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香煎笋块 鲜辣脆爽,非常下饭!……


    付东缘今天中午要做什么?


    这第一道就是一道硬菜。


    他要做米粉蒸肉, 以前在他爷爷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得吃。他经常在灶台边看,就记下了做法。


    先让周劲将凤姨给的五花肉拿出来, 切一半,清洗干净。这一半,他们中午吃, 剩的那一半就给得益叔,晚上加餐。


    凤姨后面送来的那块肉,叫小楼拿回去, 给收养他的那户人家。


    安排好之后,付东缘在洗净的五花肉上比划了一下,拜托他这位刀功很好的相公将肉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厚片, 放入葱、姜、酱油、盐及少许的糖进行腌制。


    再在烧热的锅中加入八角大料,加入大米、糯米, 稍稍翻炒, 金黄色后盛出。将大料挑出, 大米和糯米转移到汤碗那么大的石臼里,用石锤捣成油菜种子大小的粗粉粒。


    周劲没见过这道吃食,也没听过这样的做法,全程听哥儿指挥。


    付东缘指挥他磨粉, 一开始说的砂粒大小, 可周劲眼中的沙就是尘土, 很细, 后面付东缘又改成油菜种子那么大。油菜种子周劲见过, 知道那是什么样,轻轻松松就给付东缘磨出半碗来。


    付东缘将腌好的五花肉浸入粗粉中,翻转、沾匀, 裹满粉后一片片放入蒸碗里。等最后一片也裹上了粗粉,下到蒸碗里,再在上头淋些水与酱油,上蒸笼里,蒸半个时辰。


    蒸这道菜时,也可将米饭洗净,一碗碗地送进蒸笼,一起蒸。


    酒楼的灶房柴火管够,小楼坐灶口看着,这个灶上的吃食就不用操心了。


    付东缘转战下一道。


    下一道他打算做香煎笋块,也是道极其下饭的时令菜。


    先将春笋剥皮洗净,放入沸水中煮熟,捞出后用凉水冲凉,放在案板上对半切开,改刀切成长条。


    锅中放油,烧到七八成热,再将切好的春笋下锅油煎,煎至两面金黄,再用铲子铲出。


    锅中留油,拍几瓣蒜,切成蒜末,从酸菜坛子里捞颗酸菜出来,用水清洗后也切成末,再备些干辣椒末,下锅炒香。加盐、酱油、少许的醋调味,再加入小半碗的水,用锅铲搅匀后,下入煎好的笋,旺火翻炒,待每一块鲜灵的笋都均匀地沾上了酱汁,就可以出锅了。


    这样煮出来的春笋,鲜辣脆爽,非常下饭!


    周小楼印象中的笋不是焯完水后,加点盐炒了,就是拿酱油稍稍地拌一拌,吃起来没觉得多好吃。别家倒是有加肉炒的,那样做确实很香,但在他后娘家吃不上。


    阿缘阿哥的这道,没加丁点的肉,但炒出来以后比加了肉的还香!


    颜色也好看,多看一会儿肚子就跟打战似的,鞭炮齐鸣,响声震天。


    周小楼越是对比,越是觉得他哥之前加盐煮的那些,真不是人吃的。


    阿缘阿哥煮出来的这个,放酒楼里,能卖不少钱吧?


    就是把菜从锅里盛出来的功夫,旁边就围了三个看的,一个在贬低哥哥的厨艺哄抬阿哥的,一个在咽口水,一个在懊悔方才没将瞎婆子的笋都买下来,今日吃个痛快。


    “你们要不要先尝尝,替我试个味儿?”


    这笋出锅便能吃了,不需要等。


    可这三个已经将想吃印在脸上的大老爷们,做出的决定倒是一致,纷纷挥着手说:“不吃不吃,等一会儿菜齐了再吃。”


    无论付东缘怎么劝,他们都不肯先吃一口,解解馋。既然如此,那只好加快速度把剩下几道菜也给做了。


    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柴火,案板上“哚哚哚——”,铁锅里,锅铲和鲜嫩的春菜一起交织出独属于春天烟火气。


    因腿脚不好,在厨房帮不上忙,反而会碍手碍脚的刘得益坐在酒楼后院的天井里,听着这样的背景音,晒着他这条瘸了数年的腿,心里惦记的是,进京的付老板和邹老爷不知到哪儿了。


    若被他们瞧见这样的景象,怕不是跟自己一样,笑得如此嘴都合不拢了。


    成了亲的缘哥儿比从前更快乐,更有活力了,牵挂孩子的付老板和邹老爷若知晓,心里也会安定好些吧。


    付东缘又做了一道白菜豆腐汤、一道炒萝卜丝和韭菜炒鸡蛋。


    都是几道极其家常的菜,可是当这五道菜被摆上桌时,坐在八仙桌上的三位脸上都不是很淡定。


    周小楼错乱了时间,拉着他哥的袖子问:“哥,今天过年吗?”


    在他后娘家,过年都不一定吃这么丰盛。


    周劲低声道:“不是过年,是我跟你阿哥回门的日子。”


    “噢。”周小楼并不解回门是什么,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香煎的笋,盯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米粉蒸肉。


    “吃啊,怎么不吃?”付东缘洗了个手回来,发现桌上的三个都没动筷,都在等他。


    付东缘笑了笑,示意得益叔先夹第一筷。


    得益叔这会儿再不下筷,这顿午饭就要吃到晚上了。


    他夹的第一口食物,是鲜鲜辣辣的笋块。


    付东缘本以为这桌上,最畅销的会是那道软糯味香的米粉蒸肉,普通人家难得吃一次肉嘛,没想到最先光盘的会是这道春笋。


    确实很下饭,他自己也吃了不少,每次周劲夹的时候,都要给他先夹一块。


    周小楼吃得满嘴红红辣辣的,十分畅快,问付东缘:“阿缘阿哥,这道菜放酒楼里,是不是能卖很多钱?”


    他以为付东缘的手艺都是跟酒楼的厨子学的,其实不是,他穿来前的许多年就自己做饭了,在做吃的上有一定的心得。


    这话大抵是想夸他手艺好吧,付东缘收下了,笑着对小楼说:“喜欢吃的话,下次阿哥来,还给你做。”


    周小楼笑得眼睛弯成了眯眯眼,低头扒拉光了两碗饭。


    付东缘瞧着周劲虽不出声,但这饭碗里的食物变换过许多次,也添过饭,料想他应该也喜欢自己做的口味。


    一顿饭吃得四个人脸上都带上了满足的神情。


    小楼无意的那一嘴,倒是提醒了刘得益,他问付东缘:“哥儿可想过像付老板一样靠自己的手艺赚钱?你的厨艺,可不比郑老弟差。”


    他口中郑老弟是酒楼原先的主厨,付永茂告知实情,将手底下的人遣散后,这位郑大厨就另谋了出路。


    如今以付家的财力,是不能集齐原先的人了,形势也不让他们这么做,但哥儿可以支个小摊,靠卖吃食赚钱。哥婿手脚利落,是个勤快的,手上又有力气,两人配合,摊子很快就能弄起来。


    做生意赚的钱怎么着都比地里刨食来得容易,来得多。


    缘哥儿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刘得益心里也不想哥儿过得太辛苦。


    付东缘没有创业的想法。


    有钱虽好,像他爹这样,有钱就等于有了声望,寻常人不敢招惹。但站得高,要解决的问题也复杂。就如这次,不小心惹着了京城里的同行,结了梁子,人家看不上你的钱,也不畏你的权,他们背后的靠山,可比你要大、要多,这样的人想治你于死地,你该如何化解?


    他爹混迹生意场多年,自是知晓这事儿的严重程度,大人物要弄小人物,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所以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嫁走了哥儿,关闭了酒楼,遣散了手下,同自己的相关的利害关系断得干干净净。然后就是上京,化解这段恩怨。


    成功化解,他爹回来以后仍是表面风光的酒楼老板,谁也不知他在京城是如何的打躬作揖,低声下气。若不能化解,他爹这些年的辛苦付之一炬不说,连性命也可能搭上。


    做生意就是这般,福祸相倚,富贵险中求。他呢,志不在此,只是想和淡度日。


    这番话,付东缘是当着刘得益的面说的。周劲抱着得益叔的拐杖在旁边敲敲打打,仔细修复,想必是也听见了,就是不知这人的想法是否和自己一样。


    付东缘放在周劲身上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就是这一个停顿,让他对上了周劲骤然投注过来的目光。


    夫夫俩的视线在半空中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就是这个交汇,付东缘知道了周劲的想法。


    他和自己一样。


    “既然如此,往后啊我就不在你们面前提这事儿了,叔也是盼着你们好。”缘哥儿语气坚决,态度坚定,得益叔又有什么好建议的呢。只要缘哥儿坚定自己的内心,他自是做什么都支持。


    时间差不多了,周劲和付东缘也该辞别得益叔和小楼,回河源村了。


    小楼当然是不舍,抱着两个哥哥的胳膊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呢?”


    付东缘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自己说个间隔,你说了,我们就遵守。”


    小楼算了农忙的时间,试探地问道:“半年以后?”


    那太久了,付东缘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大胆说,说了我们就遵守。”


    周小楼又想了想,改口道:“三个月?这阵子春耕这么忙,你们肯定没有时间,等秧插完,你们是不是就能松快一些了?”


    懂事的孩子总是会先替你考虑。付东缘蹲下道:“我跟你哥,一个月来一次城里,每次来,都来看你好不好?”


    周小楼不敢置信,仰头询问他哥的意思。等他收到他哥肯定的目光后,扭回头来,朝着阿缘阿哥重重点头:“好!”


    第25章 回村 这莫不是周劲的私房钱?


    从酒楼后门出来, 依稀还能听见隔壁住的人家说他们中午做菜好香的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以后这样的饭菜香,他们每个月都能闻到一次。


    将早上担来的箩筐重新扛上肩,里面的石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酸菜坛子。


    刘得益一个人住在酒楼里,付老板留下的这些腌菜、干菜根本吃不完,就让缘哥儿带一些回去。


    付东缘起初是拒绝的, 他们要想吃酸菜,可以自己做,村子里什么食材没有?做这个也是极容易的。他想的是得益叔腿脚不好, 不爱出去买菜,这些留着可以多吃一阵儿。


    等下个月来,他们再给他带新鲜的瓜果蔬菜。


    可刘得益铁了心要让他们带些酸菜回去, 连拐杖都不拄,抱着酸菜坛子, 一瘸一拐地靠近他们放在墙角的箩筐, 吓得周劲赶忙过去接。


    没法, 只能收下。


    “今日那笋,大板喜欢,这酸菜你们带回去,挖了笋来, 还能再吃几顿。爱吃就要趁新鲜吃, 趁心里有念头的时候吃。”刘得益看着两个孩子, 笑容满面道。


    付东缘今天没听到一句周劲夸他的话, 挑着眉问:“大板真的喜欢吗?”


    周劲闷声点头, 没说多喜欢,但心里已经将河源村附近山里的竹林盘过一遍了,知道哪儿的笋新鲜, 哪儿的笋正冒尖儿。


    “我们走了,叔您别送了。”小楼下午要去学堂,先走一步,付东缘与周劲向刘得益辞别。


    “好,好,你们路上慢些,我就不出去了。”刘得益只送到后院天井处,连门都没出。若付老板在,这个活儿,应该是他的。按照他的脾性,定是要送到城门处,看着哥儿和哥婿上了车才会折返。


    刘得益要替老板演这出戏,只能演屋里的,要是和哥儿、大板一起出现在大街上,会引人怀疑。要想将这戏长久而不出错地演下去,只能低调为上。


    周劲和付东缘来到街上,去给凤姨买东西。


    付东缘最初的设想是买双千层底的布鞋,结实又耐用。


    和周劲一样,凤姨出行靠的是草鞋,走坏了就再编一双。但听周劲说,凤姨住的马头崖,都是怪石嶙峋的山岩,在这样的山路上走,太容易划伤脚了。


    送鞋最实用。


    周劲赞成哥儿的主意。


    进了一家卖鞋的铺子,付东缘挑挑拣拣,选了一款样式简单颜色也不花哨的千层底布鞋,问店老板多少钱。店老板开口要价四百五十文,说他们做鞋的手艺是京城的老工匠传进来的,整个开阳县只此一家。


    四百五十文?


    太贵了!


    不是付东缘心疼钱,他这东西买下了,也很难送出去。


    一双草鞋才三文,自己编的还不要钱,要是被凤姨知道这双鞋是用将近半贯的钱买下的,怕是怎么着都不肯收。


    砍砍价倒是能抹个零头,少个几十文,但这样的价钱对于一个月只花几个铜板的农家人来说,还是太贵。


    付东缘这个不熟悉这个朝代物价的人,看了都想退出去,别说周劲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庄稼汉了,他要知道这里随随便便一双鞋都要几百文,根本不会踏入。


    他脑袋里飞快换算的是,村子里的肉贵些,但墟场的便宜,等墟场开市了,猪肉卖十五文一斤,四百五十文可以买三十斤的猪肉,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的猪肉。


    周劲还在那傻站着,计算一双鞋等于多少粮食、多少肉,人已经被付东缘拉出了卖鞋的铺子。


    “不买了么?”周劲脸上带着没回过神来的迷茫。


    “不买。”付东缘说,“知道是这个价钱,我买一双送给你,你会穿吗?”


    周劲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带犹豫:“不会。”


    “那不就得了,买给凤姨,凤姨坚决不要,或是要了但不会拿出来穿,那还有什么意义?”付东缘拉着周劲继续在街道上搜寻,寻找着合适的“回礼”。


    忽的,一家布店门口的小摊吸引了付东缘的注意力。


    他拉着周劲走了过去,发现这家摊子远看像是在卖鞋,近看不是,它卖的是鞋底。


    “自己纳的鞋底,很结实,哥儿要来一双吗?”卖鞋底的妇人一眼就看出这对年轻的夫夫,一个活络些,一个闷头闷脑,家里一定是夫郎做主,所以张口就像这位爱笑的哥儿推销。


    付东缘先拿起一双,上手试了试鞋底的质量,觉得不输于刚才的那家“专卖店”,才开口询问价格,“这样一双鞋底,要多少钱?”


    “六十文,也就收个布钱和针线钱,很便宜了。”


    六十文,乍一听只有刚刚那家“专卖店”的零头,确实便宜,但付东缘知道里头还有水分,还能砍,便说:“你打个对价给我,我多买几双。”


    付东缘上来就砍了一半,那妇人不干,说:“三十文连布价都不止了,你诚心要的话,一双少个十文,五十文给你。”


    付东缘心里打定主意要买,面上却装做不是很中意,挑挑拣拣,然后给出一口价:“我要三双,一百文,能不能卖?”


    妇人眼睛里流露出犹豫的神色。


    恰好这时,进城来买东西的大牛碰上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脸急相:“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回村了。再晚些,没到村口天就黑了。”


    他这话在那妇人听来就是一种生意即将失败的讯号,急着走的人多数是不会付钱的,她面上犹豫更多,就在付东缘转身要与大牛说话之际,妇人开口:“好了好了,便宜卖你,一百文给你拿三双,大小你瞧一瞧。”


    付东缘刚来这摊子边上时就全部扫视了一遍,这儿没卖尺码特别大的鞋底,多数是哥儿和女娘穿的,尺码差不离,像大牛这种,来了就是白跑。


    不过多翻翻,还是有惊喜的。


    付东缘根据早上在泥地上测量的足印,用手做参照,挑了两双尺码一样的,又翻翻捡捡,意外拾得了一双尺码最大的,捏在手里,笑着看周劲。


    周劲目光同哥儿对上,然后很自觉地走到老板跟前去付钱。


    一百文,对于买东西时会将一文钱攥出水来的农家人来说,也不少。


    付东缘看周劲从钱袋子里,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掏钱,忽然发现他这钱袋子和早上在益和堂用的那个不一样。


    钱的新旧程度也不一样。


    这莫不是周劲的私房钱?


    付东缘等周劲数完钱,将他那个钱袋子系好,放进了兜里,才凑过去问:“怎么不用我爹给的嫁妆?”


    “那个先不用。”周劲心里规划得很清楚,岳父给的嫁妆要给哥儿看病用,不能动。他出去给人打工时,工钱是多的,他让雇主另外拿给他,不要被他爹和后娘发现,因此攒起来一些。


    给哥儿买东西,他要用自己的钱。


    周劲嘴上虽没有说清楚,但付东缘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


    这人会将这些分得这么清楚,还是来源于他的性格。周劲是一个绝不肯多收人恩惠的人。他对自己要求如此,但对于娶进门的夫郎,倒是很大方。


    是个疼老婆的人。


    “好了吗?好了我们走了。”大牛再次催促。


    掀开团箕,将买来的三双鞋底用绳子捆好塞进箩筐,夫夫俩跟在大牛身后,出了城门。


    上了牛车,付东缘坐在原先的位置,周劲固定好箩筐,也上了原先的座位,挨着哥儿坐下。


    牛车摇晃起来,城门渐渐小了,随之而来的是茂密的树林和层层叠叠的大山。


    他们的目的地,河源村,就位于远处几座大山的交汇处。


    付东缘原先还兴致盎然地看着山景,多行了一段,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身子也随着牛车的摇晃而摇晃。


    周劲见哥儿困了,将膝盖支起来,让他靠着。


    付东缘抱住周劲的膝盖,脸倚上去,正想睡个昏天黑地,车轱辘遇上一石头,颠簸了一下,付东缘的脸就在周劲的膝盖上轻轻撞了一下。


    这时他还没睡熟,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尚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这一下撞得不太重。但周劲怕他怕下回又撞上,就让哥儿躺平,将脑袋枕在自己怀中。


    接近村子的时候,付东缘醒了一次,见自己睡得太过放飞自我,整个人都半卧在了周劲怀里,怕别人见着了不好,就坐起来调整了姿势。


    他还困着,脑袋昏昏沉沉,一时半会儿清醒不过来,周劲让他将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倚着,再睡一会儿,付东缘照做了。


    如此又行了一段,牛车经过村口时,拉车的牛不知怎么回事,不肯往前走了。


    大牛用竹竿驱赶,下车用草料引逗,它就是不走。


    村口离村西头还有一段距离,周劲多付了一个铜板,让大牛将他们夫夫及两个箩筐的东西拉到家门口才算结束。如今,未到住处就停下,总得商量个法子来解决。


    多付的铜板进了口袋自然不会再拿出来。


    大牛满脸愧色,“大板,你把夫郎叫醒走一段吧,这两个箩筐我替你们挑回去,牛不走我也没法。”


    眼下只能这样了,周劲同意道:“你挑着箩筐先走,院子口子那放下就行。”


    哥儿他不打算叫醒,他要背回去。


    第26章 温柔 哥儿这样的,他背着在山上都能跑……


    “那我先走一步, 你们慢慢来。”大牛给家中的夫郎买了东西,本想快些拿给他,但承诺了人的事没办完, 哪能中途离去?只好加快步伐,快些将周劲的东西送回家,送到了, 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也能快些回家见自己想见的人。


    至于周劲同他夫郎或搀,或扶, 或抱,或背,都不干他的事, 他们两个愿意慢慢来那就慢慢来,心急的他是等不了了, 满心都是快些, 再快些。


    在村中的土路上健步如飞, 那些悠闲散步,不时低头啄食地上嫩草的鸡鸭被他这动静吓得散到两边去,“叽叽嘎嘎”地叫个不停。


    一栋新建的瓦房中,一个穿着蓝衣, 腰系褐色围裙的妇人端着一木盆走了出来, 正要往鸡槽里放鸡食将散落在外的鸡唤回来呢, 见大牛疾步匆匆地走过去, 立马就想起了早上那讨人嫌的领哥儿回门的事。


    她一天都在想这事儿, 心里那口气咽不下。不单单是那下眼看人的缘哥儿看不上他们家鸡的事,更多的是在琢磨张玉凤家是不是真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可以送出去讨付老板和邹老爷的欢心。


    周大成前头那个死在张玉凤家里, 难不成这些东西是他留下的?


    陈翠蓉琢磨了一天没琢磨清楚,想着自己侄儿和他们一道去城里,乘着一辆牛车,应该能瞧出什么,便想等大牛回来了,好好地问一问。


    没想到这孩子一连叫了几声,就是不应,只管闷头走自己的路,好像后面有劫匪追。去投胎的都没他走得这么快!


    陈翠蓉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心想,罢了,一会儿去他家走一趟就是,反正也离得不远。


    大牛这一路踩得鞋底都要着了,可算是在鸡上笼之前将东西送到。


    “汪——汪汪——”听到外头有动静,二狗自从檐下冲出,对着大牛乱吠一气。来的不是主子,而是外人,当然要叫。


    面对凶狠的二狗,大牛撂了担子就往后退,摆出一副英雄好汉饶命的架势,说好话道:“我不进去,是替你们家主子送东西的,他叫我送到门口,不信你闻闻,是不是你们家的箩筐?”


    二狗没动,而是站在原地保持警惕地看着他。


    大牛早就听说二狗单挑山中恶狼的事迹了,心里是佩服的,也怕,不敢去招惹它,好言好语道:“这些我就放在这了,你留心看着些,我家中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周劲交代的也是放院子口子这儿,既是送到位,那就可以交差,他也该走了。


    大牛转过身子就往坡下跑,二狗见他没有进来的意图,叫声渐渐止歇。村西头再次恢复宁静。


    身后的天边,夕阳红艳艳地挂着,大牛头也不回地走着,一口气走回了家里才停下略略歇口气。


    额上的汗从他眉骨处滑落,用袖子擦的时候,大牛才想起,这一路怎么没碰见周劲和他的夫郎?


    这两人没走这条路吗?


    擦好了汗,大牛也* 不去想别人家的事,他自己这还欠着夫郎东西呢。


    快步走到院子,先将牛身上的牛套脖解下,然后牵着累了一天的牛去草地上吃草。这牛吃东西的时候安分,不会乱跑,大牛就放它自己在这吃着,天要暗了再赶去牛棚。


    从牛车的箱板下取出城里买来的糕点,大牛进屋寻夫郎,里里外外找了一通,不见人影。听见灶房有声响,便寻到灶房,见只有他娘一个,大牛问:“娘,阿岩呢?”


    刘桂花正煎着鸡蛋,仔细看着火候,见儿子一回来就找夫郎,没问一句老娘,心生不悦道:“急赤白咧地回来,就知道找夫郎,也不知关心一下你娘,问她今天做了多少事,有没有累着!你那夫郎整日有气无力白着一张脸,跟个活死人似的,能扛多少事?这个家还不是老娘在操持!”


    “娘,娘——”大牛赶紧将城里买的一包桂花糕递过去,满脸笑容道,“谁说我不关心您了?您最喜欢的桂花糕,我可记着呢。好久没吃了吧?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怎么又花这个冤枉钱,城里的糕点多贵啊!等墟场开市了,要什么没有?”刘桂花心里是喜的,但这嘴上总得埋怨两声。


    “墟场开市要到二月后了,有的等呢!城里这个手艺好啊,大老远就能闻到香味了。娘,您先别忙活了,快过来吃两块。”


    “先放那先放那,等我将这鸡蛋煎完了再说。”刘桂花的心情与脸色一下就被这孝顺儿子哄好了。


    大牛趁热打铁道:“阿岩去哪了啊?我找他有事儿,真有事儿。”


    刘桂花总算愿意透露行踪:“去挑水了,在村口老井那。不是我让他去的啊,是他自己非要去的。”


    大牛这会儿不跟他娘多说,先找到夫郎再说,“娘,这桂花糕给您放桌上了,一会儿收柜子里去,别叫我爹看到,不然他该念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刘桂花煎完最后一个蛋才转身,满心欢喜地捧起儿子买给她的桂花糕看,正想凑近闻闻味道,忽然发现这并排的桂花糕有个角陷了一块。打开包装的油纸一看,才发现顶头的桂花糕少了两块,刘桂花立马反应过来,这定是被他儿子拿去给他夫郎了!


    这小兔崽子!


    村中的老井离大牛家有段距离,要绕过建在他们家前头的四叔家及四叔家的院子才能看到。


    大牛这会儿不用走的,而是飞快地跑着,跑到半路就看到,他那个子小小的夫郎挑着两个装满水的木桶,艰难地朝他靠来。


    大牛登时就急了,马上过去将夫郎肩上的担子卸下,担在自己肩上,皱着眉头说:“不是说家里的水都我来吗?怎今日你又来做这活了?”


    夫郎头年来他们家,挑水栽在路边了,昏了好半晌没人发现。后来是大牛赶牛车回来,怎么也找不到人,才沿路寻了过来。


    那回可把他吓半死,后面怎么着都不让夫郎挑水了。


    他不明白今日这担子怎么又到了夫郎肩上,他这么问,夫郎也不会同他多说,只是垂着眼眸站在那,当他是空气。


    大牛心里的气不是对着夫郎的,对着谁的,他也说不明白。他抓过绑着木桶的绳子,将两个装满水的木桶牢牢控制在大手之下,扭头对沉默不语的夫郎说:“你别动了,在这等我。”


    他攥着绳子,快步流星地朝家门走去。


    等那“哼哧哼哧”的挑水声不见了,一直沉默的杨三岩才抬起头来,望着大牛离去的方向。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人送水回家会送得这么快,他都还没来得及眨眼,这人已经将水倒好,气喘吁吁跑回了自己跟前,然后做出一个令自己大吃一惊的举动。


    大牛到了位置,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就将夫郎背在了背上。


    “陈春福,你做什么!”身子蓦地腾空,杨三岩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大牛的肩膀。


    陈春福是大牛大名,村里人大牛大牛叫惯了,甚少有人会连名带姓地叫他,除了他的夫郎。


    “一小段路,我背你回去。”


    “你放我下来!”


    “我背你回去……”


    将夫郎背在背上的那一刻,大牛眼眶蓦的就湿了。


    他将夫郎娶进门两年了,他总以为,大富大贵不能给,但温饱还是有的。可将夫郎背起,他才发现,夫郎的身子竟比两年前还要轻!这些年,那些该长的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河源村一条不起眼的山路上,周劲背着付东缘慢慢腾腾地走着。


    日暮时分,地里干活的都回来了,势必要经过村口,那些不用下地干活的,也爱端着碗饭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聚集,聊东聊西,说人闲话。


    他背着哥儿过去,村里人打量他不要紧,可周劲不想他们用指指点点妄加评判的目光看哥儿,所以周劲选择了绕路。只要绕过人口稠密的东头,抵达东西两头的交界处,再往前走,就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了。


    当周劲走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绕行时,付东缘醒了。他醒来见自己在周劲背上,揉揉眼睛,醒醒神,第一反应是让周劲放自己下来,“你放我下来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走。”


    周劲没将手放开,反而是箍得更紧,语气也坚持,“没多少路了,我背你回去。”


    付东缘这会儿彻底清醒了,勾着周劲的脖子,将脸凑得很近,扁起眼睛看他,“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不能扛太重的东西?”


    少年郎,身子还要发育呢。


    周劲说:“你又不重。”


    更重的东西他都背过,那才是要将他的骨头都压碎了。


    付东缘问:“你背过什么重的东西,都和我说说。”


    周劲想了想回答:“我背过磨盘,背过腰身粗的杉木墩子,背过梁木,背过大青石……和你比,那些才重。”


    哥儿这样的,还不及两束柴重,他背着在山上都能跑起来。


    付东缘瞧着周劲如刀削的侧脸,搂着他,温声道:“那我们打个商量,以后你最重只能背我这个重量,超过我的就不要背了。”


    这事儿也不能答应,比哥儿重的东西太多了,以后他们要建房子,那些松木,那些青石,做砖瓦的土,都得靠人力背回来。


    见周劲在那犹犹豫豫不说话,闷着头走,付东缘将他下巴掰过来,让他好好正视这个问题,“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藏在肚子里,我又不是沟通不了的。”


    周劲没藏着,将自己的犹豫说了。他是家里扛事的,总不能将这些该做的放在一旁,等着别人来做。


    “这个不难办,”付东缘将下巴搭在周劲肩上,微微侧着脸,笑道,“一个人背不了的,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搬、一起抬、一起扛。我是你的夫郎,这个家繁重的事,该与你分担才是。”


    说这话时,周劲背着付东缘走出了山间小路,来到了连接东西两头的大路上。


    红艳艳的夕阳照在付东缘脸上,衬得他的眸光,他的神情,他的语气是那么地温柔。


    从来没有人和周劲说过这样的话。他那些名义上的家人只会嫌他做得不够多,背得不够重,也不会在意他吃了多少苦,身上会磨破几处。


    那一瞬,周劲觉得自己及自己栖身的这片山林,光焰万丈,没有一处不是明亮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他想背着哥儿一直走下去。


    第27章 酸菜咸肉面 咸香扑鼻,酸辣开胃。……


    远远的就看见二狗了, 它特别神气地立在家门口的坡上,冲他们摇尾巴,付东缘周劲和它对上了目光, 然后二狗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家门口的坡上跑了下来,来到二人脚边,绕来绕去, 疯狂地摇尾巴。


    付东缘叫着二狗,想从周劲背上下来。这儿离家不过百米的距离,大头的路周劲都替他走了, 剩下的这一小截,付东缘想自己走,但周劲不肯放他下来, 说背都背了,那就背到底。


    他今日的语气不是一般的坚定, 付东缘想了想, 随周劲去了。反正他们说好了, 他这肩头不能再扛比自己还重的东西。


    二狗下来以后,付东缘的注意力就在二狗身上,低着脑袋看二狗,问它一个人守家辛不辛苦, 无不无聊。


    二狗在周劲脚边乱窜, 灵活又兴奋, 全然没有它一个人在家时的沉默与稳当。


    周劲嘴中嘬了个哨, 二狗突然安定了下来, 立在那儿犹豫了一下,接着身形一闪,抛弃了两个主子, 往山的深处钻。


    付东缘前头还跟二狗玩呢,后头二狗就跑没影了,便问这个嘬哨的人:“二狗这是去哪?”


    周劲说:“去凤姨家了,凤姨家的小黄是它的相好。”


    付东缘笑着贴在周劲耳旁道:“你是听见了我问二狗辛不辛苦,特意给它的奖励吗?”


    周劲嘴上应是,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或许是想让夫郎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呢。


    上了坡,一直走到院子中央,周劲才将付东缘放下。


    付东缘下来后,折了一路有些发皱的衣裳,随后挽起袖子,准备做晚饭。


    二狗辛苦有奖励,他这夫君背了他一路,也要让他吃顿好的。


    去水缸边舀水洗手,擦干后开灶屋的门,进去拿了一个粗瓷大碗,再拐到西面的横屋,抓了几把白面出来。回来后,周劲同样洗完手,挽起袖子,在灶台等他了。


    “那两个箩筐你不处置一下?”见周劲一副要帮忙的模样,付东缘问道。


    “已经挑进来了,”周劲说:“酸菜坛子一个在灶台上,一个在饭桌下面,给凤姨买的东西还有你的药我放屋里了。”


    付东缘在灶屋里环视一圈,才发现周劲所言不虚,自己就是抓个白面的功夫,这人可以已经做了好几样的事儿。


    “要揉面吗?我来揉。”周劲暂时不知哥儿抓了白面是要做饼还是要做面,但做面食的第一步都是要将粉揉成絮再揉成团,他能弄。


    付东缘想了想说:“你去帮我切两小块的咸肉出来好吗,不用太多,每块就一个指节这么粗。”


    周劲应下。


    “还要地里的一些小葱。”付东缘又说。


    “好。”周劲都应下。


    往面粉里加入一小勺的盐,和面粉一半量的水,付东缘上手揉了起来。等这面揉好了,盖上一块粗麻布醒的时候,周劲回来了,将取回来并洗净的东西交给付东缘。


    付东缘接过,将葱白葱叶分开,一刀面下去,将葱白拍碎,而后切起葱花来,弄好之后放在一旁备用。


    再拖过咸肉来,切成长条,再按齐,切成小块。


    随后去酸菜坛子里取了几片酸菜叶子出来,盖子掀开的那一刻,浓郁的腌菜香味袭来,付东缘看见周劲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饿了?还是你喜欢吃酸菜?”


    周劲是既饿了,又喜欢吃酸菜。


    他看着哥儿娴熟地将酸菜洗净,切成丝,嘴巴里已经泛起中午吃的用酸菜炒的笋块的味道。


    他呆立了半晌,才想起来,哥儿让他帮着生火,他得赶紧将火生起来。


    周劲坐在了灶口前,用火石点燃了细棕毛,然后将扎成捆的豆秸推进去,烧出熊熊的火焰来,再添柴,将灶膛里的火控制住。


    用水和竹篾锅刷把锅清洗了一遍,周劲将洗锅的水舀走时,付东缘那边已经揉好的面团擀平,切成面条了。


    周劲将洗净的锅烧热,付东缘这边便可往锅中舀入一勺的菜籽油,用锅铲搅开,烧热,加入拍碎的葱白、切好的咸肉和一些干辣椒末,用油煸一煸便可加入酸菜,炒出香味来。再倒入一瓢的水,烧开后,加少量的盐调味。


    随后下面条,用筷子搅开,盖上锅盖焖煮,煮熟便可出锅。


    出锅前,付东缘特意问了周劲,是想吃汤清一些的,还是想吃浓稠的。


    周劲说了后者,付东缘就多煮了一小会儿。


    掀开锅盖,晚饭酸菜咸肉面出锅了,咸香扑鼻,色香味俱全,勾人食欲,吃起来酸辣开胃,又爽又热乎。


    周劲头回吃这么有滋味的酸菜面,想着自己之前也做,但为什么就是没有哥儿做的好吃呢?


    “还要吗?我吃不下了。”付东缘肚量小,但每次添东西,周劲给他那碗里添的,都是多的。他吃一半就吃不下了,剩下的不还得找周劲。


    周劲看着哥儿的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接过了。


    “你吃,我去外头走走。”


    “嗯。”


    晚饭两个夫夫合力,赶在太阳下山前做好了,这会儿吃完,天还亮着。


    与此相对的村东头大牛家,因为家中人多,活也多,负责伙食的刘桂花焖了饭,煎了鸡蛋,又炖了白菜豆腐汤,还烧了半只鸡,弄到天麻麻黑才弄好。


    这个点了,家中的几个爷们还在田里忙活,刘桂花就打发了小的——大牛的弟弟春田,去自家地里叫人。


    等人到齐开饭的功夫,大牛从卧房里出来,来到灶房给他娘分担活计:“娘,您忙了这么久了,坐下歇会儿,添饭的活儿我来。”


    刘桂花憋着一肚子的火呢,要跟大牛算账,没等大牛碰到那碗筷,就脱下鞋,用鞋板子抽他,边抽边咬牙切齿道:“小兔崽子,娶了夫郎后,你就变了!以前都全心全意地孝敬我的,现在你心里都偏向夫郎那头了!从你老娘这拿桂花糕给他,你可知你老娘看了心里有多伤心!”


    刘桂花芥蒂的是大牛拿了两块她爱吃的桂花糕给杨三岩的事。


    大牛边躲着他娘的鞋板子,边辩解:“娘,谁娶了夫郎以后都会变的啊,自然要偏向夫郎!你看那周劲,以前多闷的一个人,对什么都淡淡,怎么惹他,他都不你。娶了夫郎以后也知道发火了,今天在牛车上,吼我吼得那叫一个大声。”


    “什么?周劲冲你发火了?”刘桂花关注的点立刻转变,马上将对儿子的怒火转移到周劲身上,气涌如山,“他那个短命的敢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大牛解释:“那是我急刹,差点把他夫郎甩出了车外,我害得他夫郎差点受伤,他当然要吼我了。”同样的事要换在了大牛身上,他一定会将那个赶车的骂得狗血淋头。


    闻言,刘桂花更是脸色大变,气不打一出来,她将放下的鞋板子又高高举起来,边抽大牛边说:“你差点将付家那哥儿甩出车外?你什么胆啊,敢这么做!那付家哥儿多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有个好歹……他要是有个好歹,他那个在府县里当官的舅舅会弄死你的知不知道?你是嫌自己命短还是怎么的!”


    刘桂花气得狠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牛在屋里一边跳一边说:“娘,我知道错了。在牛车上,我就和周劲及他那夫郎道歉了,那俩人儿也没放心里啊。”


    大牛皮厚,他娘抽的这些鞋板子也没下狠手,痛不到哪儿去,只是家里就他们三个,他和他娘在灶屋打得这么大声,夫郎在卧房里会听见的。


    他在他娘面前可以不要面子,但在夫郎那,面子一定要守着住的!


    杨三岩站着他和大牛的卧房里,什么都听见了。


    这人用蛮力将他背回来后,直往卧房奔,杨三岩以为这人在外头受了什么刺激,要霸王硬上弓,没想到进了卧房,他将他放下,便往他怀里塞吃的。


    山药糕、桃花酥、枣泥块,山楂糕、绿豆糕、云片糕……还有特意拼凑起来的两块桂花糕,一齐塞给他。


    和给刘桂花的那份不同,杨三岩的这份什么都有。


    从前大牛去城里,也会带吃的,只是带回来了便拿给他娘,让他娘在茶余饭后拿出来分给大家吃。他们又没分家,赚了钱也是该给家里花,东西自然不能偷偷拿到房里,吃独食。


    可大牛这回却让他单独在房里吃,想吃多少吃多少,不要给别人分。


    杨三岩被塞了东西以后,盯着怀里的这些糕点,愣了一会儿神,灶房那边却是已经打起来了。听到婆母火冒三丈,说起被自己分走的两块桂花糕,杨三岩抱着怀里的这些糕点,往门口走,欲将这些吃的交了,免得婆母总是说他“乞食身,皇帝嘴”。


    可到了门边,又听陈春福在乱叫,说什么“人娶了夫郎后就是会变的,自然要偏向夫郎”,杨三岩又将脚步停了下来。


    后头那些争吵的东西杨三岩也听清楚了,他不是很关心,他现在要想的是,怀里的这些东西,该何去何从?


    放在房里,他就坐实了贪嘴的罪名,若被发现,日后会被说得更难听。拿出去,陈春福又得讨一顿打了……


    第28章 惊蛰 阿缘怕打雷吗?


    “进屋泡个脚吧。”


    付东缘今日在院子里溜达了很久, 看看水塘泛起的涟漪,看看地上冒出的新绿,看看椿树和枣树光秃的枝丫。


    周劲吃完面, 洗了碗,烧了水,又兑了凉的冲进木盆里, 付东缘还站在枣树下,研究枣树枝丫上会长新叶的芽点。


    周劲唤他,付东缘转过身子应道:“就来了。”


    又问周劲:“周劲, 咱这院里的这棵枣树甜吗?”


    “这是酸枣。”周劲说,“非常酸,掉在地上连鸟都不吃。”


    要是一颗甜的枣树, 它就不会留在这了,周劲心里这么想到。


    他阿爹在时, 在老屋的周围种了许多果树, 这些年被周大成移的移, 砍得砍。能留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付东缘倒是挺喜欢这棵枣树的,因为它树形很好,主干也粗, 能看得出它地下根系长得很好。酸不打紧, 后续可以通过嫁接来实现品种的改良。


    屋内相较屋外暗很多, 周劲点了蜡烛。付东缘过来时, 周劲就守着那个木盆, 坐在一张和床等高的小木凳上,什么也不做,就等着他过来。


    付东缘问:“你怎么不脱鞋?”


    手架在膝盖上的人愣了一愣:“什么脱鞋?”


    付东缘:“不是泡脚吗?我们一起泡。”


    “我……”这水是烧给哥儿泡的, 周劲没考虑过自己。而且泡脚是为了缓解脚上的疲累,他又不累,哪需要泡?


    付东缘不听他的这些“狡辩”,只是说:“要泡就一起泡,不然就都别泡。”


    付东缘爱笑,笑起来就跟雨后的新阳一样,干净、清新,又和煦,但一板起脸,也挺唬人的。能不能唬到别人不知道,反正周劲是被他唬住了。


    周劲弯下腰默默将脚上的鞋脱了。今天进城,他穿的不是草鞋,而是一双麻灰色的布鞋。这双布鞋他穿很久了,鞋面上都是补丁,鞋底也被磨损得几乎要见底了。还能穿,他就不会丢。


    付东缘忽然想起要给周劲换双新鞋的事,今天在城里挑挑拣拣翻到的那双大尺码的鞋底,就是给周劲的。


    只是他不会缝,改日到了凤姨家,还得向她请教一番。


    “先擦擦脸。”特意烧的水,那可不能浪费,付东缘扯了干净的布来,用水打湿,然后拧干,擦了擦自己的脸及脖颈,又放进水里重新打湿一回,拧干,递给周劲。


    周劲脱了鞋,将有些不知该往哪放的脚踩在鞋面上,局促地放着。哥儿要他擦脸,他自是接过麻布就擦了起来,只是动作很不自然,这里擦了那里却漏过了,不是刻意求快,他一想到着麻布是哥儿用到过的,贴着布的手就有些不受控制。


    付东缘在旁边监工,看到周劲擦得不到位,立刻要求他返工。


    周劲只得局促着身子,再擦一遍。


    将布洗净,收起,付东缘率先将脚伸入木盆里。


    这木盆,用来一个人洗脚,那是绰绰有余,可一旦放人了两个人的脚,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周劲看见哥儿已经将脚泡上了,而自己这双大脚,若是放进去,势必会挤着哥儿的脚,他就想寻个由头,出这间屋子,让哥儿一个人泡。


    由还没找到,付东缘就注意到了周劲迟迟不放入举动,他将自己的一只脚抬起,示意周劲:“你放进来。”


    “我还是……”


    “快点,再放不水都凉了。”付东缘催道。


    周劲抬起脚来,放进木盆中。


    付东缘评价:“你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一样?我又不会吃了你。”


    周劲心想,哥儿确实不会吃他,但是他会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脚上,这比吃了他更让他窘促。


    周劲脸红得不像话。


    夫夫俩洗完了脚,周劲将水倒了,付东缘就留在了床上,把被子铺盖整一整。


    周劲锁好灶屋的门,进来的时候,付东缘发现二狗也进来了。


    以往二狗都睡屋檐下,今日居然进屋来了,想必是主人同意的。付东缘问周劲:“二狗今晚睡屋里?”


    “嗯。”周劲点头,“夜里可能会打雷,打了雷就会下大雨,不好叫二狗睡外面。而且二狗……挺怕雷声的。”


    打雷?付东缘想了一想,问:“是不是惊蛰要到了?”


    “明天就是惊蛰。”周劲说。


    惊蛰到,春雷响,万物生,可以种瓜种豆种辣椒种好多东西了,是一让人干劲满满的节气。


    付东缘很期待,板板正正地在床上躺下,将被子压在腋窝下,采取一种临危不乱的睡姿,美滋滋地迎接明天的到来。


    站在床沿的周劲,瞧瞧哥儿的被子,再瞧瞧自己的,脑袋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问付东缘:“阿缘怕打雷吗?”


    付东缘转头看周劲,眨眨眼,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不怕啊。”


    周劲再次认识到,他家中的这个哥儿,真的和别的哥儿不一样。


    别的哥儿胆子小怕打雷,受到惊吓会钻到夫君怀中,他家的这个哥儿不会。


    *


    西头的这对夫夫已经上床休息了,东头的那对还在饭桌前吃饭。


    只是今日这饭,好似和往常不一样。


    “大牛,吃鸡蛋了吗?一人一个,别忘了吃。”刚刚打得再厉害,到了饭桌上,刘桂花还是心疼儿子在外忙活一天,要他多吃点。


    大牛捧着碗,将碗中的饭扒拉得超快,咽下后告诉他娘:“吃了,一早就吃了,我夫郎还没吃呢,我给他夹一个。”


    既然是一人一个,杨三岩要吃,刘桂花自然不会多说。倘若他吃了不止一个,这事儿就不一样了。她在这盯着呢,谁也别想从这盘子里多夹。


    杨三岩在桌上默默吃饭的时候,发现了两件奇怪的事。第一件事是,他今日这碗里的饭,添得比往常实在,看着不像添满的,实际是冒尖的饭压实的,粒与粒之间挤得毫无间隙。这一碗下去,比往常的一碗半还多。


    谁会有这个闲心,特意弄他碗里的饭?


    第二件事是,陈春福明明没有吃煎蛋,却骗他娘吃了。自己看得分明,这人夹蛋时,筷子飞快地在盘子里点了一点,就沾了个油水,然后就送进了嘴里,根本没碰盘子里的鸡蛋,为什么告诉他娘他吃了?


    难不成他今日不想吃鸡蛋?可不想吃,实话说就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两点很反常。


    杨三岩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并不去碰桌上的其他菜。


    他将碗里的这颗蛋吃完,又吃了几口的饭,竟意外地发现,这碗被压得严实的米饭底下埋着一颗油滋滋的蛋。像是故意藏那的。


    发现以后,杨三岩震惊不已,立刻抬眸看了陈春福一看,那人并未看他,而是伸着手捞着白菜豆腐汤里的豆腐吃。


    他记得他不爱吃豆腐,爱吃这油滋滋的蛋。现在他碗里没有,自己碗里却凭空冒出来了一个。


    这也成了杨三岩发现的第三件奇怪的事。


    “大哥,帮我添碗饭。”大牛弟弟春田今年才五岁,个子没那灶台高,吃完了一碗米饭,还想吃,便央求他娘再给他打。刘桂花正嚼着肉呢,没空给他打,说今日的饭都是他哥装的,要吃找他哥去。春田这就跑来找大牛了。


    大牛起身,给弟弟舀了一大勺米饭进碗里。


    春田甜甜地说了声:“大哥真好。”就跑回了他娘身边,坐上了自己位置。


    大牛既然起来了,站在了灶台边,就打算服务到底了,问道:“谁还要添饭的?我过去取碗。”


    他大伯陈永年朗声笑道:“大牛今日碰着什么喜事了,知道孝敬家里人了?来来来,先给大伯添一碗。”


    三叔陈永全也道:“给三叔也来一碗。”


    “给你爹也添点儿。”


    大牛直接将烧饭的瓦罐拎起,整个抱在怀里,拎着竹制饭勺过去,说:“要饭的说一声,我挨个添过去。”


    刘桂花见儿子也不嫌那瓦罐烫,就这么抱在怀里,半是嫌弃半是心疼道:“你这皮糙肉厚的!瓦罐底不烫吗?”


    “不烫啊娘,灶膛里早就没火了。”大牛笑嘻嘻地说。


    不烫那还有一锅底的灰呢!拿着碗过去打怎么了,为什么要端到饭桌旁打?


    刘桂花还想骂,但看见儿子第一个过来给她添,气马上就被顺好了,还显得有点得意。


    老大老三还有她家这个,在外再厉害,在家里不还得排在她后面,她儿子啊最先想的就是她。


    大牛将一屋子的饭碗都添过去,最后才来到杨三岩身旁,低着声音问夫郎:“还要饭么?”


    杨三岩碗里那个挖了半截出来的蛋都不知道要不要吃,看着又送到眼前的这一勺,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牛将瓦罐里剩的最后一点饭添入了自己碗中。


    不多不少,刚好一个人的分量。


    杨三岩本想趁着同桌的人不注意,将碗里的这颗蛋给陈春福夹回去。可这人却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意图,全程将碗抬得高高的,用碗屁股对着他。


    没有什么法子,杨三岩只好将这颗多出来的蛋吃了。


    第29章 目光交汇 周劲脸上的表情很温柔。


    入夜, 拾掇完毕,人已经躺到床上了,杨三岩还在想着今日陈春福的种种反常行为, 似乎从他赶完牛车从城里回来就开始了。


    先是急赤白脸地来寻他,挑走他肩上的担子,然后不由分说要将他背回屋里来, 给他塞吃的。


    那吃的杨三岩本是要缴的,他不曾贪过这家里的东西,宁愿少吃、宁愿不吃也不愿多吃, 不想坐实婆母口中的罪名,可他走到屋外,刚巧和回来换身衣衫的大牛打了个照面, 人又被他扛了回来。


    这人顾不上换衣服,急嚷嚷地跟他说:“这就是买给你的, 别的谁也不给, 你就放在屋里, 慢慢吃,不用上缴。”


    “我们又没分家,怎么好吃独食?”


    “这是我自己攒的钱,哪里算独食?我用我自己的钱买吃的给你, 谁也说不得。”


    当真是谁也说不得吗?


    杨三岩看着满怀的糕点, 愣了一会儿, 大牛已经在柜子里寻了一个私密的位置, 要夫郎将吃的藏这了。


    他唤了几声, 见夫郎仍定在原处犹豫,心里的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便装作被他娘打怕了的模样, 悄声同夫郎说:“我娘刚刚才将我毒打一遍,你这会儿要拿出过去,她非得将我打得下不了床。你就放着,咱们悄无声息地吃完,下回要买,我先问问你的意思行么?”


    得到了下回的保障,杨三岩这才同意将这次买的糕点放进柜子里。在他看来,吃独食这样的行为很危险。她婆母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什么话说不出来?他不想落她口舌。


    本以为,解决的糕点的事,反常的事就终结了,他仍是做回那个缩在角落对什么都不关心的人,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又发生了很多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


    当杨三岩开始回顾晚饭时期陈春福各种奇怪的举动时,身旁蓦地一沉,他去净身洗漱的夫君回来了。


    夫夫俩半年前就各睡各的了,杨三岩不让大牛碰,不让他挨着他,要各睡各的。


    大牛做不了强迫夫郎的事,只能同意。


    夫夫俩本该是两个被窝的。可今日,大牛上了床以后,一把将自己的被褥掀到后头去,掀开杨三岩的被窝就钻了进去,抱住背着他侧躺的夫郎。


    后背蓦地被一具比自己更高大更炽热的身子挨上,杨三岩瑟缩了一下,然后叫道:“陈春福!”


    大牛知道自己吓到夫郎了,低着声说:“你别怕,我什么都不做,我就是给你暖暖身子。”


    他的手握着杨三岩的手腕,腿抵住杨三岩冰冷的脚板,整个人将夫郎纳入怀中。


    一早就上床了,在被窝里躺了这么久,他的身子还是跟水潭下的青石一样冷。这都开春了,他还是这样,刚过去的那个冬天,他是怎么睡的?要知道盖在夫郎身上的,始终都是这床被子。


    躺在他身边的,也始终是自己这个粗心大意的人。*


    难怪夫郎越瞧自己越不顺眼,大牛自己瞧自己,也是一身的错处。错得可恶,错得离谱。


    想着,大牛将夫郎搂得更紧,宽大的手将夫郎的两只手都包了起来。


    面朝着墙的杨三岩枕在稻草枕上,沉默不语。他并不适应这样的距离。公婆对他很有意见,总是劝他和离,他们要给陈春福新娶一房好的。家里上上下下都自己耳旁念,半年前,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这人推远一些,年后找个好时机,就跟他摊明。


    一切都平平稳稳的,就差摊牌了,怎今日他又黏上来了?


    杨三岩听着夫君在自己耳旁保证,他什么也不做,心里是五味杂陈。忽的,他神情一变,意识到男人的话并不可信。


    “陈春福,你那东西!”他说着就要挣扎地从陈春福怀里出来。


    大牛仍是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放人,神情也是有些慌张,急急忙忙往那处塞了些被子,好将那东西与夫郎的身子隔开,“我这、我这也是没法,它现在不挨着你了。”


    “你别怕,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说不硬来就不会硬来的,一会儿我出去给它弄了。”


    杨三岩知道大牛是什么样的人,成亲两年,他只要说一声不愿,这人就不会强迫他。他不是怕那档子事儿,怕的是这样的温情,怕自己动摇了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大牛好一通说,总算将夫郎说服了,他们就维持原样躺着。


    过了一会儿,房屋骤然亮了一瞬。朝着墙的杨三岩看到了自己手边,大牛的手。


    他不愿他握得那么紧,这人就改了握法,虚虚地圈着他的手。一闪而过的亮光,让杨三岩发现了大牛掌心处的那抹红。


    他常年赶牛车,握牛绳,掌心处有茧,杨三岩是知道的。可这抹红不是握牛绳握出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杨三岩立马想到,晚饭时,被陈春福抱在手里的那个瓦罐,他说不烫,其实是烫的。


    他宁愿将掌心烫红,也要抱着瓦罐四处给人添饭,为的是什么?


    这件事杨三岩来不及想明白了,亮光闪过的后一秒,大牛就将圈着夫郎的手抬起,覆在了夫郎耳上。


    打雷了。


    闪电一个接一个,每闪一个,屋里就亮如白昼,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不远处响起。


    轰隆的响雷每炸一下,夫郎孱弱的身子就会抖上一抖,大牛心疼地揽着他。


    夫郎从前露宿过街头,自小就怕打雷,大牛是知道的。他极力将雷声的动静减小,心里盼着这阵春雷赶紧过去,别吓他夫郎了。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小了,屋外下起雨来,雨声渐大。


    一旦开始下雨,雷声就不厉害了。大牛将覆在夫郎耳上的手撤下,轻声同他说:“很晚了,睡吧。”


    自己默默往后撤,离开夫郎的被窝,替他掖好被子,然后起身,下床,穿鞋,拉开门栓,走到外头去了。


    听这声音,是往院子里的茅房去的。


    去做什么,杨三岩心里非常清楚。


    大牛去了外头后,一个人独处的杨三岩并没有产生睡意,他蜷缩着身子,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墙,安抚那颗已经乱起来的心。


    他的背好烫,身子也暖起来了,但是现在,自己却比之前更迷茫了。


    *


    那几声春雷,将万物都叫起来了。


    付东缘原本睡得好好的,被第一声雷叫醒以后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春雷制造的动静,果真威力不凡。


    在农事活动里,惊蛰的雷越响亮、越持久,就代表今年的收成越好。


    所以就算半夜被吵醒,睡不了一个好觉,但大多庄稼汉的心里都是高兴的。


    想到庄稼汉,想到地里的收成,付东缘脑袋里就闪过周劲的脸,他侧过身子,想看周劲醒来没有,但貌似这人比他还早醒,也先一步转过身子来,他一转头就和周劲大眼瞪小眼。


    闪电每划过一次,这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有一个短暂的交汇。


    有时雷声远,有时雷声很近,听起来就像炸在了院子里,天摇地动,声势浩大。


    趁平静的时候问周劲,周劲说:“应该是炸在了后门山上,有下雨的话就没什么大碍,明日守山的上去应该能看到不少雷击木。”


    后门山付东缘听周劲介绍过,是河源村村民心目中地位最高的一座山,上面种河源村的风水树,倚着河源村的风水石,禁止伐木,也不能私自开采石料,平时有专门的守山人去巡视。农闲时期,村长还会组织村中青壮上去松土除草,好叫这些风水树长得更旺盛一些。


    与后门山相对的还有一座高山,叫前门岭,也是一座神圣不能侵犯的山。山体较后门山小一些,胜在高峻,也是河源村这几座高山中唯一一座被甘水河环绕的山。


    后门山位于村子的北面,前门岭则位于村子的南面,两座山各有一位守山人,日日在那山中看着,以防有村中或是外村的人来偷木材与石料。


    村子中的少,多数是外村的,碰上了免不了拳脚相向,直至将人赶跑为止。倘若打不赢,还得回村来叫青壮,冲到外村去,叫他们将村子里的树还回来。


    谈不拢的,夜里也聚三五青壮,上他们村,伐他们的风水树去。


    山上的树被雷击中了,只要不引起火灾就不打紧。倘若有火情,那守山的会大敲铜锣,叫人上山灭火去。


    春雷后面往往跟着春雨,所以基本上不会有这种可能。


    雷声越来越小,并且好长时间才冒出一个,周劲断定这夜要平静下来了,对着哥儿道:“声响不大了,可以睡了。”


    付东缘这会儿可以说是毫无睡意,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并不是什么都看不到,此时的周劲,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能分出哪个是他脑袋,哪个是他身子。厉害点还能看出他和自己是一样的躺姿,都是侧躺,都将脑袋枕在手上,望到另一个方向去。


    只是他现在以什么表情望向自己,付东缘看不分明。


    付东缘很坦诚地告诉了周劲自己睡不着的事。


    周劲问他,还想听村子的事吗?他可以讲给他听。


    付东缘自然要听。


    周劲的声音低沉悦耳,轻轻拂过,耳朵像是被什么软和的东西撞了一撞。


    付东缘想,此时周劲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温柔。


    第30章 搭话 他和他夫郎没有嫌隙,但是他们不……


    “嫂子, 大牛在家吗?我找他有事。”昨个儿来堂哥家寻了一趟,这一大家子回来得晚,都在吃饭。陈翠蓉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就没进去。


    堂哥家当家的嫂嫂是个护食的,家里的饭要是被外人吃了,得念一阵。她这些堂哥们为人朴实热情, 进去了免不了招呼一起吃,可这嫂嫂嘴上不积德,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她可不想挨这一通诅咒。所以特意找了个不影响的时间来。


    “大牛今天不出车,去地里帮他爹的活了,你找他什么事啊?”刘桂芳坐屋檐下膝上握个团箕, 在那分豆种呢。


    闻言,陈翠蓉坐到了刘桂花身旁, 帮着一起分, 边分边跟她嫂子聊:“就是想找他问问西头那两个的事儿, 昨儿他们不是回门吗。”


    想着大牛跟他这嫂嫂感情好,没准什么都跟她讲,陈翠蓉就试探地问了问。


    以往她们聊周劲聊不少,嫂嫂和她是一条心的。有时就听这牙尖嘴利的在那骂, 骂得越难听陈翠蓉心里越高兴。


    对一个人, 她可想不出这么多的骂法, 但她嫂嫂可以。


    一提到西头那俩儿, 刘桂花就动怒:“那短命鬼娶了夫郎以后, 脾气可大了,昨个儿还凶我们大牛了。”


    “是吗?”陈翠蓉知道她这嫂嫂平时最疼这大儿子,赶紧摆出震惊和愤怒的神情, 拱火道:“那短命鬼找了个有钱的岳家,就立起来了,现在谁都压不了他了。以后在村子里怕不是要横着走了。”


    “真是给他胆了,”刘桂花没说自家儿子的过错,只是生气,“老娘迟早得收拾他。”


    “嫂子,昨个儿回门,我去西头送东西,可撞见了那个晦气的,听缘哥儿说,她拿了不少好东西给周劲,孝敬他岳父呢?”


    “那个晦气的?谁?张玉凤啊?她还有种从马头崖上下来!我哥就是叫他给克死的,这个害人精!”


    陈翠蓉的重点不在前尘往事上,而是在她给周劲拿的好东西上,硬生生将话题拉了回来:“湖清哥生前不会还留了钱给她吧?”


    “怎么可能!”刘桂花怒冲冲道,“她那家我都去搜了好多回,早就底朝天了。我哥留下的东西我能留给她?”


    陈翠蓉:“那就怪了,她怎么这么说呢……”


    刘桂花:“不可能的啦,她被赶去马头崖后,连饭都吃不起了。”


    可昨个儿早上大牛赶着牛车经过她家门时,陈翠蓉特意看了一眼,周劲身后的那两个箩筐里,确实装满了东西,而且是有分量的东西。


    要是个空箩筐,牛车一颠一颠的,它能不跟着晃?


    陈翠蓉心里也觉得不可能,但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可避免地左右了她的思想,这才来找大牛求证。


    他们一起进城,这上牛车和下牛车,留心一点就能知道那筐里放的是什么,那讨人嫌的说不定还当着她侄儿的面打开过。


    本以为大牛回家以后会跟他娘说,现在看来是没有,她这嫂嫂连那牛车上放了几个筐都不知道。


    陈翠蓉想着,还是去找大牛问吧。本想找个借口逃脱,刘桂花又跟她聊起家中那个一无是处的儿夫郎,一堆话要讲,拉着她不让她走,还拿了一麻袋的豆种叫她分。


    陈翠蓉叫天无门了才开始懊悔,一开始就该直接去找侄儿,不该在嫂嫂面前将话头挑起,这儿会她说个没停,自己心里惦记的还是那讨人嫌的继子拿出去和收回来的好东西。


    *


    大牛今天不赶牛车,便想来地里帮他爹的忙。


    结果还没下地,他爹就赶他走,“好不容易休息,回家躺着去。几亩地,你爹忙得过来。”


    大牛的爷爷陈大强去年在地里摔了一跤,没爬起来,自此瘫了,卧床不起。奶奶没得早,伯夫郎又是多病的身子,立不起来,管家的重担便落在二房媳妇儿刘桂花身上。


    陈大强家中二十五亩地,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哥儿,女儿和哥儿都嫁出去了,地就由他和几个儿子打。他不行了以后,老大陈永年就找兄弟几个商量,把家里的地分分,一人管几亩,忙不过来的时候找哥几个互相帮帮,这样有条,不会乱。


    这二十五亩的地,老大,老三管得多些,老二陈永增就管五亩,自认为是管得过来的,不需要旁的插手。


    他也舍不得让儿子下地干农活。


    大牛前头,折了三个哥哥了,最长的养不过三岁就去世了。生了大牛以后,夫妻俩那叫一个小心,自小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的,宝贝得很。


    好在大牛没长歪,长大以后也懂得孝敬父母。


    苦恼的是,每次他想孝敬他爹,他爹都让他闪一边去,不要插手。


    “爹,我今天又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帮您锄锄地也好啊,在床上躺着骨头都躺懒了,不好。”


    “哎呀,我这里不用你。”陈永增态度依旧强硬,坚决不让他儿子下到田里来,“你有这个闲工夫,多去村子里走走,好久没去三叔公那了吧,去三叔公家转转。”


    大牛不爱去三叔公家,他三叔公当了村长以后,总爱让他干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而且每次用他那牛车都不给钱,还将他们家牛霍霍得不成样子。大牛不想送上门让人家欺压。


    既然他爹不爱让他在自家田里待着,他就上别处走走。


    倒是想回家陪夫郎,只是他每次像黏皮糖一样黏夫郎身边,他娘就会过来赶他,说这是哥儿和女人干的活,男人不能看,让他走远点。


    大牛倒不怕他娘念,只是阿岩听得烦呐,每次都叫他别在这儿待了。


    难得今日闲了下来,却回不了家,也帮不上地里的忙,大牛随意地走了走,走着走着,竟来到了村西头。


    他平时很少来村西头,一是这边没什么相熟的人,二是他家里人知道了,会说的。


    今日这脚主动领着他来了,难不成读出了他想找大板聊聊屋里事的心思?


    找大板去。


    大牛对西头了解不多,并不知道周劲家的地在哪,但西头一共就这么大,多走走,总能找到。


    果不其然,在西头的地里绕了半圈以后,大牛看到了在一块半人高的杂草地里大力挥舞锄头的周劲。


    他这地真不咋样,被杂草覆盖满了,难怪要使这么大的力,要是轻了根本锄不断杂草的根。


    “大板,昨个儿可有被雷吵醒?”大牛上前,热热络络地叫道。


    周劲只是抬眸看了大牛一眼,手上的动作并不停。


    昨夜难得下了这么好的一场雨,将地里的土都弄松了,他得赶紧锄,锄完这六分的地,他还得去山上竹林走一趟。


    早上他安排的活计多,更本没有时间留给他闲聊,因此周劲并不想和大牛说话。


    只是顾着往后每个月都得搭一趟牛车上县城的事,周劲不好彻底冷落他,张口应道:“那么响,是个人都醒了。”


    “你们是先睡再被吵醒的,看来你和你夫郎睡得挺早的……”察觉到周劲态度上的冷漠与疏离,大牛不知道怎么招架,搔着脑袋,开始没话找话了。


    周劲本就对大牛绕了一个村子来找他的事感到疑惑和不解,又听到他话语间提到自己的夫郎,心里就更不爽快了。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别是为了他的夫郎来的。


    周劲没应大牛的话,这一下下,锄头举得比方才还高,砸在地上,也比方才来得狠,很明显不想与你多说话。


    大牛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地方倒,遇上个想倾诉的,这人还不他,一下子急了,竟不管不顾地上去拦周劲的锄头,叫嚷:“哎呀大板,你别干了,听我说两句吧!”


    周劲这力要是没收回,锄头和大牛,必定要废一个。


    面前这个庞大的身躯挡着路了,周劲没法继续往前翻,只好站直腰板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大牛上手拉周劲,拉到田埂边上,寻了一个位置坐下,说:“一会儿误的工,我给你补上,咱俩一起干,肯定比你一个人干得快。这会儿你就别惦记你这地了,听哥说两句。”


    家里堂兄弟很多,但大牛对着他们,没一个能说得出口,春田又小,对着小孩子说这些情爱的东西,他能听懂才怪。


    这周劲吧,他跟他也不怎么熟,但见着他时,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想倾诉的欲望。


    周劲此时是懵的,被迫将锄头放到一旁,人坐在了田埂上。


    主持这场谈话的大牛特别周到地薅了些草叶过来,垫在他和周劲的屁股底下,隔着泥。


    这话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大牛想了想,问周劲:“大板,成亲数日了,你同你那夫郎可有嫌隙?就是那种……不能睡一个被窝的嫌隙?”


    他这么问完,立刻想到了昨儿在他牛车上,夫夫俩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肯定没有这样的烦恼,就自问自答道:“问错了,你们是新婚夫夫,怎么会有这样的苦恼。当初我和阿岩也这样,新婚那几天,恨不得房都不出,一个要永远挂在另一个身上才好。只是日子越往下过,就变得越不一样了……”


    听大牛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和他夫郎婚后的变化,周劲心中想的却是大牛问的第一个问题。


    脑袋不自觉给出的答案是:他和他夫郎没有嫌隙,但是他们不睡一个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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