁高高扬起的红色围巾,耳边却忽然闪过极短的一瞬空白。


    像有人拿一团湿棉塞进了他的耳朵,周围所有声音都被猛地闷住。球迷的喊声远了,看台远了,场边解说远了,连哨音都像隔着一道厚墙传过来。


    他心口一紧,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热了一下。


    下一瞬,角球开出,球在禁区里辗转了两下,又被后卫解围出去。场面重新混乱起来,声音也猛地回到耳边,像刚才那阵失真只是幻觉。


    克里斯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继续回身逼抢。


    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终于有了机会。


    中场抢断以后,队友一脚直塞穿过两人之间的窄缝,球速很快,落点却恰好。克里斯从左侧斜插进去,停球、带一步、起脚,动作干净得近乎冷酷。


    球贴着草皮,斜斜钻进远角。


    全场轰然炸开。


    看台沸腾,解说破音,队友全冲了过来。红色浪潮从四面八方扑向他,鲁尼第一个扑上来,重重撞在他肩上,嘴里吼着听不清的话。身边全是手臂、笑骂、喘息、草屑和热意。


    克里斯却没有庆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望向场边最靠中的那一台转播镜头。


    队友的声音、看台的喊声、解说的狂呼,全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他盯着镜头,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只有压到极深处的一股狠劲,和几乎要烧出来的思念。


    你看见了吗。


    你说要我上场。


    我上了。


    耳边忽然又是一阵极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耳后,低低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克里斯,卡卡在医院看到你进球了哦。”


    那一瞬,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卡卡坐在诊所白墙前、或是病房走廊里,手边压着化验单,脸色发白,却还是抬头看着屏幕,看着他这脚进球。


    鲁尼还搭着他的肩,见他半天没反应,皱着眉推了他一把:“回神了!”


    克里斯这才猛地动了一下,抬手把人拨开,转身往中圈走。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一比零。


    曼彻斯特主场沸腾,解说席几乎把这粒进球吹成了旧王回归。中场广告和短评轮番切进来,几乎每一段都在讲同一件事——他来了,他进球了,他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他正在甩开西班牙的一切。


    更衣室里,教练讲话,队友喘息,水瓶拧开,毛巾甩来甩去。


    克里斯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盯着鞋尖,他很想看手机,很想知道卡卡现在在哪,看了没有,流没流血,医生有没有让他留院,耳边那句“他在医院看你进球”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卡卡让他好好比赛,好好上场。他已经因为机场视频和诊所记者惹出一串麻烦,至少在这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他不想再让自己方寸大乱。


    教练讲完战术,所有人起身。鲁尼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他的水瓶塞回他手里,“克里斯,你表情像要去杀人。”


    克里斯抬眼看他。


    鲁尼挑了挑眉,“外头镜头全拍到了,你自己收着点。”


    下半场对方扳平心切,阵型前提,身后空当也跟着大了。克里斯越踢越狠,像把上半场那粒进球只当成开始。每一次回抢,每一次起速,每一次对抗,都带着一股极重的戾气。


    第六十二分钟,他又一次在禁区边缘拿球,起脚前被人从侧后方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一阵刺痛,整个人往前栽,球却还是滚了出去,擦柱偏出。


    主裁没吹。


    全场嘘声震天。


    克里斯趴在草皮上,呼吸发乱,耳边却只有自己胸口轰鸣。他撑着地站起来,眼前发黑了一瞬,他使劲眨眨眼睛,抬手抹掉唇边一点汗水,朝边裁那边瞥了一眼。


    接下来十几分钟,双方拉扯得极其凶猛。


    直到第八十一分钟,终于又打出一波流畅配合,右路传中,中锋头球做下,球落到禁区前沿。克里斯一步上前,迎球抽射。


    这球力道极大,直直轰进网顶。


    二比零。


    看台彻底疯了。


    解说在耳边近乎咆哮,词句一串接一串地往外砸——王者归来,新城新生涯。克里斯却依旧没有笑。他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再一次抬头看向场边镜头。


    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心头,却一句都没说。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


    队友欢呼,球迷高喊,主场广播把他的名字念得格外长。克里斯和队友击掌、拥抱,动作都很快,像在完成一套必要流程。镜头一直追着他,解说席也一直在夸赞,拼命把他和这座城市、这场胜利、这场比赛捆到一处,恨不得当场给他当场戴冠。


    记者已经堵在混采区入口,嘴皮子翻得一个比一个快。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听见“曼彻斯特的新王”,听见“你是否已经彻底告别西班牙旧事”,听见“今夜进球后你为什么盯着镜头”。


    克里斯脚步没停,只维持着基本礼貌:“请让开。”


    好不容易进了更衣室,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水声,笑骂,淋浴,金属柜门,四处都感觉冒着热汗,他却只觉得耳边发空,胸口也空荡荡的,像整场比赛都踢在某种极大的焦躁里,进球只能短暂烧出一点缝隙,铺天盖地的焦灼又会在瞬息之间重新扑上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盯着聊天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视频就接通了,像是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


    卡卡靠在一张病床床头,身后是浅色窗帘和一台监护仪,灯光照得他的脸煞白,嘴唇却因为刚才喝过水,带着一点浅淡湿意。他的病号服外头还搭着件垂感很好的开衫,整个人透出一股很深的疲倦。


    卡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脚射门很是漂亮。”


    克里斯刚想开口,看着屏幕里那双盈盈笑眼,比声音先冒出来的是滚烫的眼泪。


    第125章


    辗转反侧的一夜之后, 曼彻斯特和马德里的天色都差得吓人。


    克里斯醒得很早,手机还没解锁,新闻推送已经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昨夜那场联赛刚结束, 媒体原本该盯着进球、战术和积分榜,如今却有一半版面都绕去了场外。


    “曼彻斯特新王与西班牙旧影难断?”


    “机场送别视频再发酵, 关系远不止旧友?”


    “他进球后盯着镜头看的,到底是谁?”


    克里斯靠在床头,疲惫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仿佛一条在夏天越系越紧的围巾。他知道自己应该专注球场,知道应该有意识地规避那些杂乱的一切,可是和卡卡相关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忍住不去看。


    他一条条往下翻词条,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有些文章已经不再满足于“旧友”“挚友”这种说法, 普通的用词已经填补不了他们发酵舆情的野心, 字眼渐渐往更暧昧的方向倾斜。有人拿昨夜他进球后那道镜头前的眼神反复做文章,说那种眼神“看狗都深情”, 也有人把机场拥抱的视频重新拼了一版, 把背景乐、慢镜头和标题凑成一整套明晃晃的暗示。


    克里斯心中仿佛始终有一丝文火,他既想要把这些对他和卡卡职业生涯不利的消息付之一炬, 又巴不得媒体、大众能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他早就不甘心自己一直屈居于朋友的位置。


    克里斯刚准备深吸一口气, 抖擞精神, 从床边站起来,却扫过了一篇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不是旧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助理在外头提醒, 半小时后去基地, 媒体部已经在等他。


    克里斯无心再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洗脸,换衣,动作利落。镜子里那张脸气色并不好,眼下发青,眼底发红,仿佛仍旧带着昨夜赛后没散尽的火气和疲倦。


    横跨小半个欧洲,卡卡也正盯着手机。


    俱乐部公关发来消息,叫他十点前回基地一趟。


    理由写得很公事公办:简短混采,回应身体情况,避免猜测升级。


    卡卡看完,把手机放回身侧,抬手按了按鼻梁。昨夜他和克里斯之间什么也没说,克里斯的眼泪如断裂的珠串一般,而他的心却像是玉石做的,两人什么都说不下去,只留下悲伤不断碰撞的回响。


    他多么希望克里斯能回到马德里,为了他回到马德里,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帮他擦去泪水的那个人,而不是看他在手机的那一头哭得眼睛都肿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以后再也没有流泪的时候。


    病房门推开,队医和公关一前一后走进来。


    “里卡多,待会儿车子直接送你去基地,”公关主管把一张写好的答复提纲放到床边,“你只要照着说,重点放在身体恢复和俱乐部安排上,至于克里斯蒂亚诺那边,口径最好简单一点。”


    卡卡低头扫了一眼,无非就是“关系很好”、“很多年朋友”、“普通问候,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卡卡疲惫的视线在“普通问候”四个字上停了停,随后把纸页轻轻合上。


    “我知道了。”他说。


    公关主管见他态度温和,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记者一定会追问,你别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模糊地糊弄一两句就可以了。”


    卡卡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九点半,曼联基地媒体室。


    克里斯刚一坐下,公关经理就把一张更短的口径推到了他面前。


    “就这几句,”对方语速很快,“记者问题一定很多,球场内容你正常答,问到卡卡,就说他是老朋友,关心很正常,希望媒体别越界,最后这句最重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克里斯垂眼看着那张纸,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


    公关经理盯着他,心里有些发紧,“Cristiano,今早几家台已经开始拿你进球后那个镜头做专题了,你只要今晚松口,明天他们会写得更难听的”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好几遍,最后很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说:“采访时间不要拖太久,到点该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卡灵顿训练场里面,热身、短传、射门恢复,全都按部就班。教练组很满意克里斯昨夜的状态,训练强度反而放得轻。解说和媒体一整天都在吹昨夜那两粒球,把“曼彻斯特的新王者”这几个字挂在首页,一遍又一遍地讲,吵得克里斯耳朵生疼。


    他站在禁区前沿,抬脚把球推入小门,听见场边有记者在闲聊。


    “他们绝对会说是对方的普通朋友……”


    “你懂什么……你觉得那个拥抱像是普通朋友送别的动作?”


    “哎呀抱一下算什么嘛……”


    克里斯脚下一顿,足球重重撞在门框边缘,弹了回来。


    鲁尼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新球又踢到他脚边。


    马德里,俱乐部基地洗手间,卡卡站在镜前,刚把冷水扑上脸,鼻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他抬手按住鼻梁,低头闭了闭眼。镜中的灯光白得发亮,照得脸色更苍白。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进洗手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你今天打算怎么在媒体面前形容克里斯?”


    卡卡没有抬头。


    恶魔的声音贴着镜面滑过来,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亲昵:“普通朋友?旧友?挚友?”


    “还是这种关系太难以启齿,所以只能叫‘朋友’?”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镜中的影子忽然近了几分,黑雾一样贴在卡卡肩后。


    “可你明明还记得,”恶魔轻轻笑着,“他吻你的时候,嘴唇有多热,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炽热的感情吧。”


    卡卡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一瞬,机场角落里差一点落下来的吻、再往前那些真正触到唇边的温度,全都极快地掠过去,烫得他心口狠狠一缩,鼻腔里的腥气更重,温热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滑,落在洗手池边缘,晕开一小片红。


    他迅速抬手抽了两张纸,按住,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公关主管在催:“里卡多,差不多了。”


    卡卡把带血纸巾团紧,丢进桶里,重新洗手,再抬头时,镜中已经只剩他自己,恶魔早已不见踪影。


    “来了。”卡卡清清嗓子,应了一声。


    曼联媒体室里,克里斯坐在长桌尽头,麦克风在桌上一字排开,镜头对着他,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前几问都和比赛有关。


    战术,进球,状态,适应,队友配合,积分形势。


    克里斯答得很快,整个人已经无比熟悉这种虚与委蛇,直到第四位记者举手,话锋一转,场内气氛忽然就变了。


    “Cristiano,昨夜机场视频已经引起很大讨论,请问,里卡多·卡卡对你来说,究竟只是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公关经理几乎在同一瞬间坐直了些,手边那份标准回答还摊在桌上,最下头那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得极醒目。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像是没听清问题,又像是在很短的几秒里想起了别的东西。


    花园里的玫瑰。病房里虚弱的人。槲寄生下面的吻。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


    沉默拖得有些久。


    记者们的神色已经亮了,摄像机轻轻往前推,恨不得把他每一次呼吸都拍进去。


    公关经理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救场,克里斯终于抬眼。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克里斯说,“我希望你们把问题放在比赛之外以前,先记得他是个正在恢复的人,不要再用舆论让他感到压力。”


    记者立刻追上来:“所以你没有否认关系特殊,是吗?”


    克里斯冷冷地看着对方,那种神情仿佛能穿透长枪短炮的镜片,直直叫人心中一寒,只敢噤声。


    房间里的灯很亮,照得克里斯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公关经理的手指已经按到了桌沿边,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Cristiano,请正面回答,”另一位记者接了上来,“他只是普通朋友吗?”


    克里斯这次沉默得更久,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是对我很重要。”


    他对卡卡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媒体室像炸开了一层无声的浪。没人想到他会这么答,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旧友,也不是标准话术里那些干干净净的词。


    重要。


    同一时刻,马德里混采区。


    卡卡站在通道口,风衣扣得很严,刚才那阵鼻血已经止住,鼻梁两侧却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红痕,若离得近,其实看得见。


    他面前闪光灯亮成一片,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里卡多,昨夜曼彻斯特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你和罗纳尔多在机场拥抱的视频已经传遍各大媒体,你怎么看?”


    “俱乐部说你只是身体轻微不适,那么他为何专程送你?”


    “你们只是旧友吗?”


    公关主管站在一侧,眼神很紧,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提醒他按稿子来。


    卡卡看着前方,呼吸很稳,只有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身体的事,医生和俱乐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先回答了第一层,“至于其他——”


    他停住了,但停顿时间太长,长到周围记者都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话筒和录音笔跟着一起抬高。


    卡卡却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安静,甚至有一点恍惚,血腥气似乎又一次漫上来,卡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才重新开口。


    “他是一个重要的朋友。”


    公关主管变了脸色。


    有记者立刻追问:“所以不是普通朋友?”


    卡卡看向对方,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不打算用一个这么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闪光灯疯狂亮了起来,卡卡站在风浪中心,只是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


    曼彻斯特那头的采访也已经结束,克里斯刚走出媒体室,鲁尼便迎面过来,手里还攥着刚刷出来的手机,神情复杂得很。


    “你今天真是……”


    鲁尼一时都没找到词。


    克里斯没理他,只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消息栏已经疯了,豪尔赫、公关、助理、俱乐部媒体部,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跳。他刚点开第一条,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


    他点开。


    画面正中,是两张并排的采访截图。


    左边,曼彻斯特媒体室里,他神情冷峻,眼底发红,标题摘出他那句——“他对我很重要。”


    右边,马德里混采区里,卡卡脸色苍白,风衣扣得很严,标题摘出他那句——“我不打算用一个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页面最上头,主标题很大,黑字白底,像一记重锤,直直砸下来。


    ——《普通朋友?昔日挚爱?》


    下一秒,手机几乎要被消息震炸。


    各路热搜、推送、搬运、剪辑同时冲了出来,像积攒了一整夜的火,终于在这两个采访播出后彻底烧开。


    第126章


    克里斯刚到家, 手机便一直在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推送、短信、来电、私信、论坛搬运, 一层叠一层,弹出的窗口几乎没有停过。


    他把外套丢到沙发上, 低头查看。


    最上头几条热搜已经换了新词。


    #他对我很重要#


    #不打算用简单词语概括我们#


    #不是旧友#


    #机场送别#


    #曼彻斯特新王者与马德里中场#


    再往下拉,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把机场视频一帧一帧拆开,截出拥抱、回头、站定、盯镜头、采访停顿,把每一秒都做成长图;有人把两人这些年所有同框全翻了出来,从曼联对米兰那场初见,到皇马更衣室、训练照、再到机场分别,几年零零碎碎的镜头全被拼到一起,配字一个比一个绘声绘色。


    有人像挖到深埋多年的金矿, 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旧图都翻烂, 嗑得无比上头;有人穷尽言辞骂他,拿职业生涯给私人关系作秀。


    论坛首页从上到下全被两个名字占满, 刷新一次, 页面便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新的内容。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指尖往下滑, 越看越感觉啼笑皆非。


    有人连他和卡卡过去几年所有公开采访都整理了出来, 专门剪出两人提到彼此时的眼神、小动作, 硬是从一大堆旧镜头里扒出新的热闹。


    俱乐部媒体部的电话突然来了。


    克里斯皱着眉头接起来,对方语速很快, 开门见山:“今晚必须发声明。”


    “什么声明?”


    “降温声明, 越快越好, ”对面嘴皮子就像要磨出火了,“你今晚采访说的话太模糊, 现在所有人都在拿‘重要’两个字做文章。高层希望你立刻发一段更清楚的说明,把关系收住。”


    “普通朋友,老友,旧相识,这些都可以。”


    克里斯听完,直接笑了一声。


    “我说了我不会照着稿子念的。”


    “Cristiano,这不是稿子问题,你现在不发,热度会继续上升,赞助商那边已经来问了,你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啊。”


    克里斯抬眼,看见窗外夜色沉沉压下来,院里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砖,客厅里却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热搜,唇抿得死紧。


    “……明早再说吧。”


    “今晚必须——”


    克里斯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转身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来,冲过指缝,也冲不过心口那团越来越燥的火。


    机场视频、混采、热搜、卡卡白得过分的脸、全都挤在一起,压得他连呼吸都不顺。


    马德里这边,卡卡也没安生多少。


    病房门关了又开,队医、公关、俱乐部官员轮番进来。电视没开,手机却一刻不停,助理在群里发截图,经纪人打来电话,公关主管最后索性带着平板进门,把热搜页面直接摆到他眼前。


    “今晚开始闭门,”公关主管脸色发青,“你先休息,明天不要对外说任何话,混采也停下。身体这边有队医统一口径,别再被他们追着问第二次。”


    卡卡靠在床头,腰侧监测盒还挂着,导线埋在衣料底下,脸色比平日更苍白。


    他垂眼扫了几下屏幕,论坛高楼、偷拍视频,几乎能把人眼睛晃花。


    公关主管见他没出声,以为他是累了,放缓语气又说了一遍:“里卡多,今晚先别看这些。”


    卡卡抬起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人一走,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监护仪偶尔响一声,床头小灯亮着,只够照清床边那本没合上的圣经和桌上的水杯。


    卡卡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热搜还在往上冲。


    机场视频下头的评论已经翻了几千页。


    卡卡竟然不知为何地感到新奇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无奈,胸口却无端闷起来。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热闹吧。”


    病房角落里没有开灯,阴影却比别处浓了些,黑雾慢慢从墙边爬出来,聚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


    恶魔靠在柜边,眼底笑意很深,像是刚饱饱吃了一顿。


    卡卡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收紧。


    “你很得意嘛。”他抬头冷淡地对上恶魔的目光。


    “我当然得意,”恶魔慢慢走近一步,嗓音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情绪起伏,舆论发酵,猜测,窥探,失控,这些东西都很好,越多越好,它们和血、和痛、和时间一样,只会让我得到更多。”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


    恶魔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以为利息只认你的身体吗?”他俯下身,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般难听,“克里斯焦躁,你难受,失眠,流血;外面闹得越凶,你越静不下来,情绪也能算账,舆论也能算账,这一晚上,我算是吃饱喝足了。”


    卡卡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


    卡卡垂眼看着屏幕里那行“不是旧友”,只觉得鼻腔里那点熟悉的酸胀又隐隐浮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感觉压制下去。


    恶魔却偏不放过他。


    “你看见了吗?”恶魔低低笑道,“他今天进球以后盯着镜头的眼神,你刚刚说不想用简单词语去概括,整座网都在为这句话沸腾,好戏这就开场咯。”


    卡卡抬手把手机扣在被面上,闭了闭眼,疲惫地掐了一下眉心:“滚。”


    恶魔看了他一会儿,居然没有再步步相逼,只笑了一声,黑影慢慢退回墙角,重新融入昏暗里。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卡卡坐着没动,呼吸却比刚才乱了一点。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克里斯的视频。


    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正在厨房里接水。


    视频亮起时,他先是一怔,随后几乎立刻把手机拿起来。


    画面里,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头披着件外套,眼神却亮亮的,一点不像病了。


    人总算出现在屏幕里,克里斯胸口那团从傍晚烧到现在的火有了个去处。


    “你怎么自己打来了?”他问。


    “怕你又把自己气坏了。”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已经气坏了。”


    卡卡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随后又慢慢淡下去。他把手机往床头一靠,角度调正,镜头里便只剩他半边身子、白色床单和床头一盏暖灯。


    克里斯也没再走动,干脆把手机立在桌上,自己靠着厨台站着。


    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安心的沉默。


    谁都没急着开口。


    克里斯低头刷消息,眉头越皱越紧,卡卡靠在床头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卡卡低头翻检查单,克里斯就在屏幕那头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断口,脸色更差了。


    这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聊天。


    更像异地的恋人把视频挂着,各做各的事,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对方还在不在。


    屏幕像一条细线,隔着城市、机场、病房、俱乐部、公关、记者和热搜,把两个人硬生生绑到一处。


    十一点以后,热度更高了。


    克里斯的手机一直在震,他干脆调成静音。卡卡那头也不太平,病房外时不时有人进出,队医来量一次血压,护士换一次药,公关来确认明日闭门安排。


    每回来人,卡卡就把镜头往上挪一点,等人走了,又重新放回原位。


    十二点整,曼联公关终于发来最后通牒。


    今晚必须发声明,至少给一句明确关系定义。


    克里斯扫了一眼,直接锁屏。


    卡卡看见他那一下极快的动作,轻声问:“又是声明?”


    “嗯。”


    “说什么?”


    “要我亲口把关系定回普通朋友。”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他靠着床头,灯光让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问:“你会发吗,克里斯?”


    克里斯看着屏幕:“你觉得呢?”


    卡卡眼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他倒是惊讶自己竟然在暗自期待克里斯不要发。


    手机挂着视频,时间一点点推移。


    夜深以后,热搜仍旧没降。


    论坛已经从扒同框一路扒到旧采访,有人连两人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比对,有人把曼联、米兰、皇马这些年涉及彼此的镜头全做成合集,剪到最后,机场那段拥抱和今日采访的停顿刚好接上,看起来竟像一条拖了很多年的暗线终于露出一点头绪。


    克里斯刷到这条博文时,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骗我。”


    克里斯抬眼,看见病床上的人神情倦倦的,眼底却仍旧很清澈。他静了几秒,到底还是念出了帖子的标题,并把链接甩了过去。


    帖子里一点不错,全是他对卡卡的真感情。


    画面里,旧年月很远。


    老特拉福德。


    圣西罗。


    伯纳乌。


    解说席。


    机场。


    混采区。


    一张张脸年轻过,又成熟过,最后拼到今夜,拼成一句显眼的话——


    “他们这些年,到底在看什么。”


    卡卡低头看完,静静地说不出话。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那条点了退出,随手按灭了屏幕,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要不我们公开吧。”


    第127章


    凌晨两点, 视频还没有挂断。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缘,一手攥着空了的玻璃杯,一手紧握手机。马德里的病房中还亮着昏黄的灯, 卡卡靠着床头,监测盒挂在腰侧, 导线藏进衣料里,仪器偶尔跳出一声轻响。


    克里斯抓心挠肝地捻着头发,期盼着卡卡对于“公开”的回答,但是却总是不敢掀起眼帘看他,他一瞬间都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解决方案,有什么可以公开的呢,在卡卡心中,说不定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如此坦荡。


    “……你想公开的, 是哪一部分?”卡卡清了清嗓子, 无比认真地向克里斯投来目光。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既然外界都在猜, 既然俱乐部和媒体都逼着他们把彼此塞回“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那他们干脆亲手把界限毁掉。


    可是卡卡的问题如此致命——公开哪一部分。


    是公开爱,公开依赖, 公开这些年的旧伤, 还是公开恶魔、交易、寿命、利息, 公开他如何从死亡边缘挣脱,又公开卡卡怎样用二十年把他换出来。


    每一部分都沉重得惊人。


    克里斯垂下眼, 手指在杯壁边缘摩挲, 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卡卡。”


    卡卡看着他,眉毛轻轻拧起来, 心里一阵酸涩。


    克里斯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抬眼,隔着屏幕望过去,“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他们说普通朋友,我也不想听你在镜头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些违心的话。”


    病房里落针可闻。


    卡卡低低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轻轻起伏了一下,纯白的羊毛大衣滑下去一角。


    他索性从床上下来,行云流水地穿上大衣,坐在私人病房冰冷的木质椅子上,双手交叠,青筋无比明显,一副要与克里斯好好谈谈的模样。


    “公开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卡卡抿了一口白水。


    “现在也很乱了。”


    “我知道。”


    克里斯盯着他,“你知道,可你还在想怎么把我摘出去。”


    卡卡眼睫微动,他没法立刻否认,“公开”这个词刚出现,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克里斯的俱乐部、商业、联赛、媒体、球迷,还有那些时刻窥探的镜头。


    克里斯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疲惫。


    “看,又来了。”


    卡卡抬眼。


    “你又开始替我盘算,”克里斯声音很低,“算我会失去什么,算我会被骂多久,算我还能不能踢,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卡卡指尖搭在被沿,慢慢收紧:“我没有想这么多。”


    “你明明就有,”克里斯盯着他,“你每次沉默,就是在想这些。”


    病房里,监测仪又响了一声,卡卡垂眼看向腰侧那只小盒子,细细导线藏进衣服,贴片贴在胸前,安静地记录他的心率,记录每一次波动,也记录这个夜里被提起的所有难言的事。


    卡卡忽然开口:“我们不能只靠感觉。”


    克里斯一怔。


    “公开也好,隐瞒也好,见面也好,不见也好,如果每次都凭我们当时的情绪做决定,恶魔就永远有机会,”卡卡抬眼,神情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昨天他突然出现,和我说了几句,我想到一些问题……然后他又给你发短信,今天他把记者引到诊所门口,采访以后又借舆论加快从我们身上收取利息。我觉得,恶魔需要的东西,可能不只是那些亲吻以及我的寿命。”


    卡卡垂着头沉吟半晌:“我觉得恶魔需要的,只是剧烈的负面情绪而已。”


    克里斯一下子愣住了。


    卡卡把手机拿近些,屏幕里的脸色仍白,眼睛却很亮,“我们得一起整理。”


    “整理什么?”


    “所有恶魔出现并和我们进行交易的节点,从最早开始。”


    克里斯的脸色变了。


    不只是曼彻斯特机场,不只是马德里诊所,不只是二十年寿命,还要往前追溯,往那些被他们用沉默、亲吻、分离和误会盖住的旧事里去,去把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吻、每一次隐瞒都重新摆在台面上审视。


    克里斯静了几秒,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你说,我记。”


    卡卡也拿起床头的本子。病房灯昏黄,纸页铺在膝上,影子落在手背。他低头写下第一行:交易节点。


    凌晨两点二十,两座城市的灯都没灭。


    他们从克里斯最早的倒计时说起。


    那段时间里,亲吻像续命,也像药引。克里斯每一次靠近,都带着急迫和羞耻;卡卡每一次退开,都带着克制和勉强。


    克里斯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我以前以为,恶魔要的是吻,现在想,他可能更喜欢我心里的那种……求而不得。”


    卡卡握笔的手轻轻顿住,听着克里斯的剖白,一阵心酸。


    “对不起。”他低声说。


    克里斯没有说别的,只是继续陈述往日。


    凌晨三点,纸上已经写满半页。


    卡卡翻到新页,继续写下“二十年寿命”。


    病房里忽然静得发冷。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圈一点点红起来,许多话堵在喉间,最后只凝成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卡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所以我没有问你。”


    这句很轻,落下以后,却让两边都沉默了。


    卡卡心口忽然有些发闷,二十年寿命这件事,他曾经反复告诉自己,克里斯活下来就好,克里斯不用再依赖吻就好,克里斯能自由踢球、自由离开、自由回到属于他的赛场就好。


    可此刻把它写成白纸黑字,才发现中间缺了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克里斯的同意。


    卡卡抬眼:“我知道了,这种擅作主张引起的负面情绪,也是恶魔的养料之一。”


    克里斯抬眼,眼底红丝很明显,“……对不起,我刚才说公开,也是在替你决定。”


    “我害怕,”克里斯声音很低,“我怕它继续收你的利息,怕你在病房里还要被盘问,怕你明天醒来又流血,怕我连见你都要等别人批准。可我说公开的时候,确实没有先问你能不能承受。”


    ·


    卡卡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我能承受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再靠承受来证明什么。”


    克里斯有些惊奇地抬眼看他。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纸页,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情网。


    “我会考虑公开的,克里斯,我不想你再委屈。”


    天亮以后,马德里下了一场小雨。


    病房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往下滑。卡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纸页很薄,边角被他指尖捏出一点浅浅折痕。


    医生站在对面,神情比昨日更慎重。


    “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他说,“心脏超声没有明显结构问题,动态监测里有轻度异常,血项、凝血和恢复指标都偏离正常范围。简单说,问题存在,但原因还不清楚。”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数据。


    这些字排在一起,把他从球场、训练场和正常生活里一点点拽远。


    “所以我还能训练吗?”他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放得很慢:“恢复训练可以谈,高强度合练暂时不建议。比赛更不建议。至少等下一轮血项复查。”


    队医站在旁边,眉心紧皱,“也就是说,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继续记录,”医生把报告合上,递给卡卡,“如果再出现鼻血、胸闷、头晕,立刻回诊,不要自己判断,也不要硬撑。”


    卡卡接过报告,轻轻点头。


    “我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这句“知道”,但也没有再说重话。病房门重新关上后,屋里只剩队医、助理和卡卡。


    “要告诉克里斯蒂亚诺吗?”


    卡卡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到那张担心的脸,心里如同被揪住一般难受。


    就在这一瞬间,腰侧监测盒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队医立刻抬头,快步走过来查看。


    队医皱眉:“刚才哪里不舒服?”


    卡卡垂眼看着报告,片刻后才说:“没有,只是想到点事。”


    队医看他的眼神更不赞同了。


    卡卡没有解释,拿起手机,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还停在凌晨四点多。


    过去的他会先把报告拍下来,挑出最无足轻重的几句告诉克里斯,比如“没有大问题”“只是指标异常”“医生让观察”,这些话都是真的,却不完整。它们足够让克里斯暂时安心,也足够让自己继续把真正的风险握在手里。


    可是凌晨那张纸还在床头。


    他们已经约法三章:任何涉及对方未来的选择,必须由两个人一起做。


    他静了很久,最终把整份报告拍清楚,一页不落发了过去。


    Kaka:报告出来了。


    Kaka:指标异常,原因不明。医生建议暂缓高强度训练,暂时不建议比赛。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Cristiano:打个视频。


    卡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胡茬,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无奈地点开视频。


    画面亮起时,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住处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晚宴流程表和几张采访提示。他已经换好衬衫,领口还没扣完,头发半干,脸色却一眼能看出没睡够。


    “你看完了?”卡卡先问。


    克里斯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医生亲口说暂时不建议比赛?”


    “嗯。”


    “高强度训练也不建议?”


    “嗯。”


    “原因查不出来?”


    “目前查不出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晚宴流程表,嗓音发紧:“我今晚要去商业晚宴。”


    卡卡眼睫轻轻动了下:“我知道,豪尔赫昨天说过。”


    “他们要求我去,”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又是无聊的红毯,合影,赞助商致辞,还有一个短采访。所有人都会问关于你的问题。”


    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上披着外套,他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说:如果太难处理,你就说我们只是朋友。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舌尖。


    下一秒,监测盒又轻轻震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有些反应已经刻进本能里。连他自己都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先替恶魔递了信号。


    克里斯看见他的停顿,眼神立刻变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卡卡抬头。


    “没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卡卡。”


    卡卡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刚才想让你照他们的口径说。”


    克里斯的脸色一下阴沉了。


    卡卡没有躲,继续道:“我知道这不对,我只是第一反应这样想。”


    曼彻斯特那边,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克里斯身后的客厅很暗,餐桌上几张纸被灯光照得发白,马德里病房里,雨还在下,水痕顺着窗玻璃往下滑。


    克里斯看着他,眼底慢慢红起来,“你看,你又开始了。”


    卡卡低声说:“所以我告诉你了。”


    他把报告放到膝上,手指轻轻搭在纸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保护你,也想让你少受一点外界的麻烦。这个念头还会出现。可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你做出选择了。”


    克里斯看着屏幕里的卡卡,胸口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怒意忽然停在半空,没能继续往前。


    他知道这已经是改变。


    以前的卡卡会直接替他把那句话说出来,把自己放到罪人的位置,再用温柔又体面的表情告诉他这是最体面的选择。


    可是现在他心里不再只有那些丑陋的,危险的,带着牺牲味道的念头。


    克里斯低下头,手指按在那几张晚宴提示上,过了很久,才哑声说:“你不要怪自己,我也有想要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


    “我刚才看见报告,第一反应是给豪尔赫打电话,让他取消晚宴,然后订票去马德里,”克里斯叹了口气,失神地盯着桌面,“第二反应是想跟恶魔谈……什么都行,只要让你的指标正常一点。”


    “克里斯。”卡卡的目光里包含担忧。


    “放心,我没有买票,”克里斯抬眼看他,“我现在告诉你了。”


    卡卡抿着嘴,指尖一寸寸收紧。


    恶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一道模糊黑影,与此同时,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身后的餐厅灯影也暗了一瞬,墙角隐约多出一团浓黑。


    卡卡抬眼看向窗玻璃,克里斯也转头,看向身后墙角。


    恶魔的声音从两边一起响起,像一根细线钻进他们的耳朵。


    “你们以为现在告诉彼此这些,以后不再替对方做决定,就能摆脱我的桎梏吗?”恶魔低低笑着。


    “他可以拿一点职业风险换你的平安,你可以拿一句普通朋友换他的安稳,多划算,你们以前一直很擅长这样做。”


    克里斯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闭嘴。”


    恶魔慢悠悠走近,黑影一半映在曼彻斯特的墙上,一半映在马德里的玻璃里。


    “我只是给你们省事,”他看着卡卡,“他今晚只要说普通朋友,媒体会少追着咬你一天。”


    他又转向克里斯,“你今晚只要答应我一点点条件,他明天的血项就能好看一些。”


    克里斯转身盯着那团黑雾,呼吸发沉,手指已经攥紧。


    卡卡见状不对,立刻开口:“克里斯,看我。”


    克里斯眼睫一动,视线回到屏幕上。


    “不要答应它。”


    “你也不要替我去说那句普通朋友。”


    “我不会的。”


    “你不能再替我换命,”克里斯盯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重,“不能用寿命,不能用身体,不能用名声,不能用你以为我需要的平静,任何东西都不行。”


    卡卡眼睫轻颤,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点。


    “你也不能再背着我和他谈条件,”他低声回,“不能用职业生涯,不能用伤病,不能用你那些冲动的念头。你想救我,可以告诉我,但不能背着我去做交易。”


    恶魔脸上的笑意一僵。


    病房仪器轻轻响了一声,卡卡抬手按住报告,像按住一份严肃的证词。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手却慢慢松开了。


    “以后任何事,”克里斯说,“先告诉对方。”


    “任何事。”卡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


    “你想飞过来,也要先说。”


    “俱乐部给了什么口径,也先说。”


    “我想做混账事,也先说。”


    卡卡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你对自己倒是很了解。”


    克里斯没笑,嘴角却没有绷得那么紧了,“你想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没事,也要先告诉我。”


    卡卡的笑意收住了,安静两秒,轻轻点头:“好。”


    病房里的阴影淡了一些。


    曼彻斯特墙角那团黑影也后退半步。恶魔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


    “重生、交易的规则很多,”恶魔轻声说,“我希望你们每次都记得。”


    “我们会记得。”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它,咬牙切齿:“你最好也记得,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单独见你,也希望你不要做太卑鄙无耻的事。”


    恶魔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后慢慢消失在墙根和雨声里。


    视频两端重新安静下来。


    “我得去晚宴了。”克里斯看了一眼手表。


    卡卡点头,“等你回来再打视频吧,如果你想的话。”


    克里斯站起身,开始扣袖扣,黑色西装挂在椅背上,领带平整垂着,整个人很快从那个熬了一夜、眼底发红的男人,变回镜头前锋利又耀眼的球星。


    卡卡看着他整理衣领,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克里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别太辛苦。”


    克里斯手指停了一下,笑着眨了眨眼:“这点场面,我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只是提醒。”卡卡往另一边偏了偏头。


    晚宴地点在曼彻斯特市中心酒店顶层。


    克里斯到场时,红毯两侧已经满是镜头。灯光耀眼,香槟塔、品牌板、黑色礼服和金色吊灯把大厅照得近乎耀眼,赞助商高层笑着迎上来,媒体区立刻沸腾,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按流程合影,握手,停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公关经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今晚的答复卡,神情紧绷,豪尔赫也在,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随时准备救场。


    前半段都很顺利。


    主持人问比赛状态,他答得简短,问是否适应曼彻斯特,他说球队很好,问接下来目标,他说赢球。


    直到媒体自由提问环节,一个记者忽然举手,语速很快,声音清晰。


    “Cristiano,过去几天你和卡卡的关系一直被讨论,你今晚能不能明确回答,他对你来说是不是特殊关系?”


    香槟杯声停了一瞬。公关经理脸色当场变了,豪尔赫也抬起了头,所有镜头都转向克里斯,灯光一层层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锋利。


    克里斯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回答。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了一声。


    他没有低头,却知道是谁。


    卡卡发来了一条消息。


    克里斯重新抬眼,看向面前所有镜头,深吸一口气。


    大厅忽然静了下来。


    灯光很亮,从顶棚一路落到红毯、酒杯、话筒和品牌板上,像给每一寸空气都镀了一层刺眼的金。香槟杯轻碰的声音还在耳畔,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真正的喧闹已经被那句提问拦腰截住。


    记者站在人群前排,话筒举得很高,眼神带着兴奋,也带着一点试探后的得意。


    四周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克里斯站在台前,黑色西装贴着肩线,衬得整个人锋利又冷峻,他刚结束赞助商合影,袖扣还折着一道冷光,手腕垂在身侧。


    主持人原本想打圆场,脚步刚往前挪,记者已经补了一句。


    “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


    简单定义。


    克里斯听见这几个字,面色微冷。


    他的手机就在西装口袋里,刚才轻轻震过一声,像落在胸口的一滴雨,隔着布料提醒他,马德里那头的人还在看着,听着,也在等着他怎样回应。


    他几乎不用看,也能猜到卡卡发了什么。


    他们几个小时前才约定好以后再也不不替对方决定、不单独和恶魔交易、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大厅里的镜头越来越近。


    记者想要他失言。公关想要他否认。赞助商想要安全。俱乐部想要风波降温。所有人都在等他递出一个词,然后他们好把这段关系剪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普通朋友。


    旧友。


    特殊关系。


    爱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很轻,凉得发腻,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气,贴着克里斯的耳侧一点点爬过来。


    “多简单。”


    克里斯神情未动。


    恶魔的声音混在空调送风、快门连响和人群窃语里,只有他听得清楚。


    “否认到底,说他只是朋友,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这句话,说完以后,赞助商满意,俱乐部满意,记者虽然失望,却也只能拿旧料翻炒,卡卡会少承受一点非议,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些。”


    克里斯的手指轻轻蜷起。


    恶魔笑了一声,声音又近了些。


    “或者直接承认,说你爱他,说你受够了,说全世界都不许碰他。你不是早就想这么说了吗?让他再也退不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你。”


    克里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确实想过。


    在车库里,在机场里,在病房视频里,在每一次卡卡苍白着脸还要对他说别来的时候。他想对镜头说这个人不是旧友,不是普通朋友,不是外界能随手定义的人,想说得更直白,更不留退路。


    可那不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


    否认会伤卡卡。


    承认也会推卡卡。


    恶魔给他的路,都通向同一处。让他一个人替两个人决定,再把那一瞬间变成新的利息。


    记者仍在等。


    “Cristiano?”


    公关经理手里的答复卡已经被捏出折痕,最下面那句“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过,黄得刺眼。豪尔赫隔着人群盯着他,眼神沉得很,却没有贸然开口。这个时候,任何提醒都会被镜头捕捉,反倒会成新的文章。


    克里斯抬眼,看向记者。


    “你们总喜欢要一个简单的词语,方便大做文章。”


    记者眼睛一亮,话筒又往前递了一点。


    “可有些关系,不该被你们拿来做选择题。”


    这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响起更密的快门声。


    记者没放过,追问很快:“所以他不是普通朋友?”


    恶魔贴在耳边低笑。


    “说啊,说他是你的……”


    克里斯眼前闪过卡卡的脸,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对我很重要。”


    话音刚落,记者们纷纷抬头,明显不满意这个和卡卡一样的答案,还想接着逼问。


    克里斯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重要到我不会拿他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停了,窃语停了,连主持人的笑都停了一瞬,只有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一次接一次,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记者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在保护他吗?”


    克里斯看向对方,眼神冷酷:“我在尊重他。你也应该学学如何去尊重他。”


    恶魔的笑声断了半拍。


    “他现在身体不适,需要安心静养,”克里斯继续道,“如果你们关心足球,就问比赛。如果你们只想从病人身上攫取舆论的边角料,就请闭上嘴。”


    公关经理脸色复杂,显然知道这不是安全答案,却也无法立刻反驳。赞助商高层在短暂僵硬后,很快重新摆出笑脸,主持人终于抓住空隙,立刻上前接话,把问题带回品牌活动和赛事状态。


    记者还想再问,已经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挡住。


    恶魔退到灯影边缘,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只有克里斯听见:“你竟然学会克制了。”


    克里斯没有看它,只是回到座位上,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才掏出兜中手机,阅读卡卡发来的短信。


    后半场活动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合影,致辞,握手,签名,品牌方发言,媒体区补拍。克里斯站在灯下,神色冷峻却挑不出错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是他没有再让记者靠近。


    活动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地毯吸走脚步声,远处宴会厅还有模糊笑语,克里斯刚拐过转角,豪尔赫就追了上来。


    “总体还行吧。”豪尔赫开口。


    克里斯侧眼看他,扯了扯领带,开玩笑地勾起唇角,“只是还行吗?”


    豪尔赫冷笑一声:“你没有当众把今晚的天花板掀了,我已经很满意。”


    克里斯:“不敢不敢。”


    手机的特殊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Kaka:你做得很好,克里斯。


    克里斯站在走廊里,背后是宴会厅残余的喧闹,面前是通往停车场的冷光,忽然觉得整场晚宴里那股绷到极致的力道终于从他的后背卸去。


    他低头回消息。


    Cristiano:我没说普通朋友。


    卡卡回得很快。


    Kaka:我知道。


    Cristiano:也没替你公开。


    这一次,卡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跳变了几次,才弹出卡卡的消息。


    Kaka:我也知道。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底忽然有些发热,他想听卡卡的声音,想亲手描摹他的模样。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视频,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第一遍断掉,克里斯眉头立刻皱起,第二遍刚拨出去,两声之后就被挂断,紧接着,卡卡发来文字。


    Kaka:我在回基地路上,等一下。


    这个时间,马德里早已入夜。医生明明建议闭门休息,俱乐部却还是把人叫回去处理采访后续,克里斯沉住气,指腹停在屏幕上,很久才打出一句。


    Cristiano:别逞强。


    马德里,车子正驶进基地后门。


    夜风带着凉意,车灯从潮湿地面扫过去,照出一片斑驳水光。卡卡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暗着。他的脸色被车内昏黄小灯映得更白,风衣扣到最上,衣领挡住半截下巴,眼底倦色很深。


    公关主管坐在副驾驶,翻着平板,语气很快:“待会儿不走正门,媒体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家守在外面。你只需要进楼,队医和教练说一下明日安排,再和媒体部确认闭门口径,十分钟结束。”


    卡卡点头,没有说话。


    车厢里全是文件纸页翻动的细声,平板屏幕上还停着克里斯晚宴的片段,标题已经被搬运号改成几种不同版本。


    “他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不拿他满足好奇心。”


    “他们的关系无法用世俗的词语定义。”


    卡卡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比起漫天飞舞的小报新闻,还是马德里夜里的空气令人舒心。


    车停在侧门。


    队医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你应该直接回去休息,”他一见卡卡下车,立刻皱眉,“今晚这一趟完全没必要。”


    卡卡轻轻笑了下,“没关系,我原本就要来,就说几句话。”


    “你今天从医院到基地,从基地到医院,又被叫回来一趟,你以为身体可以一直这样用?”


    卡卡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只跟着他往楼里走。


    基地夜里很空,走廊灯全部开着,白色灯带从头顶铺到尽头,照得地面泛着一层冷光。


    白天热闹的更衣区此刻安静得有些陌生,墙上还贴着下一场训练安排,器材柜整齐排在一侧,远处巡逻灯从玻璃外一晃而过。


    卡卡不知道自己离这样的生活还有多远,走到更衣室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Cristiano:到哪里了?


    他低头看着这句,指尖刚要落到屏幕上,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来得太快。


    几乎毫无预兆。


    眼前的走廊灯晃了一下,灯影拉长又缩短,喉间同时泛起熟悉的腥甜。卡卡下意识抬手按住鼻梁,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下一秒,一滴血落下来,正砸在克里斯那句“到哪里了”上。


    屏幕上红了一点。


    队医脸色当场变了。


    “里卡多!”


    卡卡靠向墙面,指尖用力按住鼻梁,可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到更衣室门口的白色地砖上。一点,两点,随后晕开成刺眼的红。


    公关主管慌了神,立刻让旁边工作人员去拿纸巾和冰袋。队医一手扶住卡卡肩侧,一手去查看他的脸色。


    “坐下,别说话。”


    卡卡想点头,眼前却又黑了一瞬,脚下差点发软。队医扶得及时,才没让他滑下去。手机仍被他握在掌心,屏幕又亮了。


    克里斯的来电跳出来。


    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却急促得像从曼彻斯特一路长途奔波来到这里。


    卡卡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沾了血,却没有力气立刻接。


    队医急声说:“先别接。”


    手机还在震。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动静。没人留意。所有人都围在卡卡身边,纸巾递过来,冰袋拆开,工作人员去叫医生,公关主管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转角处,一台本该收起来的手机半露在清洁车后方,摄像头无声亮着红点。


    镜头正对着更衣室门口。


    第128章


    “里卡多, 坐下。”队医的声音在耳畔很模糊。


    卡卡慢慢滑到墙边的长椅上,头稍稍后仰,纸巾被塞到掌心。他想接起电话告诉克里斯没事,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凌晨约定的规则还在脑子里,任何身体异常, 立刻告知。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可是此刻,他连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


    队医半蹲在他面前,脸色凝重,“你从医院出来多久?回来前有没有再流过?”


    “没有。”卡卡低声说。


    公关主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平板,“这里不能待太久, 后门那边还有媒体, 我们得先把他送回去。”


    队医猛地抬头,“送回去?他现在这样, 你还想着从哪个门走?”


    公关主管噎住。


    这时,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教练和值班助教一起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刚从理疗区出来的队友。有人脚步停在血迹前, 目光落到卡卡手里的纸巾上, 脸色当场变了。


    “怎么回事?”


    卡卡抬头, 试图把语气放得平稳一点,“小问题。”


    队医直接打断:“不是小问题。他今天刚留院补查, 晚上又被叫回来, 已经第三次出血。”


    第三次。


    这两个字一落, 走廊顿时安静。


    几个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变了。卡卡平日最擅长把自己整理得体面, 训练时笑,采访时稳,就算受伤也不轻易让人看见狼狈。可现在,血就在地上,纸巾被染透,队医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第三次,所有遮掩都被硬生生撕开。


    教练看着他,眉头皱得极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么严重?”


    卡卡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队医站起身,“因为他一直不肯说全。之前只说疲劳,只说偶发鼻血。今天报告出来以后,我已经建议停训观察,现在看来,停训不够。”


    公关主管脸色更难看,“现在外面还盯着,如果强制停赛,媒体会立刻——”


    “媒体不是医生,”队医冷声打断,“他今晚不许回家,也不许再去任何会议室。送医院,重新观察。明天开始停止训练,停止比赛安排,直到检查结果稳定。”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卡卡终于抬头,“比赛安排可以再谈。”


    “没得谈,”教练看着他,声音严肃起来,“里卡多,别让我用队规把你按回病床上。”


    卡卡的唇线动了一下,最终没再争辩。


    手机终于停止震动。


    屏幕暗下去。


    下一秒,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Cristiano:接电话。


    Cristiano:你在哪里。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回答我。


    卡卡的血迹沾在屏幕边缘,湿滑得很厉害。他想打字,手却有些发抖。队医替他把手机拿过去,低声道:“我来。”


    “不,”卡卡很轻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他低头,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Kaka:我在基地。流了一点血。队医在。


    这句话刚发出去,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视频刚亮,克里斯的脸就撞进屏幕。他还穿着晚宴的西装,领带已经扯松,头发也有些乱,背景像是酒店后台走廊,灯光冷白,身后有人来回走动。


    “你脸怎么这么白?”克里斯开口时,声音几乎变了个调子,“怎么……”


    卡卡还没来得及把镜头转过去,队医就先出现在画面边缘。


    “他现在需要处理,”队医用手势和克里斯打了个招呼,“不能久聊。”


    克里斯抿了抿嘴:“怎么处理?”他刚才说流了一点血。”


    队医沉默一瞬,似乎不想替卡卡粉饰,“其实不止一点。我们现在送他回医院继续观察,明天开始停训,比赛也暂停。”


    视频那头骤然一静。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重击了一下,停训,比赛暂停,同为职业球员,他深能体会卡卡该有多么痛心。


    他看着队医,又看向卡卡,牙关绷得很紧。


    “卡卡。”他拧着眉头,有些不忍地看着卡卡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低声唤道。


    卡卡几乎是在一秒之间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克里斯必然是动了想要飞来马德里的心思。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克里斯不要过来。


    可是他刚一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和克里斯在一起的时光,那种轻松而快乐的日子,很令他流连眷恋——可惜在生命流逝的背景音下,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装作不干涉克里斯的选择,实则悄然生了私心。


    于是他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你别担心……我会去医院的。”


    克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听不见队医的警告,也听不见他的解释,只是说:“卡卡,你想我过去吗?”


    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卡卡已经可以想象出他攥成拳的手指。


    卡卡抿着嘴,擦了擦鼻子,没有反应。


    他竟然对于克里斯的直白有些胆怯,他不敢去看那双燃烧着年轻火焰的眼睛。


    如果说想,克里斯一定会来。无论豪尔赫怎样阻拦,俱乐部怎样施压,媒体怎样捏造谣言,他都会来。


    可是他不忍心对克里斯说别来。


    卡卡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抬头面对克里斯。


    “……我想,”他声音很轻,瞥了眼不远处的俱乐部人员,确认他们不会听见,“但是你会被拍下来的。”


    克里斯闭了闭眼,私人生活被窥探,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只是涉及到卡卡,总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要先告诉豪尔赫。”卡卡说。


    “嗯。”


    “别偷偷来。”


    “嗯。”


    克里斯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你放心吧,到时候买了机票给你说,你安心修养着,不要来机场接我。”


    卡卡看着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说。”


    队医在旁边提醒:“必须走了。”


    卡卡看向屏幕,“我到医院给你消息。”


    克里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诀别似的说了一句:“保重。”


    视频断掉以后,走廊里的空气恢复了寂静。


    卡卡被扶起来,血已经暂时止住,地砖上那一小片红却没有立刻被清掉。公关主管看着那摊血,脸色像纸一样白。教练叫人去联系医院,队医拿着报告和监测记录,快步安排车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清洁车后方那台手机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屏幕里,视频保存成功。


    画面很清楚。


    更衣室门口,卡卡捂着鼻血靠墙,队医扶他,白色地砖上有一摊血,手机来电界面上跳着克里斯的名字。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视频被匿名发出。


    ——卡卡深夜基地出血,罗纳尔多连环来电。


    热度犹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在热搜榜上熊熊燃烧。


    皇马不出意料地想在第一时间压住消息,俱乐部飞速出了通稿,言辞冷硬:里卡多因身体原因接受进一步观察,俱乐部已安排专业医疗团队,球员目前情况稳定。请外界尊重隐私,不传播未经授权影像。


    可是通稿发出去的同时,视频已经被搬运到各个平台。


    各种不实猜测、阴谋论甚嚣尘上,在各大体育平台霸占着头条,甚至有人猜测卡卡的职业生涯将就此断送,罗纳尔多如日中天的时代即将到来。


    克里斯在和卡卡挂了视频之后,直奔机场。


    豪尔赫几乎是被他拽上车的,坐在旁边,脸色差到极点。


    他已经拦过克里斯一次,也厉声厉色地骂过一次,最后还是没拦住这头犟驴,但还是不放心克里斯开车,就这么上了他的车,担任起了司机的职责。


    车终于开上了高速,克里斯接完医院那边确认电话,低头刷新消息,正好看见那段偷拍视频。


    视频截取了短短二十几秒。


    晃动的镜头,皇马更衣室门口,卡卡靠着墙,手上全是血。队医扶着他,队友和工作人员围成半圈。地上那一小片红色明晃晃铺着,刺得人眼睛发疼。最后几秒,画面扫到手机屏幕,他的名字正在上面焦急地跳动。


    克里斯看完整段视频,嘴唇抿得死紧,似乎牙关都要咬碎了。


    豪尔赫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给他顺毛,拍了拍他的背:“克里斯,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克里斯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我和他之间,早就来不及了。”


    豪尔赫早就做好了他这么回答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你到了马德里,医院门口一定有记者。我们只能走备用通道,不能停留,不能回应,不能被拍到和他同框太久。”


    “好。”克里斯往椅背一靠,痛苦地捏着眉心。


    豪尔赫对他这么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侧目看了看他。


    克里斯正看向车窗外,曼彻斯特夜色被高速灯拉成长线,飞快倒退。他握着手机,指尖搭在屏幕边缘,聊天框里最新一条是卡卡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豪尔赫,对不起,还让你做我的经纪人……添麻烦了。”克里斯轻声说。


    豪尔赫显然听不懂这个“还”字,但还是难得笑了笑,回应道:“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他单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克里斯:“帮我打几个电话。”


    几通电话之后,落地后的车和医院通道已经妥当安排好。


    凌晨两点半,克里斯抵达马德里。


    机场外有几家媒体守着,显然已经收到风声。豪尔赫提前调了车,走了另一条通道。克里斯扣着帽子和口罩,快步穿过侧门,整个人压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相机在远处闪了几下,没拍清脸,却已经足够让社媒再起一波猜测。


    车一路开向医院。


    马德里夜色冷清,街灯从车窗上掠过。克里斯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只盯着手机。


    Kaka:我在病房。


    Kaka:血止住了。


    Kaka:医生在,不用担心。


    车子一路飞驰到医院后,豪尔赫先下车,和安保交涉。备用通道灯光昏暗,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电梯一路往上,红色的数字跳动,克里斯被晃得心中有些不安,站在角落里,手指攥得很紧。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队医已经等在那里,这么快就看见克里斯,他显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低声说:“别久站门口,记者还在外面。”


    克里斯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刚才又抽了血,医生建议留观至少二十四小时,今晚不能再折腾了。”


    克里斯听见“稳定”两个字,胸口那团郁结之气才消散一点,却远远还没达到放心的程度。


    他做好心理准备,推开病房门,里面只开着床头灯。


    卡卡靠在病床上,外套已经换成病号服,肩头披着深色开衫,脸色比视频里还要苍白。


    鼻梁下方已经清理干净,可唇色很淡,眼底一片疲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克里斯裹着一身夜色站在门口。


    帽子没摘,口罩还在脸上,宴会上的西装外套没来得及换下来,被长途飞行弄得有些皱,眼睛下泛着掩盖不住的乌青。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队医本想说什么,豪尔赫抬手拦了一下,把人都带出去,顺手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克里斯终于动了。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帽子和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整个人扑到床边,一头撞进卡卡怀里。


    病床边的输液架轻轻晃了一下,卡卡闷哼一声,手慢慢抬起来,搭到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克里斯抱得很紧,呼吸紊乱得厉害:“卡卡,卡卡,我太害怕了,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害怕。”


    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的呼吸滚烫在卡卡颈侧,乱得一塌糊涂,肩背也在轻轻发颤。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吓死我了,卡卡。”


    卡卡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抓住他的外套布料。


    “……对不起,克里斯。”他低声说。


    克里斯更用力地抱住他。


    “我太害怕了……卡卡,我不想失去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卡卡抬手帮他擦去已经流到下巴的眼泪,苍白的脸勉强流露出一丝笑意,“克里斯,我是不是还好好在这里,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克里斯盯着他,像气得厉害,又像疼得厉害。半晌后,他抬手替卡卡把额前的碎发理开。


    “我感觉我的心脏再也经不起这种吓了。”


    卡卡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克里斯,别怕……”


    短暂安静后,两个人忽然对视上了,沉默片刻,忽然都笑了一下。


    病房里灯光温柔,窗外远处还有隐约的媒体车灯,现实并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变好,可是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只能隔着屏幕相见。


    克里斯整理了一下外套,坐到床边,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的掌心还有点凉,克里斯试图把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卡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留观,复查,停赛观察,继续监测。每说一个词,克里斯的指尖就握紧一点。等卡卡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克里斯说,“你这次倒是老实告诉我了。”


    卡卡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有点生气。”


    “我知道。”


    “也很怕。”


    卡卡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也知道。”


    克里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嘴里念念有词,卡卡侧耳听了一阵,才依稀辨别出是“他病重在榻,耶和华必扶持他;他在疾病中,你必给他铺床”。


    卡卡有些惊讶地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已经走到如此境地,上帝的帮助,已经是不可奢求的东西。


    病房里静了很久,只剩仪器轻响和窗外风声。


    卡卡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安抚一只困兽。


    “你明天还有安排吗?”卡卡问。


    “推了。”


    “豪尔赫会着急的。”


    “他已经着急过了。”


    卡卡轻轻叹了一声,“克里斯。”


    “我知道,”克里斯抬起头,“卡卡你不用劝我,你摸着自己的心说,难道不希望我在你身边吗?”


    卡卡望着他,笑了一下,视线别开,半晌后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克里斯刚想开口继续说话,却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拂过。


    床头灯闪了一下,监护仪屏幕短暂跳动,窗帘无风自动,淡淡阴影从角落里爬出来,逐渐凝成一道熟悉轮廓。


    克里斯心里猛然警觉,给卡卡披好衣服后第一时间站起,挡在病床前。


    卡卡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指尖虽然没有力气,动作却很坚定。


    “没事的,你忘啦,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卡卡轻声说。


    克里斯停住,回头看他。


    卡卡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至极,“不担心我。”


    克里斯看着他,慢慢退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恶魔站在病房角落里,脸上带着餍足后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卡卡手背上的针孔,又扫过克里斯紧握他的手,最后停在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


    “真是感人啊。”


    他轻轻笑着,声音像从潮湿的地底钻出来。


    “地上那摊血,真红,真漂亮啊。你们的秘密露出一半,还留一半给他们猜。媒体会把我喂饱,恐惧,羞耻,心疼,猜测,全都美味至极啊。”


    克里斯眼底立刻泛起了怒意。


    卡卡握紧他的手,没让他开口。


    恶魔看见了,笑得更深,“你们倒是进步了,一个不再偷偷飞过来,一个不再百般推辞叫对方别来。可惜,利息已经开始滚动了,二十年只是本金,真正好吃的,从来都不是寿命本身。”


    恶魔缓缓走近。


    床头灯光落不到它身上,阴影却一点点铺到病房地面。


    “是你们爱得越深,越不肯说清,越害怕失去,越喜欢牺牲,越想保护对方,越把对方的选择权偷走。”恶魔狭长的眼睛看着卡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敢瞒着他用你的二十年寿命做筹码的时候,真是勇气可嘉呀。”


    克里斯手指猛地收紧。


    恶魔像欣赏一桌盛宴,慢慢张开手。


    “你们注定不能爱得坦坦荡荡。”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远处有记者车的灯光闪了一下,像现实世界还在不停窥探。病房内,恶魔冷冰冰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克里斯低头看了卡卡一眼。


    卡卡也正在看他。


    “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把自己当筹码了。”卡卡转头盯着恶魔。


    恶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很有骨气,”他说,“可你们做得到吗?外面那些媒体,俱乐部的口径,你们的信仰,你们的职业,所有人都会逼你们选择安稳的道路。到时候,你们还会不会这样紧紧握着双手?”


    克里斯把卡卡的手握得更紧。


    “会。”


    这个字没有犹豫。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随后,他看着恶魔,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恶魔眯了眯眼。


    卡卡道:“如果我们公开这一切,除了短时间内的负面情绪,时间久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都忘了,你还能得到什么?”


    病房里骤然冷了下去。


    恶魔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卡卡。那目光像冰凉的手,轻轻掠过卡卡的喉咙、胸口、手背针孔和腰侧监测盒,最后停在他与克里斯相握的手上。


    许久后,他狞笑了一声。


    “那你们大可以试试看。”


    第129章


    卡卡终于捱到了出院那天, 马德里天色不太好,淅淅沥沥下着雨。


    医院后门停着两辆黑色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安保从地下通道一路排到电梯口。走廊尽头还有几名记者没能被完全拦住,镜头从玻璃门缝隙里探进来, 闪光灯亮了几回,很快又被工作人员挡回去。


    卡卡坐在轮椅上,风衣披在肩头,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


    队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出院叮嘱,语速飞快,反复交代饮食、睡眠、药量、复查时间,最后又加了一句:“短期内不要训练, 不要私自加练, 更不要接受采访。”


    卡卡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部记下。


    队医却半点不放心,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克里斯。


    “你也听见了哈。”


    克里斯戴着帽子和口罩, 黑色外套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双没睡够的眼睛。他站得很近, 手一直扶在轮椅背后, 像医院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也会有人把卡卡抢走。


    “听见了。”克里斯点点头, 一手放在了卡卡肩膀上。


    队医看着他,怀疑比放心更多, “我说的是好好照顾, 不是把他带去机场, 不是偷偷把他拽去训练场,更不是半夜让他看比赛录像。”


    克里斯眉头一皱, “我才没那么疯癫。”


    队医冷冷地看他一眼。


    卡卡偏过脸,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克里斯低头看见了,立刻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你还笑?”


    “他说得也没错。”


    “你帮他说话?”


    “我帮专业人士而已。”


    克里斯盯着他,眼底那点不满很快被担心盖过去,伸手替卡卡把风衣领口理好。


    卡卡看着他眼下那层淡青,想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只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背。


    队医别开头,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叮嘱助理。


    车门打开,克里斯俯身把卡卡从轮椅里扶起来。卡卡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太弱,手刚搭上车门,克里斯已经一手揽住他的腰侧,另一手护在他后背,把人稳稳送进后座。


    远处快门声猛地密了几下。


    公关主管脸色当场变了,“快走。”


    车门关上,外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卡卡坐进后座,呼吸轻轻缓了缓,手指安静地搭在膝头。克里斯从另一侧上车,刚坐稳就先伸手摸他额头。


    卡卡没躲,任他试探温度。


    “没发烧。”克里斯低声说。


    “医生刚刚量过了。”


    “医生量医生的,我量我的。”


    卡卡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点无奈,更多却是宠溺的笑意。


    车子离开医院,后方很快有两辆媒体车跟了上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向副驾驶的安保确认路线。克里斯听见,脸色一沉,摸出手机给豪尔赫发消息。


    Cristiano:后面有车。


    豪尔赫:知道。别开窗,别下车,直接去卡卡家。曼联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你今天晚上必须给我一个明确归队的时间。


    克里斯扫了一眼,有些烦心怎么回。


    豪尔赫:你别装没看见。明早商业电话会,后天队内合练,俱乐部已经很不满。你人在马德里这件事现在几乎瞒不住。


    克里斯还是没回。


    卡卡侧过头,看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声音很轻:“曼联催你了?”


    “没有。”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克里斯抿了抿唇,垂下头,改口:“催了。”


    卡卡低下眼,指尖在克里斯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今天不谈这个。”


    “总要谈。”


    克里斯转过脸看他,眼神有点偏执:“你刚出院,我们先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的明天再说。”


    卡卡听见“回家”两个字,有些恍惚。


    克里斯说得太顺口,顺得像他本来就该跟他一起回去,在昏黄的玄关下换鞋,最后在同一盏灯下睡过去。


    克里斯在马德里是有房子的——La finca 那栋离卡卡的家只有四百米的别墅,就算他说要回家,也该回这里,而不是卡卡那里,可是卡卡没有纠正他。


    车窗外,马德里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去,混合着落日余晖,犹如碎金落在玻璃上。


    后方媒体车被安保引开的车辆挡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卡卡靠着椅背,侧脸映在车窗里,他正看着自己消瘦的脸颊,却在窗子里对上了克里斯担忧的目光,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又重新低下了头。


    进家门时,已经傍晚。


    客厅里提前打扫过,窗帘拉开一半,天光从院子那头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桌上放着队医送来的药盒、几份检查单、温度计和一袋清淡食材。厨房台面上摆着一束新鲜百合,不知是谁送来的,花瓣开得很盛,香气淡淡浮在屋里。


    卡卡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刚弯腰,克里斯已经抢先一步蹲下,把拖鞋摆到他脚边。


    卡卡不禁顿住,“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这样。”


    克里斯顽固地抬头看他,“我就想这样,你现在是病人。”


    卡卡没再说话,他扶着墙换好鞋,慢慢往客厅走。克里斯拖着小行李箱跟在后面,把外套挂在门边,又自然得过分地打开鞋柜,取出以前那双深蓝色毛绒拖鞋给自己换上。


    卡卡回头看了一眼,“你带行李箱了?”


    克里斯把箱子立到沙发边,语气平常:“我住这儿。”


    “克里斯。”卡卡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刚出院,”克里斯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医生说不能一个人,我住客房,不吵你。豪尔赫知道情况,队医也知道,公关那边随便吧,我没那么在意了。”


    卡卡看着他把牙刷、充电器、睡衣、训练服摆到一边,连一小罐蛋白粉都带来了,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你准备得很周全。”


    “我又不是临时起意。”


    卡卡一怔。


    克里斯抬眼看他,眼底有一抹藏不住的疲惫和认真,“从你在更衣室门口流血开始,我就没想过今晚要回酒店。”


    客厅安静下来。


    卡卡垂眼不再看忙碌的克里斯,他原本该劝他走,该提醒他曼联那边还有合练,该叫他别把自己再推到镜头底下。


    可是劝他离开的话连半句也说不出来。


    卡卡慢慢吸气,低声问:“你想留下?”


    克里斯手上动作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当然。”


    “你知道后果?”


    “知道。”


    “媒体会偷拍,俱乐部会催命一般地打电话,豪尔赫还会生气。”


    “我都知道。”


    卡卡停了停,“你还是要留下?”


    克里斯端了一杯温水,走到卡卡面前:“我要留下。”


    卡卡看了他很久,接过水杯,终于轻轻点头。


    “嗯,客房在二楼。”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


    克里斯摆了摆手:“我对你家太熟悉了,不用再介绍,卡卡。”


    “你别动,我一会儿放完东西下来做饭。”克里斯抱着一堆衣服往楼上走。


    卡卡靠在沙发里,忍不住笑了下,“你做饭?”


    克里斯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看不起我?”


    “没有。”


    “你等着吧卡卡。”


    他说完便上了楼,脚步很快,像怕卡卡反悔。


    卡卡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笑意慢慢淡下来,手指摸到沙发边的检查报告,纸页还带着医院打印机残留的淡淡温度。


    身体指标异常,原因不明,继续留观,暂停训练。


    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职业生涯还有多久呢,不踢球之后干什么呢,卡卡惆怅地一仰头,靠在沙发上。


    楼上传来行李箱拉开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脚步来回的声音,克里斯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动静,把这些近在咫尺的烦恼拉远了一些。


    卡卡闭了闭眼。


    他忽然很珍惜这些声音。


    仿佛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克里斯整理行李的声音,厨房里还有水声,楼梯上还有脚步声,世界就没有坏到无可挽回。


    晚饭做得比想象中好。


    克里斯在厨房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摔了一次勺子,问了三次盐在哪里,切胡萝卜时差点切到手,被卡卡坐在餐桌边淡淡看了一眼以后,终于老实改成了慢慢切。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锅很清淡的鸡汤,一盘煮得略软的蔬菜,还有一小碗米饭。鸡汤上漂着一点金色油花,被克里斯拿勺子认真撇掉,撇得像在做什么危险手术。


    卡卡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碗放到自己面前。


    “医生说要吃得清淡,”克里斯解释,“我没有放太多盐。”


    卡卡尝了一口。


    克里斯立刻盯住他,“怎么样?”


    卡卡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停了两秒。


    “很淡。”


    克里斯脸色一僵。


    卡卡抬眼,眼里有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勉强可以喝。”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卡卡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过还是装作皱着眉坐到他对面,“你夸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吝啬?”


    “我真心实意地夸你,克里斯。”


    克里斯瞪着他。


    卡卡不禁笑出声,克里斯原本还想抱怨两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卡卡这样笑。


    餐桌灯、汤碗、淡得过分的饭菜,还有一点久违的、很家常的笑声,上一次在马德里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恍若隔世。


    克里斯低头喝了一口汤,随即被淡得沉默了。


    卡卡看见他的神情,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确实很淡,对吗?”


    克里斯硬着头皮,“健康。”


    “嗯,是很健康。”


    卡卡胃口不算好,却在克里斯的目光里多喝了半碗汤。克里斯自己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卡卡拿勺子慢了些,他就皱眉;卡卡放下碗,他就问是不是不舒服;卡卡伸手去拿水,他已经把杯子递到面前。


    最后卡卡忍无可忍,抬眼看他,“克里斯,我还没需要被照顾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作势要给他添汤的手悬在半空,“……我还没这么照顾过别人呢。”


    卡卡一时无言,只好把碗往前递了递。


    队医开的药分成几格,早晚各一次。克里斯拿着药盒,对照医嘱看了三遍,才把药片倒进掌心。


    卡卡坐在沙发上,伸手想接,克里斯却没给,直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张嘴。”


    卡卡看着他,“我自己吃。”


    “医生说你要按时吃。”


    “按时吃,不代表要你喂好吗,克里斯。”卡卡笑起来。


    克里斯坐在茶几前的小凳上,仰头看他,眼神固执得很,“我就想喂。”


    卡卡垂眼看他。


    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克里斯坐得比他低,仰着脸,手里拿着药和水,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留宿的大型犬,明明在照顾人,却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占有。


    卡卡再次败下阵来。


    药片很苦,他吞下去后,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克里斯立刻剥开一颗糖递过去。糖纸是机场那天买的,薄薄一层金色,在灯下亮了一下。


    卡卡看见那颗糖,指尖一顿。


    沉默的气氛忽然在两人间膨胀开来。


    卡卡接过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苦味,也冲淡了忽然涌上来的酸涩。


    “克里斯。”


    “嗯?”


    “那天在机场流鼻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克里斯看着他。


    卡卡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着糖纸边缘,“我那时还没想清楚,我只知道你看到会心急如焚,会跟着我回马德里,打乱你的一切安排。”


    “所以你就替我想好了。”


    “嗯。”


    他承认得很快。


    克里斯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气,听见这个“嗯”反而没法继续发作,所幸卡卡已经不再用温和的话术盖过去,也没有说为你好。


    克里斯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天真想把你留在曼彻斯特。”


    “我知道。”


    “关在家里。”


    “你也说了。”


    “不给你训练,不给你见人。”


    卡卡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笑意,“你还缺一个园丁。”


    克里斯怔了一下,也笑了,眼眶却有些热。他伸手握住卡卡的手,掌心很温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克里斯仰头叹了口气。


    卡卡望着他的侧脸,良久,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也希望。”


    夜色深下来以后,外头开始起风。


    媒体车没能靠近卡卡住处,可远处街角仍有几道人影晃动。安保已经加强巡逻,公关那边连续发来消息,提醒不要开窗,不要外出,不要回应任何采访。


    曼联那边催得更频繁了。


    豪尔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克里斯在厨房接,声音压得很低,可卡卡坐在客厅里还是听见了一些。


    “我知道。”


    “不,今晚不回。”


    “明天再说。”


    “我没有失踪。”


    “商业电话取消,费用我来。”


    “合练我会解释。”


    “豪尔赫,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卡卡抬眼看过去。


    克里斯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手按在台面上,肩背挺得很直,却能看出一股硬撑出来的疲惫。电话那头大概骂得不轻,他只是垂着头听,偶尔回一两个字。


    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


    卡卡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门口,“你得回去。”


    克里斯背影一僵,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


    卡卡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今晚。”


    克里斯这才回头。


    卡卡站在门口,披着开衫,脸色仍白,眼神却很温和,“今晚留下吧,明天怎么办看你的安排。”


    克里斯走过去,把人轻轻抱住。


    厨房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那盏小灯透进来,落在两人肩头。


    卡卡感受着克里斯贴着自己的胸膛,闻到熟悉的木质香和一点厨房烟火味,忽然觉得久违的安宁,他已经习惯了和克里斯共处一室。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段安宁是短暂的。


    媒体不会停止造谣,俱乐部不会等待,恶魔也不会真的放过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偷来的时光,连抱一下,吃一口饭,说一句晚安,都显得弥足珍贵。


    就像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晚上。


    洗漱后,卡卡原本坚持让克里斯去客房。


    克里斯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很难看,“我睡客房可以,你门不能锁。”


    “我为什么要锁门?”


    “你以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卡卡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始翻旧账?”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克里斯睡客房,但房门全开,卡卡卧室门也全开。两间房之间隔着一段走廊,灯没有全关,只留了壁灯。


    卡卡躺下以后,屋里很静。


    克里斯在客房走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开柜门,放东西,脚步,水杯轻放。过了会儿,他悉悉窣窣挪到卡卡门口,敲了敲门框。


    卡卡侧过脸。


    “睡了吗?”


    “还没有。”


    克里斯站在门边,没进来,“难受吗?”


    “不难受。”


    “胸口呢?”


    “不闷。”


    “鼻子?”


    “没有流血。”


    “头晕?”


    “没有。”


    克里斯像查岗一样问完,仍旧不走,卡卡撑起来坐着,看着他,声音带了一点无奈:“你还想问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图穷匕见:“我能在你那儿坐一会儿吗?”


    卡卡没有拒绝。


    克里斯走进来,坐到床边的地毯上,背靠床沿,长腿伸着,头微微后仰,像终于累到了极点。卡卡垂眼看见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想起恶魔曾经在那里留下的灼痛,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克里斯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


    卡卡伸手,指腹轻轻碰上他的后颈。


    那片皮肤温热,平整,没有异常。


    克里斯一下安静了。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偌大的主卧里好像只留下紊乱的呼吸声。


    “……没事的。”克里斯有些慌乱地往前挪了挪屁股,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对不起。”卡卡拉住他的手,低声说。


    克里斯犹如触电一般僵在原地,意识告诉他快抽出手,可是他却如此舍不得。


    窗外风声擦过树枝,院子里的灯透过窗帘缝落进来,映出一点暗金色。克里斯坐在地毯上,卡卡靠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要睡觉。


    卡卡揉了揉克里斯的头发,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克里斯立刻转过来,像小狗一般双手靠在他的床沿,抬头看着卡卡。


    卡卡被他这一下逗得轻轻笑了笑,“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克里斯仍旧看着他。


    卡卡侧过脸,望着昏暗天花板,清了清嗓子:“……之前恶魔冒用过你的脸。”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有几次,最清楚的一回,是我意识不稳的时候。他用你的样子和我说话,语气也学得很像,”卡卡停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像在隐瞒什么,“我差一点信了。”


    克里斯拉着他的被角,慢慢坐直,“他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那张脸。和克里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有些撅起的嘴唇,一样的急躁和小心翼翼的靠近,甚至连叫他名字时的气息都学得很像。


    “他说你该后悔了,”卡卡声音很轻,“说你不该被我拖进来,说如果我早点放手,你会过得更好,后来又换了语气,说你很想我,说你……很迷恋我。”


    克里斯脸色极其精彩。


    他猛地起身,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他带动,瞬间紧绷。


    卡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克里斯。”


    “他用我的脸?”


    “嗯。”


    “还用我的声音跟你说那些话?”克里斯的脸已经涨红到了耳根。


    卡卡轻轻点头。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心底的秘密被戳穿的窘迫感让他眼前一阵红一阵白。


    “他再敢——”


    话还没说完,卧室角落忽然暗了下去。


    壁灯明明还亮着,可书架旁那片阴影却变得很浓,黑雾从墙角慢慢聚起,带着熟悉的湿冷和令人不适的笑声。


    恶魔现身,半边脸还残留着克里斯的轮廓。眉骨、鼻梁、唇线,像故意留下证据,逼他们看清自己曾被怎样冒犯。


    克里斯一步挡到床前。


    恶魔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意更浓了。


    “你应该感谢我,”他越过克里斯,轻佻地看向卡卡,“人只会把我错认成有旖旎感情的对象,恐惧太浅,仇恨太硬,愧疚又太苦,只有这种想碰又不敢碰的人,最容易被认错。”


    卧室里骤然安静。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像从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撕下一块布,露出他自己都没有认真看过的内里。


    恶魔不是随便选了克里斯的脸,不是因为克里斯是关键人物,也不只是因为克里斯能伤还他。恶魔选择这张脸,只是因为卡卡心里那份难以命名的旖旎感情已经足够深刻,幻想足够借此成形。


    克里斯完全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心。


    那东西顶着他的脸靠近卡卡,学他的声音,利用卡卡的情意,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想把那团黑雾从墙角撕下来碾碎。


    可紧跟着,一点极不合时宜的羞涩又从胸口蹿出来。


    卡卡会把恶魔认成他,是因为卡卡心里最容易被迷惑的对象就是他。


    克里斯耳根都开始发热,一边觉得恶魔恶心,一边又因为这句话生出近乎隐秘的窃喜,脸色复杂到自己都嫌难看。


    卡卡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此刻耳根却慢慢泛起一点红,红色沿着耳廓往下爬,落在苍白脸侧,明显得无法遮掩。


    恶魔笑出了声。


    “看,你们俩都多么诚实。”


    克里斯凶狠地抬眼,声音却有些发抖:“你闭嘴。”


    “为什么?”恶魔看着他,“你不是很高兴吗?他心里那个人是你,就连我营造的幻象,都得借你的脸才能让他动摇。”


    克里斯握着卡卡的手更紧。


    恶魔笑出了声,“卡卡,我问你,如果他真的站在你面前呢?如果他真的哭着求你,真的抱你,真的说他受不了呢?你分得清吗?”


    卡卡抿紧嘴唇,不知如何作答,却下意识握紧了克里斯的手。


    克里斯胸腔里百感交集,最后只对着恶魔憋出一句:“你再用我的脸靠近他,我会让你后悔的。”


    恶魔偏了偏头,“你打算怎么做?交易?牺牲?用职业生涯换一次报复?”


    两人脸都涨得通红,对着恶魔也说不出别的话。


    黑雾骤然散开了。


    卧室恢复原本的昏黄,壁灯静静亮着,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风声从远处擦过来。


    卡卡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眼睛。


    克里斯立刻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卡卡笑了一下,“只是有点丢脸。”


    克里斯愣了下。


    随后,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卡卡放下手,侧眼看他,“你笑什么?”


    克里斯努力收住,却还是笑出声,“没什么。”


    卡卡看着他耳根那点红,眼神慢慢变了,“你是不是还挺高兴?”


    克里斯立刻否认:“没有。”


    卡卡安静地看他。


    克里斯撑了两秒,败下阵来,低声说:“一点点。”


    卡卡闭了闭眼,像被气笑,又像拿他没办法。


    克里斯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我生气是真的,恶心恶魔也是真的。”


    “高兴也是真的?”


    克里斯看着他,小声说:“因为是我。”


    卡卡重新躺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你别得意太久。”


    第130章


    清晨下过一场雨。


    卡卡醒来时, 窗外天色尚浅,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卧室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天光,落在床沿, 也落在克里斯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克里斯还睡着。


    他睡得很浅,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警惕什么。


    昨夜折腾得太久,卡卡半夜惊醒,恶魔顶着克里斯的脸靠近,真正的克里斯冲进来抱住他,一遍一遍让他看清楚……


    卡卡侧过脸,看着克里斯的睡颜。


    这一切太平静了, 楼下厨房还残着昨晚鸡汤的淡香, 床头药盒整齐放着,水杯里还剩半杯温水, 唯一不同的是, 时常紧闭的客房门开着——克里斯真的住进来了,就像之前那样, 重新回到了马德里, 重新回到这栋别墅里。


    卡卡抬手, 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下颌。


    克里斯几乎立刻醒了。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臂已经先收紧, “嗯, 哪里不舒服吗, 卡卡?”


    卡卡被他箍紧的手臂抱得微微一顿,随后低声说:“放心, 克里斯,没有。”


    克里斯努力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脸色还算正常,手上才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几点了?”


    “还早呢。”


    克里斯抬眼看见他已经很清醒,神色也比昨夜更祥和,心里隐约察觉什么,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


    “按照日子,你今天应该去教堂?”


    卡卡点了点头。


    “今天?”


    “今天。”


    克里斯没有多加阻劝,他坐起身,揉了一把头发,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先吃早饭,把药吃了,再出门,医生说你作息要规律,不能空腹。”


    卡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昨晚只是留宿,今天已经开始接管我家了?”


    克里斯掀开被子下床,理直气壮,“医生交代过。”


    “医生没让你接管厨房。”


    “厨房已经归我了。”


    卡卡看着他走向浴室,背影高大,头发乱着,睡衣也皱着,却偏偏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居家感。


    他忽然想到,如果没有恶魔,没有倒计时,没有寿命的衰减、利息和那些被媒体来来去去撕扯的隐私,他们或许早该拥有这样的早晨。


    没有任何惊险,也不需要告别。


    卡卡自嘲地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翻身下床,现实就是现实,哪里来那么多如果呢?


    早饭仍旧清淡无比。


    克里斯热了两片吐司,煮了鸡蛋,又把昨夜剩下的鸡汤热了一小碗。卡卡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克里斯站在料理台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回豪尔赫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卡卡放下勺子,“俱乐部那边又催你了?”


    克里斯迅速把手机反扣到台面上,“没事。”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这次只强撑了一秒,便改口道:“催了,问我什么时候回曼彻斯特,曼联那边今天还要电话会议。”


    “你可以回去,克里斯,我现在差不多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回。”


    卡卡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


    克里斯转身看他,像怕他又要拿职业前景、大局观等等他听倦了的词语劝人,抢先开口:“我们说过,凡事都一起决定,你今天要去教堂,我陪你。回曼彻斯特这件事,等回来再谈。”


    卡卡指尖搭在碗边,拗不过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


    克里斯这才放心些,把药盒拿过来,对照医嘱分好药片。卡卡看着他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动作,忍不住说:“你现在真的比队医还熟练了。”


    “队医又不住这里天天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你很得意?”


    “嗯……只有一点吧。”


    卡卡笑了一下,没有揭穿他。


    出门前,克里斯替卡卡把围巾绕好,又把帽子压低。卡卡原本想说不用这么严密,可外面街角还停着两辆陌生车,安保发来消息,说可能有媒体蹲守,他便没有再拒绝。


    克里斯自己也戴上帽子和口罩,确认院门外没有异常,才和卡卡肩并肩往车边走。


    “你怎么不一直搀扶着我了?”卡卡转头问他,一双眼含着笑。


    “你肯定不习惯一直被当成大病号吧,”克里斯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我就不扶着你了。”


    去教堂的路不远。


    雨后的马德里有一种洗净后的冷意,街边石板泛着湿光,橱窗倒映着路过的车辆。


    克里斯开得不快,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雨刷偶尔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轻轻的刮擦声。


    卡卡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克里斯也没有打断这份难得的安静。


    他总有预感今天这趟不是普通出门,卡卡仍然和以前一样去教堂,可是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很多年里被自己反复折叠、藏起、误解的东西。


    信仰。


    爱。


    罪恶。


    牺牲。


    克里斯觉得卡卡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判断和取舍,就算最后选择的不是自己,能让他心中有半分动摇,也算值得。


    车停在教堂侧门附近。


    安保确认周围没有明显镜头,克里斯才下车,绕过去替卡卡开门,卡卡走下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几只乌鸦不祥地盘旋着,在天上聚成几个不合时宜的黑点。


    灰白石墙被雨水洗得发暗,十字架安静立在高处,晨间人不多,门前只有两三位老人进出,鞋底踩过湿石阶,声音很轻微。


    教堂静静矗立在这里,像已经见过太多人类的恐惧和祈求,因此不急着给任何回答。


    卡卡站在台阶下,忽然有些迈不动腿。


    克里斯单手绕进他的臂弯,稍微扶了一下,站在他身旁。


    过了一会儿,卡卡轻声说:“我以前总来这里。”


    “我知道。”


    “可很多时候,我不仅是来祷告。”


    克里斯有些讶异,侧过脸看他。


    卡卡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很轻:“我是来认错的。”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淡淡蜡烛和木头气味。


    卡卡没有看克里斯,继续说:“我把很多东西都放到这里,爱,欲望,害怕,想念,嫉妒,舍不得,每一样都觉得该被纠正。后来连牺牲也放进来,告诉自己,如果我多付出一点,多忍耐一点,你我就能多轻松一点。”


    克里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上帝如果知道这些背德的感情,也该先咒骂我非要重生回来,使劲浑身解数让你和我在一起。


    可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只伸手,轻轻握住卡卡垂在身侧的手。


    卡卡转头看他。


    克里斯低声道:“我陪你进去吧。”


    卡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教堂里很安静。


    高窗漏进灰白天光,彩色玻璃把光切成斑驳色块,落在长椅和石柱上。空气中有蜡烛燃烧后的淡淡气味,也有雨水沾过衣角带进来的潮意。前排有人在低声祷告,声音轻得像叹息。


    卡卡走得很慢。


    克里斯陪着他,在中排长椅坐下。木椅有些冷,坐下时发出轻微声响。卡卡把帽子摘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指尖。克里斯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卡卡静坐了很久。


    他看着祭坛,看着烛光,看着十字架下方那片被光照亮的地面。


    过去很多年,他总习惯把话说得很周密,把祷告也变成体面的样子。他承认自己的软弱,请求宽恕,承诺克制,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意折得平平整整,塞进看不见的角落。


    可是今天,他忽然不想再这样。


    他闭上眼,手指慢慢交握,额头微垂。


    克里斯坐在旁边,侧脸在昏暗里,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断。


    卡卡在心里说第一句话时,喉咙很紧。


    他没有再说自己错了。


    他也没有先求宽恕。


    他说,我来了。


    我带着我爱的人来了。


    我曾经把爱当做试探,当做责任,当做怜悯,当做不该有的软弱。


    我曾经把牺牲当成赎罪,把隐瞒当成善良,把替克里斯决定当成保护。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多退一步,多受一点,就能把这份爱变得更合适。


    我错了。


    卡卡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泪水已经涌上眼眶,抬眼看向卡卡,却没有出声,只把手放到长椅上,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卡卡没有睁眼,却像知道一样,慢慢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克里斯的掌心温热。


    卡卡继续祷告。


    我不想再把爱叫成别的名字。


    也不想再把伤害对方叫成成全。


    如果我有罪,愿我学会面对,而不是拿牺牲遮掩。


    如果我有爱,愿我学会承认,而不是把它送给恶魔做账。


    教堂深处的烛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同一刻,空气里传来极细的刺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火燎到,正在阴影里挣动。


    克里斯第一时间察觉,手指立刻收紧,卡卡也睁开眼。


    教堂角落,一片阴影不自然地扭曲起来。


    恶魔在那里。


    黑雾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拽住,贴在石柱阴影下,轮廓散乱,声音也不再像平时那样轻慢。他盯着卡卡,眼底有明显的厌恶和躁意。


    “真无聊。”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却尖锐。


    “这里让你不舒服吗。”卡卡冷冷地看着恶魔。


    恶魔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一堆木头,石头,蜡烛,你以为这里就是圣地,能保护你?”


    “我不是来寻求保护。”


    恶魔的脸色更难看了。


    卡卡再次闭上眼,继续祷告。


    恶魔还站在那里,可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厚重石墙和烛火一点点隔开。它不甘心地低笑,又试图说什么,可那些话一落到教堂里,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能钻进骨缝。


    卡卡听见他提了克里斯的名字。


    听见他说媒体,俱乐部,曼联,皇马,信仰,流血,停赛。


    听见他说你这样会毁掉他。


    听见他说你不配把爱说出口。


    听见他说你早该放手。


    可这一次,卡卡没有跟着它的指引走。


    他只握着克里斯的手,在心里慢慢说:


    我想陪着你一路走下去。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