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时事 哥哥的死因。


    张玉凤教缘哥儿缝过布鞋, 知道只要将方法讲通,这个孩子上手就很快。


    剥花生本身没什么难,缘哥儿想学的是快的法子, 张玉凤便将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同他说了。


    她是个懂得说,讲起要点来比欢哥儿清楚太多,两下付东缘就懂了。他上手剥了几颗, 渐渐能跟上凤姨“咔哒咔哒”有节奏的剥花生速度。


    花生选饱满粉红的留下,那些干瘪或颗粒特别小的,欢哥儿选择不要, 直接连壳丢进筐里,足数后端去灶屋倒柴火堆里,要炒菜的时候抓一把丢进去, 火噼里啪啦就起来了。


    凤姨会将它们拾起来,拿一个小碗放着, 她说人不吃拿去喂鸡鸭也是极好的。


    付东缘蹭凤姨的劳动成果, 抓了一把放嘴里, 嚼了吃,嫩嫩的,特别甜。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拿去喂鸡鸭, 他这人还没吃过瘾呢。


    后面剥花生时, 付东缘也将小而细嫩的挑出, 放进这个碗里。


    周劲小时候的事, 付东缘一早就想问了, 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回手上在劳动,嘴是闲的,可以和凤姨聊几句。


    “大板自小就瘦, 喜欢到处跑,到处玩,就跟在他大哥屁股后面,今日捉蜻蜓,明日逮泥鳅,还喜欢去河里游泳。每年不到端午,他就已经把整条甘水河游一遍了,不怕冷。”


    “村中像他这样的小孩特别多,但没有一个水性有他好胆子有他大。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衣服被河水冲走,他游了二里才将衣服追回,那会儿才开春啊,那河水冻得我手都不想伸下去,他就敢剥了衣服往水里跳。”


    “夏日发洪水,甘水河灭火塘那冲了一块门那么大的木板来,他瞧见了,马上跳下去拦住,周旋了很久才将它拖到岸边,拉上了岸,半拖半拽地往家走。板子泡水后沉得不行,他五岁还不到,人又那么瘦小,只能一步一歇,最后硬将这么重的东西拖回了家。”


    “路上见着他的都要问一嘴,捞这么大一块板子做什么?别是别人的棺材板。他说要拿回去当床板。他那床板两个木墩子拼的,没这舒服。事传出去,后面村里人就开始叫他大板了。”


    原来周劲的小名是这么来的。付东缘默念几遍,觉得大板这名字挺好听的。


    张玉凤每每想起那几年的时光,都要感叹,那时阿哥家的日子虽是清苦了些,但一家子过得和乐,也不闹矛盾,几个孩子吃的住的没其他人好,但活得自在,每天闹闹玩玩,也挺开心的。


    等周大成另娶,他们去到陈翠蓉家里时,就不是这幅光景了。


    付东缘敏锐地察觉到讲到后头,凤姨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了下来,他猜测这事儿可能和周劲父亲续弦有关。只是过渡到这件事以前,付东缘还有一个疑问。


    “您说周劲还有个哥哥……这个哥哥后面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周劲有大哥的事付东缘知道,村里人常唤他周二,就是排行老二的意思。只是周劲不常提起他这位哥哥,付东缘连他怎么过世的都不知道。


    “周劲的哥哥叫周集,小名叫石子儿,这孩子生得聪慧,很早就会识字,是个读书的料,周大成从小就对他极度宠爱,脏活累活都不让干,盼着这孩子学成之后能考个功名回来,给他们周家长脸。万没有想到,石子儿那日下学回来,去明月潭边玩水,叫那明月潭夺去了性命。”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女鬼拖入了潭中,命数到了,避不开这个劫数的。周大成却认为这是大板害的,他说大板常去那潭里戏水,带坏了他哥,若不是他,他哥又怎会去那样的地方。自那以后周大成就怨上了周劲,对着他不是打就是骂。”


    张玉凤心疼外甥,也在心里暗骂周大成的不是。他阿哥真是看走了眼,怎么选了周大成这个废物,害死了自己,也害得他留下的这两个孩子,苦了这么久……


    大板熬出了头,找了个会疼人的夫郎,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让人揪心的是小楼,生下来阿爹就死了,往后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至今还下落不明。


    那两个黑心肝的,都是他们害的,迟早有一天,她要找他们算账去!


    付东缘听完以后,联系上了一些东西,知晓昨个儿让周劲学写自己的名字,他为什么那么抗拒了。


    他家里有个会读书写字的哥哥,所有的资源与关注都向哥哥身上倾斜。小时候的周劲即使展露过对知识的渴求,也获不得这样的机会。


    他并不笨,只是父亲拿早慧的哥哥拿做参照,他自然样样不如哥哥。


    后面哥哥死了,父亲将哥哥的死归咎于他,这很荒谬,但那时的周劲听了以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真的有自己的原因么?


    *


    葛小燕来李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哥,她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但连她哥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


    这人到底跑哪去了?


    问吉婶,吉婶脸很臭地告诉她不知道,并叫她快点来干活,别个儿都开始了,她这么拖,是不想要整份的工钱了么。


    葛小燕来这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接近周劲,但工钱她也要,有钱不要不是傻子么。


    她拿了一团箕的黄豆,在树荫下坐下,在那三心二意地选着,目光在李家周围的田地上巡视。


    别个是干瘪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她手一动,懒得挑,全给抓来了,再装模作样的丢下几颗,当做是坏的,然后拢一拢,就要往豆种里放。


    吉婶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正防着她呢,在她身后出声:“你确定你挑的这些能用?”


    葛小燕吓了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在豆种上飘过的手急忙收回,说:“没、没……还没选好呢……”


    她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将手里的这把黄豆塞选出来。


    吉婶今儿脾气大,在众人身后说:“干累了歇下无妨,但万不可将烂的坏的挑进豆种里,一会儿我要查的,若是在谁的箩筐里发现不好的,可要扣工钱了。”


    葛小燕憋屈死了,吉婶这话对着选豆种的几个人说,但她盯梢的时候只盯着她看,不是刻意防着她是什么?


    要这么被她扣了工钱,葛小燕也不甘愿,就揣着一口气在那选着,边选边怨吉婶,还有她哥。


    捡了一箩筐,吉婶验过,没查出什么问题,葛小燕这才敢直起腰,歇上一口气。


    撑着腰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提着两篮的东西,从村中的土路走来,那不是他哥是谁?


    葛小燕心想这下自己终于解放了,正想挑几处吉婶的不是,说给她哥听,没想到她哥走到她面前后,竟是鼻青脸肿的模样。


    “哥,你这是怎么了?”葛小燕惊呼。


    葛大没她,提了东西径直往堂屋走,喊了一声“岳母”。


    然后就看到一向脾气不错的李婶,将整篮的花生摔在葛大身上,并低声怒骂:“你还有脸来!”


    这动静将屋里屋外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怎么了这是?


    葛小燕看呆了,腿很自觉地从椅子上站起,跑到堂屋边上看着。


    “我错了岳母,我对不起鱼哥儿。”葛大放下东西就在李萍面前跪下。


    李萍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我没报官抓你算不错了,你还有脸来?”


    “我做错了事,要向鱼哥儿请罪,求岳母让我见他一面。”葛大来之前就想好了,无论李家怎么打怎么骂,他都受着,绝不还口。


    “你对他做了那样的事,还有脸见他?你回去吧,将你父亲和你阿爷叫来,咱们两家将订的亲事退了。”


    葛大在这低声下气,卑微到尘土里,就是为了不退婚,他怎能顺李萍的意,“求岳母让我见鱼哥儿一面,我会亲口向他解释,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你用石头将我们鱼哥儿的脑袋砸了,他现在还昏着,你要解释?你要怎么解释!”


    “砸脑袋?葛大砸鱼哥儿脑袋?他想干嘛?”李萍话说完,院子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妇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葛小燕脑袋是懵的,他哥怎么会拿石头砸鱼哥儿的脑袋呢?这门婚事是他们攀的,他哥要犯浑也不能拿鱼哥儿犯啊。


    “我那是不小心的,”葛大红着眼说,“昨儿跟哥儿去城里,饮了些酒,没想到那酒的后劲那么大,看花了眼,误将鱼哥儿当野物了。”


    李萍都听笑了。


    将鱼哥儿当做野物?你逮住野物的第一时间是扒开它皮毛,要强了它?然后发现它不从,再拿石头打它?


    话说出来真的不需要过脑子么?


    李萍看葛大只有满满的嫌恶,厉声道:“订亲的钱是我们家出的,我们不要了,我们不想再同你有任何瓜葛!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


    “岳母,我对鱼哥儿是真心实意,你不能因为我的无心之失就将我们强行拆散吧?这事儿也得问问哥儿的意思啊。”葛大打着李家不敢说出真相的主意,演得情真意切,并往李萍头上扣帽子。


    这儿闹得这么大,不仅是院里的,连周围的邻居都过来看发生了什么。


    田里的几个,原本在老老实实地开槽挖土种黄豆,一个人心不在焉,断了配合,后面的人就干不下去的,也都直起身,竖起耳朵来听。


    见是那葛大在闹,几个长工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撂下家伙事儿,去到近处看热闹。


    回头一看,负责开挖土槽的周劲,已经撂下锄头朝李家跑了,他们也就跟了上去。


    第52章 相公生气 这小哥儿胆子也忒大!


    “李家出了什么事啊, 怎么站了这么多人?”


    “是他们家的未过门的哥婿,将鱼哥儿打了。”


    “奇了诶,他一个倒插门的, 气性怎么这么大?”


    “你说一个正常的男人哪能去给人当上门的哥婿啊,他心里肯定憋着气呢。要我说啊,这年头谁都贪着婆娘的好, 不愿娶哥儿,他们李家能找到一个愿意娶鱼哥儿的就不错了,更何况还是上门的。惩罚惩罚, 这事儿也就过了,哥婿还是要认的。”


    “你瞧瞧,葛大都这么求了, 李家婶子还不愿意给台阶呢,人都说‘明教子, 暗教妻, 关起房门教女婿’, 要想教得葛大好,还是得关起房门来说,给哥婿留几分薄面嘛。在大庭广众下闹,算个什么事儿?”


    看戏的邻居, 跟葛大共情了。他们就想着这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 肯定希望丈母娘能关起门来训自己, 在众目睽睽下说, 太丢人了!


    也有不清楚事实的在那劝:“葛大打人是不对, 但他诚心悔过了,也该给他个机会。等鱼哥儿醒来,叫他们两个好好地说道说道, 毕竟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嘛。”


    葛大眼含热泪,连忙接腔:“是啊,岳母,让我同鱼哥儿说,我会讨得他原谅的,求岳母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萍想啐他一口,告诉他想也别想。就在这当口儿,堂屋太师壁后头走出来一人,站在李家祖宗牌位边上,冷冷地看着葛大和看戏的众人,说:“我就在这,要说什么现在就可以说清楚。”


    鱼哥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苍白,头上包着纱布,那纱布隐隐还渗着血呢,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付东缘方才同张玉凤在太师壁后头的院墙边剥花生,听见堂屋里的动静,也围拢上来看,就站在着太师壁后头。


    鱼哥儿从他身旁经过,他只觉得这个身子羸弱的哥儿身上有一种坚韧不屈的气度。他走出来时身子不稳,目光却异常坚定。


    “鱼哥儿,鱼哥儿,我知道错了!”葛大见李鱼出来,连忙跪到他身前去。


    “你知道错了,那就是你认了?”李鱼面容、眼神、语气,无一不锐利。


    葛大被他陡然严肃的神情摄住,愣了一下,说:“我打人确实不对……”


    “除开打人,偷人的事怎么说?河源村中,你的相好不少吧,这事儿你也认了?”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哗然了,纷纷说:“这葛大,看着还挺正经的,怎么在外面还偷人呢?”


    “就说只是打人怎么可能闹得这么大,原来是这葛大品性不端,该!咱们河湾村就不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原先那几个帮着葛大说话的,这下都开始批判葛大的不是。


    “我没有!”葛大极力否认,“我什么时候去偷人了?你别胡说!”


    “河源村的个个都知道,就欺负我们河湾村住得远,平时也甚少打探。要不我随便叫一个出来同你对质?”李鱼的目光扫向围观的人群,在看热闹的人里找到了几个河源村的村民。


    目光掠过王老二媳妇木香身上时,李鱼略略停顿了一下,这木香不知心虚还是什么,往人群里退了退,找了个人,挡住自己。


    “那些都是村里人乱传的,你别信。”葛大没料到鱼哥儿不拿昨天的事儿说,竟抓了他别处的错漏当众批判,一时有些慌神。


    “你觉得是乱传的,那就报官吧,叫官老爷找那些人过来,与你当庭对质。”


    李鱼说完这句话,人群中的木香又往后退了几步。退的过程中她不小心踩上了一个人的脚,抬头一看,竟是周劲。


    周劲并没她,也不管自己的脚有没有被踩到,只顾扒开人群朝前挤,眼睛焦急地寻一个人。


    报官更不可能,葛大非常清楚,官府里有李家的族亲,他们肯定帮李鱼,不帮自己。


    而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葛大伸手摸向旁边的竹篮,从一堆糕点底下,摸出了一把刀。原谅讨不得,他讨些钱不过分吧,他在李家当牛做马这么久,忍受那么多,还给他们当上门哥婿,脸面丢得精光,求的不就是财吗。


    做李鱼夫婿为的是钱,将李鱼控制住,以他性命相逼,也能换一笔钱财。


    只要讨得的钱数足够多,他就不亏。有了这笔钱,他逃去其他的府县,照样能讨婆娘,生孩子。


    人一旦豁出去,接受了自己是亡命之徒的设定,目光自然而然就变了。


    离李鱼很近,瞧见了葛大转变的付东缘暗暗地去旁边桌案上抓了一把香炉灰,握在手里,想着应对之法。


    葛大将事先准备好的刀拢进袖中,欲趁李鱼不备将人拉到怀中控制住,结果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只比他更快的手,将鱼哥儿拉远了。


    葛大握在手里的刀亮出来,目眦欲裂,正想看看坏他好事的人是谁,抬头就对上了一张俊秀出尘的脸。


    是他,竟是他!


    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若不是那股子消不去的邪火在逼,他昨日喝完酒也不会对鱼哥儿做那样的事。


    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他也在那就再好不过了,自己将两个哥儿都控制住,拖去堂屋隔壁的厢房,锁上门,上完这个上那个,都爽过一遍后再拿他们的性命换钱。


    葛大看向付东缘的目光逐渐变得淫.荡,他伸出手,欲捉住付东缘衣领,将他往自己这边带,结果手刚伸出,一把香灰就朝他的眼睛扑来。


    很快,葛大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他挥了挥手,隐隐察觉到有人朝自己这头靠近,就下意识挥动手里的刀,朝那阴影劈去,不知劈中了什么,葛大还要使力,下一秒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抱住,勒得他不断向后退去。


    慌了神,要拿刀子乱刺时,太阳穴受到一记重拳,葛大昏了过去。


    等官差来了,将葛大带走,围在李家院子外的人还在说:“那小哥儿胆子也忒大了,拿着把香灰,顺到个箩筐,就敢拦葛大。葛大那一刀要是劈开了箩筐砍在他身上,就他那身子,不得断成两截喽。”


    “好在有人及时将葛大往后拖,将他打晕了,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打晕他的人是谁啊?反应够快的呀。”


    “叫周什么来着,好像是那小哥儿的夫君。”


    闹事的风波过去,讨论的热度兴起,所有人看见付东缘,都要说一句胆子忒大!葛大那样身长九尺的男人,力大如牛,一只手就能将哥儿的骨头捏碎。


    他一个身娇体弱的哥儿,怎么敢的?


    付东缘没觉得自己胆子大,他不是想好了应对之策么?他知道自己不能和葛大硬碰硬,所以用香灰让蒙蔽了葛大的眼睛,让他行动受阻,又用箩筐隔开了葛大,保护自己不受伤。


    在付东缘最初的设想里,箩筐是要套到葛大头上的,只是人到跟前,举起来才发现,能套住自己半个身子的箩筐,在葛大面前,还不及他肩膀宽,套上去了也束缚不住什么,索性当了防身的武器。


    别人怎么说自己的,付东缘不在意,他自个儿怎么看自己的,也不是很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这个闷嘴葫芦变的相公,生气了。


    尽管他表现不多,付东缘依旧能感受到周劲的怒火。


    他的怒火不对着别人,只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两日打短工,李婶给安排了房间。别的都是几个睡一间,李婶看他们是新婚的小夫夫,单独安排了一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板凳,却很整洁。


    早上闹得那么大,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了,李叔、李婶、鱼哥儿、欢哥儿去官府诉葛大的罪状,无暇顾及家里的事儿,就由长工金贵的老婆吉婶帮着安置了。


    闹到晌午边边,这时再叫人出去干活那是不可能的,把饭弄一弄,都吃上,歇个晌,静静心,日中过了再出去做。


    付东缘和周劲现在就在房间里歇晌,躺在床上,一人一边,目光空空地望向天花板,没有交流。


    房间里的气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付东缘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侧身问周劲:“你生气了?”


    周劲将手枕在脑后,摇摇头,说:“没有。”


    他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把情绪都藏心里了,不愿往外说。


    付东缘朝周劲那头挪了挪,脑袋枕在胳膊上,轻声述说:“你觉得我不该将鱼哥儿拉到身后,护着他?”


    闻言,周劲的眉头皱了皱,那两道浓黑的眉瞬间锐利起来,好像两把剑,直插他眉心。


    他只是紧皱着眉,没有言语。


    付东缘知道他家相公不爱将心里的东西往外说。


    可不说就会留疙瘩,还会生出种种的负面情绪来。


    心才那么大点地儿,怎么装这么多不好的东西呢。


    得腾腾,腾干净后,把他装进去,把他们之间快乐的回忆装进去。


    周劲不懂得说,付东缘懂,那就由他来起这个话头,“你觉得鱼哥儿该护,但不该由我来护对不对?”


    只是这一句,就让周劲紧皱的眉动了动。


    第53章 疏解情绪 接吻也是方法之一。


    “你担心我会受伤, 所以不想让我参与这些有风险的事,是不是?”


    “受了伤就会痛苦,受了就伤会损害身体, 再严重点还有可能会失去性命,你不想让我承受这些,也不想失去我。”


    付东缘的每一句话都像踩在周劲的心坎上。


    他就是这么想的。


    周劲转过头来看付东缘, 看付东缘的眼睛。


    那是一双温柔而水润的眼,像秋日的甘水河,载着暖阳, 载着碧波,缓缓地流。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读懂他的心声,就算他什么也不说, 那人也能领会他心底的意思。


    “可是周劲,你知道吗, 我也在意自己, 我也在意自己的性命, 在意我们之间的长相厮守。我心底揣着我们的将来,在那将来里,我还得给你生一窝的孩子呢,所以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说道简单, 说周劲能顺畅接收的道就有难度, 得加一些旧时风情, 加周劲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爱听的。


    付东缘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要给周劲生孩子时, 这人的面部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这就好比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开了一个洞,阳光与空气透了进来。


    付东缘要告诉周劲的是, 自己同样在乎他们这段关系。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不单单周劲会难过,他自己本身也是痛苦万分,所以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你要对我有信心,我敢站在葛大身前,同他叫板,那是因为我有把握,有方法。若我什么准备都没有,我会往后躲。”


    事实也证明,付东缘成功了。


    就算葛大差一点伤到他又如何,这差的一点放大看可是十万八千里呢。


    葛大劈开了箩筐,他不会往后躲吗,葛大要上前擒他,他不会迂回地跑走吗?


    事情瞬息万变,人的应对之法也层出不穷。


    付东缘要周劲相信的是他的随机应变的能力和善于思考的头脑。


    再亲密的关系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都呆在一起,被认为是弱势的自己总有独处的时候,在这独处的时间里,他可以保护好自己。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付东缘握住周劲那只揍过葛大的胳膊,隐隐地感觉到手心下的肌肉还绷着,一直放松不下来。


    “你去田里,你去山里,我有时也会担心大板会不会遇到毒蛇,会不会遇到野兽,会不会受伤?可转念一想,大板这么厉害,又冷静,又睿智,力气又大,跑得还快,那些东西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厉害的,我也希望成为你心里最厉害的人。如果我达不到,你就更不该处处再护着我,你应该帮助我,让我变得更强。”


    周劲心里有认定哥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的时候。一个是哥儿做饭时,一个是哥儿缝布鞋给他穿的时候,还有哥儿拿笔书写、绘画时,以及现在,也不单单是现在,是每个他读懂自己的当下。


    这些时刻,周劲都觉得夫郎好厉害。


    那些担忧,是针对哥儿身子的。


    倘若他的病好了,倘若他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倘若他能懂得防身之法,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一些了?


    周劲认真想着,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付东缘说出口的话不需要嘴上的答复,他看到周劲松动的眉眼就能领会他的意思。


    他的相公现在还不擅长表达,以后会的。


    以后这些话他会亲口说给自己听。


    讲完了道,现在讲情绪。


    “你要心里有情绪,可以撒出来,不要闷着。我们是一体的,有情绪也要互相分担。”


    付东缘就不闷,该笑笑,该板起脸的时候就板起脸,该凶的时候就直呼周劲大名。


    同样的,周劲也可以对自己做这些行为。


    他心里有气,你都宁愿他板起脸凶一点,外化出来,也不愿他由内到外一直紧绷着,自己同这些不好的情绪纠缠。


    装满心事的周劲,那一双眼,就像是泥潭里的水,混混沌沌的。


    自己初次见他,他就是这个模* 样。


    而今,往心里头堆的东西竟越来越多,并且好些是与自己有关的,付东缘不能坐视不。


    “发泄情绪,也不一定打和骂,你对我有气,可以掐我的腰,拍我的屁股,咬我的手……”


    付东缘话还没说完,周劲的唇就覆了过来。


    他吻住了缘哥儿。


    在纠缠的唇舌中,付东缘知道这堂课,周劲学会了。


    接吻也是方法之一。


    和昨晚那个青涩的吻不同,今天这个吻周劲完全占据了主导,他以一种要将缘哥儿揉进身体里的姿态吻着他,好似疾风骤雨。


    等他将心里的憋闷发泄完,哥儿的唇都被他亲红了。


    他自己也是,被哥儿偷摸地咬了几下。


    亲完,哥儿还看着他笑,说:“这个法子是不是不错?”


    周劲看着哥儿,也笑,说:“往后都可以这样吗?”


    “那是当然,”付东缘眉飞色舞,“吻是带情绪的,有时比说话都直接,咱们开心也亲,不开心也亲,想亲就亲。现在是不是好受一些了?”


    周劲看着哥儿点头。


    付东缘摸着周劲的脸,看到周劲眼里透进光彩,变柔和的那一瞬,心底亦有柔情。


    “那我们再来一次。”周劲主动说。


    付东缘勾着周劲的脖颈往下。


    在这一次的亲吻中,闷气是找不着了,被留下来的是喜欢和爱。


    付东缘被亲得身子都有些飘,忽的,让他飘起来的气跑了,亲他那人直起身来,看着他说:“我们出趟门。”


    有些晕头转向的付东缘问:“开工了?”


    “没有。”周劲说,他弯腰将自己和哥儿的鞋拎过来,替哥儿摆好,“不是要弄把嫁接刀么,我们去老孙头那里走一趟。”


    “他家近么?”付东缘迷迷瞪瞪地想起这事儿,挪到了床边问。


    “近。”周劲说,“就在边上,走两步就到,我们先去问一下。”


    倘若他们家弄不来,他们还得去找别的铺子。


    付东缘穿好鞋,说:“那走吧。”


    周劲伸手来拉他,付东缘自然地搭了上去。


    晌午时,夫夫俩出了一趟门。李家院子里也有不休息坐在树荫下聊天的,看见这两个从房间里出来,手拉着手出门,说八卦的兴致又浓了几分。


    周劲带着付东缘到了孙家铁匠铺子外面。


    老孙头一家没休息,在那敲敲打打弄铁器。


    早上李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他们也过去了,一去不就耽误了干活,只能用中午的时间补上。


    就因为早上他们也在现场,所以这一家子没有不认识付东缘的。


    周劲来过河湾村许多次,不是在这家打短工,就是在那家打,他们认得,和缘哥儿却是第一次见。


    老孙头看到两人走来就放下手中的榔头锤,夸赞道:“你这哥儿,有几分胆量啊。”


    孙家与李家是邻居,那鱼哥儿是他们自小看着长大的,当做自家孩子一样。


    那么好的一个哥儿,碰上葛大那样的烂人,他们知道了都想拿着锤子过去轮两下。


    没想到那么危急的时刻,竟是一个哥儿护住了他们鱼哥儿。


    还问是谁家的哥儿这么有胆色呢,一打听才知道河源村周二娶的夫郎,因新婚黏腻,就一起来他们村打短工了。


    老孙头看着周劲笑得白胡子一颤一颤的,说:“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一个夫郎。”


    周劲握着哥儿的手,心里也说,他确实是好福气。


    “你们来这应该不是闲逛吧,可是有事找我?”他这手里的活既是停了,就要把话说完,不能时断时续。


    付东缘也怕误着他们一家干活,赶忙将自己画的图拿出来,摊开了问:“我想打一把刀,图上这样,不知道您这能不能做?”


    老孙头眯缝着眼看付东缘画的图,琢磨了一下,叫儿子孙全过来,也给瞧瞧。


    缘哥儿画的图精细,他老了,眼睛没年轻人好,怕瞧得不仔细,特意叫儿子过来再确认确认。


    儿子孙全正当年,一身力气,又习得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村里村外没一个说不好的。让他瞧,老孙头放心。


    一身腱子肉的孙全瞧过以后,说:“可以做,就是精细,要多花些时间。”


    老孙头问缘哥儿说:“你们什么时候要啊,急得话,我让他赶赶。”


    “不急不急。”付东缘说,“您说个时间,我们来取就是。”


    老孙头越看缘哥儿是越喜欢,这小哥儿不仅好胆色,人也讲礼,客气。


    老孙头定下时间:“你们是明儿回河源村吧?那就临走了过来拿。”


    付东缘忙应:“好。”


    时间都定了,钱还没谈呢,付东缘问:“做这样一把刀,要多少铜钱?”


    “这样一个小玩意儿,费不了多少铁,主要是精细,得花功夫。”老孙头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收你两百文,定金不要,明儿你们要走了来取就是。”


    付东缘先前问过周劲这个朝代铁具的价格,心中是有数的。


    老孙头报的这个数,没超他的预算,也省得砍价了,便一口应了下来,说:“好,我们明日来取。”


    打了两天工,这钱放口袋没热乎就要被他拿去用了,付东缘又问周劲心不心疼钱。


    周劲牵着哥儿去河边柳树下散了个步,摇着头说:“不心疼。”


    哥儿怎么花他都乐意。


    瞧着时候差不多了,正要往李家走呢,突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叫住了他们,“等等,你们先别走。”


    扭头一看,是春山和春明,两人赶着牛车来的。


    看这脸色挺着急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第54章 想背了 心跟路一样,走着走着就宽了。……


    “出什么事了, 你们这么急?”


    俩兄弟,春山与春明,赶着牛车出现在周劲和付东缘身后, 见他们扭过来回应就急匆匆地将牛车拉停。


    春山跳下车,春明却仍坐在牛板车上,左腿裤脚挽着, 小腿肚那肿了一圈。


    “想找你们问问事儿,”春山走到近处开口,“我们早上在附近的山头转悠, 听一过路的打柴郎说李豆腐家出了事,好像是入赘的哥婿闹事,拿了刀伤人, 我们就过来打听打听。”


    春明脚受了伤,他娘张菊不许他出门, 要他在房间里待着。春明哪呆得住啊, 联合哥哥春山求了她一早上, 才求得了这么一个出门的机会。脚不好下地,就管三哥大牛借了牛车,才能跑这么远来。


    娘亲允许他们出门的时间有限,所以这牛车赶得有些急, 打听完他们还得急吼吼地回去。


    “你们同李叔李婶认识?”付东缘问。


    “认识。”春山回答, 至于是何种交情, 就不便说了。他弟弟春明昨儿揍了葛大, 救了鱼哥儿的事, 涉及鱼哥儿的名声,李叔李婶叫他们瞒着,不好拿出来说。


    他们就想知道那葛家那畜生是何下场!


    付东缘将早上发生的事简单讲了讲, 然后道:“葛大已经被官差带去了衙门,至于是何种下场,要等李叔李婶回来才知道,也可能没那么快。”


    怎么给他定罪,多久能判下来,要看拍板之人的脾性,看开阳县衙门办事的效率,没人能猜得准。


    春山与春明明白,他们就是来问一嘴,现下也该回去了。


    “多谢你们,我们该回村子了。”


    “你们宽松些,别这么赶了。”付东缘看这两个,就跟看家里活络爱动的表弟一样。


    刚说完,春山就急不可耐跳上牛车,拉着牛绳让牛调转方向,绳子拉得太急了,牛转弯子也急,害得坐在板车后头的春明被这股力带着甩到了边上,撞上车栏板。


    约摸是撞到痛处,春明皱巴着脸说他哥:“慢点,再撞我腿就真瘸了!”


    春山与他呛:“咱们申时不到家,你看娘会不会把我的腿打瘸!”


    俩兄弟虽然在拌嘴,但能看出感情很好。


    牛车渐渐驶远。


    身旁的人看得有些入神,付东缘望向周劲,隐约地觉得他相公望向两兄弟的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又思念,亦有羡慕。


    付东缘伸手牵住了他。


    *


    种了两日黄豆,结算工钱时,李婶将要付给周劲的工钱拿给了付东缘,说话时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往常都要悄摸地给,一份被周劲吸血的后娘收走,一份给周劲自己,他做了这么多,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足数的,今儿你们自己当家做主了,我这钱给得也舒畅。”


    发钱就是最开心的时刻,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付东缘先谢再说:“谢李婶关照。”


    只是拿过钱袋子一点,发现里头的铜板数量远超自己计算过的数目,付东缘赶忙将袋子推了回去,问李婶:“是不是给错了呀?”


    李婶说:“没给错,在我这打短工,男的八十文一天,能干的我给一百,一旦开始干就头也不抬也不跟人说话的那种,给一百二十文。你这相公就是一百二十文的,他做了两天,合计两百四十文。”


    “是啊,那不应该是两百四十文么,怎么还多了?”付东缘算了算,可比两百四十文多不少呢。


    “你不还帮我们剥花生选豆种了么,不能让你白干,没你相公多,一天五十文,合下来一百文。”


    所以李婶付给周劲付东缘两口子的工钱,是三百四十文。


    “多了吧?”付东缘觉得自己吃了他们家饭,睡了他们家床,得到了关照,说优待也不为过,应该扣掉一些。


    “哪多了?”李婶把钱袋子往缘哥儿手里推,要他收了,“要像葛大妹妹那样,做一会儿就耍一会儿心眼的,那才叫多,这是你应得的,安心收下吧。”


    付东缘握住钱,开心地笑了笑。


    “你帮我们家鱼哥儿,我们都还没感谢你呢。”这两天李家两口子跑衙门跑得勤,没太管顾家里,眼瞅着俩人儿就要回村了,才想起来得跟人家郑重地道个谢。


    “谢啦,咋没谢?我刚刚去你们院里那枣树上剪了好多枝条走。”


    李萍当家是干脆的,缘哥儿护了他们家鱼哥儿,于情于都得给缘哥儿备谢礼。只是她同缘哥儿第一次见,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就当面问了。


    结果缘哥儿说他想要她院里那棵甜枣树的枝儿。


    这算什么谢礼?


    李婶不答应,要缘哥儿重说。


    可缘哥儿就要这个。


    他说他们家那棵枣树酸,得靠这几根枝条弄甜了。


    既是酸枣树又怎会结甜枣?甜枣树枝儿剪下来插在地里也不好活啊。他要喜欢吃枣子,等他们家这棵大枣结了,给他送几箩筐过去。


    付东缘仍是坚持,说就要这几根枝儿,别的都不要。婶子要不愿给,他连枝儿都不要了。


    李萍哪是舍不得这几根树枝,她是觉得礼轻了。


    现在只能依着,等他们家将这一堆的糟心事解决完,她亲自带鱼哥儿上门道谢。


    将有分量的工钱系在腰间,妥善收着,付东缘在李家院子口子那等周劲。等最后几行的黄豆种完,他那孔武有力英俊寡言的相公就会扛着锄头出现在土路的尽头。


    他都想好了要用什么姿势迎接他了。


    周劲原本走在一群人的边上,边走边从路旁的杂草堆里扯些草叶下来,擦手上的泥。


    远远地看见自家夫郎在枣树下冲他挥手,周劲忙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加快脚步朝夫郎走去。


    身后有人打趣他:“大板等不及回去抱夫郎了。”


    “我要有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夫郎,我也如此心急。”


    “省省吧,你这一脸麻子,可讨不什么好的。”


    “你还歪脖子呢,能找着什么?”


    ……


    甩下一大截后,这些人谈笑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周劲眼里只有夫郎。


    他冲着自己挥着什么。


    走近了才知道,是刚发的工钱。


    “我们今天又小赚了一笔。”虽然很快就会花掉,但收钱的喜悦得保留在心里。


    “嗯,”周劲轻轻地应,“咱们去老孙头那取刀。”


    过会儿河湾村的赵二虎会送他们回村,说是在村口集合,在此之前,他们得先去铁匠铺子将东西取回来。


    付东缘把喝水的竹筒递过去,说:“你喝口水,歇一口气,咱们再去。”


    周劲将竹筒里的水一饮而尽。


    到孙家铺子门口,东西已经备好了,用个木匣子装着。


    “验验。”老孙头把东西拿出来,打开了给两人看。


    付东缘手里就握着枣枝呢,拿刀削去嫰的那节,体验了一下手感,说:“衬手的。”


    “你做的这刀子一头薄一头厚,是何用意啊?”老孙头看着缘哥儿画的图,琢磨了两天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厚的切硬的,薄的切软的。”付东缘简单说了一句。


    这奇人就是得用奇物,老孙头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不打听,还将图还了。


    “付您两百文。”


    “收齐了,慢走啊。”


    到村口,上了二虎子的牛车,待遇就不如大牛的牛车好了。


    付东缘和周劲来得晚,只能坐车尾。


    车尾颠簸,颠得狠了,感觉肠胃都要给颠出来。


    来得晚只能认。


    付东缘上车,挨着周劲坐下,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等牛车驶起来,画风就变了,体验变得十分奇特,好像那种设备老旧的过山车,一坐上去就“突突突突”抖个不停。


    周劲还怕哥儿会不适,结果一路他都笑个不停,抱着自己的手笑,埋在自己肩上笑。


    周劲原本看着山景跳个不停,现在看着哥儿的笑在面前晃荡。


    他也跟着笑。


    赵二虎只送到村口,不进村,河源村村口一到,所有人都得下车。


    付东缘和周劲最先下,一下就到一个人看不到的树荫下,揉屁股。


    主要是付东缘在揉,周劲负责将四面八方防住。


    付东缘瞧着他什么事都没有,问:“你不疼吗?”


    牛车颠起来有趣,但屁股太遭罪了,跟谁打过似的。


    “不疼。”周劲说。


    “是你的屁股比我的结实,所以才不疼的?”付东缘说着,周劲的脸就红了。


    因为哥儿不光说,还上手捏了一把,比较了一下。


    起来跺跺脚,揉揉,松快了一下,付东缘觉得好多了,拉着周劲往山间的小路上走,说:“你领我走一条我们没走过的路吧。”


    他想多认识认识这些山。


    通向他们家的路很多,有的好走,有的不好走,有的兜兜转转需要绕,有的可能会遇上野兽,碰上危险。周劲带着哥儿,从来都是走的最安全的那条。


    可今日,他想带哥儿去试试不一样的。


    就像哥儿说的,自己要将潜在的危险一一告知他,他才能想应对之策,才能防范。光靠自己一个人,总有疏漏的时候。


    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周劲原以为自己会比从前更紧张,更怕做错什么,可迈出去了才知道,哥儿很聪明,很警惕,很能领会,也一学就会。


    自己传授给他的,他都能记住。


    自己有什么由怀疑他不能做好呢。


    心跟路一样,走着走着就宽了。


    东西两头的分界,夕阳像火焰一样笼罩山林。周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哥儿,眸光柔和且坚定:“我背你吗?”


    付东缘:“听听你的由。”


    “想背了。”周劲说。


    第55章 砍竹子,做鸡舍 “我好喜欢这啊周劲!……


    想养鸡, 得弄个鸡笼,做个鸡舍。鸡崽子刚买回来,得养在笼子里, 等翼羽、尾羽长齐全了,再放到大的地方去。


    周劲从竹林里砍来了几根毛竹,晒了两天, 找到一个无事的下午,将晒得有些发白的竹子拖到前院,用柴刀破竹, 剖篾。


    专业的篾匠用篾刀剖,他使个柴刀也能将竹子流畅顺遂地剖开。


    付东缘在一旁看着,直冒星星眼:“我相公怎么这么厉害。”


    周劲略低着头, 谦逊道:“竹子能吃住我的力就好。”


    能吃上力就不需要特地去讨一把篾刀来。


    付东缘看见他相公剖出来的篾片白亮、均匀,特别赏心悦目, 又忍不住夸赞:“我相公怎么什么都会。”


    周劲更不好意思了, 低声说:“我在篾匠家里做工帮工, 看他做过。”


    “光是看别人做就能学会,说明你脑袋好,观察力强,动手能力也不赖。”


    剖篾的活看着简单, 其实很讲究, 也有很多的小技巧, 真拿起刀了, 手上没力气或力气使得不对的, 根本搞不赢。


    付东缘试了一下分条,就是把周劲剖好竹片再分小,结果柴刀遇到个节, 付东缘就过不去了,周劲教说将刀柄转一下就能过去。付东缘转了,使不上力,后面还是老实巴交地将东西还给周劲。


    起初付东缘夸周劲,他会偏着头躲开,不去直视付东缘的眼睛,不去回应他的夸奖。现在夸得多了,不躲了,都听着,时而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周劲就是很厉害,这是付东缘真实的感受。


    问他养鸡该怎么养,他能说出一堆。问他鸡笼子该怎么做,他第二天就去山里将竹子砍了回来,又是剖篾,又是编织。问他鸡舍搭在哪里合适,他会告诉自己朝向、风向、水源对鸡崽的影响,他选的地方,连未来鸡的觅食路径都考虑好了。


    不论是生活里还是工作上,身旁有这样一个人,你只会觉得安心。


    周劲负责弄鸡笼,搭鸡舍,付东缘就负责思考鸡舍的模样、分区,还有就是从院子的整体性来划定鸡舍的规模。


    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院子?


    在这个院子里,瓜果蔬菜的占比是多少,家禽家畜的占比是多少?


    事先想想没什么毛病,但一想就容易想多,比如搭了个鸡舍,是不是考虑也把鸭舍一起弄了?他们可以鸡鸭同时养。


    养鸭,就要有水,鸡舍前头这个小塘可就不够了,他们得挖大点。


    挖了池塘,池塘里可以养鱼,池塘上可以搭架子,种丝瓜,种瓠瓜。可架子搭多了,竹子又要多砍一些回来。


    想完了鸡棚鸭棚,是不是还要考虑一下猪圈?猪粪是极好的农家肥,猪养大后,不仅自己吃,还能卖肉换钱,也是一个不错的进项。


    养几只猪?猪圈搭多大?


    想完了猪想羊,养几只山羊是付东缘一直以来的心愿,没有一个搞园艺搞种植不爱羊粪的。羊粪下地,效用是两年,是不是能极大地减少他们上山割青叶弄青肥的时间?


    养羊也得搭个羊圈啊!


    付东缘趴在抬到院子里八仙桌上,感觉自己脑袋里同时涌入了好多东西。


    头痛!


    出发点只是一个鸡舍罢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剖篾片的周劲说:“可以想,又不是要一次性都弄出来,我们一天弄一点,有时间就弄。”


    在周劲看来,搭建棚屋耗的是木头、石头与力气。


    力气他有,石头木头可以去山上采,不要钱。


    要钱的才是为难他们的。


    买不起多的,他们可以先养几只,从鸡鸭养起,等它们生了蛋,他们用蛋换钱,或通过卖粮食、卖野物换了钱,再去考虑买别的。


    “你就不怕我想了一个特别复杂的,要拉着你陪我一起折腾好久?”只凭他们两个的力量慢慢弄,这个跨度,这个付出心力的时间,怕是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


    “不怕。”周劲很澹然的口吻。折腾的是他与哥儿将来殷实富裕的日子,他怕什么?


    付东缘开始画图搞设计了。他前世做过一段时间的设计,有设计的底子在,后面当了园艺博主,种的是家庭常见的果蔬,对果木的生长很了解。


    但鸡鸭鱼这些……得靠周劲。


    夫夫俩合力想了三天,连晚上躺在床上接晚安吻,接出了灵感,都要把舌头撤回来,把嘴唇分开,好好地谈论一番,这灵感是否可行。


    就这么折腾了几天,二月初九这天,灵感落地,成了付东缘手里的这张初稿。


    纸实在是太贵了,颜料也是,夫夫俩商讨时定了想法,就用竹棍圈画在泥地上,来日推翻,就用鞋底将画的泥线抹平,重新再定。


    二狗不懂他俩在做什么,寻摸过来,在画的“地图”上踩了好几脚,留下了狗脚印。


    周劲和付东缘不赶它,这图嘛,在画下来的那一刻就存在他们脑袋里了,画在地上是为了方便交流和修改。


    二狗踩了一脚他们才想起,完了,坏了,把二狗的需求给忘了,他们得给二狗弄个狗窝!


    于是付东缘过去,抬起二狗的两只前爪,握在手里,放在膝上,很严肃很认真地问它:“二狗,你以后要生几个孩子?”


    二狗咕哝着声音偏过头去,听不懂。他只对指令性的语句敏感,这话它没法解,解了也没办法回答,它一只公狗,这不是它能回答的。


    “给你建个大的。”


    是真的想了很多,也想了很远,连以后家里几个房间,怎么分配都考虑好了。


    图画出来,付东缘根据物价做了一个成本估算,得出来一个数。


    这个数是他们现在几百铜板的身家想都不敢想的。


    “咱们真的能实现吗?”图付东缘看了好多遍,周劲也看了好多遍,画得跟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似的,特别不真实。为表郑重画被他们贴在了最为明亮的灶屋里,时不时就看一眼。


    “能的。”周劲说。


    *


    配合养鸡需求,先从鸡舍搭起,主要材料用竹子。


    去山里砍竹子这天,付东缘也跟着一起去,帮点小忙。


    近的竹林都“有主”,他们得去远的,还得翻一座山,淌一条溪。


    青石山与奇幻峰的交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长了好多种竹子,满足他们的需求。周劲上回挖的竹笋就是从这来的。


    去之前,周劲在哥儿腿上缠上绑带,一层又一层,缠得很细致,很紧密。他自己腿上也有。


    要去深山老林最好都绑上一道,一是为了防蚊虫叮咬,二是为了防山石、荆棘的刮蹭。


    出门前一天周劲给付东缘做了一根登山棍儿,用榆树树枝做的。


    那榆树长得就弯,自带弧度,砍下来后,撕掉树皮,打磨凸起的节点,就成了一棍光滑又自带把手的登山棍,和付东缘身高适配。


    周劲给哥儿缠完绑腿,也给榆树棍儿缠了一道,说这样防滑。


    今日进山,主要目的是为了砍两根大竹子回来,做鸡舍的支柱。要遇上笋子,那也不能放过,所以付东缘背了背篓,并在背篓里放了把小锄头。


    周劲回程要扛竹子走山路,一切从简,只别了把柴刀在腰间。


    “二狗,我们走了。”


    走的是院子西面那条连接小青石山的小路,原先是一个仅容许一人上下的陡坡,周劲给凿出了台阶,拓宽了些,但为了保证安全,两个人上来还是要前后通行。


    周劲让哥儿先行。


    “汪汪!”二狗摇着尾巴送两位主子离去,在家门处守着。


    青山葱翠,山鸟呢喃,天空蔚蓝而澄净。一步步登高,反射着日光的溪水,茅檐低小的房屋,还有广阔生机的农田,一一铺展在眼前,令人流连。


    付东缘看见这些就容易走不动路,总用美景淘洗身心。那眼睛一下下眨的,好像相机的快门,要将眼前的旖旎风光纳入他的大脑,永久地存下来。


    周劲发现他家哥儿胆子是真大,那么高的山岩,他也要自己扶着他踩上去,好登高远眺。


    “我好喜欢这啊周劲!”


    这是周劲第九次从哥儿嘴里听到这句话。


    彼时他们翻越了青石山,抵达了青石山山脚的野竹林。


    哥儿说这句话时,眼前一堆竹笋,他根本刨不过来,左手在挖左边那个,右手在刨右边那个。


    这个地方,周劲有三五天没来了,不晓得竟长出了这么多的竹笋。


    哥儿见了欢喜,他见了就是一道道的香煎笋块、辣炒鲜笋、咸肉笋粥,以及排骨笋汤……想着就要流口水了。


    莫砍竹子了,先挖笋吧。


    *


    日落前到家。


    将两根竹子抛在地上,周劲赶忙去帮哥儿将背篓卸下。


    为减少重量,竹林里挖来的笋不能吃的部位全被削了去,可挖上头了,嫩的全都被他们挖了回来,装了满满一背篓。周劲心疼哥儿,想替哥儿背,哥儿不让。


    他就这么一步一脚印地将整篓的笋背了回来,卸下之后,话都不会说了,直往自己怀里倒。


    还以为是累坏了。


    实际是勾着自己的脖子,抻他的肩膀,抻完后卸力靠在自己怀里,跟自己搂抱一会儿。


    日头搭在青石山那棵野松树上时,付东缘在周劲耳边道:“回血了,今晚做大板爱吃的笋!”


    周劲满眼都是喜欢。


    夜里,躺床上,累得眼睛都要翻过去了,付东缘还要总结一下今天:


    这个晴好的春日,他们翻了一座山,淌了一条溪,砍回做鸡舍用的大竹子两根,挖来竹笋十三颗,吃掉最小的两颗,还消灭了红薯八根、南瓜四指宽、鸡蛋两个、白菜半颗、肥鱼三条,食量较昨日提升了不少。


    纯粹是累的。


    还值得记上一笔的是,晚安吻刚亲上就没下文了,付东缘挨着周劲的颈窝睡了过去。


    黑甜入梦,无知无觉。


    所以这一笔是周劲记的。


    第56章 挖水塘,摘菜豆 赏腹肌。


    今天的计划是再去一次青石山山脚的竹林, 砍一些竹子回来,做鸡舍的檐柱与架梁。


    两人约着一起去,但天亮了哥儿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周劲怕他睡不够身子会吃不消,就没叫。自己脱去了上衣,换了一条破旧的裤子, 扛了一把平头铁锨,去灶屋,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图。


    鸡舍、鸭舍之间的水塘该挖在哪, 周劲心中有数,此时特意来看,是来欣赏哥儿画技, 哥儿画得真好,倘若现实真能与画中对应, 他与他阿爹、与哥哥石头、与弟弟小楼住过的老屋, 跑过的茅草地, 就会变成一处人间仙境。


    画上的一切都是曾经的周劲不敢奢想,现在敢想了,也敢放开手脚去做。


    去了后院,一铁锹扎在泥地中央, 清晨的阳光洒在周劲背上, 他弯下腰朝手心搓了把碎黄土, 将整个手掌抹匀, 再拍去被碾成粉末的碎土, 继而拔出铁锹,开始赤着上身,挖起土来。


    一铁锹一铁锹地铲下去, 周劲每次都让铁锹没进泥里,铲到深处,再用力撬动,将黄土铲出来。


    他不求快,每一下都稳健,每一下铲上来的泥都是有分量的。一下下的,泥往身后抛,逐渐在他后面的空地上堆出了一座小山。


    周劲干活有他的节奏,而且不干完就不知道休息。


    太阳高照,汗水顺着小麦色的肌肤往下淌,发达的肌肉,在肩胛、脊背以及两条手臂上隆起,每次使劲儿,这些筋结突起的东西都能组合出优美流畅的线条来。


    周劲在那不知歇地挖着,房里,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时辰的付东缘在床上翻了个身,蛄蛹几下,坐了起来。


    房里很黑,但付东缘已经对茅草屋的布局烂熟于心。熟到什么地步?他一下脚就能踩中放在床底的鞋,一伸手就能够到放在桌边的竹筒,就这么摸着黑打开竹筒盖子喝了起来,一滴都不会洒到床上。


    也知道屋门在哪,下了床该往哪走。


    周劲这会儿不在,付东缘猜他应该是去外面摘菜做早饭去了,今儿还得去山里挖笋砍竹子呢,参照昨天的经验,他们得早点出发,不然中午得饿肚子。


    付东缘心里正盘着今天的工作量与工作流程,想得很美,安排得很仔细,拉开房门一看,日上三竿的太阳无情地照在他脸上。


    一出来,周劲在后院挖土的声音也变明显了。


    付东缘扶着门把,发出懊丧的叫唤:“周劲,你怎么没有叫我!”


    这么高的日头……感觉大好时光都被他睡了过去。


    周劲听到哥儿叫才停下,此时他膝盖以下的位置已经在一个初见雏形的坑里了,他扎好铁锹,从坑里出来,安抚道:“没事儿,今儿去不了明儿去,竹子又不会跑,咱们今天就在家里弄些别的活。”


    走到哥儿面前,哥儿原先是瞪着眼的,等他靠近了,他的目光就变了。


    周劲不知道为什么会变,直到他从哥儿嘴里听到了一句:“你这腹肌不错啊。”


    腹肌?这是什么东西?


    周劲顺着哥儿的目光往下,终于明白哥儿在看什么了。


    他偏了偏身子,脸黑红黑红的,解释道:“挖坑,汗流得多,就没穿上衣。”


    他说这话时,汗水从他黝黑的肌肤上层出不穷地往外冒,汇成水痕,流淌而下,在他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道不规则的痕迹。


    特有那味儿。


    付东缘看了好几眼才说:“我晓得了,你继续回去挖吧。”


    哥儿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计较早上自己没叫他起来的事儿了,周劲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我煮了粥。”他说。


    “嗯,我去洗漱一下,这就去吃。”付东缘应。


    瞧着特别正常,周劲回去挖坑了。


    令周劲欣喜的是,脚下的土挖到膝盖深的位置以后,土的颜色深了很多,而且是越挖颜色越黑。这* 就代表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底下的泥土很肥沃。


    这些挖出来土可以拿去培秧塘,会让秧苗长得又绿又壮实,或是拿去种青菜、种瓜果,都能让它们长得更水灵,更有滋味。


    想到这里,周劲干得更卖力了,并将后面挖的土与前头挖的土分开放。


    付东缘洗漱完毕,去灶屋里打了粥,但没在饭桌上吃饭,而是把粥端出来,配上两筷子的白菜,端到了周劲边上吃。


    应该说他挖的坑边上。


    付东缘选了个和周劲面对面的位置,蹲下来,边吸溜着粥,边看周劲提劲儿时吃上力的腹肌。


    特别下饭。


    要看肩线、腰线,就去侧边。看他把铁锹扎下去和提起来的一瞬间,肩线特别流畅,腰……他看到了紧致有型人鱼线,呼啦啦地又干了一碗粥。


    要看背肌,就去后头,那一块块被汗水浸润的宽大又结实的肌肉,还有那宽肩窄腰的身材,尽在眼前。


    付东缘觉得今天自己这顿早饭吃得特别香!虽然没怎么吃配菜,但就是特别香!特别特别香!


    周劲觉得今天的哥儿……好像一个流氓……


    *


    家里的菜豆和豌豆可以摘了,是周劲原先种在层层掩盖的茅草地中央的那一批,付东缘前些日子把进去的路扩大了些,这几天一有空就进去转一转。


    量不多,菜豆一天摘个一小把,七八根的样子,够炒一小盘。豌豆一天也只能摘个一小篮,也不求多,够炒一盘就好,多了还吃不完呢。


    付东缘先去里头,把今天的菜豆和豌豆摘了,然后端着团箕,转悠到自己种瓜秧的地里,看种子的发芽情况。


    惊蛰之后便可种瓜,他们为了攒钱买种子,拖了一段时间。


    西瓜与瓠瓜的种子是墟市买的,南瓜、冬瓜、丝瓜及苦瓜的种子,周劲有留,就省得花这个钱了。


    听周劲说,他们这儿的西瓜,个头小,甜度也不怎么高,还容易得病与腐烂,收成不好,所以种的人并不多。他们村子里的地都用来种价值更高回报更好的瓜果,没人种这个。


    这些问题在付东缘看来,有极大的概率能通过嫁接的手段来解决,所以买了西瓜与瓠瓜的种子,做一回尝试。


    倘若是品种的问题,将西瓜嫁接在南瓜或瓠瓜上,改良了品种,性状就会得到相应的改变。倘若不是品种,而是土质或天气原因,就要更复杂一些。


    先试再说。


    西瓜种子付东缘买了二十粒,瓠瓜买了十粒,剩下的用南瓜来填补。


    主要方法用靠接。


    这儿没有育苗盆,瓜苗移动不便,所以在种之前,付东缘就把哪个接哪个的方案考虑好了,配在一起的就挨着种。


    种下去几天,种子已经有了发芽的迹象,日落前浇一回水,兴许明天早上就能破壳而出的嫩芽。


    付东缘又带着团箕去前院看了自己嫁接的枣树。鱼哥儿家讨来的甜枣树树枝儿,被他嫁接在自家酸枣树上,他来看看成活率。


    目前还没看到死掉的接穗。


    回到屋里,把菜豆清洗一下,放在篮子里,豌豆摘去头尾,撕去茎,用水冲干净,也放篮子里。


    去小窖拿些土豆过来,削去皮,洗净,切成拇指宽的长条,菜豆也切成差不多的长度,放在一旁备着。


    拍些蒜,切几根干辣椒,放碗里,等着一会儿下锅煸炒。


    添柴,将早上煨着的炭火烧旺,把锅里的水汽烧干后,舀入几勺的猪油。菜豆和土豆要用油炸,需要的油就多些。


    先炸菜豆,炸完之后炸土豆,多的油用勺子舀回油罐里,留些底油煸蒜和辣椒,等这两个被煸炒出香味,再将炸过的菜豆和土豆倒入,翻匀,加酱油,加白糖,还有少许的水淀粉,翻炒均匀。


    等料汁收得差不多了,这一道喷香下饭的土豆烧菜豆就可以出锅了。


    把锅洗净,再来炒豌豆。


    豌豆是趁着嫩采的,加点蒜,切点咸肉清炒一下就能吃。


    等这两道菜做完,一早焖下的杂粮饭也可以吃了。


    付东缘望着桌上的这几道菜寻思了一下,周劲早上挖土坑,那可是重体力活,流了那么多汗,没汤不行啊。


    他又跑去横屋小窖,拎了根萝卜过来,削皮,切成滚到块,下锅煮成清甜滋润的萝卜汤,出锅了撒一把小葱进去,又鲜又香。


    老实说,听到灶屋里传来滋啦哗啦炸菜豆与土豆的声音时,周劲下铁锹的动作就有些变形,不像刚才那样,一铲铲到底了。


    哥儿做饭实在是太香了。


    苦熬了一会儿,见实在忍不住,周劲抛下铁锹,一跃跃到地面上,去井边打水冲洗身子。


    哥儿听见动静走出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周劲,你一会儿能不穿上衣吃饭么?”


    第57章 晒笋干,运黑土 吃腌笃鲜。


    歇晌后, 周劲继续将土坑挖深,付东缘则把昨天挖回来的笋焯水晒干,弄成干笋子。


    新鲜的笋保存不久, 两天之后就不成样子,哪怕是包着笋壳子,所以最好是随吃随挖。他们这样竹林离得远的, 随吃随挖费劲,不如一次性多挖点,回来弄成笋干或腌成酸笋, 放的时间就长了。


    一共挖了十三颗笋,扣掉昨天吃的两颗,还剩十一颗。剩的笋个头都很大, 付东缘留了一个起来,准备晚上做个腌笃鲜, 给大板换换口味, 其他的都拿去做成笋干。


    这人是真爱吃笋, 付东缘发现了,不论自己怎么做,这人都能光盘,而且就那一道香煎春笋, 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怎么吃都吃不腻。


    每次遇着笋了, 自己问这人怎么吃, 他支起目光, 那样流光放彩地望向自己,付东缘就知道了,非香煎笋块不可。这样的时候, 付东缘总会满足周劲。


    做笋干容易。


    将剥去外壳的笋削去变黄及坚硬的部分,对半切开,再切成四分之一的笋条,用水清洗干净。然后下锅焯水,煮熟后捞出,再过冷水,将水分沥干就可以铺在孔眼大的晒笼上晾晒。


    周劲昨天编鸡笼的时候,用剩下的竹篾,给付东缘编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晒笼,约摸是看出来他真的很喜欢晒干菜,就默不作声地做了一整套。


    古代嘛,没有冰箱来延长食物的存放时间,菜类要么做成干菜要么腌成咸菜,肉类就腌成咸肉或炸一炸放起来,这样才能存放得更久,惦记这滋味时也随时能去取来吃。


    弄完笋,付东缘也换了衣服,上身穿了一件粗布短打,下身穿了一条缝缝补补许多回的裤子,全是从周劲的衣橱——一个放在地上的木篮筐里翻来的。


    干活的时候还是旧衣服好穿,不怕脏,还有就是款式也简单,不碍事儿。


    将宽松的裤腿用布条绑好,付东缘使自己利落起来,鞋也换成了草鞋,一副整装待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周劲瞧见哥儿这幅打扮从屋里走出来,隐约察觉到他要干嘛,忙道:“这些放着我来就行。”


    付东缘拿了根扁担,拿了两个挑土挑肥用的竹筲箕,走了过来,在周劲身后的土堆边上放下,说:“现在是锻炼身体的时间。”


    在劝付东缘不要干这个活而去干那个活的这件事上,周劲从来没有成功过。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这个家的脏活、累活、重活都归到自己身上,恨不得自己都干了,让哥儿别插手。


    可在付东缘看来,家要共同经营,这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干的。


    以他现在的身子,能干的事肯定没有周劲多,但力所能及的事上也想出一份力。


    “我运少一些,量力而行,大不了多跑几趟。”


    身子越锻炼越好,付东缘想想周劲那一身让自己流口水的好身材,再对比自己的这一身软肉,真是没眼看。


    等他也练出了一些成效,体力、心肺,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哥儿坚持,周劲只能妥协,脑袋里盘算着要将这些土运去哪里合适。


    “咱们在前院堆几个葱堆子怎么样?”


    现在摘葱的地方要先绕过屋子,穿过一片茅草丛,再绕过几畦的菜地,才能走到。对于做菜时想增色增香的一个小念头来说,太远了。


    在前院堆,就堆在那枣树边上,离灶屋近。地方也有,他们还可以堆个蒜堆子,堆个韭菜堆子,以后出来摘就方便。


    这是付东缘的提议,周劲觉得可以。


    那就开始吧。


    拿了把铁锹,比周劲那把小一些,对于付东缘来说却是刚好。弯下腰,一铲子一铲子地将周劲挖出来的土铲进筲箕了,付东缘估算了一下自己能担得动的,在合适的铲数上停下,然后扎下马步,将扁担扛上肩,试了试。


    起来那下,周劲也盯着看。


    后面看着哥儿虽然摇晃,但也一步一脚印地将土担了过去,周劲总算是放心了。


    担着空筲箕回来,付东缘还冲周劲得意地挑眉,问他自己厉不厉害。


    周劲由衷地觉得哥儿好厉害。


    夫夫俩合力干了一下午,一个将土铲出来,一个及时运走,后面还优化了一下,由周劲直接将土铲进付东缘的筲箕里。付东缘运的当然不如周劲铲得快,有时候他两铁锹就让付东缘担得摇摇晃晃了。


    日头斜到青石山上,挖土的工作就此打住,再挖下去这土就运不完了。周劲一手提着铁锹,一手撑住土沿,跃了上来,也去拿箩筐,和付东缘一起运。


    铲上来的黑土被分成了两份,一份拿去堆葱堆子,一份拿去拌秧塘。秧苗的长势决定了今年的收成,倘若秧塘的肥力够,秧苗长得健壮,他们今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差。


    新挖的水塘离葱堆子近,离秧塘远,周劲自动认领了远的那个。好几次他都想着自己多运一些,走得快些,哥儿肩上就可以少受些重量。可每当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走另一条路的哥儿也会提高速度,好似跟自己比赛似的。


    试了两回,周劲就不敢再试了,老老实实地按着寻常的速度来。


    黑土拿去种地,黄土拿去做土砖,土砖要等太阳大的时候做,最好是烈日酷暑,那样晒得干,晒得透。现在才挖了池子的四分之一,还早呢,也就将会碍着开挖碍着路的土铲一铲,堆到边上去。


    忙活一下午,将土全部运完铲完,夫夫俩并肩坐在屋檐下的那张松木板凳上,都累得有点没力气说话了。


    橙红的夕阳洒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告诉他们黄昏已来到。天际,霞光越发璀璨,暮色越发浓郁,几只倦鸟从空中飞过,回归山林。


    不远处的枣树下,二狗盘卧着,毛色较之前鲜亮了不少,肉也长起来了,不发怒不龇牙的时候就是一只虎头虎脑的小狗狗,快乐且自在。此时它正抱着前几天吃干啃净的大棒骨,在那磨牙,在那咬着玩,一下一下的,看着也觉得十分有趣。


    付东缘很喜欢这样场景,很喜欢这样的平淡温馨。


    他将脑袋靠在周劲肩头,说:“每次干完活,要都有这样的美景看,我每天起床都会干劲满满。”


    周劲以为他是喜欢这样的暮色,有些担忧地说:“可是明天要下雨了。”


    他瞧天上那云,变换得有些快了,大概率有一场雨。这雨,要是下到傍晚,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景色看了。


    付东缘却说:“下雨也喜欢。”


    他喜欢的是这个地方的宁静、自然与秀丽,跟下不下雨没关系。


    只是下雨的话,明天就不能去砍竹子了,他们得找别的活干。还有那放在横屋顶上晒的笋干,也要记得收下来,不然淋湿了。没干也没事,大不了耗些柴火,放在灶锅上烘。


    付东缘忽然想起一事儿,直起脑袋,眼睛闪闪地看着周劲,问:“下完雨,林子里是不是有菌子?”


    周劲点头,说:“是。”


    付东缘:“那明天雨不大的话,我们去捡菌子吗?”


    周劲看着哥儿还没到明天就干劲满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弯着眉眼道:“好。”


    烧了锅热水,夫夫俩前后脚进横屋,把身上的泥与汗冲洗一遍。


    横屋被隔出来用以洗澡的地方很小,放个桶,再站个人,位置就差不多了。若大点,两个人其实可以一起洗,另一个也省得等了,说不定还会更省水。


    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因为横屋里黑,门一掩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各洗各的呗,他又不贪那几块腹肌看,毕竟看了一天了,满足了。


    按惯例是周劲等付东缘,他等哥儿洗完才进去,洗完后把自己的脏衣带了出来,放在哥儿事先准备的木桶里,用水泡着。


    灶屋里传来“笃笃笃”切菜的声音,周劲忙去看,看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得上的。


    付东缘今晚要做腌笃鲜,简单,他家食材只有咸肉和笋这两种,想弄复杂也没法,只能搞偷工减料版。


    等明儿捡了菌子,拿去墟市换了钱,再买二斤排骨回来,买点豆腐皮,再给周劲做个足料的。


    咸肉洗净,切成拇指宽,多切些,切好后放一旁备着。笋切成滚刀块,下锅焯水,焯好后捞出。


    将锅中的水舀去,烧干,下一勺猪油,烧到八成热后,将咸肉倒入,快速翻炒。待咸肉表面金黄微焦,添一瓦罐的热水,焖煮一会儿,再下入焯好水的春笋,一块大火煮开。然后挑去两根柴,用小火慢炖。


    这个锅在煮的同时,另一个锅也烧旺了。把泡好的地皮菜下锅焯个水,捞出。再在锅里打两个鸡蛋,打散,炒熟,焦黄后盛出。锅里倒油,下辣子,下葱头,爆香后把地皮菜倒入锅里,大火翻炒,再把鸡蛋倒入,一起翻炒均匀,最后下酱油调味。


    这道地皮菜炒鸡蛋,手上熟练的,从开始到结束,拢共只要几分钟,但滋味一点也不输那些大菜。


    二狗在底下闻的,口水又在流了。


    饭蒸好以后,腌笃鲜也出锅了,上桌前在炖得奶白的汤里撒把绿香葱,颜色一下就丰富起来,滋味也是。


    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后,往嘴里送上一勺香辣鲜嫩混着鸡蛋与地皮菜的白米饭,喝上一口奶白鲜香的腌笃鲜,只觉得腹中熨帖,气力在回流。


    夜里,躺到了床上,意识要被枕头抓走了,付东缘还是要总结一下今天:


    没砍成竹子的这一日,他们挖了四分之一的水塘,堆了两个葱堆子,将秧塘扩大了半畦,还晒了两笼的干竹笋,付出不少气力,因此吃掉杂粮饭五碗、米饭四碗、菜豆一把、豌豆一篮,消灭白菜半颗、笋子一个、萝卜一根、土豆四个,还有两把地皮菜、两个鸡蛋。


    睡前摸了周劲腹肌两下。


    他很小气,只肯给自己摸两下。


    第58章 下雨天,采蘑菇 去奇幻峰。


    夜里果然下雨了。


    开阳县是个多山多水的地方, 雨水集中在春夏两季,秋冬会相应减少,有时还会出现旱季。


    不下雨的春日是暖和的, 一旦下雨,寒意就会一阵阵地从木头缝隙里钻进来,侵袭你的身子。


    周劲家的屋面压了杉树皮, 盖了一层茅草,又叠了一层稻草,很厚实, 只要不是那种暗无天日的下法,下个几天几夜,这雨水, 就不会从屋顶上渗进来。


    怕的是从木头缝隙里渗,风一大, 刮着雨点子冲进木头缝隙, 雨水就会打在他们身上。


    大的缝隙周劲用木板加固了一遍, 不至于泼得到处都是,但小的这些,不好处置,他多是拿干草叶塞着, 风小时能防住, 风大就没法了。


    老屋还是老了, 各处都不尽如人意, 要想让哥儿住得好, 得攒钱建新房。


    这是周劲大半夜被付东缘的瑟缩扰醒之后,心中想的。


    水汽袭击付东缘的脸庞,让他无意识地喊了一次冷, 周劲就将大半的被子给了他,裹得严严实实,还将人搂得更紧。


    付东缘这个晚上几乎是半趴在周劲身上睡的,因为他身上暖和。他喜欢把手环在周劲腰上,喜欢把脚挤在周劲的小腿肚间。


    第二天一早,天亮了,雨还是很大,打在茅草屋上,发出沉闷且绵密的声响。


    水像珠帘一样从屋顶汇落,在地上凿出一个个并排的水坑,二狗卧在檐下,趴在两位主子的房间门口,下巴贴在地上,了无生趣地掀着眼皮子,懒懒的,不想动。


    周劲难得多闭了会儿眼。雨天与冬日,对于农家人来说就是休息日。可做的事情也有,但不至于那么急。


    小睡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周劲感觉怀里的哥儿醒了。他在动,手在摸索。


    “我怎么是这么睡的?”察觉到位置不对,付东缘摸索了几下,从周劲身上翻下来,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可那位置好久没躺人了,冰的,他一躺,触及寒意的后背就本能地缩了一下。


    周劲将手挪过去,替缘哥儿挡住背后的冰凉。这就相当于,付东缘的半个身子都被周劲托住了。


    “现在几时了?”付东缘朝周劲挨了挨,靠着他的肩头,让他不要托得这么辛苦。


    “辰时了。”周劲说。


    辰时,对应着现代也才七点,但对于五更天就要起床的庄稼人来说,算是晚的了。


    付东缘听了一耳外头的动静,重新拢好被子说:“外面雨好大,咱们多躺一会儿。”


    “嗯。”周劲轻声应。


    “一会儿起来,咱们煮面吃。”睡是睡不着,就是躺着说话。


    周劲睁眼看着天花板,想起夫郎上回做的焦香酥脆的脆哨面,嘴里就泛起一层极为丰富的滋味。


    “我猜大板一定是想吃脆哨面了。”轻易的,就被付东缘猜中了。


    周劲觉得哥儿知道他心里的一切声音。


    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听到雨声变小了,付东缘和周劲就起来了。


    房门拉开,刚才还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二狗立马支着腿站起,冲两位主子咧着嘴摇尾巴,很高兴的样子。


    房子小,狗子想撒欢也跑不开,家里还没有别的小动物陪它解闷,能不无聊吗?


    付东缘对周劲说:“明天要不下雨,我们去墟市把鸡买回来吧。”鸡笼编好了,鸡崽子们暂时有地方住。多几只小鸡在家里,咕咕叽叽的,也多点生气。


    周劲说:“好。”


    进了灶屋,生起火,周劲洗净手揉面,付东缘把猪油渣拿出来,重新在油里过一下。


    吃过热腾腾的面,外头的雨小了很多,成了雨丝。山野空濛,清新的气味由那葱绿蓬勃的树林溢出,传递到付东缘身前。


    付东缘问周劲:“现在能出去吗?”


    周劲知道哥儿已经按捺不住想去采蘑菇的心了,从横屋的外墙上拿下蓑衣与斗笠,说:“穿着蓑衣去。”


    这雨没准还会下大,有蓑衣,下大了也有防备。


    家里只有一件蓑衣,一个斗笠,给付东缘了,周劲就没得穿了。付东缘看着给自己穿蓑衣的周劲,问:“都给我了,你穿什么呢?”


    周劲说:“还有一个斗笠,我戴那个斗笠。”


    虽然这个斗笠不大能拿得出手,他又是可戴可不戴的性子,但周劲更怕哥儿脾气上来,要把斗笠或蓑衣让给他一样,自己淋着。


    所以就去横屋的横梁上,将这个顶上破洞的斗笠拿了下来,擦去上头的灰,盖在了自己头上。


    “你这能防得住什么?”付东缘说,“头发不还是给淋着了?”


    “淋些头发不碍事。”周劲说。


    付东缘去灶屋,拿了几片干竹叶出来,用手挽了一下,挽成一个倒锥形,就是上回他们去卖地皮菜,给顾客装的那兜子,接口处用两根细竹刺扎着,固定好,然后扣在斗笠上头,就恰好将那破损的缺口罩住了。


    因为形状大小差不多,所以只要头低得不是太厉害,就不会掉。


    “是不是很机智?”付东缘弯着他那双明亮的桃花眼说。


    周劲笑着点了点头。


    背上背篓,提上竹篮,进山去。


    采蘑菇要去树木茂密落叶多的地方,离他们家近的青石山与小青石山是没戏,这两个只是石头多。


    最好的去处是前门岭,那儿古树参天,落叶深厚,菌子的品类多,个头又极大。


    可那是陈氏宗族的地盘,他们这些外姓人,去了会被守山的赶出来,还是走远些,不去讨这个嫌。


    周劲带付东缘去的是前门岭后头的一座山,也是挨着他们家田地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叫拐子山。那儿长着一些枞木,枞木底下就会长蘑菇。


    去拐子山要经过田地,下了田埂,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带着斗笠挽着裤腿,在稻田中间的水渠里捉鱼。


    捉鱼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人的捉鱼方式。


    水渠是长的,一头若没有堵住,那鱼就是要不停地往前蹿,这人不想些办法,就在后头拼命追,哪里追得上?


    周劲在付东缘耳边说:“这人叫老低头,我叫他低头叔。”


    这个人付东缘听周劲介绍过,是他们西头的一个鳏夫。当然,他原本也不住在西头,是被村东头的人赶过来的,而今就种些粮食,猎些野物,一个人过活。


    “他是一根筋的人,所以很多时候脑袋都转不过来弯。”说着,周劲挽起裤腿,下了水渠,在前面替老低头拦了一道。


    那鱼碰上一双更为粗壮的脚,不再往前进,而是甩起尾巴向往后逃,结果就碰上了老低头那双蓄谋已久的手。


    “哎呀,周娃子,谢谢你啦。”老低头胡须发白,举着手里的肥鱼,笑容洋溢地向周劲道谢。


    “不谢。”周劲跨上田埂,回到了夫郎身旁。


    “这就是付家那哥儿吧?”老低头站在水渠里问。


    “低头叔。”付东缘上前唤道。


    “和周娃子很登对呢,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送你的,这鱼,这鱼你们拿去!”说着,老低头就要上田埂,将鱼放到付东缘拎着的竹篮里去。


    “不用这么客气低头叔,这鱼您留着,我跟大板还得采蘑菇去呢,带着鱼也不方便,而且要送东西也是我这小辈给您送。”付东缘赶紧说。


    “采蘑菇啊……”这事儿算是戳到了老低头的肝火,他吹胡子瞪眼道,“前门岭你们别去,那几个长舌的在那屙屎呢!脏的很,别去讨这个不痛快!”


    见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付东缘忙说:“我们不去前门岭,我们去拐子山。”


    “拐子山?拐子山这个点哪还有蘑菇啊,都被那几个呶呶嘞嘞的捡走啦!”说着,老低头又开始大动肝火,“她们先从我们这边开始捡,捡光了再回她们那祖地,也不知是哪门子的祖地!算盘打得响啊,好东西都要进她们的口袋!”


    付东缘看了一眼周劲,是想问他,除开拐子山,还有哪个地方有菌子。别人都采空了,他们再去也是白费劲。


    两人目光才对上,已经跨上田埂的老低头说:“奇幻峰你们敢去吗?敢去的话我给你们领路。”


    奇幻峰!


    付东缘眼睛里流露出欣喜的神采。他听周劲说过,奇幻峰奇特的植物特别多,就是很难走,不熟悉的非常容易迷路。


    周劲小时候去过一回,在里头待了一天一夜,还是他哥将他找出来的,后面就没再进去了。


    奇幻峰离他们家近,如果有人能领着,熟悉了路,那他们以后就可以常去了。


    只是还得确定一点,“低头叔,那奇幻峰……您走过几回?”


    “我现在就住那奇幻峰上,你说我一天要走几回?”老低头笑了。


    付东缘回头看周劲,询问他的意见。


    在看到周劲眼里的应许之意后,付东缘笑着对低头叔说:“我们去。”


    老低头将手里的鱼往那水渠里一抛,神采奕奕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捡个锄头。”


    “这鱼您不要啦?”付东缘问。


    “先放着,明儿我再来抓。”老低头从一堆杂草里捡起自己忘了几天的锄头,锄头柄上还爬了两只蜗牛,被他两个弹指弹走。


    第59章 掐蕨菜,采红菇 好上头。


    “头顶是黄的, 底下是黑的,长得肥肥厚厚的,有毒, 别采。顶上是黄的,底下也是黄的或者是白的,可以采。你们要是不会分, 采完之后可以拿去我家,让我帮你们辨辨,我家就在那山顶上。”


    老低头不仅将夫夫俩带进了奇幻峰, 教他们认得了路,还教他们怎么辨蘑菇。


    “多谢低头叔。”付东缘感激极了。


    老低头还指了一块宝地给夫夫俩:“那儿枞树多,松树也多, 先上那采。要碰上了事儿,喊我, 我能听得着。”


    “多谢。”周劲也道。


    “你们且耍着, 我回去歇了。”老低头在大白日里打了个哈欠。


    “您慢些。”付东缘送道。


    老低头挥了挥手, 低着头从一树杈下钻了过去,明明那树杈高过了他的身高,他还是习惯低下头来。


    别人给他取的外号,不无道。


    付东缘望着低头叔指的宝地, 眼睛闪闪发亮, 干劲十足地对周劲说:“咱们今天要多采一些, 给低头叔也送一点。”


    “要的。”周劲辞简意赅。


    穿过干枯的蕨叶丛, 采到鲜蘑菇之前, 先看见了一片芽为红褐色,顶部卷曲成一小盘的蕨菜。


    这些直立的蕨菜一根根从枯萎的蕨叶中冒出,粗壮、鲜脆, 而且数目众多,遍地都是。


    付东缘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周劲,问他:“我能把蓑衣脱了吗?”


    蓑衣和现代的雨衣不同,显著特征就是沉,付东缘觉得穿蓑衣影响自己发挥了,想脱掉。而且现在也没什么雨了,就是那树叶上挂着一滴滴水珠,不时会往下滴一滴。


    防这些,斗笠就够了。


    周劲点头,也询问:“我也将这斗笠脱了?”


    付东缘知道他家相公干起活来也不爱拘束,便欢欢喜喜地道:“咱们一起都脱了。”


    奇幻峰好就好在,迷障甚多,外头的人不敢进来,所以这脱下来的蓑衣与斗笠可以大胆挂在树上,不怕有人会拿走。


    夫夫俩将东西安置好,转了转腰,掰了掰腿,准备开采了。


    主要是付东缘在转,他需要热身,要让这副较为柔弱的身子配得上他想狂采一通的心。


    周劲不用,腰一弯就能采。他先从边上开始采,什么沟沟壑壑,犄角旮旯,包圆,继而把中间开阔的好采的留给付东缘。


    一时间山里没什么声音,只有掐蕨菜时“嗒嗒嗒嗒”的清脆又解压声音。


    付东缘采着采着就笑了,自顾自的笑。


    周劲听见哥儿的笑声,脑袋里隐约浮现出了一句话,是哥儿笑完之后会说的话。


    这句话在三秒之后应验。


    “我好喜欢这啊周劲!”


    周劲发觉,不仅哥儿能听到他心里在想什么,现在,他也能听到哥儿心底的声音了。


    掐蕨菜特别欢乐,而且满足感非常强烈,你一掐一手握,“嗒嗒嗒嗒”,很快,握的那只手满了,多几下,掐的那只手也握不住了,这时候就要直起腰来,把两只手里的东西轻放在篮子里,做个交接。


    就这么站着歇一口气的时候,你会放眼看整个山坡,然后发现,这个山坡上,都是蕨菜!


    这种兴奋与快乐的感觉,溢于言表。


    付东缘摘蕨菜有他的方法,不在一地方死薅,把人家薅秃,而是换地方采,东采一点,西采一点。换了就会发现这儿的蕨菜不止一种。


    刚刚采的那种是红褐色的,茎干都要有食指粗了,顶部会卷曲成一个小盘。这会手里这根是翠绿色的,个头小一些,筷子粗细,但更为脆嫩。


    采了几把,篮子一半都被填满了,付东缘觉得自己不能再采了。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采蘑菇啊,怎么被这蕨菜勾去了心神!


    去周劲那一看,这人手更快,掐得也多,大半背篓里都是堆放得工整的蕨菜。


    付东缘对周劲说:“咱们一会儿可能要征用一下斗笠,让它发挥别的用途。”


    简而言之就是用它来装东西,用以弥补篮子带得不够多,野味又极其丰富的落差。


    该去采蘑菇了。


    拎上斗笠与蓑衣穿过蕨菜地,去了枞树林,那一朵朵,从枞叶堆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蘑菇是什么?


    枞叶枯黄,那一朵朵从地里钻出来的枞树菌却是鲜亮的,像地里开了花,亮了灯,惹眼非常。


    “好多蘑菇!”付东缘兴奋地看周劲,一副没见过这阵仗的模样。继而发现周劲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但面对这场景,眼睛里亦有欣喜。


    可能往常出来捡,只能捡东头那些人剩下的,看不到这样比比皆是且状态完好的菌子。


    还有一个原因是,奇幻峰的菌子比前门岭与拐子山的菌子更大,品质更好。


    付东缘放下竹篮,准备撸袖子大干一场。他瞧见周劲也撸了。*


    枞树林落叶厚,土质松软且潮湿,适合菌子生长,也适合采菌子的采撷,只要将食指与中指托住拳头大的枞树菌的底部,轻轻向上一带,菌子根部连同底下的土与枞叶就被一同带了起来,完整且新鲜。


    将土和枯枝落叶轻轻一拨,菌子就干净了,可以放进竹篮。


    付东缘通常是采了一把,手里再也放不下了,再过来放。


    周劲也是,背篓固定放一个地方,不然弯腰穿过灌木丛时不方便。


    碰上一朵颜色鲜艳的,上端红,下端白,小小一个,美好得像是童话世界才会有的,多看几眼就会觉得旁边的一切都逊色了,配色是真好看。


    智告诉付东缘这不能吃,但喜欢漂亮东西的情感还是让付东缘将周劲抓过来,问一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菌子?有毒吗?


    周劲比他懂得多,也见得多。


    这人瞧过以后竟说这菌子没毒。


    没毒?竟然没毒!


    “这叫红菇,会长到巴掌那么大,你看到的这个是小的,没毒,可以吃。”


    “真的没毒吗?”付东缘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网上说的“红伞伞白杆杆”,形容的不就是这个么?


    周劲将那朵蘑菇采了起来,教付东缘分辨:“这个底下不是纯白的,还带着一些淡淡的红,纯白的是这种。”


    他原路返回,走了几步,从一个杂藤底下,揪出这朵蘑菇,说:“这个才是有毒的。”


    付东缘虽是个农学生,但兴趣在瓜果蔬菜上,对真菌研究不多,以前是真不知道。


    周劲教了他就懂了,说:“我再去采几朵,你看看。”


    沿着山坡向上,付东缘去了几片长红蘑菇的地方,采了几朵,分给周劲看。


    “这个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能吃,对吗?”


    周劲仔细辨过,轻轻地点了下头,说:“对。”


    农学生有基础和对植物的敏感性在,学会区分,不是难事。


    夫夫俩采了一个时辰,背篓满了,竹篮子满了,连那个好的斗笠与那个坏的斗笠都填满了。


    今日的采摘就此结束。


    “咱去给低头叔送菌子和蕨菜吧。”付东缘说。


    周劲应:“好。”


    沿着老低头留下的记号往奇幻峰上走,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顶平地上找到了那栋茅草屋。


    奇幻峰也算是河源村的一座高山,站在山顶上,连前门岭顶上的树都看得见,视野是真开阔。


    付东缘和周劲来,老低头非常欢迎,立了个小泥炉,给他们煮了茶,还拿出些花生炒货来招待。


    “三十年前,我和我的夫郎,以及你阿爹,可是非常好的朋友呢。”老低头一煮着茶水,一边对周劲说。


    周劲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说:“我听我阿爹讲过。”


    “那时我们还不住在这个村子里,住在帽帽村后头的张家村里,那是个好地方啊,就是地势太低了,年年水淹,然后我们就迁出来了。”


    这事儿周劲也听阿爹说过。


    阿爹本姓张,是那张家村里的人。凤姨小时候也在那个村子里待过,再长大一些,就同族里的人一起迁出来了。


    在低头叔家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要给蘑菇与蕨菜,他老人家不要,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我出门就有,哪用得着你们给我采!都拿回去!”


    也是,送也不能送人家有的,明儿他们去墟市,买点山里没有的东西回来,再给低头叔送来。


    那时他不要也得给他硬塞进屋里。


    下了奇幻峰,周劲和付东缘去了马头崖一趟,给凤姨送去了些。马头崖的环境比青石山还恶劣,全是高大的山岩,哪会长蘑菇?


    去时就比较晚了,张玉凤留他们吃饭,把这嫩蕨菜和鲜蘑菇做一做。


    夫夫俩留了下来,在凤姨家吃过晚饭才回家,还给二狗捎回来一份。


    夜里,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照例回顾一下今日。


    今日特别有意思。他们采了好多蕨菜,采了好多蘑菇,回来以后天黑了,暂时没有清算具体的数目。不打紧,明天早上起来查点也不迟。


    在凤姨家,他们吃了凤姨做的辣炒蕨菜和枞树菌汤,特别鲜美,特别好吃。凤姨还传授了做蕨菜干与腌蕨菜的法子。明日去墟市售卖,若有卖不出去的,回来就给它做了。


    欢乐的一天在夫夫俩轻声慢语的说话声中结束。


    付东缘不知道的事,他睡着后,将白日的兴奋延续到了梦里,掐了周劲的腿两下,还逮着一个不该掐的地方掐。


    第60章 来墟市,做买卖 帮小孩。


    翌日一早, 五更天,约摸三四点钟的模样,周劲和付东缘起了。


    外头的天还是墨色的黑, 黎明尚未显露出来。月被薄云笼罩,天际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今日逢九,他们要去路途更远的柏木墟卖蘑菇与蕨菜, 得赶早儿。


    蘑菇蕨菜采回来还没清整过,得在出发前拾掇清楚。


    吃的也得备下。


    生起火,烧起灶, 锅里舀上两勺子的清水,铺上一圈用竹刷子刷过的红薯。


    紫皮红薯两头尖中间鼓,身上有一道道被竹刷子刷过的痕迹, 像他们家酸枣里的核,再放上两颗大如掌的土豆, 还没吃呢, 喉咙就已经噎上了。


    盖上锅盖, 调整火候,焖煮,焖到他们出发就差不多了。


    红薯做早饭,土豆大概率就是他们的午饭。柏木墟吃的多, 但贵, 不如将铜板省下来, 拿去买鸡崽, 兴许能多买一只。


    成亲时的蜡烛, 一根用得只剩个底儿了,让周劲很是不舍。再不舍也得点上,支在灶台上。


    付东缘搬来一张矮板凳, 周劲则从柴堆里拨下一根木头桩子,平放着,就这么对付。


    夫夫俩面对面,周劲负责编竹叶筐子,付东缘负责将蘑菇捡一捡,摘摘沾在蘑菇伞面上的枯叶,拍拍沾在蘑菇腿上的尘土,不必拍得太干净,那样不接地气,但是影响重要部位观感的必须得弄干净。


    清好之后均匀地分到周劲编的竹叶筐子里,有枞树菌跟枞树菌一堆的,有红菇跟红菇一堆的,还有一种,颜色淡淡的,长得不如前两种好看的,听低头叔介绍,这叫鸡食菌,煮出来的汤跟鸡汤有得一拼,是这几种菌子里味道最好的。


    要付东缘来卖菌子,肯定按颜值卖,给红菇定个高价,然后是枞树菌,最后才是鸡食菌。


    有过售卖经验的肯定按稀缺程度及菌子的滋味来卖,鸡食菌数目少,好吃,别人见了是要抢着来买的,价格肯定高。枞树菌相反,滋味尚可,数量多,开阳县到处倒都是枞树林,走进去,很容易就碰上从枞叶堆子里冒出来的菌子,人自己会捡,不贪你这一口。


    老低头年轻的时候是专门捡菌子卖菌子的,懂得相当多。


    付东缘还向他请教了具体的定价。


    菌子可以按斤卖,也可以一份份卖,像上回卖地皮菜那样,卖人家可以炒一盘的份量。


    付东缘现在就是这么做的,按份将周劲编的竹叶筐子填满,有同种一份的,也有拼起来做杂菌的。


    菌子按份卖,蕨菜就按把了,编完竹叶筐子的周劲用稻草将蕨菜一把把地扎好,参照标准也是能炒一盘还多些的份量。


    夫夫俩在那忙,二狗趴在他们脚边,屁股翘着,尾巴一下下地摇着,很慢,很闲适,很乖。


    付东缘跟它说,等他们卖了这些换了钱,再买些大棒骨回来,做骨头汤。


    二狗想吃大棒骨,便乖而静地趴在主人脚边,不给他们添麻烦。


    菌子分好了,筐子叠筐子地放进背篓里,不怕被压坏。蕨菜则一把一把地放进另一个背篓,头尾交叉放着,顶上再盖几片竹叶。


    灶锅里的红薯和土豆焖好了,用筷子一个个戳出来,抖去水,往麻布口袋里装。


    没工夫在家吃了,装着路上吃。


    再将竹筒装满水,拎上,就可以出发了。


    “二狗,我们走了。”


    二狗送主人们到坡下,看着两个主人在深蓝色的晨曦中并肩走向远处。直到身影看不见了,二狗才调头回去。


    轻些的菌子付东缘背着,重的蕨菜周劲背,装着粮食的麻布口袋与装着水的竹筒也在周劲腰上。


    “若累了,咱们就停下歇着。”走到村口时,周劲这么说,“歇的时候顺道将早饭吃了。”


    付东缘走得稳当,说:“现在还成,还不饿。”


    以他现在的脚力,连着走几里路不是问题。


    日出时,山峰被曙光染红,比山高一些的天空,挂着一条条红里透黄的云彩,预示太阳就要出来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付东缘的心跳如擂鼓,撑不住了,便拉着周劲到一处山岩上,说:“咱坐着歇歇。”


    周劲先把水递给他,然后把尚有余热的红薯掏出。


    给哥儿挑了根裂了皮,透出红芯儿的,剥好皮送去。自己则随意扯出来根,连着皮咬下。


    嘴里的红薯软糯、甘甜,同远处的朝霞一个颜色。


    他们在吃红薯,东边的那座顶天立地高山,在吃霞光。


    等他们将红薯吃完,橙红的霞光消失不见,只有满眼的金黄。太阳全然跃出山头,他们得继续赶路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柏木墟到了。


    一越过那两棵柏木做的门墙,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赶墟人。


    有问价砍价的,有挑着箩筐寻位置的,挤在人堆里,不时说一声:“借过借过,别将我这筐里的鸡蛋挤了。”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说不累是假的,可就在这疲惫的当头,看到这么一幅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画面,你会不自觉地露出笑颜,觉得刚才走的那些路都是值得的。


    这儿的烟火气,实在是太足了。


    “那儿有个空位,我们过去。”周劲眼尖,找着一处没人摆的树荫。


    他们不是做什么大生意,不需要很大的地方,看过那个地方不要的,都是想找一个更大的位置。


    他们不挑,有位置就行。


    周劲领着付东缘过去,意外地发现摆在这个位置边上的,也是一个卖菌子的小贩,不过摊主是个小孩,看着年纪和小楼差不多,是个哥儿。


    十来岁的小哥儿干瘦,身上灰扑扑的,眼睛四处张望,像只小鹿,怯生生的。他就坐那掰着手指头,想卖东西但又不敢吆喝。


    付东缘和周劲过来,他是欣喜的,可当他们将背篓里的菌子拿出来,逐一摆上时,小哥儿的神情立马变得不好。他来得这么早还一朵都没卖出去,现在又来了抢生意的,今天能挣到给阿爹买药的药钱么?


    “阿弟,你捡的菌子,好可爱啊。”个个都是圆头圆脑的。


    付东缘前来搭话,小哥儿并不,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场面话,边上的阿哥是来抢他生意的,不可能来买他的菌子。


    “这是鸡食菌么?”摆上没一会儿,付东缘这摊子就有识货的人来问了。


    “是鸡食菌,昨天采的,很新鲜。”


    那人蹲下拾起一朵仔细瞧了瞧,说:“确实新鲜,怎么卖的?”


    “三十文钱一份,就是您手底下的筐子,一筐子一份。”


    “这么贵?”


    付东缘这话一出,不仅问价的客人惊了,连在边上偷听他们讲话的小哥儿佟眠也在瞳孔地震。


    什么样的菌子卖得比肉还贵?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鸡食菌可不好找呢,有时进山找一整天也找不了几朵。”付东缘仍是笑着,说了鸡食菌的难得。


    那客人嫌贵,但又晓得鸡食菌的难得,舍不得这滋味,张口砍价道:“这样吧,二十文一份,我买两份走。”


    卖二十文,那也很赚了,佟眠看着自己摊子上的这些菌子,心里想着,全部卖完了能不能卖二十文?


    “二十文的话,我建议您买红菇,这个季节的红菇,不管是拿去红烧,还是拿去煮红菇面,味道都是极好的。”


    那红菇也值钱,佟眠目光死死地盯住筐子里的红菇,努力记住它的模样。


    “我就是奔着鸡食菌来的,内人爱吃。”问价的人又道。


    “您买两份,我搭您份蕨菜。”付东缘懂得做生意,紧俏的东西不怕卖不出去,用不着砍下这么多的价钱来。他愿意搭份蕨菜都是看在这个客人记着家里人的喜好迟迟不愿走的份上。


    说话这当口,有别的人过来看了,看到鸡食菌都在惊呼:“诶呦,哪儿采的啊,现在这山上还有鸡食菌?”


    “有鸡食菌?哪呢?”


    “还真是诶!”


    那位最先来的客人霸占着摊位前的重要位置,就在那蹲着,迟迟不愿走。


    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捏住两份鸡食菌的筐子,往上提了一提,说:“这两份我要了。”


    “好咧。”付东缘笑意盎然地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稻草,替他将这两份菌子捆一捆,方便手提。


    “诶,怎么两份就没了?”后来的见三份中有两份都被买了去,一下子就有些急了。


    都在问怎么卖。


    付东缘还是亮出三十一份的售价。


    有的人嫌贵,走了,有的人嫌贵,却也想要,在那同付东缘一文两文地砍,最后还是被爽快的拿下。


    柏木墟设在河丰村边上,河丰村离县城近,多数的人在县城里做生意,有点小钱,出手会比别的村子里的人爽快。


    见菌子卖得畅销,很快就腾去了大半,付东缘也替旁边的小哥儿推销起来。


    “婶子,这叫白禾菌,拿去红烧,嫩滑的。您买了一份杂菌,不如再来份白禾菌,烧个大份的,一家人吃个爽快。”


    那婶子听了还真来问价了:“小阿弟,你这菌子怎么卖啊?”


    佟眠瞬间紧张起来,他原先定了个价,都是三文五文这样的价钱,可看到旁边会做生意的阿哥连枞树菌都能卖到十文钱一份,他也想将自己的价钱提高些。


    他心里想着,将耽误了回话,那婶子急了,说:“你卖不卖啊?不卖我就回家做饭去了!”


    “卖的卖的。”付东缘安抚赶着回家做饭的婶子,又对紧张得魂都要不在的小哥儿投去鼓励的目光。


    “十、十文……”佟眠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自己的售价。


    那婶子蹲下来看,仿佛捡到了便宜般眼冒精光:“你这比他还多呢,就卖十文啊?”


    “是、是……”佟眠肯定道。


    那婶子爽快地掏出十个铜板,放到佟眠手上,说:“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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