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天到夏日, 要走过多少个日升月落?
夏蝉有时候都觉得,也许这一次,她真的等不到戚知夜了。
偶尔夜半惊醒, 点灯要水, 问兰会偷偷揉眼睛。疲累发呆的午后, 说不出什么漂亮话的夏芜,也曾提议夏蝉寻些新鲜的乐趣。
实在不济, 把那个流放的陈忍冬喊回来呢?
好过等待一个生死不明的故人。
但夏蝉始终放不下牵挂。
她也不想和别人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我想等一等。”夏蝉说,“上回我没有等他,沾惹了不少风月, 他很难过。这次我想等。”
现在戚知夜班师回朝。
回来的日子,仅比兄长戚知叶晚了两日。
戚知叶在外面也没过几天好日子,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情绪更为匮乏。刚回秣陵,就昏睡不醒, 医师瞧了好几遍, 都诊不出问题,只道戚大太累需要休息。
结果这一睡, 就错过了戚知夜的归来。
戚知夜打了胜仗, 死而复生的经历也被传得神乎其神。赶回建康的途中, 他在沔北一带的种种传奇被百姓口耳相传,于是数不清的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数不清的人在传诵他的功勋。
他们说, 戚将军神勇过人,敢在千军万马中取敌人主帅首级。
他们说,戚将军兵不厌诈,仅以精锐小队骗得敌军丢盔弃甲。
他们说……
说戚将军有天神之姿, 却被奸人忌惮嫉妒,曾腹背受敌险些死去,好在上天庇佑,死里逃生。若不是戚将军还活着,还惦记着守护国土子民,这襄阳早就落入北虏之手。届时国将不国,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沦为血泥?
奸佞误国!
戚知夜抵达秣陵近郊时,讨伐萧氏的声音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而夹道欢迎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夏蝉早早换了便于行动的衣裳,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等。夏芜很不高兴地将她拎出来,捞到车上,教训道:“你急什么,他难道不会主动来寻你?”
夏蝉摇头,认真道:“他得先回宫城复命,忙完一大摊子正事才能得空闲回来见我。我先偷偷看他几眼,好久没见,不知道他如今什么模样,是胖是瘦……”
夏芜冷笑:“一定变得更丑。”
夏蝉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张望。
从早上等到中午,总算遥遥望见乌压压的队伍。长矛长戟林立,兵卒披盔戴甲。而那被拥在队伍中间的将军,并没有穿什么威风的衣裳,只着单薄麻衣,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看上去比以前更黑了。但仍然很好看,很俊,眉眼藏着与兄长相似的威严。
夏蝉站在车上,招手喊他:“阿夜,阿夜!”
她的喊声被嘈杂热闹的人声掩盖。然而戚知夜立即投来视线,挥鞭策马,冲至夏蝉面前。
日头酷烈又响亮,烘烤着戚知夜,他额头鬓角都渗着汗,眼睛亮亮的,也不说话,只弯着唇看她。
夏蝉取下挎在腰间的锦袋。这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杏干与糖。还有沉甸甸的酒囊,灌了梅子酒,为了解暑,酒里加了碎冰。
“不可以贪嘴喝太多。”夏蝉嘱咐戚知夜,“天儿太热了,吃得太凉胃不舒服。”
戚知夜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捧在怀里,嗯了一声。
他说:“蝉蝉,我进宫办完差事就回家,你要给我留饭。”
夏蝉点头。
这么久没见面,却没人倾诉思念,也没有哭泣与拥抱。一切平平常常,就好像他们昨日才分别。
戚知夜走了。
挤在道旁的人们也渐渐散了。
夏蝉回到城中宅院,抱着胡麻发了会儿呆。突然跳起来,捧着脸,哎呀哎呀地叫:“他晚上要回来吃饭!阿兄,我们晚上吃什么?”
夏芜不想搭理妹妹。
“要几尾鲜活的鱼,不要有细刺,烤了撒上香料,再做个鱼汤……”夏蝉唤来厨娘,叽叽咕咕地报菜名儿,“还要焖排骨,炒菜芽儿,多做些肉菜,他喜欢吃肉。对了,点心……”
说着说着,她跑去厨房准备糖糕。
热热闹闹忙忙碌碌,整个宅院都喜气洋洋。
夏芜很会泼冷水:“万一他今夜回不来呢?我们跟着饿肚子?”
夏蝉才不信兄长的话。
戚知夜说到做到,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夏芜又道:“你只关心戚知夜,有没有留意闻檀的行踪?”
夏蝉愣住。
“今日这支队伍,似乎并没有护送闻檀。”夏芜琢磨,“闻檀会不会出事了呢?出事也正常,他文绉绉的,不像戚知夜皮糙肉厚且命硬,在那等虎狼之地,指不定要遭受多少危险。”
“闻九聪明得很,就算出事,也绝不会无声无息。”夏蝉小声反对,“什么传闻都没闹出来,那他一定没事。”
说归说,原本溢满胸腔的激动欢喜,依旧降落了些。
当晚果然等待很久。
案上的饭菜都放凉了,庭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蛐蛐声。问兰指使着仆役点起灯来,陪着夏蝉一起等。
夜空的星星亮成银河,有人叩门,不轻不重。
夏蝉蹭地蹦起来,小跑着去开门。
她撞进了结实饱满的怀抱。这归来的大将军,将夏蝉高高抱起,微热的唇蹭过她的下巴。
“我回来了。”
他嗓音沙哑,似哭似笑。
……
晚饭很丰盛,彼此都吃撑。
后来在卧房,又吃撑了一次。
后半夜没有睡觉。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秣陵的济慈堂,沔北的生死场,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传奇。
以及轻描淡写的苦楚。
戚知夜说,萧氏如今被讨伐,主要是闻檀的手笔。闻九郎君善于鼓动唇舌玩弄人心,制造些舆论并不算难。再加上,襄阳刺史重病难医,而朝中几位萧姓元老,也受了闻氏与陈氏的牵制,不能再如以前横行无忌。
世家争斗往往如此,你胜我颓,此消彼长。
何况现在戚家兄弟都得了大功勋,戚氏前程光辉灿烂,天子终将扶持戚氏,来与碍眼的势力抗衡。
夏蝉困得打盹儿,勉强发问:“闻檀如今身处何处?还在襄阳么?”
戚知夜否认。
“我当初走的时候,藏在他的队伍里。我如今回来,你猜他在何处?”
闻檀也藏匿于戚知夜身侧。
世人皆知闻氏戚氏旧怨难消。闻檀当初带戚知夜面圣,扯的也是忠君爱国,言辞间不乏对戚知夜的防备嫌恶。非得这么演,天子才愿意让闻檀带着戚知夜去襄阳。
戚知夜应该打胜仗,但戚知夜绝不能与闻檀亲好。最起码,明面上不行。
他们此番回来,有了更多的筹码与萧氏斗。而戚知夜再也不用鬼鬼祟祟地藏着自己,连和夏蝉见面都得找时机找理由。
“那你们要快些。”夏蝉捏住戚知叶粗糙的手掌,口齿不清地嘱咐,“早些忙完,我们过安生日子。你不是要与我再次做夫妻么……”
可做夫妻也不是件容易事。
次日,戚知夜不在的时候,戚大登门,看望夏蝉。
夏蝉放他进来喝了杯茶。
戚知叶变得更沉默了,静静地饮完了茶水,起身告辞之际,伸出一只手来。
“没有东西要送我么?”
夏蝉不明白:“什么?”
“吃的喝的,小零嘴儿。”戚知叶幽幽看着夏蝉,“乌奴回来时,你给他备了东西。”
夏蝉愣了下,戚知叶便绷紧了嘴角。
“罢了,不必挂怀。”
他出门,又回头,“你是不是快和乌奴谈婚事了?”
夏蝉颔首。
其实她还在琢磨这事儿。毕竟先前虽然收了放妻书,但放妻书的落款是戚知叶写的,外人也不知道夏蝉和戚知夜不再是夫妻。既然如此,那她索性将放妻书烧了,不就能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么?
但戚知夜总觉亏欠。
“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宣告世人,我与阿夜再度成亲。”夏蝉有些烦恼,“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戚知叶不答。
纵使有主意,也不可能告知夏蝉。
他闷不吭声地走了,正如他闷不吭声地来。
又一日,夏蝉忙完济慈堂的事儿,到书铺看看生意近况。前脚刚踏进店门,后脚就又退出来,揉揉眼睛。
再进去,书架前的确站着个许久未见的美青年。乌色巾帻,轻纱玄袍,袖口与后腰绣着大片繁复的兰花。
闻九郎君还和以前一样光彩照人。赏心悦目的手指,捧着一卷新书。
《蓑翁梦话·第十一卷 》。
夏蝉大惊。
她还没看呢,怎么华茕把书放到铺子里了!说好直接给她的!
她冲上去夺书。闻檀侧身躲过,笑眯眯垂眸看人:“怎么一上来就抢东西,你难道不想我么?”
“不想。”夏蝉盯着他手里的书,“你先把这个给我,这书不适合你,你还小。”
闻檀沉吟:“我小么?”
他笑了一会儿。
“别急,我知道你肯定喜欢看这个。我看完了,也觉得有趣。这书中的大妖,倒是可怜得紧,死去活来得不到心上人的爱。蝉蝉,你说,是我可怜,还是这大妖可怜?”
既然都看完了,就没有抢的必要了。
夏蝉道:“我哪里知道谁可怜,在我看来,都不可怜,都是自愿。”
“是啊,都是自愿而为。”闻檀若有所思,将书卷塞给夏蝉,顺势点了点她的眉心,“所以你也不会为我心软犹疑,放弃与戚知夜做夫妻。不过没关系,就算我和你没有夫妻的缘分,往后我还能做你的亲人。”
夏蝉听得眼皮直跳。
“我不和你做母女。你都不是女的!”
闻檀久久注视着夏蝉,半晌,一声轻叹。
“有件琐事,你还是没想起来。明明如今都治好了,没有忘事的毛病了,怎么还没想起来呢?”
他的手指掠过她耳尖。轻轻地,捏住那块软肉,爱怜地揉搓。
“明明是你……一开始逼着我做你的娘亲。”
“……?”
夏蝉只当闻檀在说梦话。
见闻檀没有追究这本书的意思,她便与他告辞,随口嘱咐他注意安全。
“我不晓得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在建康露面,究竟有没有危险。反正你们有你们的打算,别把命丢了就行。”夏蝉拧着眉头,“也不要牵连到我的书铺。”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闻檀温柔道,“毕竟我死了,你应当会为我落泪。我喜欢你哭,但不应当是为了这种事哭。”
说什么呢一天天的。
夏蝉揉着耳朵离开。
晚上便做噩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自从吃药调理身子,睡觉就越来越安稳。
今夜这梦,却又古怪离奇,缥缈难辨。
她好像回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在朦胧的雨天,傍晚,和熟悉的小郎君挤在回廊的芭蕉叶下,屏着呼吸偷偷地向远处看。
对面的风景旖旎无比。看不清的男女交缠着,躺在花间,如同两条厮缠的蛇。暧昧的声响若有若无地飘来,伴随着细绵绵的雨丝,啄在夏蝉脸上。
她心跳得很厉害,掐着戚知夜的手,问:“他们在做什么?”
戚知夜也面红耳赤。
“我……我不知道……这是佛门清净地,这两个香客怎么这样……”
“这样是哪样?”
夏蝉懵懵懂懂,只觉脑袋轻飘飘热烘烘,脊背全是汗。她能闻见戚知夜身上的气息,眼尾余光瞥见他颤抖的喉结。
他的喉结怎会如此惹人喜爱,让她想咬一口。
芭蕉摇曳。雨水浇灌。
夏蝉的头发沾着水,毛茸茸的,睫毛莹莹发亮。她止不住地看他,视线落在他的脖颈,唇角,直至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你……不要这样看我。”
但下一刻,她咬住了他的喉结。
作者有话说:
差点儿没赶够字数,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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