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长老


    墨尘羽从腰间取出那枚密钥, 金色棱晶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他走上前,双手捧住棱晶,将棱晶对准石门正中央的凹槽, 缓缓按了进去。


    棱晶嵌入凹槽的瞬间, 暗金色的封印猛然亮起, 光芒从棱晶的嵌入点向四周扩散。


    石门上所有暗淡的纹路在光芒流过之后都重新亮了起来,封印上的裂纹发出了极细微的嗡鸣声。


    随后,墨尘羽双手按在封印上, 灵力从指尖涌入封印内部。


    他的手指在封印上游走, 每按到一处关键节点就停顿片刻,等待封印中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引重新走向正确的路径。


    但他的手指始终稳得没有颤抖, 每一次停顿之后的推动都精准到毫厘, 没有任何偏差。


    燕枭站在石门前, 手握霸王枪,枪尾抵在地面上, 枪尖斜指前方的封印核心。


    帝阶五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将甬道中因为封印松动而翻涌的灵气全部压制住。


    封印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整面石门上所有的纹路都在发亮。


    最后一笔符文引导完成,墨尘羽收回双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声音又短又急:“现在!”


    燕枭踏前一步, 霸王枪直直刺入封印的核心, 枪尖与封印碰撞的瞬间, 刺目的暗金色光芒炸开, 整个甬道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从枪尖与封印的交点向四周扩散,将甬道两侧墙壁上松动的碎石全部震落。


    墨尘羽后退两步,张开翅膀挡在艾希尔面前, 碎石打在他的翅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印上所有裂纹在这一刻同时碎裂,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迸射而出,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裂纹从核心处开始向四周蔓延,速度极快,短短几息之后整面封印全部崩解。


    暗金色的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石门在封印碎裂后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闷响。


    灵气如潮水般从门外涌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在甬道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流。


    墨尘羽被这股灵气正面冲击,整个人又退了半步,翅膀上的羽毛被灵气流吹得全部向后倒伏。


    三人站在石门外的甬道中,被这股灵气的洪流冲刷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灵气流渐渐平稳下来。


    石门完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不长,尽头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


    墨尘羽率先跨进通道,燕枭和艾希尔紧随其后,三人沿着通道走了不到百步就走到了尽头。


    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见顶,抬头只能看到无数细密的银白色光点从穹顶飘落。


    那些光点不是雪花也不是灰尘,而是灵气在极致纯净的状态下凝结成的实体,每一颗都蕴含着极其精纯的能量。


    银白色的光点从穹顶缓缓飘落,落在三人身上,落在石板地面上,落在空间中央那道悬浮的身影上。


    穹顶中央悬浮着一道巨大的身影,那是一位身形伟岸的天使,三对银白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翼展几乎覆盖了整个穹顶,每一片羽毛都完整而光滑,在光点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他的面容平静而威严,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托着。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战甲,战甲上刻满了天使族的古老符文,符文的光芒和光点交织在一起。


    米迦勒悬浮在那里,像一尊沉睡在星光中的神像,安静、威严、不可侵犯。


    艾希尔站在甬道尽头,她的脚步在跨进这座空间的瞬间停了下来。


    她仰头看着那道悬浮在穹顶中央的身影,光点落在她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墨尘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神色震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艾希尔往前走了三步,光点在她脚下铺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小径,从甬道尽头一直延伸到穹顶中央的下方。


    她走到那道身影正下方的位置,仰起头,银白色的光点落在她的瞳孔里,融进了那些压了太久的泪水里。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慢松开,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父亲,我回来了。”


    艾希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荡。


    穹顶中央那道悬浮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三对银白色的翅膀依然静止地展开着。


    米迦勒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沉睡之初,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声呼唤从未抵达他的耳畔。


    艾希尔站在原地,仰着头,没有再喊第二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墨尘羽站在她身后,银灰色的翅膀微微张开,他想上前扶住母亲的肩膀,但最终没有动。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颤,脚下的石板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苏醒。


    墨尘羽下意识地张开翅膀稳住重心,目光迅速扫向四周,寻找震动的来源。


    燕枭一把抓起霸王枪,枪尖点地,身体重心下沉,黑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震动不是从穹顶传来的,而是从地下空间的入口方向涌进来的。


    紧接着,灵气从入口处狂涌而入,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流动,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流一般奔腾着灌进这座地下空间。


    干涸了千万年的灵脉核心在这一刻被重新激活了,那些被封堵的灵气通道在封印碎裂后全部贯通。


    灵气从天使族地底的每一条灵脉中疯狂地涌向这座地下空间。


    白色的灵雾在空气中越聚越浓,从入口处向内席卷,所过之处石板缝隙里的苔藓瞬间复活。


    墨尘羽被这股灵气的洪流正面冲击,翅膀上的羽毛被吹得全部向后倒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燕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稳住,自己的衣袍在灵气流中猎猎作响。


    而这还只是开始,米迦勒沉睡之前在这座地下空间里刻下了整套的聚灵阵,符文遍布整个空间。


    那些沉睡的符文在封印碎裂后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从穹顶到墙壁,从墙壁到地面。


    银白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石壁上蔓延开来,每一道符文被激活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


    米迦勒刻印的这个聚灵阵和姜辞手中的不同,这个聚灵阵是米迦勒为自己留的一个后手。


    一旦启动,便会开始疯狂地吸纳天使族土地上的所有灵气,好在短时间内让自己获得足够的灵气,从而苏醒。


    地下空间里的灵雾越聚越浓,浓度已经高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地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液态的灵气。


    燕枭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道悬浮的巨大身影,米迦勒依然没有动,但翅膀上的羽毛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这个发现让燕枭松了一口气,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入口方向。


    聚灵阵引起的灵气异动规模太大了,整座天使族祖地的灵气都在往这边涌,不可能不被察觉到。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来自地面上的压迫感,那是大量高阶存在同时释放气息时产生的威压。


    燕枭握紧霸王枪,黑眸沉下来:“他们快来了。”


    聚灵阵启动的同时,长老会所在的议事厅内,原本安静的传讯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尖锐的警报声在整座大殿中回荡。


    大长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后银白色的翅膀因为震惊而完全展开,翼展足有丈余,带起的风将案上的卷轴全部扫落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传讯阵上不断跳动的红色光纹,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灵脉核心的封印被解除了,整座天使族祖地的灵气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流动。


    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那是米迦勒的沉睡之地,是长老会想要彻底封死的地方。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毕竟米迦勒真的醒来,长老会千万年来的布局将瞬间崩塌,他们的权力、地位,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大长老没有犹豫,当即转身,声音冷厉而急促:“召集所有战斗天使,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座天使族祖地,银白色的传讯光芒在各个哨塔之间飞速传递。


    三百名高阶战斗天使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银白色的羽翼在祖地上空展开,层层叠叠如同云层遮蔽了月光。


    大长老亲自带队,神色冷淡,没有一丝犹豫。


    他站在军阵的最前方,翅膀展开,悬停在半空中,目光穿过夜色直视着祖地北侧那道轰鸣的瀑布。


    瀑布后面就是通往灵脉核心的入口,他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当年就是他亲手在入口的石门上刻下了封印。


    三百名战斗天使列成标准的攻击阵型,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风雷声,震得山谷中的飞鸟惊慌四散。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劝降的通牒,对付叛徒不需要废话。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阵列中骤然射出数道银白色的灵力长矛,灵力长矛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刺水幕,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


    水幕被撕裂的瞬间,瀑布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水流向两侧倒卷,露出了后面那条幽深的甬道入口。


    缺口只维持了一瞬,百丈高的水流便重新倾泻而下,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大长老看到了甬道尽头隐隐透出的银白色光芒,那是灵脉核心的灵气已经复苏到相当程度才会产生的光。


    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不能再等了,灵脉复苏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全体压上,冲进去。”大长老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


    但冲进去之前,他们必须先过甬道尽头的石门,而石门前已经站着两个人。


    墨尘羽与燕枭已挡在石门最前方,燕枭的霸王枪横在身前,枪杆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灵气的冲刷下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帝阶五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股压迫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王阶战斗天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脚步。


    墨尘羽站在燕枭身侧,银灰色的翅膀完全展开。


    两人身后,艾希尔站在地下空间的入口处,背对着石门,面朝穹顶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的翅膀轻轻颤动着,羽根处结痂的伤口在灵气的冲刷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艾希尔的目光穿过混乱的灵气流,望向穹顶中央那道依然沉睡的身影,嘴唇微微发抖。


    她被囚禁了七十年,才终于站在这里,她绝不会退。


    大长老的身影出现在瀑布缺口处,他的翅膀在月光下完全展开,银白色的羽翼上流转着帝阶巅峰的灵力波动。


    他看着石门前那两个挡路的身影,一个混血种,一个人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艾希尔,你背叛了天使族,现在回头,本座可以留你一命。”


    艾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穹顶上那道沉睡的身影上,连头都没有回。


    大长老眼神骤然一寒,他知道谈判没有意义了。


    他不再废话,右手猛然挥下,身后的战斗天使阵列应声而动,数十道银白色的灵力箭矢如暴雨般射入地下空间。


    燕枭率先动了,他踏前一步,霸王枪横扫,枪尖划过一道弧线,暗金色的枪芒化作一道弧形屏障挡在身前。


    数十道灵力箭矢撞在枪芒屏障上,发出连珠炮般的爆响,暗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光芒交织炸开。


    所有的箭矢都被尽数拦截,没有一道能越过他的防线,霸王枪的枪杆在连续的冲击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第一轮攻击刚退下去,第二轮攻击便已填补上来,根本不给燕枭喘息的机会。


    大长老在军阵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着急,三百对二,优势在他这边。


    车轮战也能把这个混血种和这个人族活活耗死。


    他的判断很冷静,也很准确,但他低估了一件事,燕枭不是普通的帝阶。


    就在这时,三名帝阶级别的战斗天使从燕枭侧翼的三个不同方向同时突进,他们的速度极快。


    一人持剑攻燕枭咽喉,一人挥刀斩燕枭腰腹,还有一人从后方绕行,企图越过燕枭直取石门后的墨尘羽。


    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封死了燕枭所有可能的退路。


    燕枭看着三名帝阶天使的合击,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微微侧身,让过从后方绕行的天使,同时枪尾反打,枪尾撞在左侧持剑天使的剑锋上。


    那名持剑天使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柄剑脱手飞出。


    他的右臂被这股力量震得完全麻痹,翅膀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连退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燕枭的枪尾击退左侧敌人的同一瞬间,枪尖已经转向右侧,直挑右侧持刀天使的手腕。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右侧天使的刀才刚刚挥到一半,枪尖已经刺到了他的护腕上。


    那名天使的护腕瞬间碎裂,刀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燕枭身侧半尺外划过,只切掉了他衣袍的一角。


    紧接着,燕枭侧身避开后方天使的剑锋,他的身体在极小的空间内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扭转。


    然后他借着扭转的惯势,一记沉肩硬撞在对方胸甲上,帝阶五星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名天使的胸甲当场碎裂,灵力护罩如同玻璃一样炸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甬道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碎石簌簌落下,那名天使滑落在地面上,翅膀无力地垂着。


    三名帝阶级别的战斗天使,在他面前只撑了三招。


    大长老站在军阵后方,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不速战速决,重新封印灵脉,按照这个灵气的聚集速度,米迦勒很可能会苏醒过来。


    他不能再和这两个人消耗时间。


    “全体压上,不惜代价闯入地下空间。”


    原本分散的攻击线迅速聚拢,银白色的羽翼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墙壁。


    他们的灵力波动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威压让甬道两侧的石壁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燕枭握紧霸王枪,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那道压上来的白色墙垒,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数十道灵力长矛与箭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从正面和侧翼同时覆盖而来。


    燕枭舞动霸王枪,枪身旋转如轮,暗金色的枪芒在身前织成一道弧形的防御屏障。


    每一次枪尖与灵力的碰撞都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墨尘羽守在他右侧,短刀已经出鞘,刀锋在灵雾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负责补上燕枭防线中的空隙,每一次出手都快而准,刀锋划过之处必有天使被迫收翅回退。


    两个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在狭窄的甬道中撑起了一道防线。


    但天使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防线的宽度又太窄,总有人能找到缝隙钻过去。


    一名王阶天使趁着燕枭正面格挡三名对手的同时,从侧翼贴着石壁快速突进。


    他的身法极其刁钻,翅膀紧贴着石壁滑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燕枭的感知捕捉到了那道突进的身影,但他正面的三名天使在同一瞬间加大了攻势。


    三道灵力长矛同时刺向他的咽喉、胸口和腹部,封死了他回援的路线。


    他只能侧身避开要害,同时枪尾横扫逼退正面三人,但已经来不及拦截那名突进者了。


    那名王阶天使绕过燕枭的正面防线,身形如一道银白色的箭矢直扑墨尘羽。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墨尘羽察觉的时候,对方的剑锋已经刺到了面前。


    墨尘羽看到那道剑光直刺自己的胸口,剑尖上凝聚的灵力已经刺得他的皮肤隐隐作痛。


    他的本能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短刀出鞘。


    刀光与剑光在狭窄的甬道中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火花在灵雾中炸开。


    那名王阶天使的修为在墨尘羽之上,每一剑都带着碾压式的力量优势。


    剑锋劈在短刀上,震得墨尘羽的手臂发麻,虎口隐隐渗出血迹。


    墨尘羽的修为不及对,所以他根本不打算和对方硬碰硬。


    他的身形在对手密集的剑势之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堪堪擦过剑锋的边缘。


    他借着身形的灵巧,在狭窄的甬道中和这名王阶天使周旋。


    石壁上已经多出了十几道深深的剑痕,碎石粉末簌簌落下,在灵雾中弥漫成一片灰白的烟尘。


    但修为上的差距终究是无法弥补,墨尘羽银灰色的翅膀上已经多了几道新伤,羽毛被剑锋削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


    天使的剑锋再次劈来,墨尘羽架刀格挡。


    就在他的防线即将被突破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身后涌来,注入他的体内。


    艾希尔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银白色的长发在灵气流中飞扬,她抬起了双手。


    掌心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将自己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墨尘羽的体内。


    她的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上她属于治愈天使,战斗力不强,只能这样辅助墨尘羽。


    墨尘羽感觉到身体骤然一轻,他不再被动格挡,反手一刀挥出,刀锋与剑锋碰撞,这一次被震退的不是他。


    那名王阶天使只感觉到一股突然暴增的力量从刀锋上传来,震得他的剑身发出刺耳的颤音。


    他被这股力量逼退了数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不明白这个混血种的力量为什么突然变强了。


    墨尘羽没有追击,他守在原地,短刀横在身前,银灰色的瞳孔冷冽如刀。


    但战局并没有因为这一次小小的逆转而改变,天使的数量优势依旧压倒一切。


    大长老一直在军阵后方冷冷地观察着战场,他的目光在燕枭和墨尘羽之间来回移动。


    当墨尘羽在艾希尔的灵力加持下逼退那名王阶天使时,他意识到这两个人的韧性远超他的预期。


    尤其是那个人族,帝阶五星的修为,硬是扛住了多名帝阶天使的轮番冲击,防线始终没有崩溃。


    而他身后的那个混血种,虽然修为不及,但战斗意识同样不容小觑。


    而时间每过一秒,米迦勒苏醒的可能性就更大。


    大长老的身影从军阵后方骤然消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穿透整个战场。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声,灵雾被他的冲势劈开,向两侧翻涌。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他手中握着一柄由纯净灵力凝聚而成的长矛,矛尖上流转着帝阶巅峰的力量波动。


    矛锋所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发出灼热的嗡鸣声。


    他的目标是燕枭的咽喉,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燕枭的感知在大长老动身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道致命的气息。


    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大长老冲到他面前的同一瞬间,霸王枪已经在手中回旋格挡。


    枪尖与大长老的灵力长矛碰撞,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都因这一击而剧烈震动,冲击波从枪矛交击的点向四周扩散。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大片龟裂,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灵雾被冲击波撕裂,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区域。


    燕枭被震退了三步,他稳住身形,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强行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血线。


    大长老是帝阶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圣阶,加之天使族体魄的天然加持。


    正面碰撞之下,燕枭并不占优,这是实打实的修为差距,无法用技巧完全弥补。


    燕枭抬起左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霸王枪再次横在身前,枪尖斜指前方,暗金色的枪芒在枪身上流转不息。


    大长老也停下了攻势,悬停在半空中,手中的灵力长矛重新凝实。


    他盯着燕枭,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压抑的忌惮。


    这个人族武者硬接了他全力一击,虽然被震退了,但伤势远比他预想的要轻。


    大长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你是薪火城的人。人族是想与天使族开战吗?”


    这句话既是质问,也是试探,他在试探燕枭的底线,也在试探薪火城的立场。


    如果燕枭的回答有任何犹豫,他就会立刻抓住这一点扩大心理攻势。


    但燕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燕枭黑沉的眸子对上大长老的眼睛,语气平淡:


    “在大天使米迦勒面前,你能代表得了天使族吗?”


    这句话一出口,大长老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确实代表不了,大长老是长老会的首领,但不是天使族的王。


    更何况早就有天使不服长老会了,只不过都被大长老和其余长老给关了起来。


    大长老握紧了手中的灵力长矛,没有再和燕枭做口舌之争。


    他的目光越过燕枭的肩膀,落在了墨尘羽身上,那个混血种的修为明显不及燕枭。


    只要能突破墨尘羽这个薄弱点,就能直接冲进地下空间重新封印灵脉。


    大长老不再废话,他抬手示意,身侧两名帝阶级别的战斗天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他们从军阵中掠出,一人持剑,一人持枪,同时从两侧绕过燕枭的防线。


    他们的目标不是燕枭,而是他身后的墨尘羽。


    墨尘羽刚刚逼退一名帝阶天使,还没来得及调息,就看到两道银白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朝自己扑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短刀重新握紧,银灰色的翅膀展开,准备迎敌。


    但两名帝阶天使的联手攻势远超之前任何一轮攻击,剑光和枪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剑锋削向他的左翼,枪尖刺向他的右肋,两道攻击同时抵达,封死了他向两侧闪避的空间。


    墨尘羽咬牙迎上,短刀格开左侧的剑锋,可右侧的枪尖已经刺到了他腰侧。


    他勉强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没有时间去管那[]道伤口,因为左侧的天使已经再次挥剑劈来。


    墨尘羽只能继续后退,银灰色的翅膀上很快增添了几道新伤,羽毛被剑锋削得七零八落。


    两名天使的攻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狠,其中一名持剑的天使找到了墨尘羽防守的空隙。


    他收剑回旋,然后一剑直刺,剑尖上的灵力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刺,直取墨尘羽的后心。


    墨尘羽正被另一名天使缠住,短刀架住了对方的枪杆,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就在剑刃即将刺中墨尘羽后心的瞬间,艾希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如果你们敢伤我儿子,我就立刻自爆,回归父神的怀抱!”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骤然亮起。


    她的灵力波动开始剧烈起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可能炸开。


    “我倒要看看,我父亲醒来之后,看到自己的女儿自爆于他眼前。”


    当初艾希尔被囚禁,同时也被封印了力量,绝了她自爆身亡的想法,只能活活的被囚禁70年。


    “他会不会先灭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大长老猛地抬手,那两名帝阶天使的攻势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剑尖和枪尖都停在了墨尘羽身前一尺处。


    大长老死死地盯着艾希尔,表情依旧冷硬,但那双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的忌惮。


    他是当初调查艾希尔身份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体内那股力量的可怕。


    如果她真的自爆,那股力量会瞬间回归米迦勒体内。


    米迦勒在沉睡中感受到女儿的惨死,极有可能被刺激得提前觉醒。


    一个暴怒的大天使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女儿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那后果将是他无法承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漏洞


    大长老的手抬在半空中, 五指僵硬地张开着,指尖微微发抖。


    理智告诉他不能逼艾希尔自爆,但如果拖延下去, 灵气迟早会让米迦勒自然苏醒, 到那时长老会同样没有活路。


    大长老的目光在艾希尔和穹顶上的米迦勒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两次,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艾希尔周身的光芒依旧亮得刺目,那股本源力量在她的经脉中疯狂涌动,随时可能被引爆。


    二长老翅膀收拢, 微微侧头看向大长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大长老读懂了他的口型, 她在虚张声势。


    大长老脑子立刻转了过来, 艾希尔不敢真的自爆, 因为自爆会毁掉整座地下空间,会毁掉她身后的墨尘羽。


    而且就算她现在真的自爆了, 米迦勒被刺激得提前觉醒,长老会的结局固然是覆灭。


    但如果拖延下去,灵脉复苏到一定程度,米迦勒同样会自然苏醒,到那时长老会还是没有活路。


    二长老也是清楚这一点,两条路都是死, 既然都是死, 那还不如赌一把。


    他从军阵后方骤然掠出, 速度快到极致。


    帝阶中期的灵力波动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银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星直扑艾希尔。


    他的右手在冲刺的过程中已经探出,五指张开,抬手使出了一个专门用于压制自爆的封印术。


    灵力在掌心飞速旋转, 手掌心隐隐浮现出一枚暗金色的符文。


    这道封印术是长老会专门为艾希尔准备的,七十年前他们就设想过最坏的情况。


    如果艾希尔被逼到绝境选择自爆,他们必须有一道能在关键时刻强行压制她自爆的手段。


    只是这道封印术需要近距离施展,而且在施展的过程中不能被打断。


    二长老的身影在艾希尔的视线中急速放大,银白色的翅膀划破灵雾,带起的风压将地面的碎石全部卷飞。


    艾希尔看到了那道朝自己扑来的身影,脸色大变。


    那道封印术的气息她太熟悉了,七十年前她被抓的时候,就是同样的封印术封住了她的修为。


    她下意识地想要引爆体内的本源力量,但二长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二长老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封印灵力从掌心涌入她的经脉,开始强行压制她周身涌动的本源力量。


    艾希尔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周身的灵力正被一股外力强行压制,灵力的流动变得越来越滞涩,经脉中的本源力量被封堵在丹田深处,无法再向外释放。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被囚禁七十年的屈辱和此刻的无助在这一刻同时涌上心头。


    七十年前艾希尔被抓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封印术,害得他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关了整整70年。


    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透过牢门上的小窗看着外面的天空,想着父亲会不会有一天醒过来。


    现在艾希尔终于站在了父亲的面前,也终于有了选择自爆的权利。


    可这个权利在二长老的手掌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夺,就像七十年前一样。


    艾希尔的视线越过二长老的肩膀,落在远处甬道中墨尘羽的脸上。


    墨尘羽从两名帝阶天使的夹击缝隙中强行挤了过来,左侧天使的剑锋划过他的胸膛。


    他无法躲开,剑锋切开他的衣袍和皮肤,留下一道从肋下延伸到腰侧的伤口。


    然后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人从两道攻击之间硬生生地挤了过去,伤口被剑锋和枪尖撕裂得更深。


    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而墨尘羽的武器短刀之前已经被击飞了,他只能从腰间摸出的最后一把备用匕首。


    墨尘羽冲到二长老背后,匕首从口中落入掌心,刀锋旋转着直取二长老的后心。


    这一击汇聚了他全部的余力,但二长老甚至没有回头,他是帝阶中期,修为上的差距是碾压式的。


    帝阶中期的灵力护罩自动弹开,银白色的护罩光芒在二长老背后亮起。


    匕首撞在护罩上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刀锋在护罩上擦出一连串火花。


    然后匕首被弹飞出去,旋转着飞过整条甬道,钉在远处的石壁上,刀柄还在剧烈地颤抖。


    墨尘羽没有停下,他的匕首被弹飞了,但他还有手。


    他伸手抓向二长老的肩膀,他想把二长老从艾希尔身边拉开,哪怕只是拉开一寸,哪怕只是拖延一息的时间。


    但墨尘羽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二长老的肩膀,二长老已经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那一掌带着帝阶中期的全部力量,没有任何保留,直接印在了墨尘羽的胸骨上。


    墨尘羽的身体在那一掌之下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翅膀在半空中无力地张开。


    他撞在甬道石壁上,撞击的力量让整面石壁都震了一下,碎石簌簌地从穹顶上落下。


    墨尘羽的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整个人滑落在地面上,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侧。


    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沿着下巴滴落在石板上,在白色的灵雾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墨尘羽的胸口的衣袍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一个清晰的手掌印,紫黑色的瘀血在皮肤下迅速蔓延。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血沫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


    另一边,燕枭被其他几个帝阶天使牢牢牵制着,三名帝阶天使成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


    当墨尘羽被一掌击飞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墨尘羽倒飞出去的身体,无力垂落的翅膀,石壁上溅开的血迹,一切都在他的余光中清晰无比。


    燕枭握着霸王枪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捏得咔嗒作响。


    他转身朝二长老的方向冲去,身体在转身的瞬间将后背暴露给了正面三名帝阶天使。


    大长老的攻击紧随其后,灵力长矛从背后刺来,矛尖上的力量波动凌厉如刀。


    灵力长矛刺穿了燕枭的左肩,矛尖从他的肩胛骨前方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血瞬间浸透了他半边衣袍,顺着衣角往下滴。


    燕枭没有停下脚步,他将长矛从肩头甩开,肩上的伤口被撕得更大,血从撕裂的肌肉中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枪杆上。


    霸王枪的枪杆被血浸透,暗金色的纹路在血色中变得更加醒目。


    他一枪横扫,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半弧形的轨迹,直取二长老的后背。


    二长老正在压制艾希尔,感知到背后袭来的枪风,不得不松开艾希尔的肩膀回身格挡。


    他的灵力护罩再次亮起,但这一次挡住的是帝阶五星的全力一击。


    枪尖撞在护罩上,护罩瞬间出现了大片裂纹,二长老被震退了数步,脚下的石板被踩得粉碎。


    霸王枪的枪尖在二长老的护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纹,裂纹从护臂一直延伸到肩甲。


    二长老低头看了一眼护臂上的裂纹,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人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强。


    燕枭逼退二长老后没有追击,他横枪挡在艾希尔身前,黑沉的眸子扫了一眼甬道中的战场。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涌。


    艾希尔半跪在燕枭身后,周身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但封印还没有完全封死她的本源力量。


    而正面战场上,三百名战斗天使正在重新整理阵型,下一轮冲击随时可能到来。


    燕枭没有时间去看墨尘羽的伤势,也没有时间问艾希尔还能撑多久。


    他握紧霸王枪,重新将枪尖转向大长老的方向,左肩的血沿着枪杆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大长老的下一击紧随其后,灵力长矛再次凝聚,他不给燕枭喘息的机会,长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燕枭的胸口。


    燕枭强行转身格挡,枪杆与大长老的灵力长矛再次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大长老将帝阶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在矛尖上。


    燕枭的膝盖在剧烈的冲击下微微弯曲,脚下的石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从脚底向四周蔓延,延伸到数尺之外,碎石从裂纹中蹦出来,弹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咬紧牙关,强行撑住枪杆上的压力没有让膝盖跪下去。


    墨尘羽靠在碎裂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还抠在石缝里,指尖的皮肤已经完全磨破了。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那些交织在一起的银白色翅膀和暗金色枪芒。


    墨尘羽的目光最终落在艾希尔身上,二长老虽然被燕枭逼退了,但封印已经在她的经脉中扎根。


    封印灵力的纹路正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像一条条银白色的毒蛇在她的经脉中游走。


    艾希尔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板,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上沾满了灰尘。


    她的灵力正在被封印一点一点地吞噬,就如同当初一般,而如果想破开封印,艾希尔至少得好好休养半个月才有余力破封。


    此时,大长老扫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的墨尘羽,又扫了一眼半跪在地上被封印压制的艾希尔。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二长老重新站稳身形,他抬手示意,两侧的战斗天使重新列阵,银白色的羽翼在甬道中层层叠叠地展开。


    三百名战斗天使的阵型已经重新整理完毕,灵力波动再次汇聚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大长老握紧手中的灵力长矛,矛尖上的力量波动重新凝聚,他的目光锁死燕枭。


    燕枭的左臂垂在身侧,五指仍然握着霸王枪的枪杆。


    正面三名帝阶天使再次逼上来,成品字形封住他的正面防线。


    大长老没有再废话,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拳。


    那是总攻的信号,所有战斗天使在同一瞬间发动了攻势,数百道灵力攻击从不同方向同时覆盖燕枭的防线。


    灵力长矛、箭矢、剑气交织成一张没有任何死角的火力网,整个甬道都被银白色的光芒照亮。


    燕枭单手舞动霸王枪,暗金色的枪芒在身前织成一道弧形屏障。


    而三名帝阶天使抓住了他左臂失力的弱点,同时从他左侧发动猛攻。


    燕枭侧身格挡,枪杆架住两柄剑锋,但第三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腰侧。


    他强行扭转腰身,剑锋擦过他的腰侧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燕枭没有时间去管那道伤口,因为正面的攻击已经再次压上来了。


    他在三名帝阶天使的围攻下不断后退,后背已经快要贴到甬道的石壁了。


    就在大长老带着其他战斗天使即将逼杀燕枭之时,甬道入口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


    那股波动强烈到让整条甬道的空气都在扭曲,灵雾被搅动得向四周翻涌,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大长老的攻击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入口方向,脸上透露着几分惊讶。


    那股空间波动不是传送阵,而是有人在用极其霸道的方式直接撕裂空间。


    能将空间撕裂到这种程度的力量,至少是圣阶级别的存在,而且不是普通的圣阶。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入口处炸开,光芒所过之处,天使族战斗天使的灵力护罩像薄冰一样碎裂。


    那些银白色的护罩在金色光芒的冲击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在空中翻转着化为虚无。


    光芒中走出一道身影,明黄色的龙袍在灵雾中猎猎作响,衣袍上的龙纹在灵气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世民踏出金色光芒的那一刻,圣阶三星的气息没有任何收敛,如同实质一般的威压向整个战场碾压过去。


    那股威压不是针对燕枭和墨尘羽的,所以他们的感受并不强烈,只是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厚重了几分。


    但天使族的战斗天使们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们只觉得身上突然压了一座山,翅膀在这股威压下变得沉重无比,每一次扇动都要耗费平时数倍的力量。


    王阶级别的战斗天使直接被压制得翅膀无法展开,只能落在地面上,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在发抖。


    帝阶级别的天使稍微好一些,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威压。


    帝阶巅峰的大长老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像是被什么远超他的存在锁定了。


    他握着灵力长矛的手微微收紧,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些原本正在围攻燕枭的三名帝阶天使同时停止了攻击,他们的剑还举在半空中,但怎么都劈不下去了。


    他们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继续攻击,那是低阶生物面对高阶存在时的本能恐惧。


    燕枭趁这个机会稳住身形,霸王枪枪尖点地,单手撑着枪杆喘息。


    他抬头看向入口方向,看到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也看到了从李世民身后走出来的人。


    姜辞从李世民身后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在薪火城收拾公务的时候,姜辞突然想起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他们太着急了,以至于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


    就算打开封印,灵脉核心的灵气重新灌满这座地下空间,大天使米迦勒也不一定会立刻醒来。


    如果米迦勒没有在短时间内苏醒,他们三个人会在天使族祖地的最深处被活活耗死。


    姜辞想到这里的时候,手里的笔直接搁在了案上,墨迹在文书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没有犹豫,直接召唤了李世民,然后让李世民撕裂空间,定位燕枭的气息,直接降临天使族祖地。


    姜辞站在李世民身侧,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扫过倒在石壁旁的墨尘羽。


    墨尘羽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紫黑色的瘀血在皮肤下蔓延,嘴角还在往外涌血。


    他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侧,银灰色的羽毛上沾满了血迹和碎石粉末。


    姜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被二长老钳制的艾希尔。


    艾希尔半跪在地上,她的周身光芒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翅膀垂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上沾满了灰尘。


    姜辞最后将目光落在大长老的脸上,他开口了,语气平和:


    “我来接我的同伴回家,顺便等一个人。”


    大长老脸色难看,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他冷声开口,直接给人扣锅:


    “你们人族闯入我们天使族族地,你这是要代表人族与天使族为敌吗?”


    姜辞没有被他这句质问压住,他不紧不慢地回答,语气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对方的命门上。


    “你们能代表天使族吗?”


    这句话一出口,大长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句话和燕枭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姜辞说出来比燕枭更有杀伤力,因为他站在那里,站在圣阶三星的李世民身侧。


    姜辞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在场所有天使,望向了灵脉核心的方向,望向了穹顶上那道悬浮的巨大身影。


    他语气平淡,诉说着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更何况,你们的大天使米迦勒虽然沉睡,但可还好好的活着,你们却封印他沉睡之地的灵气,导致他无法醒来。”


    “如今封印被破开,米迦勒即将醒来,你猜等他醒来后,他是会代表天使族与我们人族为敌,还是感谢我们人族?”


    站在前排的几名战斗天使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天使族最精锐的战士,每一个都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从来不会在战场上犹豫。


    可他们现在犹豫了,因为姜辞提到了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名字,大天使米迦勒。


    这个名字在所有天使族的心中代表了天使族最辉煌时代的符号。


    米迦勒沉睡之前是天使族公认的领袖,所有战斗天使都曾在先祖的传说中听过他的故事。


    他们来这里执行大长老的命令,是因为大长老告诉他们有人族入侵者在破坏祖地的封印。


    但现在姜辞站在他们面前,用平静的语气提醒他们,你们的大天使就在那道石门后面。


    大长老感觉到了那些天使的动摇,他的脸色沉下去。


    他提高了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姜辞,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的威严和指责。


    “姜辞,你是万族盟会会长,却带圣阶英灵进入我天使族祖地,你这是要把万族盟约撕毁吗?”


    他这句话很重,他试图把这场冲突定性为姜辞单方面撕毁盟约,把挑起战争的帽子先扣到薪火城头上。


    姜辞没有急着反驳,他太了解这种话术了,越是高声指责的人,越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李世民收敛威压,然后平静地回答:“我来不是为了打架。”


    姜辞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的墨尘羽,然后重新看向大长老,语气平和却精准地扎在对方的软肋上。


    “而是为了防止某些人在大天使醒来之前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一出口,军阵中的骚动又扩大了几分,而且比刚才更加明显。


    离大长老比较远的几个天使开始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条狭窄的甬道中隐约可闻。


    “他说的某些人是谁,是大长老吗?我们来这里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大长老说有人族在破坏祖地封印,但如果封印后面是米迦勒大人的沉睡之地。”


    “那破坏封印到底是在害天使族还是在救天使族,到底谁才是叛徒?”


    这些声音很低很碎,但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嗡嗡声,像是蜂群在巢穴中躁动。


    二长老站在大长老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姜辞和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军阵中的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这些年轻天使不怕打仗,不怕牺牲,但他们怕自己效忠的对象是错的。


    大长老试图重新聚拢军阵的注意力,他抬起左手示意军阵安静。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之前那么有效了,低语声虽然暂时压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年轻的天使战士开始重新审视这场战斗的理由,他们接到命令的时候,大长老说有人族入侵者在破坏祖地封印。


    但现在看来,所谓的入侵者是万族盟会的会长,他身边站着圣阶英灵,实力上完全碾压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他真的是来破坏祖地的,他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讲道理,直接碾压过去就行了。


    他没有动手,而是站在这里他们好好交谈,更何况,他要等的那个人,是他们的先祖米迦勒。


    而与此同时,灵脉核心的复苏并没有因为地面上的冲突而停止,银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甬道中缓缓飞舞,然后汇聚,全部进入石门之内。


    大长老知道灵脉复苏的进程已经不可逆转了,封堵了千万年的灵气通道一旦全部贯通,任何人都无法再次封堵。


    除非圣阶亲自出手,否则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灵脉核心的全面复苏。


    而米迦勒的复苏进程已经开始了,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二长老站在他身侧,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些许绝望:“封不住了。”


    就在二长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甬道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顿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灵力从米迦勒身上爆发,这股灵力潮席卷过整条甬道。


    第一波席卷过来的时候,所有天使族的战斗天使都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他们的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展开,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离石门最近的年轻天使们脸上的敌意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敬畏。


    几名王阶天使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上,那是天使族向高阶存在致敬的礼节。


    他们的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而是身体在本能地回应那股波动的召唤。


    帝阶天使们还在站着,但他们的翅膀也已经不由自主地展开了,银白色的羽翼在灵雾中轻轻颤动。


    大长老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米迦勒的波动在甬道中回荡了三次,这意味着他即将苏醒。


    姜辞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微微点头,圣阶的灵力无声地展开,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屏障。


    屏障将姜辞、燕枭、墨尘羽和艾希尔全部笼罩在其中。


    如果大长老狗急跳墙,想在最后关头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李世民会让他知道圣阶三星和帝阶巅峰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做完这些之后,姜辞重新转向大长老和那些正在犹豫的战斗天使们。


    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大天使很快会醒来。我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之前打断这个过程。”


    姜辞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大长老脸上扫过,“我会守在这里,守到大天使醒来的那一刻。”


    “你们愿意等,就一起等。你们不愿意,可以走。”


    姜辞最后转向大长老,看着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但如果你们选择在这段时间里动手,那我绝不会再留手。”


    大长老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苏醒(1000营养液加更)


    大长老环顾四周, 那些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战斗天使们,此刻眼神中满是犹疑与动摇。


    二长老在他身后低声道:“大长老,军心已散, 我们……”


    大长老猛地抬手打断他, 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看向姜辞, 又看向甬道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银白色光芒,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笑意, 只有穷途末路的悲凉与怨毒。


    姜辞没有理会大长老的动作, 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靠在石壁上的墨尘羽。


    墨尘羽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燕枭站在不远处, 霸王枪枪尖杵地, 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姜辞抬起右手,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


    “张仲景。”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白光从姜辞脚边亮起, 那光芒温润而柔和,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道身着汉代医袍的身影在白光中缓缓凝实,衣袍宽大,袖口微微卷起。


    正是医圣张仲景,他面容清瘦, 双目温和而深邃, 腰间挂着一只古朴的药箱。


    药箱的铜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在灵雾中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他出现后没有多言, 只是朝姜辞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伤势最重的墨尘羽。


    姜辞在他身后轻声道:“拜托了。”


    他带李世民来救燕枭他们的时候,就猜到了燕枭他们可能会受伤, 所以特意把张仲景也可以一起收回了精神海。


    张仲景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分内之事。”


    他蹲在墨尘羽面前,手指轻轻按在墨尘羽胸口那个清晰的手掌印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墨尘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张仲景的眉头微微一皱,指尖沿着掌印的边缘缓缓移动,感受着皮肤下骨骼的状态。


    他回头看了二长老一眼,二长老被那一眼看得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翅膀下意识地收拢了几分。


    “胸骨碎裂三处,心肺皆有震伤。”


    “经脉被帝阶灵力强行灌入,若非他体质特殊,早已毙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银针,针身在灵雾中泛着细微的寒光,手法极快地在墨尘羽胸口几处大穴上施针,每一针落下都快而准。


    银针入体,墨尘羽原本痛苦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几分。


    墨尘羽嘴角不再涌血,胸口的紫黑色瘀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艾希尔看到墨尘羽的呼吸逐渐平稳,她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儿子的侧脸。


    墨尘羽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重新聚焦,他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嘴唇动了动,想说“娘,我没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艾希尔看到那个笑,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没有哭出声。


    张仲景处理完墨尘羽的伤势,站起来,转向燕枭。


    燕枭却本能地退了一步,霸王枪还握在手中,枪尖杵地,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肩被灵力长矛贯穿的伤口仍在渗血,腰侧剑伤深可见骨。


    他半边衣袍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


    燕枭却还硬撑着不肯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姜辞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右手腕,力道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坐下。”


    燕枭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碍事”。


    姜辞没给他说出口的机会,直接伸手按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把他按坐在一块碎石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张大夫,给他看看。”姜辞说完,就站在燕枭身侧没走,手还搭在他肩上。


    张仲景走过来检查伤口时,姜辞偏过头去,不忍心看那道贯穿肩头的狰狞伤口。


    燕枭伤口边缘的肌肉外翻着,被灵力灼烧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血还在往外渗。


    张仲景先用灵力为燕枭清理伤口,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温润的灵力缓缓渗入。


    燕枭的肩头肌肉在灵力清理下微微抽搐,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张仲景取出银针,封住肩头几处穴位止血,针尖在穴位上轻轻捻转,又从药箱中取出一瓶翠绿色的药膏,瓶塞拔开时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


    他用指尖蘸取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燕枭肩头的贯穿伤上,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接着处理腰侧的剑伤,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整齐,是帝阶级别的剑气留下的。


    张仲景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燕枭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动握住了姜辞的手。


    姜辞感觉到他掌心的滚烫和微微的颤抖,知道他其实很疼,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这个闷葫芦从来都是这样。


    他反过来握住燕枭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无声地安抚着。


    张仲景低头专心处理伤口,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片刻,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被他低头整理药箱的动作掩住了。


    李世民站在三步之外,明黄色的龙袍在灵雾中微微拂动,衣袍上的龙纹在银白色光点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温和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随即李世民移开视线,继续警戒着大长老的动向,圣阶的气息始终笼罩着整个甬道。


    就在张仲景为燕枭包扎的当口,大长老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凄厉而疯狂。


    米迦勒一旦醒来,长老会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千万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与其被他清算,不如——


    大长老想到这里,周身灵力骤然暴走,帝阶巅峰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却是以一种自毁的方式。


    灵力从他的丹田深处涌出,不再遵循经脉的路径,而是狂暴地向四面八方冲击,银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炸开。


    二长老瞳孔骤缩,他离大长老最近,第一个感受到了那股狂暴灵力的毁灭性。


    他失声喊道:“大长老,不要!”


    二长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不可置信,下意识地后退,翅膀猛地展开想要逃离,脚尖在地面上蹬出一个浅坑。


    但大长老的自爆来得太快太猛,帝阶巅峰的自爆,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转。


    那股狂暴的灵力已经开始从他体内向外炸裂,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


    他的血管在皮肤下变成了发光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闪电在他体内奔涌。


    大长老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膨胀,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白光。


    前排的战斗天使们惊恐地后退,阵型在一瞬间完全崩溃,翅膀扇动的声音乱成一片。


    谁也没有想到大长老会疯狂到这种地步,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妄图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姜辞的反应极快,他在大长老灵力暴走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挡在燕枭和墨尘羽的身前。


    “陛下!”


    李世民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圣阶三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威压如同一座山岳从天而降。


    他双手在身前虚抱,一道金色的屏障从掌心向外展开,屏障上隐隐浮现出山河社稷的虚影。


    那是天子领域,以李世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整个甬道后半段全部笼罩在其中。


    金色的光芒与银白色的灵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大长老的身体在惨白光芒中已经膨胀到几乎看不清人形,他的疯狂笑声在甬道中不断回荡。


    “一起死吧!”他的声音已经变形,不再像人的声音,更像某种濒死的野兽在嘶吼。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每一道裂纹中迸射而出,那光芒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甬道两侧的石壁在大长老自爆的前奏冲击下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龟裂,碎石从穹顶上不断落下。


    二长老已经退到了军阵的最后方,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年轻的天使战士也在后退,有些人翅膀扇动得太急,撞在了一起,跌倒在地。


    姜辞站在金色屏障防护后面,燕枭在他身后撑着霸王枪站了起来,左肩的伤口被张仲景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下隐约可见翠绿色药膏的痕迹。


    他走到姜辞身侧,没有受伤的右手握住霸王枪,枪尖斜指地面,黑沉的眸子紧盯着前方那道惨白的光芒。


    “你该坐着。”姜辞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站在了自己身边。


    “坐着不踏实。”燕枭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沉稳。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张仲景的银针还插在他的胸口几处穴位上,银针的尾端在灵雾中微微颤动。


    他不能动,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母亲身上,艾希尔也半跪在地上,翅膀护在身前。


    她的目光穿过金色屏障,落在甬道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银白色光芒上,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姜辞站在金色屏障后面,看到了大长老体内那股即将炸裂的毁灭性力量。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甬道中那些惊慌失措的年轻天使,那些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些人跌倒在地,有些人拼命拍打翅膀却飞不起来。


    他不能让这些年轻天使跟着大长老陪葬,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姜辞转头看向李世民,语速极快:“陛下,救下那些天使。”


    李世民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圣阶三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明黄色的龙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大长老面前,衣袍被狂暴的灵力余波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翻卷如旗。


    大长老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银白色的光芒从每一寸皮肤的裂纹中迸射出来。


    那张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疯狂地盯着前方。


    李世民面色沉静如常,抬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是天子领域的雏形,虽未完全展开,但其内蕴含的秩序之力已足以压制一切混乱。


    天子领域的力量核心是“序”,是一切混乱与毁灭的对立面,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法则本身。


    大长老周身狂暴的银白色灵力在接触到李世民掌心金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沸油。


    那些狂乱的能量开始迅速消融瓦解,从最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地被秩序之力剥离、中和、消解。


    大长老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感受得到那股力量,这股力量远超他的理解范畴。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响彻整条甬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钟磬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在此,岂容你玉石俱焚。”


    他没有杀大长老,而是以圣阶之力强行镇压了即将爆发的自爆。


    金色的光芒从李世民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那团毁灭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压回大长老体内。


    大长老体内的自爆能量被强行压制回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流向被李世民的力量完全逆转。


    那些原本向外喷涌的银白色光芒开始倒流,顺着经脉的路径重新被逼回丹田深处,但大长老的躯体却承受不住这股双向力量的挤压,他的经脉已经在自爆启动时寸寸断裂。


    圣阶之力从他的经脉中强行灌入,将自爆的能量往丹田方向推,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正面碰撞。


    大长老的身体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比之前自爆时的裂纹更多更密,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纹中迸射而出,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裂纹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血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李世民平静的面容,那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你……你们……米迦勒……”


    大长老的话没能说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身体上的裂纹猛然扩大,整个人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化作了无数银白色的光点。


    那爆响声不大,像是瓷器摔碎在厚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


    光点在空中飘散片刻,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萤火虫在甬道中缓缓飞舞,然后彻底消散在灵雾之中。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一个帝阶巅峰强者死前应有的惨烈场面。


    只有一个帝阶巅峰强者在圣阶面前无声无息的湮灭,像是一滴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大长老消散的那一刻,整条甬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百名战斗天使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灵雾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银白色的光点从穹顶飘落,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二长老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的翅膀在身后剧烈颤抖,羽根处的肌肉在不断痉挛。


    他亲眼看着大长老在他面前灰飞烟灭,而那个圣阶英灵甚至没有真正出手,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山崩地裂的攻势。


    只是用气势和领域就彻底压制了帝阶巅峰的自爆,让一场毁灭性的爆炸化为虚无。


    二长老的目光从李世民身上移到姜辞身上,又移到甬道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银白色光芒上。


    那道光芒已经不再是一闪一闪的波动了,而是一种温和而稳定的银白色光芒。


    那是米迦勒即将苏醒的信号,二长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光芒意味着什么。


    他终于意识到,长老会统治天使族的时代结束了,从大长老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二长老缓缓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碎石硌进了他的膝盖骨。


    他没有去理会膝盖上的疼痛,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十指摊平,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是天使族最正式的臣服礼节,他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的头颅,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地面上。


    随着二长老跪下,那些还在犹豫的战斗天使们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前排的天使们率先跪了下来,右手按在胸口,翅膀收拢在身后,头颅低垂。


    后排的天使紧跟着跪下,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汇成一片,在甬道中回荡了好几圈。


    三百名战斗天使,从帝阶到王阶,没有一个人还站着,银白色的羽翼层层叠叠地收拢在身后。


    他们不只是在向李世民臣服,更是在向即将醒来的米迦勒臣服。


    二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长老会……愿接受大天使的裁决。”


    姜辞看着大长老消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银白色的光点已经彻底消散在灵雾中了。


    他没有对大长老的死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无论是喜悦还是怜悯,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像是在看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转过身,走到二长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天使族长老。


    二长老跪在地上,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上沾满了碎石粉末和灰尘。


    他的头颅低垂着,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交叠在胸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辞看着二长老,语气平淡的说着:


    “大长老已死,长老会伤害我族人之事,我不再追究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和站在远处不知所措的战斗天使们。


    那些年轻天使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茫然,有些人嘴唇在发抖,有些人的翅膀还在轻轻颤动。


    “但你们需要自己向即将醒来的大天使交代。”


    二长老闭了闭眼,眼皮颤抖了很久才重新睁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谢姜城主。”


    他没有说别的话,因为无话可说,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张仲景处理完燕枭的伤势后,将药箱重新合上,他提着药箱走向艾希尔,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暗金色的封印纹路上。


    那些纹路还在隐隐发光,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像几条毒蛇缠绕在她的经脉上。


    而这些纹路他之前在艾希尔身上见过一次,后来等她自己养了半个月才消失。


    张仲景蹲下身子,手指悬在她手腕上方,淡青色的灵力从指尖渗出,准备探查封印的情况。


    艾希尔却摇了摇头,用手撑着石板地面缓缓站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在颤抖,但她撑住了。


    她羽根处结痂的伤口在刚才的灵力冲击下又裂开了一点,纱布上渗出了新的血迹,封印的银白色纹路依旧缠绕在她的经脉中,暗金色的符文在她皮肤下隐隐发亮。


    但艾希尔拒绝了张仲景的搀扶,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朝穹顶上那道悬浮的巨大身影。


    米迦勒的六翼在银白色的光点中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温润而庄严。


    艾希尔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步伐不稳,每踏出一步膝盖都在发软,随时可能倒下。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张仲景的银针还插在他胸口的穴位上,银针的尾端在灵雾中微微颤动。


    他不能动,胸口碎裂的骨头刚刚被银针和灵力接上,一动就会前功尽弃。


    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银白色的光芒,翅膀上的羽毛在发抖。


    墨尘羽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娘”,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却没能喊完整。


    张仲景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掌温热而沉稳,力道刚好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墨尘羽抬头看张仲景,张仲景对他摇了摇头,目光温和而深邃。


    墨尘羽闭上了嘴,重新靠回石壁上,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母亲的背影。


    姜辞退回到燕枭身侧,燕枭的左肩被张仲景包扎得整整齐齐,白色的绷带在灵雾中很显眼。


    他的右手还握着霸王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痕。


    姜辞伸手把燕枭握枪的那只手掰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燕枭愣了一下,然后收拢手指,把姜辞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怕捏疼他。


    姜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指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下次不许这么拼。”姜辞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燕枭没接话,只是把姜辞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甬道深处,艾希尔的脚步在石门门槛前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穹顶上那道悬浮的身影依旧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六翼完全展开,翼展几乎覆盖了整个穹顶。


    米迦勒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沉睡之初,但身上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很多,不再是暗淡的银白色。


    而是温润而明亮的银白色,像是一轮明月从云层中缓缓显现,光芒越来越盛。


    艾希尔能感觉到米迦勒的意识其实已经苏醒了,只不过现在身体还跟不上,所以才一直在沉睡中。


    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父亲。”


    艾希尔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这两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


    穹顶上那道悬浮的身影依旧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六翼完全展开,银白色的光芒温润而恒定。


    米迦勒的眼睛依旧闭着,面容平静如沉睡之初,但周身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的幅度极小,像是烛火被微风吹过时晃了一晃,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艾希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用袖子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她再次开口了:“父亲,我是加百莉。”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几乎要把她的声音堵回去,但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那些被囚禁七十年的屈辱全部涌了上来。


    那些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对着巴掌大的窗户数星星的夜晚,那些被封印封住灵力后连自尽都做不到的绝望。


    那些看守在外面聊天时偶尔提到的名字,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她脸上纵横的泪水,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石板上,在灵雾中晕开一小片湿润。


    艾希尔的翅膀在身后剧烈颤抖,羽根处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迹透过纱布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羽毛。


    她浑不在意,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穹顶上那道悬浮的身影,像是在看自己全部的希望。


    “我知道我让您等了很久。”


    “我也等了很久。七十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是天使,拥有漫长的寿命,七十年在天使的生命中只是短暂的一瞬,她应该不在意的。


    但艾希尔的声音出卖了她,说到“不算什么”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但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怕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艾希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您说过,等战争结束,就带我去人间看海。”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回忆,还有一丝被压了太久的委屈。


    艾希尔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穹顶上那道身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父亲,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艾希尔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座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震颤的幅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石板地面在脚下剧烈晃动,穹顶上出现了大片的裂纹,碎石从裂纹中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一道一道地亮,而是同时全部亮起。


    银白色的光芒从每一道符文中迸射出来,将整条甬道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亮得刺目。


    穹顶上飘落的光点不再缓慢下落,那些光点原本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轻柔而均匀。


    现在却像被某种力量吸引一样,疯狂地涌向悬浮在中央的那道身影,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在米迦勒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漩涡,那漩涡直径足有十丈。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所有碎石和灰尘都吹得向四周翻滚。


    那些跪在地上的天使们被这股风压吹得翅膀倒伏,衣袍猎猎作响,但他们没有一个敢抬头。


    漩涡中心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色变成纯白色,又从纯白色变成一种近乎刺目的金色。


    那光芒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像是有一颗小太阳在穹顶中央缓缓升起,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从漩涡中心扩散开来,那气息浩瀚如星海,深不可测,带着千万年的沧桑。


    所有感受到这股气息的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他的圣阶感知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气息的本质。


    那是一个真正站在圣阶巅峰的存在,沉睡了千万年之后重新苏醒时释放出的第一缕气息。


    他没有犹豫,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金色的天子领域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加固了一层,将姜辞、燕枭、墨尘羽、艾希尔和所有跪在地上的天使全部笼罩在其中,免得被这股气息伤到。


    燕枭从黑沉的眸子紧盯着穹顶上那道漩涡。


    姜辞站在他身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燕枭的手。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胸口碎裂的骨头在银针和灵力的固定下刚刚开始愈合。


    他刚动了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张仲景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恰好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想让你娘分心就老实待着。”张仲景的声音很低,只有墨尘羽能听到。


    墨尘羽咬紧牙关,重新靠回石壁上,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穹顶上那道越来越亮的漩涡。


    三百名天使族的战斗天使都在这一刻无法控制地跪得更低了,双手交叠按在胸口,额头几乎贴到石板上。


    他们的翅膀完全收拢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因为那股浩瀚气息的压制而微微颤抖,羽根处的肌肉在不断跳动。


    这一次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对强者本能的臣服,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臣服。


    那是他们的先祖,那是天使族历史上最强大的存在,那是千万年前带领天使族走向巅峰的大天使米迦勒。


    每一个天使从出生起就听过他的名字,每一个天使在成长过程中都学过他的事迹,他的血脉流淌在每一个天使的身体里。


    而现在,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正在他们面前苏醒,他们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


    二长老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已经贴到了石板上,翅膀完全展开平铺在地面上。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毕竟他是封印米迦勒沉睡之地的帮凶之一,大长老是主谋,他是执行者。


    但当那股气息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愧疚和解脱,像是在心里压了几千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要落下来了,哪怕落下来砸死他,他也认了。


    银白色漩涡中的光芒骤然收敛,从极亮到极暗的转变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一下极亮到极暗的转变刺激得暂时失明了一瞬。


    等视线恢复时,穹顶中央那道悬浮了千万年的身影,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他的瞳孔是纯金色的,金色的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圈微型的星河。


    目光如同实质一般扫过整座地下空间,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厚重了几分,灵雾在目光的扫视下自动向两侧退开。


    米迦勒的目光从穹顶上扫过,从甬道两侧那些亮起的符文上扫过,从三百名跪在地上的天使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每一个天使都感觉到了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所有天使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并非是羞愧,而是面对一个真正伟大的存在时最本能的敬畏。


    然后米迦勒的目光停住了,停在面前半跪在地上、满面泪痕的艾希尔身上,停在那个喊他“父亲”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艾希尔身上停留了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人敢动一下,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对视。


    艾希尔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变化。


    那双眼睛里最开始是茫然,是沉睡了千万年之后刚刚醒来时短暂的茫然,像是一个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随后那片茫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他在认她,在从她身上寻找自己女儿的特征。


    她的翅膀,她的瞳孔颜色,她体内那股由他亲手分出去的一魄,那些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属于加百莉的印记。


    然后那片认知又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回忆与确认。


    那个小女孩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翅膀还没长全,飞不了太高,每次他飞起来的时候她就急得在地上跳脚。


    “父亲,等等我!”


    “父亲,带我去!”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声音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听到。


    那片回忆最终化作了一种极深极深的温柔,那温柔里夹杂着心疼、愧疚、欣慰和千万年积压下来的思念。


    米迦勒沉默了一息,那时间很短,短到对旁人来说只是一次眨眼的功夫,但对艾希尔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从空中降落,六翼在身后层层收拢,巨大的翼展所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所有碎石和灰尘都吹得向四周翻滚。


    他的降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脚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石板上的裂纹自动愈合了。


    他站在艾希尔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发梢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


    他低下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艾希尔满脸泪痕的面容,薄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使用声音。


    然后大天使米迦勒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加百莉。”


    他叫了她的名字,那个她千万年前的名字,那个在轮回中被埋没了无数次但从未消失的名字。


    米迦勒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艾希尔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的温柔,那是她的父亲,那个从来不会说软话,但每次都会把她从树上抱下来的父亲。


    米迦勒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分别了千万年的小女儿,他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


    “你长大了。”


    这句长大蕴含了米迦勒无法说出口的心疼。


    他心疼他的小女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经历千万年的时光。


    在米迦勒原本的计划中,他只需要沉睡500年,多则1000年就能醒来,然后将自己的小女儿重新接到身边,重新教养一遍。


    可惜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他选定的守护天使们背叛了他,还害得自己的小女儿为了救自己遭受了诸多磨难


    艾希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她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后,银白色的羽毛散落在石板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米迦勒,想触碰父亲,确认这不是一场做了千万年的梦。


    但手指在距离米迦勒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怕,怕手指触碰到的是虚幻的泡影,怕这是自己在绝望中幻想出来的幻觉。


    就像在牢房里无数次梦见的那样,梦里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叫她“加百莉”。


    可每次她伸手去碰,梦就碎了,所以她不敢碰,不敢让这个梦碎掉。


    米迦勒看着女儿悬在半空中颤抖的手指,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疼惜。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艾西儿整个人从地面上带了起来,将她那只颤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真实存在。


    艾希尔的手指触碰到父亲脸颊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


    她终于崩溃了,向前扑进米迦勒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嘶哑的哭声。


    她哭得浑身发抖,翅膀在身后剧烈颤抖,羽根处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羽毛往下淌。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知道父亲回来了,父亲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米迦勒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银白色的头发,动作温柔而笨拙,然后他的六翼缓缓合拢,三对银白色的翅膀一层一层地将女儿完全包裹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一个在千万年前就应该给她却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六翼合拢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茧,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跪在地上的天使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二长老的额头依旧贴在石板上,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茧,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释然的笑,是替母亲高兴的笑。


    可笑着笑着,墨尘羽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滴在肩头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满了泪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仲景站在他身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放在墨尘羽手边。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将父女二人包裹的银白色光茧,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燕枭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但燕枭反过来又握紧了他的手,五指收紧,力道不重。


    姜辞偏头看了他一眼,燕枭左肩的绷带下隐隐透着绿色的药膏痕迹,那是张仲景涂上去的翠绿色药膏。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几分,但燕枭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姜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的伤势没有再恶化。


    张仲景正在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药箱中,铜扣上的云纹在灵雾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姜辞和燕枭能听到。


    “燕枭的伤需要静养半月,左肩三个月内不可用力,否则会留下后患。”


    姜辞将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转向米迦勒父女的方向。


    过了许久,银白色的光茧缓缓散开,六翼一层一层地展开,重新在米迦勒身后完全张开。


    米迦勒将艾希尔从怀中扶起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低头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


    艾希尔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米迦勒看着这张脸,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温柔,和千万年前看那个小女孩时一模一样。


    他用拇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笨拙,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擦过她的脸颊。


    但他越擦,艾希尔的眼泪流得越凶。


    米迦勒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千万年的沉睡让他对这样的温情显得有些生疏。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泣的女儿,千万年前他就不太会,千万年后他依然不太会。


    米迦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用拇指擦了一遍她脸上的泪水,灵力涌入她的身体,将她身上的伤势全都治好了,包括红肿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纯金色的瞳孔扫过整座地下空间,目光从父亲的身份切换回了大天使的身份。


    他扫过跪了一地的天使族战斗天使,三百名天使跪在地上,没有一个天使敢动。


    米迦勒扫过跪在最前面面无人色的二长老,二长老的额头紧紧贴在石板上,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扫过靠在石壁上遍体鳞伤的混血少年,那个少年有一对银灰色的翅膀,胸口插着银针,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血脉带着自己小女儿的气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姜辞身上,他能感觉到旁边的那位圣阶人族英灵和这人有关联。


    米迦勒的目光在姜辞身上停留了片刻,纯金色的瞳孔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寻。


    他开口道:“是你打开了封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这股威严是境界带来的错觉感。


    姜辞松开燕枭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


    “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血盟


    米迦勒忽然收拢六翼, 三对银白色的翅膀从完全展开的状态缓缓收拢,翼尖在身后交叠。


    他单膝跪地,右膝撞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他以大天使之尊, 向一个人族行了天使族最高礼节。


    满场死寂,三百名天使族战斗天使在那一刻全部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二长老猛地抬起头, 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米迦勒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他的金色瞳孔始终看着姜辞, 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救了我女儿, 也救了我。”


    “这份恩情,米迦勒以本源起誓, 必还。”


    以本源起誓是天使族最重的誓言,一旦立下便不可违背,违背誓言的代价是本源崩溃。


    姜辞上前一步,弯下腰,双手扶住米迦勒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我也有我自己的所求, 所以你不必谢我。”


    姜辞没有绕弯子, 直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灭世者的封印出现了松动, 按照精灵王埃兰迪尔飞升前的估算, 少则五十年,多则百年,灭世者就将冲破封印。


    米迦勒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问道:“如今万族还有多少圣阶?”


    姜辞如实告知:精灵王埃兰迪尔已经飞升,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七彩祥云之中。


    蛟族龙王也已经飞升,临走前将金龙师兄的心头血和一枚通往龙宫禁地的玉佩托付给了他。


    人族尚有嬴政与李世民两位圣阶英灵,其余各族的圣阶皆已在千万年前那场大战中战死或飞升。


    米迦勒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穹顶上那些缓缓飘落的光点,像是在回忆什么。


    千万年前那场大战,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圣阶同伴倒下,有些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就化作了光。


    如今千万年过去了,当年的老战友们要么已经战死,要么已经飞升,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留在这片大陆上。


    米迦勒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从脑海中驱散,重新睁开眼时,瞳孔中的情绪已经全部收敛干净,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一年。给我一年时间恢复实力,我将重临巅峰。”


    姜辞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米迦勒转向那些跪了满地的天使,纯金色的瞳孔扫过每一个人,目光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天使敢抬头。


    当他的目光扫过二长老时,二长老浑身剧烈颤抖,额头紧紧贴着石板,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米迦勒看着他,没有立即降罪,只是说了一句“待我恢复后再议”,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二长老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僵,然后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抬头,只是保持着跪姿,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带领三百名战斗天使鱼贯退出甬道。


    三百名天使站起身时,翅膀收拢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风声,银白色的羽翼在灵雾中依次闪过。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沿着来时的通道原路返回,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二长老走在最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姜辞一眼,那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知审判的恐惧。


    姜辞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目送一群普通的过客。


    待外人尽去,整座地下空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穹顶上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还在缓缓飘落。


    米迦勒转向靠在石壁上的墨尘羽,纯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遍体鳞伤的混血少年。


    墨尘羽靠在石壁上,左肋的伤口被绷带缠着,衣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米迦勒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和姜辞说话时又轻了几分:


    “你体内有我女儿的血脉,也有我的一缕力量。”


    他抬起手,一指点在墨尘羽眉心,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道温和而纯净的银白色光芒从指尖涌入墨尘羽体内。


    那光芒顺着墨尘羽的经脉蔓延到全身,从眉心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所过之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息之后,米迦勒收回手指,银白色的光芒在墨尘羽眉心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融入他的体内。


    墨尘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


    米迦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说道:“叫我外祖父。”


    墨尘羽愣在当场,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连翅膀都僵在半空中忘了收拢。


    他看着米迦勒那双和自己母亲如出一辙的金色瞳孔,看着那张威严而英俊的面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墨尘羽从来不知道“外祖父”这个词该怎么念,从小到大他的身份就是混血种,从来没有任何亲戚,从来没有任何长辈。


    现在突然有一个大天使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你的外祖父。


    艾希尔站在米迦勒身侧,看着儿子那副愣住的样子,眼里含着泪笑了,伸手轻轻推了推墨尘羽的肩膀。


    墨尘羽被她推了一下,终于说得出来话了,只是声音沙哑生涩:


    “外祖父。”


    米迦勒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墨尘羽的头顶。


    随后,米迦勒进入天使族祖地最深处的灵脉核心闭关恢复,那里是整个天使族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姜辞一行人则通过李世民撕裂的空间通道,直接返回薪火城,金色的空间裂缝在半空中缓缓闭合。


    回到薪火城已是黄昏,夕阳挂在天边,将整座城的屋顶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城墙上的哨兵看到姜辞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立即转身吹响了号角,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城墙上空回荡。


    城门大开,杜甫带着一群学堂的孩子率先迎了出来,孩子们穿着整齐的学堂袍子,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围着姜辞叽叽喳喳地汇报这些天学的诗文,有的说已经会背《静夜思》了,有的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一个小女孩拉着姜辞的衣角,仰着脸说:“杜甫先生教他们写了一首诗,我们想要念给城主哥哥听。”


    姜辞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好,等明天来学堂听你们念。”


    小女孩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杜甫站在孩子们后面,看着姜辞那副疲惫却温和的样子,抚着胡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多问。


    赵无极、周明、方烈等也闻讯赶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担忧和焦急。


    赵无极第一个冲到近前,看到墨尘羽和燕枭身上血污斑斑的衣袍,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墨尘羽的衣袍胸口位置完全碎裂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和残留的血迹,衣摆上全是干涸的血块。


    燕枭半边衣袍都被血浸透了,左肩的绷带在穿越空间通道时又渗出了一点血,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了一小片淡粉。


    姜辞看出了他们的担忧,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然后在议事厅里简要说明了天使族祖地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将关键节点一一说清楚:米迦勒苏醒、大长老伏诛、天使族即将重归大天使麾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满座皆惊,所有人都像是被这个消息炸懵了。


    赵无极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案几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大天使米迦勒?那个传说中的圣阶巅峰?千万年前就曾直面过灭世者的那位?”


    姜辞点了一下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赵无极站在案前,声音有些发抖:“天无绝人之路啊。”


    周明和方烈也同时松了一口气,方烈直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当晚,姜辞在议事厅召开核心会议,把人族的其他城主都召集了过来,将灭世者封印的真实情况毫无保留地公开。


    五十年到百年,这是万族最后的和平时间,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夸大其词,是精灵王飞升前留下的原话。


    随后,姜辞直接提出了三步计划:第一步,一年内整合万族力量,等待米迦勒恢复实力。


    毕竟灭世者又不光是针对人族,只要它一破除封印,所有种族都会倒霉。


    第二步,全力培养新一代强者,上古功法和血脉觉醒法要继续推广,要让那些有潜力的年轻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成为未来的中坚力量。


    第三步,寻找上古遗留的神器和传承,为最终决战储备力量,各族圣阶当年留下的东西很多,只不过他们没找到而已。


    像墨尘羽之前在北边山脉发现的那个天境秘境,里面的上古传承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他们去寻找。


    姜辞说完三步计划,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赵乾第一个站起来,说愿效犬马之劳。


    其他各城城主也纷纷表态。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走出议事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只剩下姜辞和燕枭两个人。


    燕枭在回廊里拦住了姜辞,他在月光下将姜辞拉进怀里,手臂穿过姜辞的后腰,把人紧紧箍在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燕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愿说出口的不舍:


    “在这五十年内,我会闭关潜心修炼。”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怕怀里的人会消失一样。


    “五十年后对上灭世者,我至少要突破圣阶,才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姜辞把脸埋进他胸口,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各族那么多个帝阶,可是圣阶却才有多少个?”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你不必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燕枭,无论如何,我们始终都站在一起。”


    燕枭沉默一瞬后,亲了一下姜辞的额心,小声说道:“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随后,两个人在回廊里站了很久。


    半月后,天使族二长老孤身抵达薪火城,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银白色的翅膀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在城门口自报身份时,守城士兵差点拉响警报,城门卫队长亲自登上城墙查看。


    半个月前这些天使还是敌人,在天使族祖地差点要了燕枭和墨尘羽的命,如今孤身前来,无人敢掉以轻心。


    守城士兵的弩箭已经上弦,城墙上所有灵能炮的炮口都无声地转向了城门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燕枭闻讯亲自出城,他手握霸王枪,冷冷看着他。


    二长老站在城门外十丈处,身后是空旷的平原,身前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弩箭。


    他抬头看了燕枭一眼,二长老没有多说什么,当众单膝跪地。


    他双手捧上一卷银白色的卷轴,声音放得很高,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墙上,传到每一个守城士兵的耳中。


    “天使族长老会,向薪火城递交归顺文书。”


    二长老停顿了一下,银白色的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


    “自今日起,天使族听从大天使米迦勒号令。米迦勒有令,在灭世者威胁解除前,天使族与薪火城结为血盟,共同进退。”


    “血盟”两个字一出口,城墙上围观的百姓发出压抑的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血盟是天使族对外族最高级别的盟约,以血脉和本源起誓的生死同盟。


    一旦签订,双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背弃对方,背弃血盟的代价是血脉反噬,重则修为尽废。


    城墙上有人开始鼓掌,有人把手拢在嘴边朝城下喊“薪火城万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姜辞在城门口接过卷轴,展开,卷轴上以天使族古文字和汉字双语书写着盟约条款。


    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晰明确,没有模糊地带,没有可以钻空子的漏洞,末尾盖着米迦勒以灵力凝聚的六翼印记。


    那个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芒,指尖触摸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温热而磅礴的灵力在缓缓流动。


    姜辞当众宣读盟约:“第一条,天使族与薪火城互不侵犯,互为屏障。”


    围观百姓欢呼了一声。


    “第二条,天使族向薪火城开放灵能炮制造技术,协助薪火城建立防空灵能阵。”


    又一声欢呼。


    “第三条,天使族开放祖地灵气池,供薪火城核心成员修炼。”


    这一条念出来的时候,连燕枭都微微动容。


    天使族祖地灵气池是天使族最核心的修炼资源,是整个天使族族地中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那里的灵气不是气态,而是液态,当年精灵族想借灵气池培养一位濒临突破到圣阶的精灵,被长老会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米迦勒直接把灵气池写进了血盟条款里,并且还不是借一次,而是“供薪火城核心成员修炼”。


    姜辞合上卷轴,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储存袋中,然后弯下腰,双手扶起二长老。


    “天使族既以诚待我,薪火城必以诚相报。”


    二长老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人,正午的阳光从城门口涌进来,照在姜辞脸上。


    姜辞的表情很平静,他在姜辞眼里看不到任何胜利者的姿态。


    二长老忽然明白米迦勒为何选择与这个年轻人结盟。


    他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却从不滥杀。


    二长老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天使族不会让薪火城失望。”


    盟约签订后的第三天,姜辞选出了第一批进入天使祖地灵气池修炼的名单。


    燕枭是第一个。


    姜辞本来不同意他去,想让他在薪火城再养两个月,等伤口完全长好了再说。


    燕枭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有分寸。”


    姜辞被他看得没办法,最终还是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名单上,但在旁边用小字备注了一句“不可过度修炼”。


    墨尘羽是第二个,他身上的伤在米迦勒那一道银白光芒的治愈下已经完全恢复。


    他血脉被彻底激活后修为又涨了一截,如今已经突破到了王阶一星。


    赵无极、周明、方烈三人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他们在万族盟会中已经突破到帅阶,但距离王阶还有一段距离。


    灵气池是最好的冲关之地,如果能在液态灵气的辅助下突破帝阶,人族的核心战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最后是燕离、唐惊鸿、赵元三名天骄种子,他们的潜力巨大但积累不足。


    姜辞把名单上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说:“这次由李世民陛下带我们前去。”


    李世民点了下头,抬手撕裂空间,金色的空间裂缝在半空中缓缓张开,裂缝边缘流转着山河社稷的虚影。


    几人依次穿过空间裂缝,当最后一个人跨进裂缝之后,裂缝缓缓闭合,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进入天使族祖地,几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地下空间中,银白色的灵气凝聚成了一条条液态的溪流。


    那些灵气溪流从穹顶上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银白色的弧线,最终汇入正中央的灵气池。


    穹顶上的星光通过某种阵法被引入地下空间,星辉与灵雾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大片大片的七彩光晕。


    灵气池位于整个地下空间的正中央,池水并非真水,而是完全由液态的纯净灵气凝聚而成。


    池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的星光和四周飞泻的灵气溪流,看上去像是一块镶嵌在地面上的巨大银白色宝石。


    方烈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池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灵气。”


    周明站在他旁边,也没比他好多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也是。”


    米迦勒的六翼虚影悬浮在灵气池上空,三对巨大的银白色翅膀完全展开,翼展几乎覆盖了整个池面。


    米迦勒的本体已进入深度闭关状态,周身散发的圣阶气息如同潮汐一般一波一波地向四周扩散。


    每一次气息扩散都让灵气池的池水翻涌一次,池面上激起层层涟漪,加速了灵气的循环和更新。


    燕枭第一个踏入池中,他走到池中央,盘膝坐下,池水漫到他的胸口,银白色的液态灵气开始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体内。


    帝阶五星的修为在液态灵气的滋养下如同海绵吸水,经脉中的灵力流速自动加快。


    他闭上眼睛运转功法,霸体的功法一启动,周围的液态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周身汇聚。


    他身后的虚空微微扭曲了一瞬,然后项羽的虚影自动浮现,没有任何召唤,完全是他体内的血脉之力被灵气池激发后的自然反应。


    那尊霸王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轮廓分明,甲胄上的纹路隐约可见,连肩甲上那片破损的缺口都清晰可辨。


    项羽虚影的双手按在燕枭的肩膀上,像是在给他加持力量,虚影的掌心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墨尘羽紧随其后,他没有走到池中央,而是在池边选了一个位置,盘膝坐下,池水漫到他的腰际。


    米迦勒留在他体内的那缕银白色力量被灵气池的灵气一激,开始在他经脉中自主运转。


    那缕力量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灵气漩涡,将周围的液态灵气不断吸入体内。


    他背后骤然展开一对银白色羽翼的虚影,那虚影和他的翅膀重叠在一起,但比他原本的翅膀大了整整一圈。


    虚影的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芒,和他外祖父米迦勒的翅膀如出一辙。


    那不是真正的翅膀,却是血脉被彻底激活的标志,是他体内属于大天使米迦勒的那一缕力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墨尘羽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瓶颈在液态灵气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赵无极、周明、方烈三人也纷纷入池,各自找了一处位置盘膝坐下,开始运转自己的功法。


    三人的英灵虚影在灵气池的滋养下不断凝实。


    燕离、唐惊鸿、赵元三名天骄种子坐在灵气池最外围,那里的灵气浓度相对较低,更适合他们的修为承受范围。


    但即便如此,三人入池的瞬间也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液态灵气入体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燕离反应最快,立刻稳住心神开始运转功法,唐惊鸿紧随其后,赵元咬着牙硬撑着不让自己被那股力量冲晕过去。


    姜辞站在灵气池边,没有进入,他不需要,修炼《长生诀》的他更适合温和的修炼。


    李世民负手立于他身侧,明黄色的龙袍在灵气池泛起的银白色光芒中微微拂动,龙袍上的龙纹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并肩站在池边,看着池中那些正在全力吸收灵气的薪火城核心成员,沉默了很久。


    姜辞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而认真的探询。


    “陛下觉得他们能走多远?”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池中众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停在池中央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上。


    燕枭坐在池中央,液态灵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项羽的虚影在他身后巍然矗立。


    他沉吟了片刻,郑重地开口:“那个姓燕的小子,有机会冲击圣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突破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 目光又在燕枭身上停留了片刻。


    姜辞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灵气池中央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 灵气池上空那道悬浮的六翼虚影缓缓降下, 米迦勒的虚影从池水上空落到池边。


    他的双脚没有触碰到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银白色的长发在灵气流中微微飘动。


    米迦勒纯金色的瞳孔凝视着姜辞, 他没有绕弯子, 开口便是直言:


    “当年我燃烧本源,也只能重创灭世者, 而非杀死。”


    “而这其中的原因是因为灭世者早已超越飞升境, 此界无人能敌。”


    姜辞心中一沉, 他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中猜到了灭世者的实力远超普通圣阶,但亲耳听到米迦勒证实, 还是让他心口一紧。


    一个连圣阶巅峰燃烧本源都只能重创而无法杀死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姜辞压下心中的震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追问了一句:“那破解之法是什么?”


    米迦勒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摆动,他的回答比姜辞预想的更加直接。


    “没有破解之法。唯一的办法是重新封印, 而非击败。”


    他说完这句话, 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追忆:“千万年前那场浩劫, 并非灭世者一人之力。”


    “当初灭世者被封印后, 巫族为谋夺人族的功德金莲,打开封印,还给其他各族强者下毒。”


    “原本到达圣阶的强者很难遭受毒素侵扰, 可偏偏这个毒是灭世者身上的毒,灭世者又是飞升境的,并且中了这毒的人,神魂会遭到侵染,再无转世可能。”


    “各族强者没有防备,都中了此毒,因此遭到重创,偏偏在这时,灭世者重新出世,各族强者他们拼死抵抗,却一个接一个地陨落。”


    米迦勒的声音始终很平淡,但说到“一个接一个地陨落”时,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因为加百莉就是被这个毒害死的。


    并且为了让加百莉能轮回转世,他还特意抽走了自己的一魄,否则加百莉早就魂飞魄散,泯灭于人世间。


    姜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米迦勒说的这些,是千万年前那场大战最核心的真相。


    “为了不让灭世者害得这方世界毁灭,人族联合各族强者燃烧本源,重新开启封印。”


    “但是由于第3件神器不见了,所以人族其中的八个圣阶强者以身化器,才勉强将灭世者重新镇压。”


    米迦勒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如今灭世者的封印松动,究其原因是那八位圣级强者,已经无能力再继续以身化器镇压了。”


    “而现在这个大陆上,还有余力的圣阶就只剩我一个,剩下的看样子短期内也很难突破圣阶。”


    “所以,想要重新封印灭世者,最好是找到第3件神器。”


    姜辞立刻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姬云渊曾言,第三件神器已被丢入空间裂缝,无处可寻。”


    这是姬云渊在圣域亲口告诉他的。


    米迦勒听完这句话,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去找。”


    姜辞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不理解米迦勒的意思——不必去找?那件神器是封印灭世者的关键,怎么能不去找?


    米迦勒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给出了解释:


    “灭世者一旦脱困,此界天道也将不存。为求自保,天道自会将神器送回。”


    他停顿了一下,纯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姜辞:


    “你是此界的气运之子,只需秉持本心而行,自然会与神器相遇。”


    姜辞沉默了很久,米迦勒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气运之子,这个称呼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姬云渊说过,伏羲和女娲也说过,但米迦勒说得最直白。


    在米迦勒的口中,他不再是人族的气运之子,而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可姜辞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气运之子,他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救燕枭,建薪火城,唤醒英灵,对抗那些想要毁掉人族文明的人。


    但如果天道真的存在,如果天道真的会选择一个人来承载此界的气运,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选择。


    从米迦勒的话语中回过神,姜辞长久以来对灭世者的忧虑终于得以缓解,那种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开始松动。


    姜辞进入了悟道,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完全沉入识海深处,外界的一切全部消失了。


    他的意识在识海中不断下沉,穿过那些英灵们沉睡的区域,穿过那些已经被他激活的历史碎片,一直沉到识海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刻满了华夏五千年文明的所有符号。


    从甲骨文的刻痕到青铜器的纹路,从竹简上的墨迹到宣纸上的山水,从编钟的乐谱到活字印刷的字模,全部刻在那扇门上。


    姜辞的意识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星海,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每一片星云都是一个时代。


    他的心神在这片星海中自由遨游,那些曾经只能通过口述才能召唤的英灵,现在他能在星海中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完整生平。


    他看到了少年嬴政在赵国为质时被赵人欺辱的场景,那个日后统一六国的始皇帝,曾经也是一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孩子。


    他看到了青年李世民在雁门关外独自面对突厥大军时的背影,那个日后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曾经也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他看到了项羽在垓下被围时握着虞姬的手说“虞兮虞兮奈若何”的表情,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曾经也是一个在爱人身前落泪的男人。


    每一个英灵都不再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笑过、哭过、爱过、恨过,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活过。


    而当姜辞理解了他们,那些英灵也在同一瞬间理解了他,所有英灵的虚影在识海中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


    当姜辞再次睁眼时,精神力已悄然突破瓶颈,识海拓宽了数倍,他的修为稳稳踏入了王阶一星,《长生诀》的功法在体内自动运转,经脉中的灵力流速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李世民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了姜辞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在姜辞突破的半月个后,灵气池上空骤然风起云涌,所有的液态灵气如同被某种力量吸引一样,疯狂地涌向池中央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银白色的液态灵气在燕枭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直径足有三丈,旋转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池边的几人都被这股动静惊醒了,赵无极第一个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睁开眼睛看向池中央,瞳孔微微收缩。


    墨尘羽也从修炼中睁开眼睛,他背后的银白色羽翼虚影还没有完全收拢,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燕枭吸引过去了。


    灵气疯狂地灌入燕枭体内,他的经脉像是一条条被洪水冲刷的河道,每一寸经脉都在灵气的冲击下不断拓宽。


    他身后的霸王虚影仰天无声咆哮,虚影的双臂完全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挣脱什么,暗金色的光芒从虚影身上炸开,将整座地下空间都照得忽明忽暗。


    燕枭猛地睁眼,两道精芒从眸中射出,那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一股霸道绝伦的气势冲天而起,帝阶九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威压如同山岳崩塌、江河倒灌。


    翻涌的灵气池水在这股威压下被压得平整如镜,池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


    帝阶九星,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圣阶之境,踏入此界最顶尖的强者之列。


    但是这一步也是最难的,君不见无数个帝阶强者被困在这一步,一直到寿元终尽。


    此时的,燕枭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他身体的经脉宽度、丹田容量、灵力纯度,全部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但他并未沉迷于力量的增长,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转向了池边。


    燕枭在找姜辞。


    姜辞正含笑望着他,站在池边三步远的地方,素色的长袍在灵气流中微微拂动,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欣喜和骄傲。


    燕枭身形一闪,帝阶九星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下一瞬已经离开了灵气池。


    他落在姜辞身边,身上还带着液态灵气未完全散去的银白色光晕,衣袍上的水珠在滴落的过程中就被他的体温蒸干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姜辞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那点灰尘可能是池水翻涌时溅上去的细碎灵石粉末。


    燕枭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指腹擦过姜辞脸颊的时候力道极轻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辞被他蹭得微微偏了一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伸手拍了拍燕枭还湿着的手臂。


    “恭喜突破到帝阶九星。”


    燕枭低头看着他,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姜辞含笑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姜辞看着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转身去看池中其他人的修炼进度。


    众人在灵气池中各自修炼了半月有余,修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突破。


    加上燕枭突破造成的影响极大,直接惊醒了其余人,幸运的是,其余人在他的灵气带动下,齐齐突破了当前的修为。


    赵无极突破了王阶三星,周明和方烈也都踏入了王阶门槛。


    燕离和唐惊鸿的进步最为惊人,直接从帅阶跳到了王阶边缘。


    墨尘羽更是借着米迦勒那缕血脉之力,在半月内连破两阶,修为稳稳踏入了王阶五星。


    眼看再突破下去,很容易造成根基不稳,几人不再打算继续突破,而是一直修炼稳固根基。


    几人又这么修炼了三天,眼看继续在灵气池修炼,也再无益处了,大家终于准备回到薪火城。


    李世民撕裂空间,金色的空间裂缝在灵气池边缓缓张开,众人依次穿过裂缝,返回薪火城。


    回到薪火城时恰逢雨季,连绵的细雨将整座城笼罩在朦胧水雾中,城墙上的旗子被雨水打湿了,沉沉地垂在旗杆上。


    街道上新铺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泥土被冲掉了,露出下面整齐的基石。


    姜辞与燕枭共撑一把油纸伞,并肩走在尚未完全铺好石板的泥泞街道上,巡视新城的建设进度。


    燕枭撑着伞,将伞大半倾斜在姜辞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也浑然不觉,雨水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淌。


    姜辞偏头看到了他湿透的肩膀,伸手把伞柄往燕枭那边推了推,但燕枭纹丝不动,伞还是稳稳地罩在姜辞头顶。


    姜辞又推了一下,燕枭还是不动,姜辞叹了口气,不再推了,只是往燕枭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路过的城民见到他们,都会停下脚步,恭敬而感激地行礼,有人弯腰鞠躬,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致意。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看到姜辞,把担子搁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姜辞微微点头回礼,脚步没有停,但每一次有人行礼他都会点头回应,从不因为对方是普通城民而忽略。


    城里的居民看到,他们年轻的城主正低声与燕将军说着什么,手指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学堂新校舍。


    那所学堂的木架已经搭好了大半,工匠们在雨棚下面继续干活,锯木头的嗤嗤声和锤子敲钉子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姜辞说等校舍盖好了,就扩大学校招生,开启义务教育,尽量让所有孩子都进入学校,让他们识文断字。


    燕枭微微低头倾听,冷硬的侧脸在看向姜辞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听着姜辞说学堂的事,说将来还要在英娥城和天枢城开分校,说要让薪火学堂的孩子们学会自己召唤英灵。


    燕枭看着他眼里的光,嗯了一声。


    路边的孩子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不知道灭世者是什么,不知道万族盟约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城主哥哥人很好,每次路过学堂都会停下来听他们背诗,背对了还会摸他们的头夸他们聪明。


    他们只知道燕将军虽然看起来凶凶的,但每次城主哥哥摸他们头的时候,燕将军站在旁边看他们的眼神其实一点都不凶。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街边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朵用草叶编的小花,花茎上还挂着雨珠。


    她怯生生地看着姜辞和燕枭从街那头走过来,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跑了过去。


    她跑得急,踩了一脚泥水,溅起的泥点子沾在了她的裤腿上,但她不在乎,径直跑到燕枭面前。


    她把那朵草叶编的小花往燕枭手里一塞,小脸红扑扑的,仰着头看了燕枭一眼,又咯咯笑着跑开了。


    羊角辫在雨中一跳一跳的,跑回屋檐下躲进了一群小伙伴中间,几个孩子挤在一起捂着嘴偷笑。


    燕枭看着手里那朵被雨水打湿的小花,愣了一下,他把花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


    然后他把它小心地别在姜辞的衣襟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草叶弄断了。


    姜辞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忍不住笑了一声,抬头看燕枭,说:“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燕枭收回手,重新握稳伞柄,声音很平淡,就说了两个字:“你戴。”


    姜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走路的时候步伐比之前又轻快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油纸伞上,伞面上汇聚的水珠沿着伞骨滑下来,在伞沿上挂成一排晶莹的水帘。


    回到城主府已是傍晚,姜辞去了议事厅处理积压的政务,燕枭则去了演武场检查城防军的训练情况。


    在天使族祖地修炼的这些天,积压的政务堆满了案头,有关于薪火城扩建的规划图需要审批,有各城送来的外交信函需要回复,有灵田区幻灵草的长势报告需要过目。


    有薪火学堂分校的选址方案需要定夺,有聚灵阵盘作坊的扩大生产计划需要签字,有新建灌溉渠的工程方案需要审核。


    姜辞坐在案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翻开,开始逐一批阅,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不快,因为他每一份都会仔细看完,然后用小字在末尾写上批注意见,偶尔会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姜辞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传来虫鸣和蛙声。


    他的修为已至王阶,体力比普通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处理这种繁琐的公务依旧让他感到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仔细权衡利弊,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无数城民的生计。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想趴在案上闭眼休息片刻,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姜辞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压着一份关于修建新灌溉渠的计划书,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这天深夜,燕枭处理完军务回到卧房,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姜辞,结果发现卧房里没有人。


    他转身去了议事厅,推门便看到姜辞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灯光映着姜辞略显疲惫的侧脸,眉眼间还残留着疲惫,嘴唇微微抿着。


    姜辞手边摊着份关于修建新灌溉渠的计划书,纸面上有姜辞画的一道水渠走向图,线条从薪火城东门外的河流一直延伸到灵田区的边缘。


    燕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走到近前,弯下腰,手臂穿过姜辞的后腰和膝弯,小心翼翼地将姜辞打横抱起。


    燕枭的动作极其轻柔,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绝世珍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姜辞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批什么难处理的文书。


    然后他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贴着燕枭的胸膛,蹭了蹭,鼻尖在燕枭的衣襟上轻轻擦过,眉头重新舒展开来。


    燕枭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姜辞没有醒,才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不让怀里的人感觉到任何颠簸。


    从议事厅到卧房的路不远,但燕枭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怀里这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将姜辞轻轻放在床榻上,再慢慢抽出托着他后腰的手臂。


    然后燕枭拉过被子,仔细盖好,被角掖进姜辞的下巴下面,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确认不会有夜风吹进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燕枭合衣躺在姜辞身侧,侧过身,支着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万籁俱寂,雨后的夜空中云层散开了。


    虫鸣和蛙声交织在一起,远处偶尔传来巡夜护卫换岗的口令声,又被夜风裹着吹远了。


    燕枭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姜辞的睫毛,那排睫毛在他指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收回手,低头,在姜辞额间印下极轻的一个吻,嘴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息才离开,随后薄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像是几个很简单的字。


    然后燕枭才闭上眼,守着他一同入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遗迹


    第二天清晨, 姜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完全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议事厅回到卧房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还在熟睡的燕枭, 愣了一下, 微微勾了勾唇,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伸手轻轻戳了戳燕枭的肩膀。


    燕枭几乎是在被戳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刚醒的迷茫, 只有习惯性的警觉。


    姜辞笑着说了句“早”, 燕枭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沉默了一息, 然后抬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一贯的节奏, 姜辞白天处理政务, 燕枭白天练兵,晚上两个人各占书房一角忙自己的事。


    又是一个雨夜, 窗外细雨如丝,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响声。


    姜辞坐在书案前批阅各城送来的外交信函,燕枭坐在他对面翻看城防军送来的军报,两人各忙各的。


    燕枭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军报搁在膝上, 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纸面上的某一行字, 但目光分明没有聚焦在那些字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军报的边缘,将纸角捏出了一个细微的褶皱。


    姜辞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但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安静地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燕枭忽然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来走到姜辞身后,俯身将他圈在椅子里。


    两条手臂从姜辞身后绕过,手掌撑在书案的两侧,胸膛贴着姜辞的后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姜辞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手背在燕枭的小臂上轻轻蹭了蹭。


    “怎么了?”


    燕枭的声音从姜辞的发顶上方传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茫然和挫败。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瓶颈,帝阶到圣阶的那层壁垒,像是一道天堑,无论他如何积累灵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在灵气池中吸收了半月液态灵气,修为从帝阶五星直接推到了帝阶九星巅峰,但到了这一步就再也前进不了分毫了。


    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就在面前,薄得像一层纸,但他用尽全力也捅不破那张纸,灵力撞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姜辞听完他的困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燕枭怀抱中挣脱出来,转过身,面朝燕枭,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随后反问了燕枭一个问题:“你觉得,霸王的‘霸’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枭皱眉思索,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知道姜辞问这个问题一定有深意。


    霸字怎么解?力压天下是霸,横扫六合是霸,项羽乌江自刎之前依旧能以一己之力斩杀数百汉军是霸。


    燕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出自己的答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答案似乎都不够准确。


    姜辞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自己去想,去悟。


    眼看燕枭迟迟不敢开口,然后姜辞开口了,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替燕枭梳理这个问题的脉络。


    “不是欺凌弱小,不是唯我独尊。”


    姜辞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而坚定。


    “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是为心中之道,敢与天争锋的勇气。”


    “这是我认为的霸之一字,这也是我该走的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在你心中,你的道是什么?”


    燕枭怔住,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的道是什么?他修炼是为了什么?


    他握着霸王枪站上战场的那一刻,心里支撑他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变强吗?是,但不够。


    变强之后呢?是为了保护姜辞吗?是,但也不够。


    是为了重现霸王的荣光吗?是,但依然不够。


    那些都是答案的一部分,但不是核心。


    燕枭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瓶颈,在姜辞问出“你的道是什么”的那一刻时,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


    燕枭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答案,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茫然。


    他用力吻住姜辞,用行动代替了所有言语,手掌托住姜辞的后脑,将他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带了带。


    姜辞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可他没有推开燕枭,反而抬起手勾住了燕枭的脖子。


    第二天清晨,眼看燕枭依旧为瓶颈所困、在演武场对着木桩练了一上午枪法的样子,姜辞决定拉他出去散心。


    他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压在砚台下面,然后拉着燕枭偷偷溜出了城主府。


    燕枭被他拉着手腕往外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问去哪里。


    姜辞头也不回地说别问,跟我走。


    姜辞带着燕枭去了薪火城后方一处无人的山谷,山谷里有条小溪,是从北边山脉上流下来的山泉水。


    两岸长满了野草,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辞卷起裤腿就下了河,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足踩在溪底的鹅卵石上,脚底被石头硌得有些痒。


    他弯着腰,双手探入清凉的溪水中,开始摸鱼,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一个王阶修士,倒像是一个第一次下河摸鱼的书生。


    那条巴掌大的小鱼从他手指缝里滑走了三次,他每次都快抓住了,但鱼一甩尾巴就从他的指尖溜了出去。


    姜辞咬着嘴唇,眉头皱得紧紧的,第四次终于用双手把那条鱼给捞住了,鱼在他的掌心里拼命扑腾,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他把鱼举起来,转身朝岸上的燕枭得意地晃了晃,那条鱼在他的手里挣扎着,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姜辞的脸上溅了好几处水花,额发也被溪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笑容得意得像个孩子。


    “看到了没有?今中午就吃它了。”


    燕枭靠在岸边的树上,双手抱臂,看着他那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从树下站起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干净的小刀。


    姜辞把鱼递给他,自己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然后在岸边的草丛里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


    燕枭用小刀将鱼处理干净,刀锋在鱼腹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手法熟练。


    他找了根合适的树枝,削尖一头,把鱼穿在树枝上,然后找来干柴,用火灵术生了火,将鱼架在火上慢慢地烤。


    火舌舔过鱼身,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鱼肉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没有名贵香料,没有灵厨烹饪的精致配菜,只撒了一点点盐粒。


    但姜辞接过烤鱼咬了一口之后,眼睛都眯了起来,鱼肉的鲜嫩和盐的咸味在他的舌尖上融合在一起。


    他直夸这是天下最好吃的烤鱼,比灵厨做的还好吃,说完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燕枭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小片焦黑的鱼皮,指腹在他嘴角上轻轻蹭过。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姜辞被火光映红的脸。


    姜辞被他擦了一下嘴角,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半条鱼递到燕枭嘴边:“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燕枭没有接过来,就着姜辞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继续翻烤着自己那条还没熟透的鱼。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火堆旁那些被踩倒的野草上。


    溪水潺潺地流着,偶尔有鸟鸣从山谷深处传来,整座山谷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没有灭世者的威胁,没有人族的重担,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没有帝阶到圣阶的瓶颈,没有万族盟约的条款,没有五十年后那场生死未卜的决战。


    只有溪水声、鸟鸣声、火堆噼啪的爆裂声,和两个人并肩坐在溪边吃烤鱼时偶尔发出的轻笑声。


    只有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安宁。


    两人在山谷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沉才踩着暮色回了薪火城,姜辞的裤腿还沾着溪边的泥点。


    回到城主府后,姜辞重新坐回案后批阅积压的文书。


    二人从此经常离开薪火城去玩,不是去那条小溪,就是去之前的那个温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传统的中秋佳节,这是薪火城建城以来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姜辞提前三天就让杜甫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做花灯,说中秋节就该热热闹闹的。


    中秋当天,薪火城举办了建城以来的第一次花灯会,主街两旁的屋檐下拉起了长长的麻绳,麻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手工花灯。


    有兔子灯,用竹篾扎出耳朵的弧度,糊上白纸,点上蜡烛后两只耳朵透着橘黄色的光。


    有莲花灯,花瓣是用染了粉色的宣纸叠的,层层叠叠地绽开,中间托着一小截蜡烛,烛光透过花瓣泛出温润的粉色。


    还有孩子们最喜欢的英灵造型的走马灯,转筒上画着李白舞剑、韩信点兵、嬴政挥袖的简笔画像。


    走马灯一转起来,画像就跟着旋转,李白的剑和韩信的戟交替出现,引得孩子们在灯下仰着头看了半天不肯走。


    杜甫还特意做了一盏超大的孔明灯,在灯面上题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准备等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放上天。


    姜辞与燕枭换上便装,一同走上街头,姜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了几道简单的云纹。


    燕枭穿着深灰色的便袍,衣襟上的系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神态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旁是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的孩子,是手挽着手低声说笑的情侣,是抱着孙子指花灯的老人。


    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在学堂里帮忙的中年书生,把灯笼下面的谜语纸条挂了一整排。


    姜辞兴致勃勃地拉着燕枭挤进人群,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燕枭的手腕,把他从人群最外围一路拉到摊位最前面。


    姜辞抬头看灯谜,第一盏灯下面挂的纸条上写着“一口吃掉牛尾巴”,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直接对摊主说这是个“告”字。


    摊主愣了一下,说:“城主您猜得太快了,这灯笼刚挂上去还没焐热呢。”


    然后摊主笑着把灯笼取下来递给姜辞。


    姜辞接过灯笼又去看了第二盏,谜面是“半个月亮”,他歪着头想了两息,说了句“胖”,摊主又递了一盏。


    他连猜中好几个,越猜越起劲,赢了一堆小奖品,有小木马、小风车、几张窗花剪纸,还有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将军。


    泥人将军的脑袋捏得有点歪,眉毛画得一高一低,嘴巴抿成一条线,手里握着一杆用牙签削成的枪。


    姜辞把这个泥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转身塞进燕枭手里,笑着说:“燕枭,这个跟你很像诶。”


    燕枭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又看看姜辞灿烂的笑容,无奈接过,但眼中全是宠溺。


    他把泥人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像是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泥人手里那杆牙签枪。


    “枪太细了。”燕枭说,语气很认真。


    姜辞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重点不是枪,是那张脸,你看那眉毛皱起来的模样,跟你板着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燕枭低头又看了泥人一眼,那张严肃的脸确实和他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画得有点凶的眼睛。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泥人小心地收进了腰间的储存袋里,那个储存袋里平时只放丹药和备用武器,现在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


    姜辞看着他收泥人的动作,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身继续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二人走到护城河边,他们看到无数人正在放河灯,一盏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灯火顺流而下,在夜色中汇成一条地上的银河。


    河灯是用各色彩纸折的,有简单的纸船灯,有精致的荷花灯,还有人用竹篾扎了小船的形状,在船头插了一小截蜡烛。


    火光在河面上轻轻摇曳,随着水波起伏,倒映在深黑色的河水中,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河边站着的人有老有少,有夫妻并肩蹲在岸边一起推河灯下水,有母亲抱着孩子指着河里漂远的灯小声说着什么。


    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独自站在河边,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姜辞也买了一盏河灯,是最简单的那种纸船灯,白纸折的,船底平平的,船头插着一根细细的白蜡烛。


    燕枭站在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晚风,手掌虚虚地护在河灯的蜡烛旁边,不让风吹灭那朵小火苗。


    姜辞蹲在河边的石阶上,从摊主那里借了一支笔,在小纸条上认真地写下心愿,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姜辞写完后没有立刻把纸条折起来,而是将纸条递给燕枭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端正: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与君同。”


    燕枭看着这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在万人同庆的喧嚣中,在花灯的暖光和河灯的倒影之间,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远处孔明灯升空的欢呼声中。


    燕枭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姜辞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只手牢牢地锁在自己的掌心里,永远不松开。


    姜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手,然后他把那盏写着心愿的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用手推了一下船尾,河灯顺流而下汇入了那片地上的银河。


    第二天清晨,姜辞还沉浸在昨夜花灯会的余韵中,一份来自揽月城的紧急情报被揽月城城主的传讯鸟直接送到了他的案头。


    传讯鸟的腿上绑着一枚红色的信筒,红色代表最高级别的紧急情报。


    姜辞解开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情报显示,在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有人发现了一座被冰封的上古时代古城遗迹,初步判断年代至少在百万年以上。


    而发现这处遗迹的是揽月城的一些商人,他们本来是去冰原上找雪族交易的,结果在冰原上迷了路,这才发现了这座遗迹。


    揽月城城主知道自己把握不住这座遗迹,所以干脆把消息传给了姜辞。


    如今遗迹出世的消息尚未完全扩散,但已有多个强族蠢蠢欲动,蛇族是最先得到消息的,已经派出了至少三支斥候小队潜入冰原。


    龙族和精灵族虽然和薪火城有盟约,但他们各自的探险队也已经出发了,面对上古遗迹的诱惑,盟约也只能保证他们不会互相攻击,却无法阻止他们各自行动。


    姜辞放下纸条,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指尖敲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古时代的古城遗迹,百万年以上的历史,极有可能与伏羲女娲时代的文明有关,甚至可能存在关于第三件神器的线索。


    姜辞当即决定亲自带队前往,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中,起身走到议事厅门口让侍卫去通知核心成员紧急集合。


    燕枭是第一个到的,他刚从演武场回来,手里还握着霸王枪,听到“极北冰原”四个字就直接说我去。


    墨尘羽紧随其后,他说冰原他熟,揽月城的情报网在北边有三条线。


    艾希尔也主动请缨,她的伤势在米迦勒苏醒后已经完全痊愈,修为恢复到了帝阶。


    姜辞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拍板决定:燕枭、墨尘羽、艾希尔随行,李世民负责护送和外围警戒。


    李世民点了下头,抬手撕裂空间,金色的空间裂缝在议事厅中央缓缓张开,裂缝边缘流转着山河社稷的虚影。


    姜辞四人依次穿过裂缝,李世民最后一个踏入,金色的裂缝在五人身后缓缓闭合,将薪火城温暖的晨光隔绝在另一端。


    踏出空间裂缝的瞬间,刺骨的寒风如刀割般扑面而来,那风是带着极北冰原特有的冰属性灵气的罡风。


    姜辞虽然修为已至王阶,但依旧被这股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紧了紧身上燕枭在出发前为他披上的特制皮裘,那件皮裘是用火属性恶兽的皮毛鞣制的,里面刻了一个小型恒温阵法。


    燕枭自己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便袍,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轻甲,帝阶九星的肉身足以抵挡这点寒气。


    墨尘羽展开银灰色的翅膀,飞上半空查看地形,他的翅膀在寒风中剧烈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大片的冰屑。


    艾希尔站在李世民身侧,她展开银白色的翅膀,帝阶级别的灵力护罩在身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罡风。


    姜辞抬头望向远处,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冰雾,他看到了那片若隐若现的巨大冰封轮廓。


    那是一座城,一座被冰封了百万年的古城,城墙的轮廓在冰雪中若隐若现,城中的建筑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只露出模糊的顶部。


    整座城像是被时间冻结在了某一刻,安静地沉睡在这片生命的禁区深处,等待着有人来唤醒它沉睡了一百万年的记忆。


    姜辞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那座冰封古城的轮廓上,他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这片生命的禁区里,他似乎能听到某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预言


    姜辞深吸一口气, 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下去,转头对众人说了一声“出发”,然后率先迈步朝冰封古城的方向走去。


    这座城明明看着距离很近, 仿佛就在前方几百丈的地方, 冰封的城墙轮廓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但小队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都没有到达那座遗迹, 风雪中的距离感完全被扭曲了,每一步都比预想中多走了十步不止。


    暴风雪越靠近遗迹越大,罡风中夹杂的冰属性灵气越来越浓郁, 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过。


    墨尘羽不得不降低飞行高度, 翅膀上的羽毛被冰屑覆盖了厚厚一层,每一次扇动都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冰声。


    艾希尔的灵力护罩在暴风雪中明灭不定, 帝阶级别的灵力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也显得捉襟见肘。


    李世民走在队伍最外侧, 圣阶的气息为众人挡住了最猛烈的罡风, 他的明黄色龙袍上结了一层薄霜,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如泰山。


    燕枭一直走在姜辞身侧偏前半步的位置, 用自己的身体和灵力替姜辞挡住从侧翼吹来的冰屑。


    姜辞走到最后一段路时,双腿已经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王阶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勉强维持住体温。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倒,燕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 单手把他从雪坑里提了起来, 然后直接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背了起来。


    姜辞趴在他背上, 冻僵的嘴唇贴在燕枭耳边, 声音有些发抖,说了句:“我没事,放我下来”。


    燕枭没理他, 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暴风雪中跋涉了一天一夜之后,小队抵达了冰封古城的城墙脚下,近距离看到这座遗迹的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是一座完全由万载玄冰冻结的宏伟城池,城墙高约二十丈,冰层厚得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墙体本身。


    透过透明的冰层,可以看到城内风格古朴的巨大石柱和坍塌的宫殿,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


    宫殿的屋顶被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冰层压得坍塌了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在冰层中保持着坍塌那一瞬间的姿态。


    墨尘羽第一个尝试突破冰层,他展开银灰色的翅膀飞到城墙正上方,双手按在冰面上,帝阶灵力从掌心涌出。


    他试图用灵力融化冰层,但灵力刚接触到冰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反弹力从冰层深处猛地反震回来。


    墨尘羽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数丈,翅膀在空中拼命扇动才稳住身形,落在雪地上时膝盖都在发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反震力震得通红,虎口处渗出了几道细密的血丝。


    这座遗迹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万载玄冰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灌注在冰层中形成的封印层,所以墨尘羽才打不开这座遗迹。


    燕枭绕着冰墙走了一圈,所有城门、所有入口、所有可能的通道都被从内部封死了,冰层在城门的位置比城墙处更厚,厚到连里面的城门轮廓都看不清。


    燕枭用霸王枪在冰面上刺了一枪,帝阶九星的全力一击,枪尖撞在冰面上炸开一团暗金色的光芒,但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浅坑。


    那个浅坑在他拔出枪尖的几息之后就开始自动愈合,冰晶从四周涌过来填充了那个缺口,恢复如初,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姜辞胸前的女娲补天石护身符忽然散发出一缕温暖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是柔和的五彩光晕,在漫天白色的暴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枚护身符是女娲用补天石所化,姜辞一直贴身戴着,从上古人族祖地带回来之后从未见它有过任何反应。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五彩光芒,他抬手握住护身符,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和周围的冰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护身符的光芒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更亮了几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回应冰层深处的某种召唤。


    光芒所及之处,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竟然开始缓缓消融,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些裂纹里流动着五彩的光芒,和补天石的光芒同出一源,冰层在这股力量的渗透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


    玄冰化作白雾蒸腾而起,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朦胧的水汽幕墙,水汽被寒风吹散之后,露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冰晶通道。


    通道深不见底,两侧的冰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在补天石光芒的映照下逐一被点亮,像是在为来人指引方向。


    姜辞握紧护身符,率先走进通道,燕枭紧随其后,霸王枪横在身前,黑沉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的冰壁。


    墨尘羽和艾希尔走在中间,两人的翅膀都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李世民走在最后,圣阶的气息笼罩着整条通道。


    沿着补天石开辟的通道,众人走入了古城内部,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与外界的暴风雪肆虐不同,城内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安静到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残存的石墙上爬满了冰霜,但从那些残垣断壁的规制和规模来看,这座城市在毁灭之前曾经极其宏伟。


    主街宽约十丈,两侧是成排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和城墙上同源的上古符文,每一根石柱都有三人合抱粗,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的宫殿废墟。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在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殿前停下了脚步,石殿的大门已经坍塌了大半,但内部的壁画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石殿的穹顶已经碎了,冰层从缺口处压下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冰罩,反而将壁画密封在了冰层之下,隔绝了百万年的风化和侵蚀。


    壁画是彩色的,颜料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在冰层封存了百万年之后依旧鲜艳如初。


    姜辞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那些画面,补天石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和壁画上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壁画的内容触目惊心,一共有七幅,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排列,像是在记录一段被遗忘的远古历史。


    第一幅壁画描绘着无数形态模糊的强大生灵,跪拜在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之下,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照在那些生灵身上,它们的脸上带着安详和虔诚。


    那些生灵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背生双翼,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身上覆满鳞片,有的身形高大如山岳,但它们跪拜的方向都是那朵金色莲花。


    姜辞认出了其中几种形态,有天使族、龙族、精灵族的先祖,还有一些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种族,那是万族和谐共处的画面。


    第二幅壁画的内容骤然转变——一些人形生物偷偷靠近莲花,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带着贪婪,手中握着刻满诡异符文的法器。


    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


    墨尘羽看到这幅壁画时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声说了句“巫族”,姜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黑袍人的脸上停了很久。


    第三幅壁画是整个系列中最大的,占了整整两面墙的篇幅——天崩地裂,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影从天而降。


    那黑影没有具体的形状,壁画上的颜料在描绘它时似乎刻意用了模糊的手法,它像是一团会流动的黑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万族的强者们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画面中有天使折翼、有龙族坠地、有精灵化为枯木、有人族城池在黑暗中化为废墟。


    第四幅壁画中,几位散发着光芒的人形强者手持一件不断变幻形态的器物,将黑影逼入一个裂缝,那裂缝被画成了一条不规则的裂口,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人形强者的数量是八位,他们身上的光芒在壁画中已经暗淡了大半,其中几位甚至已经看不清面容,光芒在消散的边缘挣扎。


    他们手中那件不断变幻形态的器物一会儿是剑,一会儿是鼎,一会儿是钟,一会儿变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那就是第三件神器。


    第五幅壁画描绘的是封印完成后的场景,万族残存的生灵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但那朵金色的莲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大地。


    第六幅壁画和第七幅壁画的颜料脱落严重,大片大片的画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模糊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轮廓和线条。


    第七幅壁画中,一个身影站在万族之前,双手捧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光芒,迎向重新出现的黑暗,黑暗的轮廓和第三幅壁画中的灭世者一模一样。


    那个身影的面容在百万年的风化中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壁画的颜料似乎在那个身影的脸部用了特殊的技法。


    即使在大部分画面都已经剥落的情况下,他的脸庞轮廓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张清秀而年轻的脸,眉眼温和,神态从容。


    和姜辞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辞身上,艾希尔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震惊。


    燕枭的手在姜辞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带着无声的询问和担忧。


    李世民站在最外围,明黄色的龙袍在冰殿中微微拂动,他看着那幅壁画,看着那张和姜辞一模一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姜辞紧紧盯着壁画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和那团变幻的光芒,他的表情很平静。


    墨尘羽站在他身后,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座死寂了百万年的石殿中格外清晰。


    “这是在预言,预言姜辞的到来。”


    姜辞听到这句话后,仰头看着第七幅壁画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百万年前的壁画,预言了一个百万年后的人,这意味着留下这幅壁画的人不仅知道灭世者会重新降临,也知道他会来到这座古城。


    姜辞将目光从壁画上移开,他没有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转过身,朝石殿深处走去。


    石殿的结构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主殿后面连着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冰壁上刻满了和外面石柱上同源的上古符文。


    这些符文越往深处越密集,从最初的零星几道变成了整面墙壁的完整篇章,像是在记录某段极为重要的历史。


    姜辞一边走一边扫过那些符文,很快他们来到了甬道的尽头。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此时石门上的符文线条不像是人为雕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力量在石头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脉络。


    姜辞伸手推开了石门,手掌触碰到石面的瞬间,补天石的光芒和石门上的纹路同时亮起,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石门后面是一座不大的内殿,内殿正中央有一方由万载冰髓天然形成的莲台,莲台的每一片花瓣都是透明中带着一丝淡蓝色的冰晶。


    那些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透过花瓣看到莲台内部流动的冰髓液体,液体在花瓣内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莲台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透明如无物的奇特火焰,火焰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可是,姜辞站在莲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它牵引着开始自主运转,识海中的英灵们也纷纷有了反应。


    艾希尔站在姜辞身后,看到那团透明火焰的瞬间,她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


    “这是冰心源火,传说中能淬炼精神力、使之发生质变的天地至宝。”


    她停顿了一下,翅膀在身后微微颤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这种火焰只在百万年前的上古时代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是一位圣阶级别的阵法师用它淬炼精神力,最终突破了精神力的极限,然后白日飞升。”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而且就藏在这座冰封古城里。”


    冰心源火,淬炼精神力,这简直是量身为姜辞这位述史者打造的机缘。


    述史者的精神力越强,能同时维持的英灵越多,英灵在外活动的时间越长,召唤出来的英灵实力越接近本体。


    姜辞如今的精神力在王阶一星,可以同时维持两到三位英灵在外活动,但如果想让嬴政和李世民同时全力出手,他的精神力还远远不够。


    而冰心源火正是能够淬炼精神力、让精神力发生质变的天地至宝,这种机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错过了可能永远不会再有。


    姜辞转头看了燕枭一眼,燕枭也正看着他,说道:“使用这等天才灵宝淬炼身体很容易受伤,你小心些。”


    之前二人使用龙骨花淬炼身体,运转药力时,就承受了撕筋裂骨般的剧痛。


    而这冰心源火在艾希尔口中,使用之后让堂堂圣阶强者直接突破精神力的限制,让之白日飞升,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可越是逆天的至宝,所承受的痛苦便越恐怖。


    姜辞听到这番嘱托后,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迈步走上莲台,盘膝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而从容,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伏羲传授的《长生诀》。


    他坐下的瞬间,那团悬浮在莲台中央的透明火焰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了,火焰骤然扩散,从拳头大小的一团变成了足以包裹整座莲台的透明火海。


    透明火焰将姜辞完全包裹在其中,姜辞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他的衣袍和头发在火焰中轻轻飘动,但没有被烧毁。


    只因为这股火焰烧的不是肉身,是精神。


    此时的姜辞感觉到一股极致的冰冷灼烧感,直冲自己的精神海,将他的精神海搅得天翻地覆。


    姜辞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素色的长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胛骨。


    他扛过了灭世者的压力,扛过了时空乱流的撕扯,扛过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这点痛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能变强,只要能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那这些痛苦就是值得的。


    姜辞运转《幻月凝神法》,引导着冰心源火的力量在精神海中按照功法的路径缓缓流转,让那股力量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他的精神力在冰心源火的淬炼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精神海的边界在一寸一寸地向外扩张。


    原本平静的精神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浪头拍在精神海的边界上,每一次拍击都让边界向外扩展一分。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格外漫长,燕枭守在莲台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火焰中的姜辞,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和担忧,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害怕的不是姜辞失败,失败了大不了重新来过,他害怕的是姜辞在这种淬炼中承受不住痛苦,伤到了自己的精神本源。


    燕枭见过太多修士在突破瓶颈时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而精神崩溃,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他害怕姜辞也变成这样。


    墨尘羽和艾希尔也守在莲台两侧,李世民站在内殿门口,明黄色的龙袍在透明的火光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莲台上那道被火焰包裹的身影上,眼中带着些许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透明火焰开始逐渐减弱,火焰的高度从最初的半丈高慢慢降到了尺余。


    那些原本包裹在姜辞周身的火焰开始向他的体内收敛,从他的眉心、胸口、丹田三处位置缓缓渗入,像是在主动融入他的身体。


    最终,最后一缕冰心源火完全被姜辞吸收,莲台上的透明火焰彻底消失,只剩下那方冰髓莲台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寒芒。


    姜辞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竟有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一股无形的精神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石殿墙壁上的冰晶被震得簌簌作响,穹顶上积压了百万年的冰霜被震落了大片。


    墨尘羽和艾希尔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母子俩同时展开翅膀才勉强稳住身形,以抵挡这股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威压。


    王阶中期,王阶后期,王阶巅峰——姜辞的精神力境界一路突破,势如破竹,最终稳稳停在了王阶九星,距离皇阶只差一步之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清醒。


    整个世界的脉络在他眼中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感知到石殿墙壁上每一道符文的灵力流动,也能隐约感知到脚下这座古城本身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这座冰封古城是活的——或者说,它曾经是活的。


    它是一件神器所化的古城,而补天石和它之间存在着一种极为微妙的联系。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补天石护身符,护身符上的五彩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他站起身,膝盖因为盘坐了太久而微微发软,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转身朝向莲台旁那道一直守着他的身影。


    他对燕枭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嘴唇还有些发白,精神力突破的消耗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我成功了。”


    燕枭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扶住他有些脱力的身体,手臂穿过姜辞的后腰,把他稳稳的抱住。


    他能感觉到姜辞后背的衣衫完全湿透了,掌心下面是一片冰凉的汗湿布料。


    燕枭扶着姜辞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守了太久之后突然放松下来,身体反而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把姜辞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沙哑的说着: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九世轮回


    燕枭话音落下的瞬间, 姜辞胸前的补天石骤然光芒大放。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温润的五彩,而是刺目而又灼热的赤金之色。


    整座古城开始轰鸣震颤,冰壁上的上古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 从内殿蔓延到外殿, 从穹顶蔓延到地基。


    万载不化的冰层寸寸碎裂, 露出冰层之下漆黑的石质城体。


    姜辞脚下的万载冰髓莲台开始缓缓下沉,花瓣合拢,整座莲台沉入地底深处。


    莲台消失的位置, 一道通天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直径足有三丈, 贯穿了内殿穹顶,贯穿了古城顶层, 贯穿了百万年的冰层, 直冲云霄。


    光柱中, 一枚古朴的石令缓缓降下。


    石令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表面刻满了和古城冰壁上同源的上古符文。


    石令缓缓落入姜辞掌心,触感冰凉,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变得温热。


    姜辞的识海中轰然炸开一道声音。


    那是伏羲的声音——“此地便是为人族‘述史者’准备的传承之地,需以炎帝血脉激活。”


    与此同时,石令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没入他的皮肤,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 最终在他的眉心处凝聚成一个极淡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一闪而逝, 隐入皮肤之下。


    下一刻, 整座古城的信息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古城的地图, 每一条甬道、每一间石室、每一处禁制的方位,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古城的禁制系统,三千六百道相互嵌套的上古阵法, 如何激活、如何关闭、如何调整防御范围。


    古城的库存,三十万套上古战甲、十万柄制式长枪、五千具灵能弩炮、三千枚阵法核心。


    以及——古城本身。


    这座冰封了百万年的古城不是一座固定在原地的遗迹,而是一座可移动的战争堡垒。


    它的底部刻着整整九十九道浮空阵法,只要注入足够的灵力,整座城就能拔地而起,在天空中自由移动,并且可以在空间裂缝和时间乱流中活动。


    这是上古时代人族最鼎盛时期倾尽全族之力打造的终极兵器,原本是为了在灭世之战中作为人族最后的防线。


    但灭世者来得太快,古城尚未完工,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伏羲和女娲将它封存在极北冰原,等待着百万年后的述史者来重新激活它。


    姜辞睁开眼,转头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这座城是活的。”


    墨尘羽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询问具体怎么回事,姜辞胸口的补天石突然脱离了他的脖子。


    女娲石化作一道五彩流光,径直飞出内殿,沿着甬道向外疾驰而去。


    它并非是在逃离,而是在引路。


    姜辞当机立断,一手握着石令,一手抓住燕枭的手腕,大步跟上那道光芒。


    墨尘羽与艾希尔对视一眼,同时展开翅膀跟了上去。


    李世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紧随其后。


    一行人跟着补天石穿过甬道,穿过主殿,穿过古城正门,穿过万载玄冰融化后形成的巨大裂隙。


    补天石一路向北飞去,速度越来越快,五彩光芒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他们一行人皆是王阶以上,都可飞行,他们从极北冰原一路向南,飞过了冰封的山脉,飞过了荒芜的雪原,飞过了人族十大城的边界。


    补天石飞了三千里,最终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上空停了下来。


    这片海域的海面下数百丈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海沟,海沟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那些阵纹已经黯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在补天石的光芒照耀下,竟然开始微微发亮。


    姜辞在看到这片海域的瞬间,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翠绿,玉佩中央雕刻着一条盘旋的蛟龙,蛟龙的眼珠是一对金色的细小宝石。


    这是蛟族龙王在飞升前留给他的信物,此时这枚玉佩正在微微发亮。


    补天石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五彩光芒照亮了整片海域。


    海面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万丈海沟之下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的海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像两面深蓝色的高墙。


    高墙内部能看到各种深海鱼群在游动,偶尔有几条好奇的鱼从水墙中探出头来,又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


    姜辞率先踏入通道,燕枭紧随其后。


    墨尘羽与艾希尔跟在后面,李世民走在最后压阵。


    四人一英灵在通道中向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万丈海沟的底部。


    海沟底部没有任何深海生物活动的痕迹,只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光幕,光幕呈淡蓝色,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


    这就是龙宫禁地的入口。


    墨尘羽伸手触碰那道光幕,光幕纹丝不动,并且他还被光幕反弹,那股反弹的力量直接将他震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墨尘羽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


    艾希尔也试了试,同样被弹开。


    李世民沉声说了句“朕来”,右手虚握,圣阶三星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金色长剑。


    剑尖刺向光幕的瞬间,光幕表面泛起涟漪,将圣阶级别的攻击尽数吸收。


    然后反弹。


    李世民后退一步才卸掉那股反震之力,金剑在掌心化作光点消散。


    三位尝试者全部失败。


    姜辞手里握着那枚蛟族龙王留下的翠绿玉佩,玉佩此时正在发热,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的掌心有些发疼。


    他走向光幕,玉佩触碰到光幕的瞬间,淡蓝色的光幕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燕枭下意识的跟了上去,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光幕触碰到燕枭时,光幕非但没有弹开他,而是主动在他与姜辞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这明显的区别待遇让姜辞与燕枭对视一眼。


    姜辞转过头,对墨尘羽说:“你们在外面守着。”


    墨尘羽点头,将艾希尔扶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下。


    李世民负手而立,圣阶气息笼罩了整个海沟底部,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趁虚而入。


    姜辞和燕枭并肩踏入光幕缝隙。


    身后的光幕在他们进入之后无声地闭合了,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淡蓝色光幕。


    光幕内侧是一条极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门。


    燕枭伸手推开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座极其宽阔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光芒从极高处洒落下来。


    那光芒没有来源,像是大殿本身在发光。


    大殿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九个的石质雕像,每一座雕像都和真人等身大小。


    姜辞走近最近的一座雕像,蹲下查看。


    雕像的表面落满了尘埃,厚厚的一层灰将雕像的面容完全遮盖。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雕像脸上的灰尘。


    灰尘之下露出的那张脸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姜辞的手指还停在雕像的脸颊上,指尖沾着擦掉的灰尘,微微颤抖。


    他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看清了这座雕像的全貌。


    这座雕像穿着一袭素白长袍,雕像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嘴巴微张,像是在口述着什么。


    姜辞猛地转头看向第二座雕像,快步走过去,用袖子擦去雕像面部的积尘。


    还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穿着破损的轻甲,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柄断剑。


    雕像的表情是咬着牙的决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面对某个不可战胜的敌人。


    姜辞的手指从这座雕像的脸上移开,又走向第三座,擦去灰尘。


    依然是他的脸。


    这座雕像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嘶吼什么,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姜辞的手开始发抖,他又走向第四座,擦去灰尘。


    第四座雕像盘膝而坐,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接受命运之后的释然。


    姜辞看着那丝微笑,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恸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种悲恸来得毫无缘由。


    他穿过一排排雕像,擦去一座又一座雕像脸上的积尘。


    每一座雕像的姿态都不同,神情都不同,穿着都不同。


    姜辞一座一座地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擦灰的动作越来越轻。


    每擦去一座雕像脸上的灰,他心口那股悲恸就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到第九座雕像前,伸出手,用袖口擦去积尘。


    第九座雕像和其他八座都不同。


    雕像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放着笔墨和一沓厚厚的纸张。


    雕像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姜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他不再看那些雕像了。


    姜辞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燕枭。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燕枭没有看他。


    燕枭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座雕像。


    那是所有雕像中最靠里的一座,燕枭站在它面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燕枭的脸色不对。


    姜辞认识燕枭这么久,从未在燕枭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后,连反应都来不及做的空白。


    姜辞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快步走到燕枭身边,看向燕枭,发现燕枭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燕枭嘴唇在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在看雕像,他是在被迫吸收着一段塞进脑海中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帧一帧的碎片。


    在那些画面中,他看到了穿着不同衣服、站在不同战场上的姜辞。


    一次,姜辞站在凌霄城上,面前是黑压压的异族大军。


    他强行召唤出一位帝阶英灵,把异族大军挡在村口。


    可他的精神力耗尽了,七窍流血,他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燕枭冲过去接住他,可姜辞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姜辞都死在他面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死法——被异族围攻力战而亡,召唤英灵燃尽精神力,为守护薪火城以身殉城。


    还有那次在灭世者面前,姜辞引爆了自己的精神海,用九位英灵同时降临的力量将灭世者逼退了一刻钟,却终究是蜉蝣撼树。


    燕枭一手扶住雕像的石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


    可碎片的冲击还没有结束。


    他又看到了第六次,姜辞在万族盟会的擂台上强行召唤帝阶英灵,精神力彻底崩溃。


    他把他从擂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姜辞的精神海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


    姜辞睁着眼睛,却认不出任何人了,包括他。


    燕枭守了他三个月,每天给他喂药、擦身、说话,可姜辞的眼睛始终是空洞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他推门进去,发现姜辞的心跳已经停了,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第七次,姜辞死在时空乱流里,他们两个人同时被卷进去。


    时空乱流要把燕枭撕碎的时候,姜辞推了他一把,那一把用尽了姜辞全部的精神力。


    他被推出了乱流,摔在正确的时间线上,而姜辞被乱流吞没,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一个人在时空隧道外面等了三年,等到确认时空乱流完全平息,才终于相信姜辞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次,姜辞在封印灭世者的最后一战中,以自身为祭品,将女娲石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


    燕枭站在阵法外面,拼了命想冲进去把他拽出来,可女娲石的光芒把他挡在外面。


    姜辞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燕枭,下次别遇见我了,太苦了。”


    燕枭接收的记忆停留在这里,他声音沙哑,说着姜辞此时听不懂的话:


    “九次,这是第十次。”


    姜辞没有那些记忆,不知道燕枭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补天石忽然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像太阳坠落一般的炽白辉光,辉光从补天石中迸射而出,分裂成九道银白丝线,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射向一座雕像。


    九座雕像同时被光芒笼罩,丝线将九座雕像串联在一起,整座大殿开始震颤。


    而九座雕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姜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一座雕像的表面就完全裂开了。


    石料剥落的声音像玉片相撞,清脆而短促,剥落的石料碎屑砸在石台上化作齑粉。


    粉尘散尽之后,露出的不是石质的内里,而是与真人无异的皮肤、衣袍和发丝。


    九个与姜辞一模一样的“姜辞”,闭着眼睛站在九座石台上。


    然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九双眼睛,全都倒映着姜辞此刻惊愕到极点的面容。


    他们并非是雕像,而是是前面九次轮回中,每一个姜辞留在时间尽头的残影。


    这九个姜辞化作九道流光,从九个方向同时射向大殿中央。


    九道流光在大殿中央交汇,彼此缠绕、融合、重叠,最终凝聚成一个光影凝实的融合体。


    融合体站在姜辞面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辉光。


    融合体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姜辞一模一样:“归来吧。该想起来了。”


    随后,融合体向姜辞伸出了右手。


    姜辞低头看着那只手,他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将自己的右手叠在了那只手掌上。


    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姜辞的识海中炸开了一道比补天石光芒更炽烈的白光。


    九世记忆如同九条奔涌的河流同时汇入他的识海。


    姜辞看到了第一次轮回,他死在聚集地的废墟上,英灵消散,他的身体倒在燃烧的房屋前。


    燕枭接住了他,抱着他的尸体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接下来姜辞又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轮回……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亡。


    九世记忆全部归位的瞬间,姜辞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痕。


    九世,整整九世。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只差一步。


    姜辞也终于明白了燕枭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第九次,这是第十次。”


    此时的融合体松开了他的手,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一定要走出去。”


    话音落下,融合体化作漫天银白光点,从穹顶落下,消散在姜辞和燕枭周身。


    大殿恢复了寂静,姜辞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他转过头看向燕枭。


    燕枭也在同一时刻转过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只凭这一眼他们就明白了。


    对方也看到了所有的真相。


    姜辞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灭世者不是一个怪物,也不是我们认为的飞升境强者,它是一个世界。”


    燕枭的声音同样沙哑:“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小千世界。”


    灭世者的本体是一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小千世界,它以吞噬其他世界本源为生。


    侵入此界之后,它开始与这个世界原本的天道纠缠,它发现无法吞噬这个世界后,便开始寄生与污染。


    伏羲和女娲是最早察觉到这一点的人,他们发现天道正在被灭世者一点一点侵蚀。


    如果不做任何干预,用不了万年,这个世界的天道就会被完全污染,变成灭世者的分身。


    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灭世者的一部分,所有生灵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伏羲和女娲曾经尝试过直接对抗灭世者,但失败了。


    因为灭世者已经和天道纠缠得太深,攻击灭世者就等于攻击天道本身。


    天道受损,世界崩塌,所有生灵一起陪葬,那不是伏羲和女娲想要的结局。


    所以他们做了第二个选择,将完整的中千世界打散成万界。


    天道打散之后,灭世者无法再寄生在完整的天道上。


    它的力量被分散到万界之间,暂时失去了继续扩张的能力。


    与此同时,伏羲和女娲带着各族强者以各族气运为力量,加上天道功德金莲,开始封印灭世者。


    原本灭世者被成功封印,伏羲和女娲将各族小世界的空间壁垒解开,让这方世界重新合拢。


    大家欢庆之时,巫族背刺了所有种族,他们被灭世者蛊惑,放出了灭世者,还用灭世者提供的毒害死了一大批强者。


    可即使如此,伏羲和女娲仍有余力,他们设计困住了灭世者千万年,用这千万年培养出最强的气运之子姜辞,准备借他的气运之力封印灭世者。


    但封印即将成功时,世界重启了,一切又回归了灭世者入侵这方世界的时间点。


    而这一切都是灭世者做的,它能做到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它已经掌握了这方世界的权柄,所以才可以重启这方世界。


    二人理了理得到的那九世的记忆,燕枭突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灭世者已经掌握了天道权柄,为何不直接把你在这方世界的因果线给抹掉。”


    一个人活在世间,会牵扯着诸多因果,如果一个人的因果线全部被抹掉,那他就会凭空消失在这方世界中。


    并且与他有交集的任何人都不会记得他,他的一切信息在这方世界都会消失不见。


    “这样女娲就培养不出真正的气运之子,自然也无法封印它,它也不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世界。”


    姜辞听到这个问题后,目光落在了燕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他肯定的说着:“因为灭世者没有掌握全部的天道。”


    “并且,你没想过,为什么你也会有九世的记忆吗?”


    姜辞是被女娲选中的气运之子,所以他会拥有九世记忆,那燕枭呢?燕枭又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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