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转过身,左手抓住右臂。


    那或许是她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了,手臂上的疤痕太过丑陋,即使用了纹身遮盖,叶泠也不想被她看到。


    回到客厅,叶泠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冷掉的红茶,婚纱还挂在衣架上,在余光里铺开刺眼的白。


    叶泠忍不住去想,她算不算,也戴过了头纱?。


    可细想下去,仿佛又是她的一厢情愿。


    和突然间出现,而后打破兰筱的生活一样,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叶泠颓然垂下眼,对孟连秋说:“把衣架拿走。”


    “好。”


    呼啦啦滚轮声中,那一片白终于离她远一点了,心口横亘的巨石却丝毫没有缩小。


    忽然间,滚轮声停止,脚步声接近,叶泠抬眼,孟连秋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月白色首饰长盒。


    “叶总,这个是?”


    叶泠沉默了一瞬,说:“给我吧。”


    她把盒子拿进手里,取出完好无损的平安玉牌。


    平安玉牌又称无事牌,一般不进行雕刻,这块只在牌头处雕刻了寓意健康长寿的灵芝纹。


    玉牌本体一面纯白,另一面带有一些自然沁染的云雾状金黄皮色,玉料油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老实说,过去这么久了,叶泠自己都不太记得她那块玉牌长什么样了,也没有照片为证……


    照片。


    叶泠不由得想起兰筱之前说过的话,唇角勾起落寞的弧度。


    筱筱还是太不了解她的“干妈”了……也不是,只是她们认知里的叶云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叶云珍会拉着“耿筱筱”亲亲密密拍合照,而她的镜头,从叶泠有记忆以来,没有一次对准过她。


    叶泠甚至怀疑,在叶云珍的家里,她的照片只有学校的毕业照——也可能没有,可能在她高中搬出家后东西就被扔了也说不准,毕竟她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即使没丢,那些人脸只有豆子大的照片,也不可能让兰筱发现她的玉牌长什么样子。


    而且,就连她的玉牌也是素未谋面的外祖母送来的,叶泠猜测,可能她的母亲自己都忘了她的孩子有这样东西,毕竟,她从不关注她。


    简而言之,兰筱没道理会从叶云珍那里了解到玉牌。


    太蹩脚的理由了。


    叶泠闭了闭眼,看到一道犹如小行星爆炸的火光,炸在她八岁那年。


    【叫声姐姐,我救你出去。】


    苏醒的模糊记忆里,除了那点火光,便是这道声音最过清晰,只是像磨损的老式唱片机,被磨损得辨别不出音色。


    叶泠听不出这道声音是谁,总之不可能是商觅儿。


    商觅儿小时候……堪称懦弱,绝不会这么没大没小的跟她说话。而且从她后面想起的几个画面来看,那人也确实不是商觅儿。


    叶泠蹙了蹙眉,即使额角已不会因为回忆当年的事而陷入疼痛,她仍下意识揉了揉。


    恢复的记忆只有几个不连贯的片段,她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女孩的个头要矮一些,似乎年纪比较小,却又连这一点都不是很能确定。


    再就是,那女孩用手握住了不知何物爆炸的火光。


    应该会被烫伤吧?


    叶泠不确定的想,同时想起,当年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商觅儿是救了她的人,再加上警察说发现时只有她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更没有别的选择了。


    至于这块玉牌……眼神空白一秒,叶泠忽然发现,她似乎还是没记起玉牌是怎么遗失的。


    兰筱的话叶泠一个字都没信,因为,她在别人身上见过一样的玉牌。


    在简心慈身上。


    多巧,又是她。


    巧合太多的时候,便不会是巧合了。


    这两块玉牌怕是就是同一个,那么……


    当年救她的那个人,会是简心慈吗?她的手心似乎也有烫伤。


    叶泠心中偏向于这个答案,很奇怪的是,她越偏向,越是从心底涌上一阵连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排斥。


    心烦意乱下,叶泠干脆把盒子盖上,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更重要的是,兰筱为什么要把玉牌送过来?


    所谓赔礼一听就是借口,叶泠确信,兰筱来就是为了给玉牌,身份没被揭穿的话,兰筱也会用别的借口来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


    兰筱的目的,会和那道曾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奇怪声音一致吗。


    她和祂,似乎都在把她往另一个人身边推。


    叶泠用左手摸过右手,又用右手摸过左手。而后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挡住头顶吊灯的光线。


    透过指缝去看,灯光被分割成放射状,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


    这让叶泠想起很多年前,她被筱筱拉去看的一场木偶戏。


    故事是什么样的已经不记得了,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木偶身上的提线,密密麻麻,言行不由己。


    多像啊。


    无生命的物体会察觉到,它在被高阶生物驱使吗?


    叶泠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不想当无知无觉的木偶。


    她想做自己,即使仍没有头绪。


    叶泠放下手,起身抽掉曾给兰筱的手机充过电的充电器。


    和普通的充电器相比,它的充电头偏大,叶泠找东西把它撬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主板,掰断。


    硬度有些高,她弯折了好几次才成功掰断,这个过程中,孟连秋就在旁边站着,眉心隐隐皱起。


    她应当是猜到了什么,但无所谓,叶泠知道她不会说。


    把主板残片丢进垃圾桶,叶泠拍拍手,指腹无意间刺到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红红的血丝。


    孟连秋沉默着了创可贴过来,叶泠接过道谢,淡声说:“帮我查个人。”


    孟连秋眼皮一跳:“谁?”


    “简心慈。”


    -


    另一边,兰筱发完消息,站到小区门口的路边,不一会儿,一辆喷了黑紫渐变漆的汽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贴了防窥膜,又没开灯,兰筱歪头仔细看了看,等车主滴了两声喇叭才拉开车门上车。


    在后座坐下,前面的人不满道:“拿我当司机呐?”


    “什么话,这样比较安全。”兰筱说。


    陈巧撇撇嘴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兰筱继续道:“我差点以为你没过来。”


    “我不过来谁救你啊,”陈巧脚踩油门,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叶泠没对你做什么吧?”


    ……是反过来的。


    不好多说,兰筱摇摇头,说:“没。”


    “那就好。”陈巧稍稍放下心来。


    天知道,看到兰筱留下的报警信号时她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忘了隐藏,好在还有物业的人在,她们去敲门询问情况,陈巧趁机溜走在附近躲了起来。


    天色黑,她藏在绿化后并不显眼,就是没想到破门会花那么长时间,差点让蚊子抬走。


    远远看到兰筱平安陈巧就赶忙回车上涂了止痒膏,一股薄荷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点呛人。


    陈巧开了一点窗缝,问:“你说手机里说不清楚,所以叶泠骗你过来是想干什么?”


    默了默,兰筱隐去一些事件,说:“给我下套,逼我承认我就是耿筱筱。”


    “然后呢?”陈巧问。


    “我……认下了,不过这个身份还不会公开,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行吧,”陈巧叹口气,说,“以前听季 ……那谁说,叶泠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看,你身上的秘密确实不少。”


    这话没办法接,兰筱含糊道:“我没办法……”


    “随便你,以后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吧,”知道问不出来,陈巧没多说,“那你和叶泠算是……结束了?”


    “嗯。”兰筱点了点头


    她代替女主简心慈帮叶泠找回了“丢失”的记忆,世界意识强加的限制解除,至少对于兰筱来说,得到这个结果便代表着结。


    之后……申城也好,别的地方也罢,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天南海北,见不到叶泠的都是好地方。


    “我想先出去转转散几天心,然后,”兰筱用手肘撑在窗边支住下巴,发丝随风浮动,“可能在申城待一段时间吧。”


    “申城,你师姐那?”陈巧问。


    兰筱嗯了一声,说:“之前跟她聊了正在做的研究,我还挺感兴趣的,正好有时间,想去去实地了解了解,再看看要不要加入。”


    “挺好。”


    趁着红灯,陈巧从随手携带的钱包中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你师姐的公司需要广告宣传或者营销的话记得帮我推荐一下,友情价八点九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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