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身体几乎冻僵了, 意识被抻成一条丝线,正接近着断裂的边缘,五感也在可清晰感触的被剥夺中。
大雪一层一层的盖在身上, 堆了一座厚厚的白色坟墓。
“这是死人吗?”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应该吧, ”一个明显苍老些的女人,叹息道:“这么冷的天,这小乞儿躺在这,只怕是没活路了。”
小女孩伸出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个小小山丘一般凸起的身形一动不动, 好像真的死了般。
女孩“啊”了一声。
好半晌后,却是一个小小的暖炉被塞过来,还有压低了音量的碎碎念,声线诚挚细嫩。
“观音娘娘,你看见了哦,我今天不仅给你磕了头,还把我的小金猪给了你, 现在又做了好事呢……好人有好报, 所以你一定要让我娘快快好起来……”
“哎哟!三小姐, 怎么敢下手呀,脏不脏哦,快离远点!”
“我没下手, 别拉我, 啊呀,奶娘……”
大呼小叫的女声夹杂着小孩子不满的反抗, 随着落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渐渐远去。
只留下了火种一般的暖意, 浅浅烘着最后一丝生机。
过了会儿, 地上这个缩成团的人终于缓过一点劲来, 动作极其缓慢的翻了个身,原本落在身上的积雪簌簌的落下来,露出一个瘦骨伶仃的身躯,脊背佝偻,尽力将那块温暖的来源拢在了怀里。
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南来北去的寒冷,但也隔绝不了那一点热。
心口渐渐烫起来,绿栀把头放在胳膊上蹭了蹭,终于能抬起眼睑,模模糊糊的看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会被冻死。
她这样想着。
胃是空的,四肢僵硬,但绿栀还是让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时这天地间没有风,只有掉落的雪,世界近乎静默。
纷扬而落的棉絮状绒雪顷刻间便已经覆盖了这周围所有痕迹,如果不是怀里那个还在散发着热气的暖手炉,她大概会怀疑刚刚那些对话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天空灰暗,街头路边的店铺都在关着门,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几个似乎在走动着的黑影。
绿栀想尝试去敲开那些合掩上的门,但没有人应,所以她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
来路已经被风雪覆盖,归处却一片荒芜,可她却不能停,尽管步履缓慢,但坚定从一。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路口处乍然间起了风,从侧面漫长空荡的幽巷直射过来,裹挟着这凛冬里最凶狠刺骨的寒意。
她狼狈的躲开,身形踉跄,而后是天地翻转,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那般厚厚的积雪,只能发出一声短暂沉闷的噗——声。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个黑影从身旁即将闪过,沉重的身躯只来得及抬了抬胳膊,让一直捧在暖炉上缓出几分灵活的手指攥了下那人的衣角。
意识终于开始崩溃,在黑暗中昏沉,时断时续,起起伏伏。
直到一股明显的暖意扑面涌来,她被一股大力扔出,模模糊糊的喧嚣中断在扑头盖脸丢过来的褥子里。
再次睁眼,是在一间昏暗的小屋中。
绿栀挣扎着起身,身上的褥子冷硬,但因是冬天,倒没有什么异味。她借着从窗户投过来的光线看了看四周,还没认出这是什么地方,堂前的小门就突然被打开。
一个黑衣男人走了进来,全身携带着风雪的寒意,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土灰色的葛布包裹着一个半椭圆的东西被他随意放在桌上,他长得很高,面容冷肃,轮廓英挺,看起来三十出头,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古朴,一眼看过去,压迫感扑面而来。
男人进来后并没有看绿栀,也没有说话,右手拿的是一坛酒和一提溜的油纸包。他把最上面的那个揭开,里面是焦黄的饼子,而后又随意取了一块扔到了绿栀身上。
绿栀目光微闪,胃里翻滚的饥饿慢半拍的冲向后脑。
“谢、谢谢。”绿栀张口,声音嘶哑。
饼子很干,她咬了一口在嘴巴里慢慢蠕动,半晌后又从床上下来。腿脚上应该是长了冻疮,一动就痛,但绿栀忍住了,走到桌子旁,自己倒了些水。
对面的男人相继打开另外的纸包,是炖到糜烂的猪肘和切片的牛肉。虽然已经凉了,但喷香的肉味混合着酒液依然瞬间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绿栀更饿了,肚子里的馋虫张牙舞爪的挠着空洞的胃,抓的她心口生疼。不过她并没有多看那些食物一眼,依然抿着饼子,就着冷水,慢条斯理的吃。
她得慢慢吃,否则胃会受不了。
绿栀只吃了半个就强迫自己停了下来。对面的男人也随即停下,他吃东西很快,一坛酒,一整块肘子,半斤牛肉,还有两个人脸大的饼子被他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全部吃的干净。
“是你救了我?”绿栀看着他,喉咙稍微恢复后,发出的声音稚嫩。
男人抬起眼皮,声音低沉,“你没有内力,却躲开了我的刀。”
“凑巧而已,”绿栀微微敛目,片刻后再次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盯着她,目光审视,半晌后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地方?”
“醉芳楼,妓院。”
绿栀一怔,看了看这间屋子,简陋空荡,没有任何属于青楼楚馆的旖旎暖香。
“哟!江爷,您来啦?”略显夸张的惊喜声伴随着门再次被打开,一个少年的脸探过来,看起来十三四岁,眉清目秀,双眼黑亮。
绿栀按下心头的疑惑,看着这个被称之为“江爷”的男人十分熟悉的跟那少年说话,临了还叫他打了热水过来。
“你既然没事,等会儿就自行离开。”
一番梳洗之后,这个男人拎着那个包裹出去,临走前淡淡的留下这句话。
双门轻合,绿栀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不甚明显的暗红色,她用指腹蹭了蹭,发现是血迹。绿栀想了想包裹的形状,大概猜到了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她也并没有变色,只是站起来去水盆那里洗了洗手,又擦了擦脸。
房间里没有镜子,但她比对着自己的身高,大概推测这具身体应该还不到十岁,脑海里的记忆也几近于无,从前、现在全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留下积年累月的饿、冷,还有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
她坐在凳子上,身体因为对外面冰冷的天地还残留着恐惧和排斥而不愿意挪动,思绪却在快速转着。
这显然不是个和平安逸、物质富足的世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小孩子很难生存下去。那个被唤成“江爷”的人明显性格冷肃,行事危险,根本不可能会收留她,能把她从冰天雪地中带回来或许都只是一时兴起。
而且现在是冬天,她不能流浪,必须找个落脚的地方。
绿栀缓了一会儿,感觉肠胃蠕动平稳了下来,才再次拿起桌子上刚刚吃剩下的另外半个饼子,就着冷水慢慢的吃。
“江爷走了?”之前打招呼的少年再次推开门,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绿栀嗯了下。
少年啧了声,表情明显放松起来,挺直了后背阔步走进房里,眼睛在房子里扫了一圈,又提溜溜着往她脸上转,最后落在眼角处。
绿栀感觉到他的视线,脑子里的记忆顿了下后迟钝的浮上来。她这具身体左眼眼尾应是有块胎印的,红色,豌豆一样大。
夏天的时候,一起讨饭的老乞丐曾指着眼尾那处,信誓旦旦的断定,她一定是因为这块胎印不详,所以才会被家里人遗弃。
记忆里已没有那个老乞丐的模样,但这句话却一直刻在这孩子的心里。
绿栀刚才蓬头垢面,这少年第一次进来并没有发现,如今清洗过脸颊之后才看的清楚,不由得走过来,大喇喇的问:“你这脸上什么东西?”
一边问,一边还想上手摸。
绿栀侧过头,躲开了,目光直直的盯着他:“有事?”
那少年一愣,在她的视线下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讪讪道:“没、没什么……不,有事!我家鸨母要见你,你快别吃了,跟我走!”
绿栀哦了声,却还是把最后一口饼子放进嘴巴里,又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跟上他。
出了门,才看见这房子是处在最偏僻的小角落里,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假山和树丫都被覆上厚厚的积雪,显得有些萧条。
从院子里出去,外面又是一重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回廊悠长,兜兜转转。因为现在是早晨,姑娘们应该都在睡觉,所以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厮龟公打扮的人在收拾前一晚上的狼藉。
或许是因为刚才绿栀的反应让这小少年有些丢面子,他一路上走的飞快,并且一句话没说。
绿栀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穿过一重重镂花门廊,到了一个雅致的院子。少年在门前恭敬的唤了声,里面有人应了,他才推开门进去。
屋子里地龙烧的很旺,暖洋洋的像另外一个世界,两盏珐琅彩瓷烛灯把室内摆设照映的富贵精巧。
堂中央一座楠木樱草色缂丝桃面美人屏竖着,绿栀落足,少年先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才出来。
“妈妈叫你去到里面。”少年朝她挤眼做鬼脸,声音却一本正经。
绿栀神色不动,绕过屏风走进去,看见里间软榻上侧卧着一个女人,浓发散乱,眉眼慵懒,芙蓉霜面上一张小巧娇艳的樱唇,猩红色的绸衣不端不正的覆着玲珑有致的身体,交襟微敞,露出一截美颈雪肤。
扑面一股风情动人的媚。
她撑着头从上往下打量了一下绿栀,问:“你跟江寒什么关系?”
“他今天救了我。”绿栀说。
女人轻轻挑眉,半晌后,朝她招了招手。
绿栀走过去,那女人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五官,最后落在眼尾,叹了句:“可惜了。”
然后又兀自笑起:“江寒竟然还会救人?真是奇事。”
她松开手,懒洋洋的坐起来,衣衫露出纤瘦的削肩,声音带着漫不经心,问:“你叫什么?”
绿栀微微一怔,这具身体过于空白的记忆让她有瞬间的茫然。
“叫什么?”女子已经走到梳妆台,倚身坐下来,转过头,又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我叫……”
绿栀声音缓慢,神色怔忪,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在脑海里埋的太过于遥远的名字。
“绿……绿栀。”
作者有话说:
这篇赏金猎人和恶毒花魁的成长记~
我尽量不鸽了,呜呜
还有,我记住了,卡剧情的时候就写车车……
但是,大家千万不要把我定义成不正经的作者哈,么么~
——
另外,下一本预收文《她温柔又强大(快穿)》,也是无系统无任务快穿文,小伙伴方便的话就收藏一下下哈,爱你们,嘻嘻嘻!?
? 122、江湖武侠2
傍晚时分的醉芳楼是一个绚烂绮丽的浮世绘世界。
夕阳是血橙色的, 旖旎温柔的阳光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书生的玉骨折扇、富绅的锦丽绸衫、侠客的三尺长剑、镖师的风尘仆仆,一同进入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花楼里, 与那男人的呼喝声、女人的娇笑声交织在一起。
热闹, 动情,迷醉。
绿栀从后院搬了一坛子酒,她虽然在楼里已经养了一年多,但身量还是单薄矮小。怀里圆肚的土陶坛几乎完全撑开了她两只细细的胳膊,脚步也走的微微踉跄, 把柜台处的伙计看的直叫唤。
“哎哟!这可是女儿红,谁让你搬得?打碎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绿栀垫着脚尖把坛子放桌子上,说:“不会碎。”
她声音有些低闷,这里与厅场只隔了一层单薄布帘,外面的喧嚣嬉笑持续的闹过来,让她的话几乎不能被人听清。
伙计把她扯开,不耐烦的嚷:“大柱呢?皮痒了是不是?!又给老子偷懒乱使唤人……”
绿栀没管他自顾自的骂骂咧咧, 也没有对一布之隔的繁华世界有丝毫好奇, 放下酒坛子便转过身又回了后院。
醉芳楼很大, 除了最前面靠着涟水河、跟河对面苏州城最大的书生贡院毗邻、供人喝酒贪欢的花楼,后面还有两重院子。
此时月色伊始,嫖客们都在前场看舞听曲, 风花雪月的浪荡着, 声色犬马,兴致盎然, 故而第二重院落人形寥寥。
但东侧那几个艳姬美人的闺阁却都已经开了门, 挽着双髻的小丫头们从精致的小楼里出来, 手里挑着美人遮面的艳色灯笼挂在廊下。勾兑了胭脂红的灯笼纸, 烛火在精巧廊檐处映出了殷粉飘摇的光,全然透着主人们半遮半掩的矜持。
至于院子的西侧,那是散妓们的待客处,如今虽也挂了几盏灯,一眼望过去却是暗淡的。与暧昧的东侧相比,明显多了几分萧条。
再往后,则是醉芳楼的后院,教习所、厨房、仓库,丫鬟嬷嬷、仆从龟公们的留宿之地。或许还有些别的,囚牢、暗屋、刑室……
距离厨房不远是酒窖,此时门口几块大石上蹲坐着几个人,个个身形壮硕,距离很远都能听见嘻嘻哈哈的笑骂声,话题无外乎是女人、喝酒、赌博。
绿栀走近了,看见最外面正在不顾形象手扣牙花的黑面男人是大柱,其他的则是楼里面请来的打手护院。
大柱眼见她回来,胳膊一抬,又指了一坛:“你,这个也送前面去。”
绿栀看了眼那个明显又大一圈的酒坛子,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撒谎:“金宝叔说不准我再过去前院了。”
她说话的时候直直看着这男人的眼睛,神色平淡,理所当然的认真。
黑面男人立时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巴里嘟囔着金宝的名字带着下三路的脏话骂了一大串,对绿栀倒是没有起怀疑。
因为醉芳楼里面确实有规定,像她这种年纪的少年小孩儿们在营业时间是不被允许跑到前院去的,即使她现在是男装打扮也不行。
有此规定,一自然是担心他们年龄小不懂事,冲撞了客人。二则是因为楼里客人繁杂,总会有几个喜欢小孩子的怪癖之人,醉芳楼不是仁义之处,但毕竟是苏州城首屈一指的风月地,有傲气也遵守行规,故而并不做这一行当生意,连带的也不让年龄小的男孩女孩在夜里往前院蹿,避免徒生事端。
绿栀从酒窖处离开,又重新回到厨房。
她现在是醉芳楼里一个干杂活的小厮。
绿栀是在一个风雪之日来到这个世界的,又被江寒带到了这里。或许是看了江寒的面子,也或许是明式微突发恻隐之心,绿栀最后留在了醉芳楼。
那日洗漱之后,她把头发束起,又跟嬷嬷要了一套粗糙的葛布男装。
明式微作为苏州城轰动一时的名妓,往日的花魁,如今又是这醉芳楼的鸨母,自然对人面骨相极其精通。尽管当初绿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明式微显然也能看出她的性别,但她并没有直接点破绿栀的装束,只看了眼便让她走了。
绿栀辗转多世,向来随遇而安,对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偏见,就算是换了男装也不过是为了过的清净些,所以很安心的住了下来。
只不过此时她年纪尚小,又因为曾经常年缺衣断食长得极为瘦弱,而她本身也没有对前院纸醉金迷世界的向往,故而多是待在后院,还多是在厨房附近。
今日厨房依然热火朝天。虽然醉芳楼并不以食物揽客,但毕竟是讲究吃喝之所,厨房里掌勺的都是些老道大厨。
大厨们可看不上绿栀这样的萝卜头,可平日里却会拿她找乐子,故意使唤她拎水桶和劈柴,然后在她力不从心的时候顺势取笑逗弄。
绿栀对那些言辞并不放在心上,她只会让自己的劳动保持在力所能及处,再去吃掉更多的食物和肉。
“小陆,把这桶粥给拎到管教房。”膀大腰圆的帮厨把长把的铁勺往木桶里一扔,扯着嗓子喊。
“小陆”是她现在的称号,可能是因为口音的问题,这边很多人都把“绿”喊成“陆”。彼此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人,根本也不会关心具体是那两个字,所以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她姓陆,名字都没有人叫,只喊她“小陆”。
绿栀应声走过去,一手拎着那桶被煮得稀烂的白粥,一手拎着放了几个碗的提篮。
凭借这一年多的砍柴挑水,她身高还未见怎么增长,但力气确实比以前大了很多。偶尔在清洗身体时脱了外衫,还能看到细细胳膊上轻轻的鼓起。
楼里的管教房在后院的西侧,三间独立联排的房子,紧靠着院子三丈的高墙,开的窗户也是又高又小,就算是白日都丝毫不会落进去太阳。
门口守着的是个少年,此时正坐在圆圆的树桩上,悠闲的翘着二郎腿,面前的口袋里装了一把炒豆子,正在借着廊下的烛光一个个往天上扔着吃。
“杨飞。”绿栀走近了才喊了声。
杨飞看起来比绿栀大了好几岁,正处在发育期的男孩儿,衣袖和裤脚是短的,外衫晃晃荡荡,整个人看起来很瘦,但也很高。他是绿栀在醉芳楼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嫖客留情后的产物,母亲已经在很久之前因病去世了,他很小留在楼里做帮工。
大家都叫他小飞,只绿栀喊人的时候习惯唤全名。
杨飞转过头,看见是她后,站起来随便拍了拍手上捏过炒豆子后残留的盐巴,还挑起一边眉毛,怪模怪样的说:“哟,小豆芽,今儿个你来送饭呀?”
绿栀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她态度冷淡惯了,杨飞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啧了声,嘟囔了句:“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似的……”
绿栀恍若未闻,只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边走边解下腰间的钥匙。
两扇板门打开后,房间里面因为没有点灯,黑乎乎的,夹杂着一股空气长时间不流通的腐朽潮味,还有几道明显加重的喘息声。
“啊,忘了。”杨飞叫了一声,忙走到外面把廊下的烛火端进来。
绿栀已经借着天上逐渐升起的圆月适应了黑暗看清楚室内的景象,七八个小孩儿正跌坐在地上,神色惊慌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模样看着都是女孩子,但个个灰头土脸,此时映着烛火,透出一双双漆黑透亮的眼睛。
这是醉芳楼按惯例采买的幼女,南来北往的人伢子手里倒腾过来的姑娘,个个鲜嫩,周正漂亮。
绿栀一眼看过去便看出个大概。
这群女孩面容污秽,但衣着却能分的清楚,有穿粗布葛衣的,有穿娟衣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的是粉面的绸衣。显然是来自不同的家境,或许是被家里人卖到这儿的,也或许是拐出来的、被拍花子拍的。
可这里是妓院,妓院又哪会在乎这些人的出处呢?
她们是前几日送过来的,人伢子当时说刚给吃了一顿饱饭,但进了醉芳楼,无论她们是否表现的乖巧听话,顺从认命,都要再挨上几天饿。每日只汤汤水水的吊着命,吊到这些小孩子们心慌焦躁,满脑子只剩下吃饭,而不是再想什么其他的亲人、自尊或者希望。
“都一个个坐好了,别乱动!”杨飞凶狠的吼了句,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一个手指头粗的杨柳条,指着这群八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女孩,在半空中甩的“咻咻”响。
女孩们瑟缩的挤在一起,她们在进来之前想必已经受过一道人伢子的驯化,所以能看出来此时她们盯着粥桶快速抿嘴巴咽口水,却一个都不敢吭声乱动。
绿栀拿着碗给她们盛粥,这粥是白天楼里剩下的米饭二次加工的,故而米花稀碎,但因得加水太多,依然是清凌凌的。
厨房里的人算的很准,八个孩子,一桶米粥刚好够。
绿栀把碗一一递到她们手里。因为饿的太久,女孩们看起来有些虚脱,手腕都在微微颤抖,但粥碗捧到了手里,却都个个狼吞虎咽起来。
也不是都。
中间唯一那个穿绸衣的小姑娘便对比鲜明,她接过粥碗后喝的很慢,其他人都喝完了,她还在抬着碗慢腾腾的抿着。
绿栀收了其他人的碗,最后站在她面前,并没有催她。
这孩子明显跟其他女孩不一样,虽然同样是身形狼狈,但她的头发很黑又密,不像时下很多人普遍的枯黄。耳朵脖子相对干净细嫩,头上身上除了一套被滚了尘土灰突突的衣衫以外,连根绳都没有,应该是之前带的首饰琅珰被人撸了下来。
显而易见,这是个出身富裕的女孩儿。
而且她确实是这群孩子里容貌最出挑的,即使还没长开,便已经能窥见未来的妍丽。
绿栀注视着她。
女孩儿双手捧着碗埋头喝粥,间或时虚虚觑着眼睛瞄她,露出来小半张脸,眼睛是杏仁状的,眼尾却又带了点梢,鼻型优越,翘若琼瑶。
好半晌,女孩儿终于舔了舔嘴唇,放下空碗递过来。
还轻唤了一声:“哥哥。”
小女孩仰着头,声音怯怯,眼珠透亮,刚被粥水润过的樱唇粉嫩。
绿栀被她一望,下意识的顺着她转过的视线看向脚边那粥桶的桶底,经过短暂的静置之后,微微下陷的底部又聚了小半勺白粥。
“哥哥,我还想喝。”
她一边说着,还在递碗的瞬间,用软软的手指刮了下绿栀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设定哈,没有纯真,从小就会勾人的恶毒花魁……
(就小女孩勾引表面上是小男孩的小女孩)?
? 123、江湖武侠3
绿栀确确实实怔了一下, 片刻后她蹲下来,仔细看着这女孩儿的脸。
她应该还不到十岁,曾经的富足生活给她身体打了很好的基础, 即使饿了好几天, 脸颊上依旧挂着嘟嘟的婴儿肉,眼珠很黑,水汪汪的,抿着小嘴巴,看起来可怜极了。
对于绿栀略微带了些审视的目光, 女孩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怯怯的往后躲了躲。
不过好在下一刻,绿栀已经微微敛目,而后把粥桶里最后一些白粥给她盛了出来。
其他小孩子都纷纷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女孩儿脸上浮现出喜色,忙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又朝她绽了一抹大大的笑容, 稚声娇嫩:“谢谢哥哥。”
绿栀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等再次接过碗, 一直在门口研究插闩的杨飞进来重新把烛火拿上, 转过身把门牢牢锁了。
出来后,杨飞一拍脑袋,突然对绿栀说:“江寒来了。”
绿栀抬头, 问:“什么时候?”
“下午看见他的, ”杨飞随意歪在木桩上,笑的有些猥琐, 说:“一来就直接钻进了横波苑, 嘿嘿, 估计又赚到钱了。”
横波苑是醉芳楼明式微的院子, 明式微虽然已年过三十,早前摘了牌子从前院退下来做鸨母,但她曾经结交过的达官贵人依旧愿意供养着她昂贵的花销,偶尔还会一掷千金重温旧梦。
但照杨飞的描述,江寒是跟那些金主不太一样的存在。
他是所谓的江湖人,刀口上舔血的草莽客。但从很多年前起,他就是明式微的裙下之臣。
杨飞猜测他可能是个杀手或者麻匪,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在醉芳楼见过江寒杀人的模样,快刀如电,一刀封喉。
“若不是做砍头的买卖,他哪里有钱能跟大名鼎鼎的明式微一夜风流?早前我还听说他要替妈妈赎身呢,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杨飞说这话的时候,眉梢带着不屑,又带着隐隐的向往。
厨房的忙碌一直到鸡鸣时分,大厨们早就离开了,绿栀跟几个伙计蹲坐在灶前吃饭。食材剩余的边角料做的,卖相不怎么好,但有荤有素,相比于这个时代外面的普通之家饮食都要好上许多。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的狼藉,绿栀没有径直回宿处,而是去了江寒那里。
江寒在醉芳楼全年租了个房间,最偏僻便宜的地儿。照他以前的惯例,等在横波苑把钱花完了,他会在那里稍作调整休息。
房间的钥匙她有,打开之后,她先对着灰尘满满的房间做了一整套清洗。等拎着脏水出来,外面清晨的第一缕太阳光都射起来了,绿栀便又回去把被褥拿出来晾晒。
但一连几日,江寒都宿在了横波苑,绿栀并没有在小院见到他。
杨飞猜测他这次肯定赚了大钱。
绿栀对此不置可否,照样安心做自己的事。
没过两天,绿栀又被抓壮丁去给那群女孩儿们放饭,然后她就发现最漂亮的那个小姑娘被其他孩子孤立了。
这并不令人意外。
那女孩儿显然是个从小就知道美貌有用的人,看着也有些聪明,每日过去放饭的人都不同,但多是大人,只绿栀是唯一的小孩子,所以她知道抓紧时机对绿栀释放好意,从而获取有可能持久的反馈。
但这聪明又远远不够,封闭的环境下,共经苦难的人,感情是不一样的。而她却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得到优待,就算仅有一场,也会被其他人排斥在外。
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在乎,绿栀再次过来把碗递给她的时候,女孩儿还能朝她露出一抹更加虚弱的笑容。
绿栀也十分上道,彼此手指接触的刹那,给她悄悄塞了颗糖。
女孩儿表情一滞,惊讶在她稚气的脸上一闪而过,忽闪着纤浓睫毛的眼睛眨了眨,眸瞳黝黑滚圆。
“吃吧。”绿栀看着她。
因动作隐蔽,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只女孩儿在喝完粥擦嘴的过程中顺势把那一小粒糖塞进了嘴巴里,甘甜融化的很快,很快就覆盖了舌尖上的味蕾。
“后日,”绿栀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你们应该就会被放出来。”
她一说完,就看见这女孩儿的眼睛又瞪大了些,眸中色彩迸射而出。
这句话里的信息也让其他女孩子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被不见天日的囚了这么多时日,她们每个人看着都很萎靡,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唯有绿栀的这句话让她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哎!”杨飞立马在身后喊了声,警告道:“瞎说什么呢?!”
绿栀没再说话,接空碗的时候,那小女孩凑近她,小声的,娇气的,说了句:“哥哥你真好。”
绿栀微微挑眉,看着这小人精脸上腼腆羞涩的表情,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后来绿栀知道她被明式微取名为言婳,才稍微有些了然。
自她来到这里,原主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空白而寥寥,但另一个更宏大的世界剧情却顺理成章一般被清晰完整的灌输在她脑海里。
作为世界的中心,男主秋木泽有一段跌宕起伏的江湖之旅。
剧情发生之初,他还只是武林中一个二流门派玉剑山庄的少主,心怀正义,风流倜傥,为了摆脱父辈的约束和管教,义无反顾的抱着一腔少年人的赤诚热血踏上了江湖。
出了家门,秋木泽一路上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逗弄芳心,在经历里掉崖捡秘籍、落水遇美人、情变成武技等等桥段后,终于风生水起,携爱妻功成身退,成了一代江湖传说。
而自现在起八年后,涟水河上最美丽的花魁娘子——言婳,便是男主秋木泽人生中第一段情缘。
也是他人生中栽得最大的一个跟头。
绿栀看着已被清洗干净,重新换了一身镶蓝色褂裙的言婳。粉颊明眸,唇红齿白,整个人粉雕玉琢似的,确实像个画师着重描绘出的小美人,也完全能看得出她有花魁潜质。
就算是在一群身量都不太高的小姑娘,也唯有她鹤立鸡群般的一眼便能被人看中。
言婳跟另外一个女孩被嬷嬷带着穿过长廊,隔着一条人工湖看见了绿栀,还能跳起来朝她大幅度的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眉眼弯弯,看起来也带着几分小孩子特有的天真。
可这是不正常的。
这是醉芳楼,是妓院,就算她年纪小,还不清楚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可在经历过跟家人离别、囚禁挨饿之后,她怎么会还能表现的这么放松开心?
心思歹毒,天生坏种。
绿栀想了想剧情中秋木泽对她真实面目的评价,那般憎恶欲死、恨不得杀而快之的态度,不由得再回头看了眼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小小背影。
她们去的方向是横波苑,显然是因为这两个女孩子是好苗子,所以需要明式微亲自掌眼安排。
绿栀收了视线,转过身慢慢走到后院。后院不似前院那般种了许多绚烂动人的海棠和蔷薇,这里为了仆从们行走方便,沿路都是些高大笔直的乔木,香樟、天竺桂、红豆杉,唯一增色的只有一棵正当季的石榴树,石榴花是艳若朝霞的朱红色,硕大而招摇。
今天江寒在后院房间里。
绿栀是在中午饭食时间过来的,手里提着食盒,里面装着一碟青菜,一碟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碗米饭。
没有大侠必喝的酒,完全是因为绿栀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厮,每个月工钱少的可怜,就算她年纪小,包吃包住暂时没有开销,可也钱包瘪瘪,就连这些简单的饭菜都是厨房看在她是内部员工的面子上打了折的。
江寒对她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是他第三次过来醉芳楼,按照惯例,每次休息半个月。他这几次过来,绿栀都会主动包办他的起居,收拾打扫,洗衣送饭,绵尽薄力。
江寒第一回便直接拒绝过她,说:“若你是为了报恩,我不需要。若是有其他心思,也尽早作罢。”
他说话时的表情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直截了当,语气冷漠。
绿栀倒并没有产生什么不适的情绪,只是看着他,同样声音淡淡:“图心安而已。”
江寒此时正在用巾布沾着清水擦刀。他那把刀脱了黑色沉重刀鞘,刀身反而是轻巧至极的样子,很长,如果不是尾部有流畅的弯弧,甚至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一把长剑,刀身略窄,刀刃极薄,在稍显昏暗的室内,依然泛着森冷的青光。
绿栀已经见怪不怪,这是他常有的动作,她每次见江寒,他都是这样一副刀不离身的模样,好像那把刀是他第二个生命。
绿栀把筷子给他放好,说:“今日厨房只有这些,吃吧。”
江寒吝啬的给了她一个眼神,“铮”的一声合上刀鞘,什么话都没说,抓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他是个习惯沉默的男人,眼神坚定,面容冷毅,身材魁梧。单看外表,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完全不通风情的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驻足十年。
江寒吃饭一如既往的快,就好像背后有什么人拿刀子在顶着,绿栀静静的等他吃完停下来,像以往一样开始收拾碗筷。
啪——
正在合上食盒时,江寒突然往桌子上丢了一本书,绿栀一怔,歪头看了下,蓝黑色书皮上三字小楷,《断水刀》。
绿栀忽视掉上面那几个明显是血滴的印记,抬头:“给我的?”
江寒头都没抬,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最基础的刀法,自己练。”?
? 124、江湖武侠4
杨飞对绿栀的这套刀法十分眼热, 拍着胸脯以可以给她弄把刀为报酬,强烈要求跟她一起学。
绿栀跟杨飞现在一同住在醉芳楼后院的杂物室里,闭塞狭窄的小屋, 连睡觉的床板都是前院淘汰下来的桌子并上的, 即使绿栀以吵为由分桌而睡,彼此也没有多少私人空间,自然不可能练个武还要藏着掖着。
不过鉴于古代学艺的排他性,绿栀还是先问了下江寒的意见,江寒闻言只说了句随意。
“那估计不是什么好刀法, ”杨飞听了连连摇头,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撇嘴道:“江湖上高深的武功秘籍,你看谁会跟他似的这么简单就甩出来,还随便看?肯定只是不入流的功夫。”
“而且这么多字,他又不教,谁看的懂?!”杨飞翻着那册子, 语气到最后有些气闷。
绿栀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做甩手掌柜的江寒只怕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事实上,在众人的眼中,原身是乞丐、如今还是个孩子的绿栀肯定是不识字的。
绿栀顿了下, 看了看书上那些熟悉的行楷小字, 问:“那你还学吗?”
“当然学啊!”杨飞一挑眉,神色理所当然, 眯着眼睛往册子上凑, 说:“你看这不是还有图吗, 咱们照着图练不就行了?”
绿栀看着那纸上的图画, 非常简单的平面图,线条寥寥的小人横平竖直的比划,如果不是配了那几个文字,根本看不出其中的起承转合。
杨飞幼时在楼里学了几个字,但着实不多,虽嘴巴上说只看图就行,可现在不过是看了两页,便已经急的抓耳挠腮。
绿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要不然,我换去教习所那边干活。教习所最近应该会教新来的那几个女孩子识字,我去旁听学习认字,怎么样?”
“行啊!”杨飞闻言眼睛一亮,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这个主意好!我明儿就找李妈妈说,把你从厨房换去教习所擦地去。”
“不过你小子可要认真学,不能像我似的,至少也要把这刀谱上的字认熟了才能回来,听到没?可不能耽误我做大侠。”
绿栀淡淡嗯了声,两指夹过他手里的刀谱收回来合上,又提醒一句:“别忘了你承诺的刀。”
杨飞潇洒的一挥手,说了句包在他身上后,就已经开始将双臂枕在头下看着房梁,老神在在的畅想自己学成武艺之后,执刀走天涯的游侠之旅。
杨飞是在醉芳楼里被众人看着长大的少年,不说是受人宠爱,但总是比绿栀这样的多受几分照顾,他去找管事的说话可比绿栀好用太多。
绿栀两日后便被派到了教习所,新来的这批小女孩果然都在那里学习识字,言婳小姑娘跟另外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默的女孩一起坐在最前排。
醉芳楼虽然是妓院,却并不是世人所认为简单的经营皮肉生意。苏州城邻水滨江,向来富绰繁华,是商人才子最喜欢云游之地。而醉芳楼,作为苏州城首屈一指的风月盛地,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花楼里迎来送往最多的是达官、富绅、书生、侠客。所以无论本质是如何下流粗俗,明面上都要讲究阳春白雪,傲视群芳。而与之相配的,楼里的姑娘也要知情识趣,容颜品性之争多只能被评为二流角色,艳才双绝的妓子才能称得上花中魁首。
因此识字对这些将来可能要出堂会的女孩子来说都只是些小技,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学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声歌艳舞。虽不要求精通一道,但总不能目若白丁。
不过,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闲时读得起书的便已是小富之家,更何况是这般花团锦簇的艺技,只怕多的是女孩子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何物。
所幸醉芳楼对于如何调教姑娘,已经有了一套娴熟的流程,教习识字便是刚入门的女孩子们必经的第一关。这一关,无论以前家境如何,学识如何,只要年纪小都要参与。
其一自是因为女孩儿们年纪小,还不至于独独拿出来因材施教。
其二则是要借此考量她们的相貌品性,以此来判断以后是走散妓一道,还是走艳妓一道,又或者是将其打造出一位惊艳世人的名妓。
而言婳这位未来花间魁首,明显在家时便已经被先生启了蒙,所以此时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般正襟危坐,而是无聊的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张嘴。
绿栀看了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她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的是今日教习所要更新补充的纸墨,因是给小孩子练手的,都是最便宜的草纸和精烟墨,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沉朽味儿。
此时里面正在教课,绿栀自然不会贸然进去,只是靠着栏杆,可有可无的听着里面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
说来也真是讽刺,若不是清楚底细,这般看起来肃整安宁之地,只怕还会被人误认为是哪家学堂吧?
不过在绿栀看来,房间里这位嬷嬷教识字的方法着实简单了些。面对一群脸色茫然的小孩子,她并不需要说文解字,也不需要由浅及深,而是直接拿了几本《千字文》,然后便带着她们一遍又一遍的读,而后一遍又一遍的写。
初始一天十个字,而后日渐累加,谁要是记不住,谁就会被打手心关禁闭。
此时已经是夏天,午后的阳光爆裂无声,但廊下却起着清风,带着翠绿成荫的樟树淡香,轻轻安抚着人的思绪。
院子里的蝉鸣却突然间响的更加厉害,绿栀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
短暂的寂静后,“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此前安然的气氛。
“为什么不跟着读?”
嬷嬷身着一身暗褐色双襟交叠的外衫,神色肃整,眼皮下陷,她质问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短促沉闷,但却莫名的令人头皮一紧。
坐在首排右侧的小女孩儿眼含泪花,张了张嘴,声音却因为害怕而被压在喉咙里。
“啪——”又一下。
竹节抽打皮肉的声音太过清脆,以至于这一声响瞬间带出了女孩子控制不住的抽噎。但教习所显然有自己的规矩,若是掉出眼泪来,只会被打的更惨。
“谁许你哭的,憋回去!”
绿栀透过那扇打开的格子窗,看见女孩儿脸上的冷汗和泪水,惊恐爬满了她的眼睛,神色几近扭曲,但竹节抽身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持续的疼痛只能让她止不住的求饶。
所有其他的小孩子全部只能看着,物伤其类的恐惧几乎让她们每个人都瑟瑟发抖。
绿栀微微侧目,视线落于某处。这屋子里此时唯一一个跟她一样无法共情的,应该就是言婳了。
不过不同于绿栀的冷淡,那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面对距离她不过半丈远处这场大人对孩子单方面的施虐,她粉嫩的脸上却是几近残忍的看好戏表情,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半晌后,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绿栀的目光,言婳很快就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廊下捧着东西的绿栀。
绿栀神色未变,身体依然保持着微微斜靠着檐柱的姿势。
言婳突然间看见她,显然有些惊讶,半晌后却又有些兴奋,对着她无声的张嘴,用口型问:“你怎么在这?”
绿栀没有回应。
“小陆哥哥,”终于等到嬷嬷中途短暂的休息时间,别的女孩儿全都跑到第一排围着那个被打的小孩子安慰时,唯有言婳跳过来,好似彼此已经是认识了许久的好朋友,好奇又亲近的问她:“你怎么会在这?”
“我在这干活。”绿栀一边说着,一边把裁好的草纸放在室内最前面案几上的盒子里。
言婳歪着头,声音天真烂漫:“可前几天我没看见你呀?”
“今天刚来这里。”
“啊,”言婳拉长声音感叹了声,脸上是开心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我还没谢谢你呢,上次,上次你给我糖吃,很甜很好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含羞带怯一般的柔软。
绿栀却只是随意嗯了声,自顾自认真的将手里的墨条一个个并排放在盒子里。
言婳小朋友抿了抿唇,又用软软的手指扯了扯绿栀的短打衣摆,怯生生的问:“小陆哥哥,我在这儿没有朋友,以后能找你玩么?”
绿栀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转过去看了眼室内另一侧热闹的人群。
言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她们、她们不愿意跟我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圆溜溜的眼珠润着水光,即使面上没有做泫然若泣的表情,但却凭空就让人感觉出一股委屈巴巴。
绿栀直直的看着她,目光淡的没有带任何情绪,“不可以。”
言婳一怔,问:“为什么?”
绿栀说:“除了上课,你们都不能出去这里。”
言婳哦了声,鼓了鼓粉嫩的脸蛋,但又很快开心起来,说:“那还好你来这儿干活了,小陆哥哥,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见到你了呢。”
她说的这般自然,漂亮的小脸蛋上笑容灿烂,眼中的笑意热烈。
若绿栀真的是个同龄稚气的小男孩,必然会忽视这女孩儿几近脸谱式的情绪波动,为她直接的言语感到羞涩,或者做出些面红耳赤的表情,一如小朋友之间两小无猜的懵懂喜欢最为动人。
但可惜,绿栀不是。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祈祷不要崩人设,哈哈
开心快乐呀,小朋友们?
? 125、江湖武侠5
对于绿栀的冷淡, 言婳委实有些气闷。
若不是看在他是后院除了那些大人们外唯一能接触的人,她才不会这么热心呢!哼!丑八怪!
她向来小心眼,又擅伪装, 所以尽管心里忿忿, 面上却并不显,还能在写字的空隙抽空觑一眼在前面站着给嬷嬷研磨墨条的绿栀。
绿栀如今这具身体应是才十一二岁,但因为幼时营养不良,所以个子比同龄人还要矮点,可身形却很挺直。此时她正一手执砚, 一手执墨,微微垂首时露出来的眉眼纯黑,神色内敛,完全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无形之中给人种十分沉稳的印象。
几乎是一个少年模样了。
虽然言婳一直心中腹诽,但实际上绿栀这副身体并不丑陋,甚至高鼻深目, 轮廓细致, 小小年纪便已经能窥到未来长成后的俊美。
就连眼角那处红色的胎记, 如果不是她面容太过坦然干净,都很有可能会被人忽视。
反正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基本上一看见她就会拥上来七嘴八舌喊妹妹的普通男孩,跟曾经家里那个娇气的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撒泼打滚抱大腿的二哥也不同。
言婳猛然间又想起了那个会朝她吐口水、拿她练手打拳的男孩, 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微微低下了头。
绿栀在教习所做的工作并不重,多是些搬搬挪挪打下手的粗活。
教习所与楼里姑娘的住处毗邻较近, 所以偶尔也会有姑娘让她跑腿, 出去买些小价钱的零嘴或者胭脂水粉什么的, 作为回报, 会给绿栀一些碎糖或者点心。
不过这些活儿,一向是杨飞最喜欢干,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借此扣下点零头,或者虚报点价儿。楼里的姑娘多是无法自由出去,倒是给他机会攒了些小金库。
但这些钱也完全不足以他买两把像模像样的刀回来。
所以意料之中,绿栀收到了一个用木头做的刀。
杨飞脸上振振有辞:“我专门找纪师傅刻的呢,跟大石哥身上挂的那一把刀一模一样,就是轻了点,可比划比划也大差不差。”
绿栀微微挑眉,看了看手里这把原生常态的槐木料木刀,跟小孩玩具不同的是,它外形粗犷招摇,刀身宽厚而且长,刀柄被打磨的十分圆滑,抓上去没有一个倒刺,明显也是上了心的。
“我的也是一样啊,小陆,咱俩就先拿这个凑合用吧,反正你这么矮,真的刀那么大,说不定还拿不动呢。”杨飞甩了甩自己的木刀,继续诉苦道:“你是不知道真刀多贵,我就是花半年月钱也买不起。先用这个吧,等以后我们练成绝世武功再买真刀也不迟。”
绿栀当然知道真刀有多贵,在盐铁官制又稀缺的时代,农间一把干活的铁锹都是三户人家轮换用,更何况是这刀剑之物。醉芳楼请的打手不少,但能带刀在身的也就几个领头,其他也都是赤手空拳。
“行吧。”绿栀比他更没钱,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有了刀之后,两个人就即可选了清晨、上午的闲暇时间在院子里吼吼哈嘿。
绿栀练的时候不怎么喊出声,只杨飞性子跳脱了些,总喜欢给自己的一招一式配音,间或时还会对绿栀发出持续的质疑。
“你确定是这么练的?”
“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
“小陆!你到底认不认识字啊?”
“那你说!你说!这一招为什么跟图不一样?啊?!”
绿栀抿唇,没有回答。
不得不说,江寒丢出来的这本,应该真的只是一套给普通人打基础的刀法。图形简单,文字简单,乍一眼看上去一目了然,清清楚楚,但实际练起来却往往不尽如意。
实在是平面图谱的缺点太多,直视角度下,简单的线条平面图隐藏了很多招式的脚步腾挪、手臂施展,只单单看图或者文字很难练出全部。
也怪不得古时人们对传承老师的看重,只单单这一本图谱扔出去,若没有个师傅指点,恐怕一般人也多只能似是而非的练成个五六分。
故而绿栀练着练着,又要加上自己的理解,再结合后面的招式,然后以最顺势而为的角度摆出来。如此这般,打出手后的动作跟图上有几分不一致再正常不过。
但不同于绿栀对自己的信任,杨飞明显对刀谱上的动作更为看重,每每卡住动作,都要先气急败坏一番,恨不得抓住江寒摇肩呐喊。
可江寒已经离开醉芳楼了。当然,即使江寒在,杨飞也是不敢上前问的。
绿栀看着他,说:“杨飞,你要是相信我,就按照我的动作练,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个小矮子!”
杨飞大叫一声,丧气让他耐心尽失,转身就跑回房了,还把门框摔得震天响。
绿栀微微沉默,眼看着杨飞一时半会也不打算出来了,她也没有进去劝说,而是随即收掉所有想法,兀自又把前面这一套动作重新做了七八个回合。
虽这几个动作不多,但她做来首重严谨,一丝不苟,刀身笔挺,没有丝毫敷衍。
鉴于绿栀这具身体的手臂力量还达不到,没一会儿就已经累的满头大汗。她收了刀势,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然后又去院子里水缸前洗了洗脸。
醉芳楼的生活作息日夜颠倒,所以早上时院子里一般都很安静,只等到了中午,热闹才意兴阑珊般的到来。
也是因此,绿栀才有的这空闲时间可以耍耍刀。
在厨房寻摸了一些饭菜,好好的填饱了肚子后,绿栀像往常一样去前面的教习所听差。半路里却看见了苏梦,小姑娘穿着统一标准的粗粉色襦裙,正在慢慢走着檐廊下的阶梯。
苏梦也是最新来的这批小女孩里的其中一位,模样娟秀,性格文静,十分出挑,跟言婳一样是明式微点头以后打算重点培养的女孩儿。听说她本来是个秀才家的孩子,年后跟家里人出门逛集会的时候被人伢子拐走的,初来醉芳楼那一会儿还算安稳温顺,月前却突然跑了一次。
花楼里对这些事早有经验,龟公打手,高门大墙,一个在内院连方向都认不太清的小女娃,自然是还没到门口就被抓住了。
十一岁的小姑娘,丢在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的去了半条命,养了这一月才将将放出来。
绿栀停了一会儿,等她进去了院子才慢慢走过去。
却没想到还没进教习所就已经听见了吵闹声。
绿栀推开门,嬷嬷还没有那么早来,房子里几个小女孩退在墙边站着,中间两个小女孩正扭打在一起。
小孩子的战斗力显然已经爆发,室内有几张桌椅被推开了原来的位置,地面上两个石瓷笔筒被摔了个粉碎,几沓草纸一半浸了墨,一半被纷纷扬扬的散在半空,满目狼藉。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苏梦一边喊着,一边死死揪着言婳的头发。
言婳同样不甘示弱,用力去踹苏梦的肚子,还张嘴去咬苏梦的手臂:“你活该……嗷……你自己跑……呜……”
小女孩的声音都还处于一个未发育变声的时候,叫嚷起来后尖利到有些刺耳。更不要说此时两个孩子都战到了酣处,因为太过用力而让她们的脸蛋通红,脖子上青筋暴露,活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绿栀一眼未落,忙快走两步,一手扯开苏梦的胳膊,一手去捏言婳的下巴。
苏梦显然没经验,一下子就被扯开了,言婳却死不松口,牙缝里几乎都要冒出鲜血了,却还是双目怒瞪,拳打脚踢,模样凶狠的像一只幼狼。
苏梦的哭喊几近乎惨叫。
“把她拉住!”绿栀皱起眉,朝旁边呆看着的一个姑娘喊了句,那女孩回过神来,忙把苏梦的胳膊扯住。绿栀得了闲,回首抓住言婳的脖子,更加用力去掰开她的下颌。
言婳拼命挣扎,弄到最后,绿栀都快把她下巴卸下来,小姑娘才闷哼了一声松了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其他人都被这打斗吓得大气不敢出,脸带惊恐的看着这场景。
苏梦显然也被言婳的凶狠给震到了,一被松开就往后退了两下。半晌之后,却是又痛又恨的哭声响起,夹杂着委屈和疼痛,目光带血,刀子一样仇恨的看着言婳。
“我杀了你,呜,我杀了你!你害了我!都是你告密!要不然我早回家了……”
言婳也跌坐一旁,冷冷的看着她,通红的脸蛋上同样有因为太过激动而落下的泪珠,神色却几近嘲讽:“回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一辈子都是做妓/女的料!千人骑万人枕的烂货!”
她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破音,但却又毒又恨,配上一张几近狰狞的脸,成熟的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
苏梦受到刺激,哭的更大声,甚至一时间连疼都不顾及,哆嗦着爬起来又要打她。
言婳丝毫不怕,活就像个小斗牛,扑过去就要跟她打。绿栀微微头疼,忙伸手拦着她的腰,把她狠狠往后扯,却还是没躲过言婳的手臂朝苏梦脸上狠狠一呼。
绿栀只能把人按在桌沿上,声音微冷:“老实点。”
言婳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还是死死的盯着后面。
“啊——”
几近惊恐叫声。
绿栀回头,看见苏梦正捂着脸,一道殷红的血液从她手掌下流出来,很快就淌到了衣领处。
“我这可是帮你。”
言婳的声音还喘着气,小小的身子背靠桌子站着,手里还拿着沾血的瓷片,表情阴冷又掺了丝诡异的笑,说:“你不是不想当妓/女,好啊,划烂你的脸,自然就不用当妓/女了。”?
? 126、江湖武侠6
言婳被关进了暗室。
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本是正常, 但言婳这一下子却几乎毁了苏梦的脸。容貌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实在太过重要,甚至比肩生命,更何况她们这行当本就是吃脸蛋颜色这碗饭的。
言婳被罚到关在暗室里, 自然也是因为吃惊她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戾气, 就算是醉芳楼里见惯了撕扯的老人,看了那伤口都不禁微微心生寒意。
月上杆头之时,绿栀提着食盒从厨房出来。
不远处正是醉芳楼最热闹的时候,女人的莺歌浪语声夹杂着男人的豪迈呼喝声,共同绘成了一个繁华绚丽的描金世界, 衣香鬓影的脂粉女儿香似有似无的飘过来,更加衬得这边清冷,清冷到近乎有些沉寂。
月光皎洁如水,静静的落在地上,给小路映出一片淡淡的青色。绿栀缓步穿过一道道门廊,又进了偏僻的小院,最后在一个封闭的小门处停下, 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一片寂静, 恍若无人之境。
“言婳。”绿栀又敲了敲, 开口叫了声她的名字。
里面明显又静了半晌,然后才发出一道小小的沙哑声音,带着些不确定的恐慌颤抖:“你……是……是人吗?”
“是人, ”绿栀声音平静, 说:“我来给你送饭。”
房门慢半拍的轻轻一震,显然是有人踉跄的扑过来。
绿栀把食盒放下, 蹲下来打开门板下面那个四四方方的门洞, 把一碗白粥和馒头递进去, 叮嘱了一句:“不要吃太快。”
门洞打开后, 即使外面是惨淡的月光,依然让那一小块地方在近乎浓稠的黑暗中微微发亮。
言婳回过神来,她已经被饿了近两天一夜,身体的迫切让她几乎连滚带爬的过去把食物抓走。她咬了口馒头含在嘴巴里,嚼了两下却又顿住,急切的对着外面问了句:“你、咳、咳……你走了吗?”
绿栀心口微微一滞,即使看不见人,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慌。
这会儿对方倒完全没了之前打架时候的凶狠模样,声音听起来也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了。
“没有。”绿栀说。
言婳松了口气,片刻后声音含糊到近乎哀求:“你先别走。”
绿栀:“好。”
她声音平静,言辞短促,却让言婳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言婳徒劳的睁大眼睛看着室内虚空的黑暗处,这房间叫暗室,是专门惩罚楼里面那些不安分的姑娘的,故而此时自然是没有一丝光。即使是白天,也只是最高处那处手掌大的洞口能进点日光,以此吊着室内之人纤弱敏感神经的极限。
小姑娘慢慢磨着嘴巴里的馒头,麦麸的辛甜香一点点融化,过了会儿,却还是经不住又再次对着门外确认了下:“你走了吗?”
绿栀心中微叹,索性背靠着墙壁坐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给予回应。
言婳听着那动静,不由得抽了下小鼻子,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馒头和白粥吃完。她吃的极慢,每一口都尽量融开再吞进肚子里。她去年在家里的时候挨过好几次饿,知道饿的狠了,只能这样吃,要不然会把肚皮撑坏的。
“你,你是小陆哥哥吗?”吃完了东西,言婳才空出神来,小声问道。
绿栀嗯了声,说:“是。”
言婳抿了抿唇,即使确定了是那个自己尽力交好的男孩,她还是在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空碗,不敢轻易递出去。极度黑暗和寂静的房子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恐怖,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几近崩溃,她害怕如果她把这空碗递出去,外面的人就会走。
“小陆哥哥,你,你能在这多陪会儿我吗?”言婳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既可怜又柔软,“里面好黑,我,我害怕……”
绿栀这次没有停顿,又嗯了声。
言婳倒是愣了下,似是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答应的这么爽快。但无论如何,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了缓,原来僵硬的手指也慢慢的松下来。
她强迫自己往旁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处挪了两下,直到碰到了墙壁,才撑着地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层厚厚的门板,一时都没有说话,夜色寂静的流淌在两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后,还是言婳没能忍住。
“苏梦,”她顿了顿,问:“苏梦死了吗?”
绿栀怔了下,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言婳哦了声,小声说:“她当时流了很多血,我还以为她要死了,所以李嬷嬷才会把我关在这。”
绿栀说:“她脸上的伤口有点深,后来被鸨母带走了。”
言婳眨了眨眼,沉默的看着虚空,半晌后突然没头脑的来了一句:“我没有告密。”
绿栀很快就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对她这句话也不意外,却并没有立马开口回应。
新来的小姑娘们都住在教习所附近的大通铺,八个女孩子住在一个房间,又是这样紧张苛刻的环境,彼此有些口角摩擦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即使言婳不说,绿栀也能看出来两个小姑娘彼此之间是积了旧怨的,不过她向来对这些事不敢兴趣,故而也没几分好奇知道。
可言婳已经被关了两天,显然也憋了一肚子委屈,她抿了抿唇,说:“她们都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说话,所以一有什么坏事就想往我身上按。那天,那天我就是下床小解,都没出门,根本就没看见嬷嬷人影,怎么可能告密?别人也下床了呀,她怎么不去找别人?!”
言婳抽了抽鼻子,自顾自的在里面开口,柔软的声音传递出来时,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她一进来就打我,还污蔑我,骂我,她还比我大两岁呢,长得也比我高……”
“她打我打的也可疼了,我胳膊现在也很疼,她还揪我头发,揪掉了好几根……”
绿栀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诉苦,声音又细又软,夹杂着小小的抽泣,即使没有看到人,只听这声音也能感受到小姑娘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委屈。
并且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别人打我我当然要还手啊,要不然会被打死的。”言婳压着嗓子里艰涩的难受,用气声慢慢说道。
开口间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往事,还带出一些怔忪。
绿栀靠着墙壁,后背传来丝丝凉意,她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划她脸?”
言婳没有丝毫停顿,忙辩解道:“小陆哥哥,你不知道,她一直在背地说自己不要当妓/女,跟好几个人都说了,她也看不起我们这些愿意留下来的。那我把她脸划了,她就当不成妓/女了呀。这是真的,我、我见过,划了脸就可以不卖身,可以去当丫鬟。”
绿栀闻言稍稍沉默,她知道所谓的剧情,自然知道言婳这些话是真的。因为言婳的一位姆娘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幼时凭借脸上一道几乎横跨半张脸的伤口,从妓子变成了奴婢。
可绿栀也清楚,言婳这真话绝不是全部,她的本性也绝对算不上纯良。
言婳却还以为绿栀觉得自己在说谎,不由得急切的又强调了一遍,说:“真的!小陆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见过。苏梦,她不是不愿意当妓/女么?我成全她。”
她说的这般理所当然,好似手握真理。
绿栀却摇头,说:“可那是别人自己要做选择的人生,根本不需要你去插手。”
绿栀声音微淡,但又直截了当,在夜色中隐隐令人生畏。
言婳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有些心慌的扣了扣碗沿上的缺口,不规则的形状慢半拍的传出一阵钝钝的痛感。
她此时正整个人蜷在墙角,好在现在夏天还没有走完,所以温度并没有多冷,只是黑暗太过逼人,像一个张着獠牙又无处不在的猛兽,逼得她只能紧紧抱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言婳才在屋内喊了一声:“小陆哥哥。”
绿栀应了声。
“你能把那个小门打开吗?里面好黑。”言婳摸索着用手扣了扣那个递饭过来的小门,怯怯的问了声。
绿栀低头,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门洞,伸手拨开外面粗糙的挡板,又就近寻了个树枝,支在中间撑开。
言婳看着那片从小小的洞口倾洒过来的皎皎月光,好半晌后伸出手去摸了摸,只有地面冰凉的触感,但好在月光已经落在了她柔软的手指上。
“小陆哥哥,”她的声音很轻,问:“你会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今晚外面的月亮很大,银盘一般圆润,莹莹之光倾泻而下,万物青青,自带温柔。
绿栀落在月光下,想了片刻,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突然说了句:“我不喜欢女孩子说脏话。”
她话题转的太快,言婳怔怔的啊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有些磕巴:“我、我、我说脏话了吗?”
外面没有声音。
言婳手脚开始蜷缩,就算她凶恶如斯,可被一个同龄的小朋友指责说脏话,依然让她止不住的羞赧。她想了想那天发生的事,自己都说什么了?好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说什么脏话。
“我说什么……我……”言婳咬了咬唇,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说:“我、我那些话都是听别人讲的,我……我不是故意说的……”
绿栀依然没有出声。
言婳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几近于无时才沮丧的叹了口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的如此驯服,低头小声说了句:“那……我以后不说了。”
绿栀嗯了声,表示认同。?
? 127、江湖武侠7
绿栀在小门外守了言婳一夜。
言婳毕竟是小孩子, 后半夜过去没多久,她就困得一直打哈欠,但就算如此, 小姑娘还是会贴在门板上小声求绿栀不要走。
绿栀自然没有走。
后来言婳经不住困意慢慢停了言语, 绿栀坐在门外,全然身处夜深时的寂静之中。外面的月光也渐渐消浅,雾霾青的光线零零落落的洒在她眼睛里,透出了些荒芜又怀念的颜色。
“别走……”
几乎呓语一般的哀求传过来。
绿栀回过神来敲了敲门,手指关节落下时的“哒哒”声, 不大,但对方随即便安稳下来,清浅的呼吸声都在太过寂静的夜色里变的清晰。
绿栀闲来无事,便拿了一支小树枝在地上的沙土中缓慢而细致的勾画着刀谱上的招式。
她这具身体的记忆力和天资都只能算的上平常,但好在绿栀自己心思澄明,向来没什么过多的奢求,故而也不着急, 只每日闲暇无聊时会做些复盘。
这时节虽是夏天, 但清晨还是带了些料峭的寒意。
绿栀离开时已经天色浮白, 不过她并没有叫醒里面的小姑娘,只是在原本支起小门的洞口前又加了两根木楔,以此防止它被风吹掉会关上。
等回到住处那里, 杨飞还在靠墙的那两张桌子并成的床板上呼呼大睡, 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成年人, 手脚敞开时, 有一节落在了床板外。
绿栀的小床在另一侧, 硬硬的木板上是单薄的被褥, 唯一能说得上的优点也就是晾晒的勤了些,还带着白日里阳光的味道。她脱了身上被露水沁的微微潮湿的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内衫钻进了薄薄的被子里。
仔细说来,绿栀如今这具身体委实养的艰难了些,虽因为原身记忆空白,她并不十分清楚具体的生辰。但单看手腕脚腕的发育,这孩子估摸着今年也有十一二岁了,可身形却太多瘦弱矮小,更遑论所谓的发育,即便是把上衣脱了,都很难看出性别。
绿栀平日里饮食、锻炼、干活都有对此在做小小的调节,有一段时间甚至因为吃了厨房太多的鸡蛋和肉,还被人嫌弃过,但实际上的收获却一直不大。
绿栀在床上抻了抻四肢,然后才闭上眼睛开始睡回笼觉。
睡眠对于小孩子长身体也极为重要,醉芳楼工作日夜颠倒,但绿栀日常还是多会让自己保持四个时辰以上的睡眠。
今日情况特殊,她也并没有打算补太多觉,绿栀精神上的生物钟向来准时,一个时辰后便兀自从黑甜的熟睡中醒来。
房间里,杨飞还在一如既往的打着小呼噜,绿栀重新找了件浅褐色的葛布短打外衫套上。
这种外衫是楼里仆从下人最常穿的,没有经过烫染的原色葛布,织成之后只过了一遍最简单的裁剪缝合,洗晒的多了,摸上去还微微扎手。不过幸好她现在皮糙肉紧,所以也并没有出现皮肤磨坏的情况。
绿栀走过去先把杨飞推醒。
“啊,”杨飞睡眼惺忪的睁开眼,含含糊糊的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绿栀没回答,只是说:“出去练功。”
杨飞立马把头一埋,嘴巴里嘟嘟囔囔:“练什么功?什么练功……”
绿栀看了看他那副赖床的模样,也并没有坚持催促,从桌子上拿了那柄木刀,照常去院子里抡了几个回合。
她辗转多世,虽对很多东西都没什么执念,多数时候都随遇而安,但养成的习惯却总喜欢顺其自然。
也是因为古时候供人消遣的娱乐实在太少,家境富裕的还好些,她现在这个身份能玩乐的更为贫瘠。绿栀自然是没兴趣真的做一个在外面疯跑的小孩子,所以日常除了做工,倒是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多一些。
——
言婳很快就被放出来。
关了几日,其他同龄的小孩子都还挺期待想看言婳狼狈的模样,但小姑娘显然傲气的很,只修整了一夜,第二日,便与其他女孩儿一同跟着嬷嬷正常上课。
女孩儿柔软的脸颊上除了气色有些不好,颜色却依然伶俐神气,眼角眉梢也跟以前大差不差,下巴轻抬,脊背挺直,面对其他女孩子时往往带着睥睨的不屑。
相对的,或许是慑于言婳的凶悍,又或者是当真看不惯她,其他姑娘们也自发组成小团队,对她的孤立越发明显。
就连绿栀在干活的时候,都听到过有小姑娘在背后骂她狐狸精,偷男人。
当然,这个男人,就是绿栀。
这群年龄小的姑娘们在醉芳楼的后院里暂时能接触到的男性并不多,除了一两个经常过来搬搬挪挪的龟公,日常见到最多的也就是绿栀了。在大人眼里,绿栀还是小孩子。可在同龄的小朋友眼里,绿栀自然已经不能算得上小孩子,而是跟她们对等的异性。
而这唯一的异性又经常跟言婳在一块说话。
女孩儿们虽然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但总是知道什么是难听话,又仗着年纪小,自然更毫无顾忌。即使绿栀站位隔得较远,也能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比如她们把自己脸上那个红色胎记叫成红痦子。
绿栀虽然并不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可还是有些犹疑的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脸上这块胎记并不是很大,边缘圆润,颜色殷红,看着像是在眼尾处窝了颗蚕豆,但平日里不会影响视线,指腹摸起来也跟其他皮肤一般顺滑,应该只是轻微的色素堆积。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产生些疑惑,那些孩子是怎么把它跟痦子连在一起的?
“砰——”的一声。
一个手掌大的石头却突然间被扔了过去,咻的一下砸到了其中一个小姑娘的腿脚,在女孩儿急促的惊叫声中,那群人怒气冲冲的回头。
“喂!你们!”言婳站在花坛附近的台阶上,双手叉腰,俏脸冷酷,死死的盯着她们放狠话:“谁让我再听到有人乱说话,我就把谁的嘴撕烂!”
众女孩儿背后讲人坏话被抓了个正着,不由得心虚的看了眼一脸寒冰的言婳,又看了眼后面站着神色不明的绿栀,面面相觑半晌后,全都一言不发的作鸟兽散了。
言婳撇了撇嘴,把手臂放下来,忿忿道:“哼,一群胆小鬼!”
她大发神威后,才转头看了眼绿栀,细致的眉皱着,说:“她们乱说话,很烦。你没事吧?”
绿栀看着小姑娘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下,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或许是因为打了一架,这小姑娘自出来之后,很少再保持原来那种与其他女孩井水不犯河水的疏离,也完全不见了当晚向绿栀胆怯哀求的娇嫩,而是又换了一幅彪悍耍浑的模样。
耍起威风来,小小年纪便自带宛若恶女一般的强大气场,看着就不好惹。
言婳脸上的表情一时还没有松软,转过身后直直的从并不高的台阶上跳下来。
“谢谢你。”绿栀却突然又说了句。
她这三个字咬字清晰,感谢的十分认真,眉眼间清浅的笑意柔和了她一向冷淡的神色。
言婳显然没有被这么正式的感谢过,完全猝不及防,凶狠的神情还来不及褪去,就被她笑的恍然一愣:“什、什么啊?”
绿栀走过来,直直的注视着小姑娘黑溜溜的眼睛。对方年纪还小,瞳色尚未变成琥铂色,如今眼珠点漆一般的黑,润着浅浅的水光,又干净又漂亮。
绿栀说:“谢谢你出手阻止她们给我起外号。”
言婳慢半拍的啊了一声。或许就是因为绿栀感谢太过认真,她反而仓促间生出些不好意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颊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红晕。
“我,我没……”言婳抿了抿唇,目光飘到了旁边盛开的月季花上。
不知道小姑娘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再飘回来后,看着绿栀的眼神已经坚定许多,她说:“那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绿栀不禁为她突如其来的小算计失笑,面上却慢慢收回视线,只哦了一声。
言婳眨眨眼,对她突然落下来的态度有些不满:“你、你哦是什么意思?”
绿栀:“既然说到人情,那这只能抵扣上次你关紧闭,我去陪你的人情。”
言婳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她突然说这种话:“小陆哥哥,你算这么清楚?!”
绿栀嗯了声,看着她说:“因为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她说的太过理所当然,言婳原来想再撒撒娇也在对方的视线中莫名其妙的歇了心思,只能抿紧了粉嫩的嘴唇,朝着她小声的哼了一下,垂下头对着地上凸出来的榆树气根踢了踢脚尖。
绿栀侧目看了她两眼,半晌后转移话题,声音淡淡的问了句:“你跟她们都闹掰了?”
“她们?对啊,掰就掰呗。”言婳抬了抬小巧的下巴,不甚灼热的阳光落在她清软雪嫩的脸上,神色透着股倨傲,反问她:“这里是妓院,难道还要找队友吗?”
绿栀闻言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言婳的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轻叹了下。
“你说的很对。”
言婳确实说的很对,这是妓院。
就算再被书生才子包装成所谓的风月烟尘之所,依然改变不了这里是男人的享乐处、女人的魔鬼窟的本质。甚至不同于同样归属于“女人战场”的内宅,那里是暗流涌动,这里却是步步厮杀。原本就应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能是交易。
醉芳楼,闻名苏州城的顶尖花楼,但细数楼里的姑娘,能坐堂的永远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其他人呢?
涟水河上,每年因为强/暴、性虐、流产、疾病、殴打、泄愤死掉的伎女数不胜数,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除非,除非往上爬,做下一个明式微。?
? 128、江湖武侠8
绿栀的生长痛是在冬天来的。
她这具身体的骨骼发育期来的太迟, 故而显得越发迅猛,就连白日清醒时都会发生时不时的抽痛,晚上便更为强烈, 几乎一连好几日都会在睡梦中被痛醒。
绿栀知道这不是坏事, 故而也不惊慌,只是日常吃的更多了。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句俗语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除了做工时厨房按时放饭, 她手里面所有的工钱也几乎都花在了吃食上面。
入睡前为了缓解疼痛,她还会在厨房烧热水泡脚,同住的杨飞沾了光,可以在她泡完之后自己也泡上一会儿。
更换衣服的速度也因为身体的增长徒然间加快了许多,只十月一个月,她原本还将将合身的衣裤就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脚踝。
连杨飞都惊叹,她现在这副模样活像只窜天猴, 整个人又瘦又细的往上蹭蹭蹭抽条。
绿栀对此也有些无奈, 醉芳楼对下人仆从并不苛责, 但衣服一年也只发两身,她就算把以前穿烂的衣服拿出来,缝缝补补接上去也指定是过不好这个冬天。
好在她跟厨房的关系打的不错, 无事时便给他们要了一些鱼鳃骨、鱼鳞和鱼鳔胶回来, 又从言婳那里借了学习丹青用的颜料,在洗干净后通透轻薄的骨片上描一些颜色绚丽的图案做花钿。
她向来手稳, 挥毫作画或许少些灵性, 但这些小玩意就顺手多了。
“好漂亮啊。”
此时差不过已经到上午巳时, 冬日天寒, 花楼里的人起得更晚。绿栀特意跟言婳约好,比平日早些时候到教习所,又取了她练习作画时用的丹青。
言婳托着腮在旁边看着,清柔的脸上带着惊叹,问:“你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我想出来的,”绿栀手持书房内最小号的羊毫,轻轻点着鱼骨上的图案,“花钿很早就有,只不过到了前朝时,世人崇尚素美淡雅,所以这种装饰才慢慢在女子的梳妆台上消失。”
言婳哦了声,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只是盯着那图案,兴致勃勃的说:“那你画的这个,等会儿要先给我贴上。”
绿栀微微侧目,看着小姑娘细嫩的皮肤,说:“那我还不如直接给你画一个。”
言婳一愣,手指指向自己:“直接画脸上吗?”
绿栀嗯了声,收起笔看着她:“要画吗?”
言婳闻言端正了一下身形,并没有犹豫,就拨了拨额前细碎的绒发,仰着小脸信任的说:“嗯,你画吧。”
“那你坐近些。”
绿栀也应的十分利落,随即转过身,等着言婳把自己的蒲垫拉的更近些,她便一手抬起女孩儿小巧的下巴,一手在胭脂墨里轻沾了下细细的笔尖,问:“你想画个什么样的?”
言婳眨了眨眼睛,透亮如墨的眸中似落了一汪星辰,她认真想了想,最后说:“画个花吧。”
话音未落,又忙补了一句:“但是你要给我画个不一样的。”
绿栀微微沉吟,转而很快就执笔落在她白净光洁的额头上。
殷红色染墨侵透的毛毫笔尖还带着些许的凉意,初一碰上皮肉,细细凉凉的触感便让言婳有些不适应的晃了晃头。
“别乱动。”绿栀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言婳鼓了下脸蛋,随即乖乖哦了声,一边又抬着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绿栀。
冬日的清晨,空气清爽安静,煦阳温柔的穿过层层曲折的回廊,缓缓落在绿栀脸上。粗布外衫装扮的她皮肤并不算特别白,夏日的做工又把她露出来的地方都晒成了浅浅的蜜色,但看起来却很干净,又很健康。
言婳间或时感受着额头上细微的描画动作,但最终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绿栀身上,对方神色认真,眉眼平和细致,明明还是少年,却犹如山岳河川,令人望之心安。
绿栀只沾了两次墨,她落笔很轻,笔尖走向却很流畅,花蕊细细卷卷的形态随着她的动作跃然而出,很快便在一层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展现出几分昳丽来。
她画完最后一支细如银针的花瓣便收了笔,又细细端详了两下,松开手指,说:“好了。”
言婳回过神来,眼珠儿反射性的往上转了转,一边问:“你画的什么?”
绿栀说:“曼珠沙华,一种红色的石蒜花。”
言婳啊了声,又眨了眨眼睛:“那是什么?”
绿栀搁下画笔,耐心开口道:“是一种石蒜科的植物,红色的,花瓣和花蕊细长蜷收。因为这种花是夏天的时候生长,叶落时花开,花落时生叶,花叶永不相见,所以也被称之为彼岸花,意思就是开在生死两届之间的花。”
言婳显然第一次听说,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吃惊道:“还有这种花?”
“嗯,这是种南方花,说不定苏州城外的山林中就有。”绿栀顿了下,想了想又解释道:“虽被解读的寓意不好,但这种花颜色鲜红,色彩绚丽,其实是种看着十分喜庆的植物。”
言婳闻言满脸好奇,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绿栀忙按下她的手:“还没干透,别摸。”
“啊,”言婳只好把手放下,片刻后却跳起来,说:“那我去照照镜子。”
她说完后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绿栀笑了下,这室内没有镜子,小姑娘要看具体画成什么样,还要去后面的住宿处。
言婳消失在门口后,绿栀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已经基本完工的花钿。因为暂时能拿到手的工具不多且简单,所以她做的多是些梅花、鱼尾、露珠、扇面、蝴蝶这种容易剪切的形状,颜色也以亮彩为主,只有最基本的红色、黄色和绿色。
不过她做这个本就不是用来发财的,而是拿来裹腹改善生活,所以只讲究一个来钱快,并没有对此做多苛求。
绿栀把最后一只扇面形状的花钿描上胭脂红,便落了笔,一边等着这些晾干,一边用清水清洗案面上的画具。
刚没做一会儿言婳便已经跑回来,她穿的是楼里给她们统一发的粉色对襟袄和流苏百褶马褂裙,跑过来的时候衣摆都带着风,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眉眼笑的弯弯的,看着绿栀问:“你刚刚说这叫什么?”
绿栀抬起头,看她正指着额上一脸求知欲,便侧头想了想:“曼珠沙华,红色石蒜,彼岸花。”
她说了三个名字,言婳听完很自觉的只重复了一遍最好记的那个:“彼岸花,彼岸花……”
又说:“这花长得真好看。”
绿栀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言婳蹦蹦跳跳的过来,问:“你画完了?”
绿栀正在涮笔,闻言嗯了声:“先画这些就够了,现在等它们晾干。”
言婳点点头,双手撑在案面上仔细的看其他那些摆好晾着的精美花钿,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儿,随即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四个,两个红色,一个黄色,一个绿色,然后说:“小陆哥哥,这几个给我,好不好?”
她开口虽是问句,但最后的尾音却微微上翘,带着点理所当然,又带着些娇气。一边说着,一边还笑嘻嘻的绿栀,额前落下的鲜红花钿将一张明媚姝色也衬得似宫廷画师描绘般精致。
绿栀没有犹豫,随口说:“好。”
言婳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笑起来,撑着桌子边沿小小的跳了两下。
“额头上这块若是沾水花了,洗的时候也不要太用力擦,用别的稍稍遮住就行,过两天染料自己就会掉。”绿栀看着她额间叮嘱,又教她:“这种花钿沾之前呵一下,鱼胶受了热汽就会化开,然后直接贴上,揭掉的时候用温水敷。”
言婳连连点头,把那个几个小玩意拿在手里,还用手指尖去触碰,试试它们有没有晾干。
小孩子的开心带着些许天真的易于满足,等有别的小朋友陆续过来,言婳的得意就更加溢于言表了。
想来是刚刚在宿处已经见过了言婳额前的花色,其他女孩儿们一进来就往她和绿栀身上好奇的看,言婳抬着下巴,轻晃了下原本就干净的额头,高调的将自己的美丽展示在同龄人面前。
她像是无师自通这种烟尘之地的生存手段,从来不会藏拙,也从来不做隐忍。
绿栀则无视那些试探的视线,平静的收了所有的饰品。这些东西是用来赚钱的,她们这些小姑娘都身无分无,所以暂时还不在她的销售范围内。
醉芳楼向来最畅销的就是胭脂水粉之物,楼里能坐堂的姑娘也多是手头阔绰。下午有人让绿栀跑腿的时候,她便提了下自己的花钿,定的价格不高,一个十文。
第一个顾客,绿栀还买一送一,又给姑娘身边的丫鬟试贴了一个,翠绿点了两丝细线白提亮的精致鱼尾衬得少女肤色白皙,面容娇俏。
姑娘看完之后出手极其大方,一下就选了十个。
绿栀一单便去了三分之一,虽收获不多,但她还是蛮开心的。晚上终于多了份闲钱给自己加餐,吃完之后她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听差,回屋子里继续裁剪轻薄通透的鱼鳞。
等杨飞回来一听,立马眼热的大呼小叫,绿栀便顺势把剪鱼鳞、贴鱼胶的活儿让给他。
花钿之物,向来是最能衬托女子柔美的饰品,绿栀做之前还曾问过教习所的嬷嬷,或许是因为风气迭代,传承中断,苏州城里好像并无记忆有过这种女子饰品。
秦楼楚馆里的争奇斗艳向来讲究新奇二字,绿栀的花钿虽然材料简单,但胜在手艺还能看,所以一时卖的很不错,不过半月,醉芳楼便几乎人手都有,都快要引起一股风尚了。
到了月底,绿栀的腰包前所未有的鼓鼓囊囊。
既然赚了钱,分的时候绿栀自然也不吝啬。她几乎按照均等分,自己留了四成,给一直以来是手工主力的杨飞三成,又给了前期提供笔墨的言婳三成。
言婳看着那铜钱换成的碎银,惊讶的瞪起眼睛:“还、还有我的吗?”
“当然,”绿栀给她把钱放在荷包里,认真的说:“没有你的前期支持,我是赚不到钱的。”
小姑娘拿着那只淡青色雅致的荷包,一时模样怔怔,半晌后,却又把钱重新还给绿栀。
“唉,还是先放你这里吧,”言婳抿了抿唇,面带沮丧,“若是这钱让嬷嬷翻出来,可能会被没收。而且我住处那里人多,也藏不住。”
绿栀了解她在教习所的情况,故而并没做多思考,很快就答应下来:“那我给你做账记着。”
言婳对此倒一点不谦让,闻言便狠狠点头:“嗯,你要记好。”
作者有话说:
周末啦,小朋友们要玩的开心呀~
么么么么哒
(最近码完字都好晚,唉,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放在凌晨后更文了)?
? 129、江湖武侠9
醉芳楼掀起一阵梅花妆的风潮。
但这风潮给绿栀带来的收益却并不持久, 她们三个人毕竟只是随手之作,等楼里的姑娘出堂会的时间愈久,没过几日, 涟水河上各种首饰胭脂铺里就有了更加精美漂亮的花钿, 绿栀手里的这些自然就没那么吃香。
杨飞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气的鼻子都要冒烟了。
绿栀对此倒是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她这一波钱赚的并不少,至少顶她现在两年的工钱了,于是便赶紧给自己买了几身保暖的衣物鞋袜, 又备了许多糕点、肉干、糖果之类的零食放在身边,这样半夜饿醒也有东西吃,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拮据和窘迫。
只是杨飞已经尝到了甜头,一时不愿意放弃,每天晚上还是挑灯拿着小剪子收拾,白天则一有空就往前院窜。
他甚至还雇了一个楼里打扫的老妇人帮忙粘贴涂抹,那应该也是位从前院退下来的女人, 如今虽已经年老色衰, 容颜枯竭, 但一双手学了半辈子的描眉弄画,灵巧和审美还是在线的。
绿栀便随手给他们画了几十个花样,然后就放开让他自己折腾去了。
苏州城临近十二月的时候下了场雪, 早上寒意料峭, 杨飞最近痴迷于赚钱,早已经把曾经扬言执刀走天涯的豪言壮语抛到了脑后, 故而从好几月前起, 早上便只有绿栀一个人在院里练刀。
那本刀谱对绿栀来说并不难, 她翻了那么久, 具体的招式走向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身体素质还不能够支持她不间断的完整走完一遍。
绿栀中途歇了一回,终于从头至尾耍完整套后,身上已经汗流浃背,汗水蒸腾时甚至跟外界寒冷的气流产生反应,发出淡淡的白烟。
她收了刀,片刻后却突然转过身。
江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小院的门口,身形还像以往一样,墨发黑衣,眉眼冷峻。
“你的招式跟刀谱上不一样。”江寒看着她,语气笃定。
绿栀闻言并不惊讶,江寒是老道的刀客,招式之间的差之毫厘在他眼里自然是谬之千里。
“有两处对我来说太不顺手,所以就改了。”绿栀微微一顿,片刻后突然想起古代老师傅对手艺传承的严苛,声音不由得有了些迟疑:“你介意?”
江寒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临近绿栀一丈远时却突然抽刀相向。
他并没有亮出刀刃,但即使隔着厚重的外鞘,绿栀依然能感受到凌厉而澎湃的力量直击而来。绿栀心下一沉,却并没有慌张,而是直接持木刀抬起虚虚一挡,身体一瞬间滑如游鱼,借着身量优势险而又险的从他刀下逃脱。
江寒一击不中,反手又是劈刀而来,他刀厚力沉,虽收了九成力,但招式连绵不断,出手又快又急,令人眼花缭乱,心生烦躁。好在绿栀向来心理素质好,所以对此并无障碍,两人很快对了七八招,绿栀慢慢看出来他使得也是那本断水刀法上的招式,一时心中甚安,忙稳住心神尽力拆解。
很快,江寒已经走完一遍刀法,绿栀也早已体力不支坚持不住,手里的刀柄被对方收刀的动作顺势带飞了出去,狠狠的插在了地上。
江寒长身而立,重新把刀放在背后,抬眼看了看对面已经力竭坐在地上的绿栀,半晌后慢慢开口:“你很有天赋。”
绿栀扯了扯唇,喉咙里也撕裂一般的疼痛,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太过脱力而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勉力调节着粗重的喘息声。
江寒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绿栀歇到身上的汗都快要被冷风吹透了才站起来,手臂和腿都是软的,她伸手去扯地上插着的那把木刀,一用力却是“咔嚓”一声,原本宽厚的刀身已经断成两截。
绿栀举着刀柄看了看错落的断口,心中微微惊叹,对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也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她把断刀拿回去,又去厨房提了一桶热水回来。
自从绿栀赚了钱后,大部分钱财都是消费在吃食上,厨房里几位大厨都不同程度的在她手里赚到过小费,故而最近后厨里的人对她的态度都很好,偶尔要个热水什么的也很配合。
绿栀如今还是楼里面的小厮,自然是没有独立卫浴的,她拎了水隔了几个杂物箱子在屋子里擦了擦身上的冷汗。杨飞昨天又熬了大夜,如今在另一侧鼾声打的响亮。
两人同住了这几年,绿栀能确定杨飞并没有发现她是女子。她低头扯了下绵软小背心的领口往里看了看,捂了大半个冬天,她脖颈的肤色终于跟胸膛一样白皙,但那处一马平川的状态依然让她微微皱了眉。
过完年,又要长一岁了,在这个女孩儿十二三岁普遍都可以先说亲订婚的时代,她这具身体怎么能还跟小孩子一样平?
——
临近春节的时候,明式微把绿栀叫过去一次。
带她过去横波苑的是苏梦,这女孩儿被言婳在脸上划了一道,明式微买人的时候都是精挑细选,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找大夫治疗之后,她还被养在明式微院子暂时做了个丫头。
苏梦是个外表看上去知书达理的女孩儿,身上带了股烟尘女子少有的书卷气,性格坚韧,心思也聪慧,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楼里虚与委蛇了一个月才选择出逃。
横波苑待着自然是比在后院教习所好,明式微作为鸨母,享受着醉芳楼里头一份的富贵,日常花销昂贵阔绰,吃食用度都是顶尖,远不是一个小小秀才之女能想象的。
也不知道这富贵有没有迷人眼?
绿栀带上门,转身时目光不留痕迹的从苏梦脸上一扫而过。
“已经好了。”苏梦虽没有看她,但显然面对旧人时十分敏锐,故而率先开口。
绿栀收回视线,只嗯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前并不熟络,唯一有交际的也就是那次打架,所以都没再说话,并行慢慢穿过重重镂花门廊。地上之前下过的雪已经融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鞋履稍微沾上便是一层泥巴,故而只能尽力挑着石阶走过去。
路过教习所的院子时,苏梦突然开口:“那天是言婳告的密。”
绿栀踩上一块有着裂纹的石头,声音没有丝毫迟疑:“不是她。”
或许是绿栀声音太过笃定,苏梦猛地转过头,戾气从娟秀的脸上一闪而过,半晌后却是冷笑一声:“她撒谎!小薇她们都说看见她那天下床了。”
绿栀摇了摇头:“她下床了,但没有出门。”
绿栀顿了下,又转过头来看着她:“苏梦,就算是现在,请问你有完整走过后院的路吗?你知道后院的出口在哪吗?”
“言婳没那么好,但也不至于做这些无聊的事,毕竟大家都清楚,你那天绝对是跑不出去的。”
绿栀声音淡淡,却几乎瞬间击碎了苏梦脸上竭力维持出来的平静。
“言婳唯一做错的只是不该划你的脸。”绿栀重新转回视线,缓慢而平稳的越过横波苑的院门:“除此之外,在醉芳楼做丫鬟,或者做伎女,总归是你自己的命运,怨不到言婳头上。”
“你!”苏梦死死咬着唇,眼睛里一瞬间迸射出屈辱的恨意,神情几近扭曲。
绿栀脚步没停,依然往前走着。
一直到了明式微的房前,苏梦才缓和好脸上的表情,凑过来看着绿栀,声音带着嘲讽:“那你知道吗,言婳对当伎女可是热心的很,啧,就这么个女人你还护着她?”
绿栀闻言瞥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这时房间里传来了一道应声,绿栀随即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没有再看身后苏梦脸上如何变化,径直走了进去。
“我晚上要去赴宴,”明式微正坐在梳妆台前,她今日穿了身单薄樱草色衣裙,室内地龙烧起的暖意蒸着熏香,让她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慵懒的味道:“小陆,你最近弄得那个花钿挺漂亮,过来给姐姐也画一个。”
绿栀应了声,走过去却在屏风后看见了江寒,他正大马金刀般的坐在一张精致矮小的案几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冽,乍一眼看上去跟室内旖旎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绿栀注意到,他在此时身边并没有那把一直形影不离的刀,人也正在手法娴熟摆弄着一套青瓷茶具。
江寒只在她进来时抬了抬眼皮,而后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因为水汽沸腾而上下翻飞的茶叶上。
绿栀收回目光,站在明式微身旁。
明式微似是完全不在意在江寒面前装扮自己外出赴宴的事,随手指了指旁边木施上挂着的华服,对绿栀说:“我今天穿这身,你看看配什么图案好。”
木施上是一件靛青与红金交织的大袖衣,对襟绣着繁杂的云纹,衣摆处是硕大的水莲花,做工精细,美不胜收。
明式微的梳妆台上能用到的各色胭脂水墨有很多,绿栀取了一张白纸,用画眉毛笔沾了翠鸟羽蓝的脂墨先画了一支绽开的莲花。
明式微拿起来左右端详,又特意让江寒过来看。
江寒扫了一眼,嗯了声。再问,便只简短的说了两个字,还行。
明式微叹了口气,眉目间流转的风情动人心弦,语气里带着亲密的嗔怪:“哎呀,让你出个主意怎么这么难。”
绿栀默默的看着他们,过了会儿又换着颜色画了几只石榴花、祥云之类的,明式微挑挑拣拣,最终还是用第一次画出来的翡翠色蓝莲花。
“那就这个吧。”明式微散了纸,微微阖上眼。
绿栀执笔落在她脸上,明式微对于这个时代的很多人来说,绝对是所谓的老女人了。但她眼见于此,这个女人身上其实并没有丝毫老态,她的肌肤依然雪白干净,尽管眉目间已经有了两分岁月的痕迹,但一代花间魁首阅尽千帆后的风情却在举手投足间被展现的淋漓极致,是真真正正的尤物。
绿栀收回手,明式微转过头看了看镜子,回首一笑,千娇百媚:“小陆手艺真好。”
她说完之后,还从旁边的匣子里抓了几粒金瓜子,说:“拿着,回去多吃点,长这么瘦,别让人以为我明式微苛待下人。”
绿栀并没有推辞,顺手接过来。
明式微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半晌后转过头,看向江寒:“她这性子怎么跟你一样,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你的私生女了。”
江寒也看了绿栀一眼,随后面无表情的开口:“不是。”
明式微笑起来,拉长声音说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啊……”
作者有话说:
好慢的快穿哈哈(老毛病了,我尽快加速)?
? 130、江湖武侠10
苏州城的富庶自古至今, 由来已久。上元节那日,醉芳楼便专门雇了花船游河,船上是楼里如今的台柱子月容姑娘, 于灯火璀璨的盛世之景中坐于波光潋滟中, 一副娇容冠盛风月,一曲琵琶艳绝涟水。
晚上楼里热闹的很,几个成名的艳妓还被允许放出去游逛,街上游人如织,这些姑娘们身后要带的人也不少。绿栀便被抓了壮丁, 挂上了名儿,随其他丫鬟小厮坠在一位美人后逛了逛这个时代里最热闹繁华的灯节。
女孩们长年不得出来一回,自然是大逛特逛,大买特买,绿栀一路拎拎挂挂被累的够呛,回来后只简单收拾下就睡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运动量太大,半夜又被痛醒。
杨飞还没睡, 听见动静转过来看, 不由得啧了声, 说:“你这长个子长得也太吓人了。”
绿栀面唇皆白,紧紧皱着眉,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她兀自缓了好一会儿, 而后坐起来靠在墙上,一双手在膝盖关节处慢慢揉捏。
“今日卖得怎么样?”绿栀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把目光落在又转回去继续坐在床上数那堆铜板碎银的杨飞身上。
杨飞一听这个就眉飞色舞起来, 拊掌大笑:“自然是大丰收, 你看有这么多呢, 我数了两遍,加上这些碎银,今儿一晚上赚的至少有五两!”
“还好我听你的,带了两个丫头过去在后面站着做示范,”杨飞掂了掂最大的那颗碎银,说:“你是不知道,做的那种蓝色粘了珠子的花钿,标价三百文,竟然还是最早卖完的。唉,可惜了,我这手头上都没有好珠子,若是有那什么珍珠玛瑙,肯定能翻好几番……”
“这苏州城,还是有钱人多呀。”
他自顾自的说个不停,又慢慢哼起了小调,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双臂枕在头下,怡然自乐。
绿栀静静听着,间或时随意应一声,直等到身体上骨骼的抽痛终于缓过劲,她才停下按摩的动作,下床走到旁边的水盆那里洗了洗手,又在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两片纯白的羊奶糕慢慢吃掉。
“你这整日里就知道吃,还都是吃好的,你手里的那点钱够不够花啊?”杨飞觑了她一眼,转而把床上那堆钱里唯一的整银银锭抓起扔过来,说:“对了,这是该给你分的。”
绿栀随手一抓,元宝状的一两整银小巧又精致便被她捏在手心,随后又把它放进柜子上的盒子里,笑了笑,说:“够。”
杨飞怀疑的看了她两眼,最后看她吃的挺香,不由得也有些馋,腆着脸伸出手:“给哥两个尝尝。”
绿栀便从油纸包里给他抓了两个。
第二天去见言婳,也给小姑娘带了些吃的,山药糕,枣泥糕,还有盐渍话梅和糖霜桃条。
言婳现在在跟着楼里的舞姬学跳舞,她是这群女孩中长得最出挑的,明式微原本就对她寄予厚望。过了年,言婳从教习所出来,顺理成章的就有了自己的新住处,还被分了一个丫鬟伺候。
这个时代,想要调/教出一个绝色妓伶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还要求才艳双绝。言婳出身富贵,但家里隶属江湖草莽,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自然是比不上世家名门出来的大家闺秀。
所幸言婳占了个颜色好,虽然年纪还小,但骨相委实漂亮,五官精致立体,脖颈纤细修长,头身比例几近完美优越。
明式微自幼便浸淫这一行当,自然眼光毒辣,很快便请了专业的舞姬过来教她跳舞。
唯一不好的是如今擅舞之人,普遍都要求腰肢纤盈,肩背削瘦。现在小姑娘正处发育期,脸上胳膊上不免长了点肉,在绿栀看来是十分雪莹可爱,可是在那些舞姬眼里却需要给言婳控制饮食。
绿栀一把油纸打开,言婳已经开始两眼放光,连声惊叹,伸手就要拿:“哇哇,都是我的!”
“哎,”绿栀拍开她的手,拿了个帕子递过去,说:“你还没洗手,用这个垫着。”
言婳练了一上午,早上吃的也少,这会儿早就饿了,哪还管得了绿栀说教些什么,十分顺从的便接过来,用帕子垫着指尖先赶紧捏了个白白的山药糕,又捏了个长长的桃条,然后一股脑塞进嘴巴里,“我太……”
“别说话,吃完了再说。”绿栀坐在一旁,声音轻柔但又不容反驳。
言婳一下就鼓起了脸,但舌尖上香甜一化开,她就选择乖乖地闭了嘴,甚至到后面光顾着吃东西,连话都不跟绿栀讲了。
绿栀也没打扰她,一边看着她吃,一边注意着旁边的动静。
此时她们两人正躲在今日练舞亭廊处的侧后位置,旁边是半人高的藤蔓月季,虬结错落的枝条被修剪成了矮墙状,如今已是春天,虽还没开花,但枝干上已经氲起紫绿相间的嫩芽。毛绒绒的藤蔓正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虽不至于隐秘,但不注意也很难看到。
等吃完了最后一个枣糕,言婳舔了舔唇上粘的糖屑,这才有机会看向绿栀,还啊了一声张开嘴巴,小声说:“我吃完了,现在可以说话了吧?”
绿栀笑了下,“说吧。”
言婳抬着小下巴哼了声,半晌后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脸满足:“好好吃!山药糕糯糯的,比馒头好吃一百倍!这是我最爱的点心,太久没吃到了!就是太少了,小陆哥哥,你下次要多带点啊。”
她说话娇气,但绿栀并不惯着她,兀自摇了摇头,说:“都是糖,吃太多会蛀牙。”
言婳一听,随即张开嘴巴,把牙齿轻轻嗑出“咔咔”两声响,说:“我牙齿好着呢,才不会生蛀牙。”
绿栀看她那两排整齐排列的小细牙,嗯了声,但还是说:“那也不行。”
言婳看她神情坚决,只好拉长声音叹了口气,然后垂头看了看帕子上还残留的一点子碎渣,也抬手抿在嘴里吃了。
绿栀被她故作可怜的小模样弄得有些好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言婳随即抬头,两个人莫名对视了一下,而后又同时转过头。
透过前面这道还不能算的上浓密的藤蔓矮墙,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亭廊下还有几个女孩子,教习的舞姬也休息结束回来了,彼此两处离得有些距离,可以看到她们好像在说话,但听不大清楚声音。
“估计是在等我,”言婳扒着一个小小的嫩叶往外看,有些得意的说:“教跳舞的师傅可看重我了,说我条件好,天生就该学跳舞,我如果不出现,她才不会教那些人呢。”
绿栀哦了声,问:“应该是要上课了,你现在过去吗?”
“才不要,让她们等着吧。”言婳又往后挪了挪,坏心思毫不掩饰,直直的挂在眉梢上,转而又开始埋怨:“跳舞累死了,每天都要拉筋,可疼了!我昨天还摔了呢,胳膊都肿了,喏,你看。”
绿栀转过头,言婳正卷起浅粉色的衣袖,一截玉白的小臂露出来,距离手腕处确实有块青紫,虽不大,但小姑娘皮肉嫩,看着也令人心惊。
“有抹药吗?”绿栀皱了下眉。
言婳嗯了声,可怜巴巴的说:“其实腿上也有,也是青的,晚上睡觉都疼,唉,伤的可重了。”
绿栀说:“这么重?我刚才都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呀,我刚才忍着的嘛,我才不要那群人看我笑话呢。”言婳一边说着,一边把衣袖放下来,“但师傅说学跳舞,就是要吃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绿栀看着她,小姑娘粉唇轻抿,一脸认真,好似已经看透真理。
绿栀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言婳抱着膝,跟绿栀一起躲在这一堵并不厚重的藤蔓后,于绿影婆娑间看着远处那些人面容模糊,但身形清晰,她们来回走动,说话交流,恍若身处另一个世界。
过了半晌,她把头放在膝盖上,目光也重新落在旁边的少年身上。
“小陆哥哥,”言婳突然喊了她一声,小声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绿栀转过头,直直的看向言婳。
言婳抿了抿唇,说:“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绿栀笑了下,神色倏尔间缓和,说:“我叫绿栀。”
“绿栀?”言婳闻言有些疑惑,睁大眼睛:“绿?绿色的绿吗?”
“嗯,”绿栀目光深深,声音却放的很轻,像是第一次对她介绍自己的名字般轻柔,“绿色的栀子,绿栀。”
言婳一脸恍然,小声的重复了两下,“绿栀,绿栀……”
“那你是姓陆吗?”言婳又问。
绿栀摇摇头:“不是,我姓绿。”
言婳啊了声,脸上止不住的惊奇,说:“还有这个姓呀,好神奇。”
绿栀说:“是呀。”
“那我们都叫错了,你应该是小绿哥哥,”言婳笑着说,“或者是叫你绿栀哥哥。”
绿栀笑笑,说:“你直接叫我绿栀就好。”
言婳眨眨眼,纤睫浓密,斑驳的日光落在她眼睛里,澄澈如一汪春水。她并没有犹豫,随即便小声叫了下:“绿栀。”
绿栀嗯了声算作应答。
言婳笑起来,摇头晃脑道:“你的名字还蛮好听的嘛。”
“好听吗?”绿栀看着她,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笑眼可爱,她也不禁心生愉悦,尾音都带着上扬。
“是啊,”言婳点着头,目光在她脸上驻足,却又在一瞬间变的飘忽。
片刻后,言婳似是下定决心,又看着绿栀,说:“那我以后叫你绿栀,你,你叫我简简吧。”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
简简。
作者有话说:
剧情呢?!剧情呢?!我的剧情为什么还开展不出来!
叉腰哼╭(╯^╰)╮?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