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總是这样,心里越是有事,就越是憋着不说,当初被断了生活费是这样,爺爷生病住院没钱的时候也这样。


    沉甸甸压在心里,然后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逼问着才能从她嘴里抠出来一点经过。


    这也就算了,还總是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她爷爷的事是这样,现在自己的事也这样。


    别人的事自己管不着,可自己的事,俞微还做不了主吗


    何况她马上就要辞职了,要走人的人,还怕什么!


    俞微凶向胆边生,听见隔壁传来淅沥的水声,恨不能冲进去,抓着顾泠舟的脑子告诉她,俞家破产根本不关她的事。


    要怪就怪她爹眼光不行,买了两座矿,结果没挖两年就挖空了,公司资金链出了大问题。


    那时候,别说当时的顾泠舟了,就算是现在的顾泠舟,全部片酬都填进去,也不管用,她大舅都说了,公司到了那个地步,再往里贴钱,和往黑洞里扔钱没差别,最多维持公司只进不出的空架子,不如宣布破产,还能及时止损。


    要怪就怪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俞家人不务正业,那么些年得过且过,不求上进,俞家要她撑起来的时候,她怂得站不起来。


    她都还没以泪洗面,忏悔谢罪,她顾泠舟内疚个什么劲儿


    当然,结论虽然出来了,可冲进去的胆量还是没有的。


    俞微放奶黄包在房间里睡觉,自己輕手輕脚到了客厅。


    她安静坐在沙发上,寻思着顾泠舟洗澡一向很快,稍微等一下,和她把这事儿说清楚也好,别总窝着满腔心事睡觉。


    于是人坐在沙发上,思绪开始不受控制,信马由缰地驰骋起来。


    她想,看样子,自己在高考结束之后再走最好,还能留下来看着顾泠舟妹妹,现在,可没有比她更适合做这事儿了。


    她想,明天还得哄哄方茉,她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小时候,两个人总是为了争夺大嫂的注意暗暗竞争,现在,方茉像是继承了大嫂的关系网,俞微总觉得方茉像是更年期的妈妈,对自己像是对青春叛逆期的女儿。


    当然,别人更年期的妈妈是因为激素水平变化,方茉...她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大嫂的遗产。


    她想,她想,陈致逸。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再次频繁地出现在脑海,却是第一次牵扯进了梦里。


    梦中,是在去茶庄之前,她陪陈致逸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临出发前,俞微问他:“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致逸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梦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記得他比自己高出多半个头,这会儿他微微俯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已经是这两天来,你问得第四遍了,微微,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舒服吗俞微不大記得了,她只记得那段时间有点失眠,思绪一动,人已经坐在了梳妆鏡前。


    镜子里的她一身隆重的白色礼服,侧后方坐着她满脸欣慰的大舅。


    “趁着你表哥还没接受公司,我是一定要亲眼看着你结婚嫁人才能安心的,越早越好。”


    俞微手指捏着一朵白色花瓣,说:“舅舅,表哥对我很好,和亲妹妹一样的。”


    “傻丫头,这世界上多少远房亲戚,疏远成什么样了可往上几代,不都是亲兄弟姐妹你妈是我亲妹妹,我得看她一辈子的,你年纪小,我只怕是看不够,而且,这亲外甥女和表妹的分量还是不一样的,这婚啊,还是越早结越好,有大舅给你撑腰,什么也别怕。”


    这话不论什么时候听,俞微都能扁着嘴亮出一汪熱泪。


    可眼泪还没擦干,她就已经扶着大舅的手臂,出现在婚礼,成了婚礼的主人。


    只是俞微的视角在观众席,她看着那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新娘满眼熱泪的结婚,开始讲婚礼誓词,俞微不由得困惑,自己这是在哪儿


    这念头一出,面前的所有场景都像是隔了一层琥珀色的哈哈镜,夸张的扭曲。


    她看见大片的白靠近,身体想要躲,却死活动不了,然后头顶的重量一轻,视角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她是一只压在香槟塔下的小狗。


    俞微顿时惊醒了,一睁眼,面前就是大片不分梦境现实的白。


    俞微整个人一缩,然后被一直带着水汽的炽热掌心覆在手背。


    “做噩梦了”


    是顾泠舟。


    她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色浴袍,整半跪在自己面前。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顾泠舟松垮的衣领下,一副线条劲瘦的锁骨上,搭了几缕碎发,黑白分明地落下蜿蜒水渍,顺着流入山峰,落入幽谷。


    俞微艰难收回视线,眨眨眼,目光上抬,看进顾泠舟眼睛。


    “那个,我...”


    她原本想好了说辞。


    她不想让顾泠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想让顾泠舟看见自己无能的一面,不想她看见自己...。


    她有无数个“不想”的理由,对方茉来说和放屁没差别,可顾泠舟一定能理解的。


    只是灵光乍现之间,她忽然想起来,顾泠舟爷爷生病住院那次,公开捐款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自以为是她最亲近的人的俞微,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


    像是单方面被顾泠舟开出了“朋友籍”,俞微忘不了自己当初的委屈愤懑,那句“我不想你知道”便生生从齿缝间咽了回去。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泠舟的眼睛,好像是思绪都被带着香风的水汽给揉乱了,她迟钝地从那双眸子读取到一点安抚的笑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泠舟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声音低沉,她轻声笑了笑,带了几分钟揶揄,目光在俞微的眼睛和唇瓣间梭巡,“不过,盯着人的眼睛看这么久,是要索吻吗”


    第59章 你是柏拉图吗 我也只是你上千同学中的……


    俞微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她们这种直女说话的威力了。


    就像是此刻泛着鸭蛋青的蒙昧天光, 说是要天光即将大亮也行,说是暮色逐渐笼罩也行,模棱两可,从而生出无限的暧昧遐想。


    打破遐想的方法也很简单, 低头瞅一眼时间就好了, 精准的刻度之下, 所有的模糊不清都被精准标注,是凌晨是傍晚, 走向一清二楚。


    只是这话从顾泠舟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别的什么附加作用, 效果就是落在俞微的“钟表”上,讓指针中了邪似的摇摆起来。


    俞微表情一頓, 耳朵隐隐有些发烫,她没法大大方方、清晰明了,第一反应就是心虚,眼神更是很快地飛开,急切地要毁灭什么证据似的。


    飛到了浴室门口,看到那里侧停了一双白色的拖鞋, 鞋子被晨光印出一种微妙的蓝——俞微盯着那幽幽的颜色,满心狐疑, 刚刚方茉说的话,顾泠舟是听见了但没当真, 还是压根没听见


    方茉说的那句“你喜欢她什么”,该不会是自己焦虑疲惫之下产生的幻觉吧


    鞋头指着客厅的位置,沿途留下了一串还没完全干透的脚印。


    顾泠舟不是扁平足,脚型印出来很好看。


    俞微的思绪放出去,跟着脚印走了一遭, 顺便岔开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我...想和你谈谈。”俞微把刚刚岔开的话题又带回来,她挠了挠额头,又伸手去握顾泠舟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你先坐。”


    顾泠舟顺着她的力道抬了抬手臂,上半身也挺直了,却仍旧半跪着,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身体向前倾靠,手臂环住了俞微腰身。


    人靠在了俞微腰腹,落成一个紧密温热、带着湿漉漉香气的环抱。


    俞微身体一僵,懵地很純粹,她有些无措地低头。


    顾泠舟没吹干的头发被扎在脑后,翘起的几搓发梢很快把她衣服的腰摆染上深色,连着手臂内侧也被粘湿了,她手臂抬了抬,又落下去,手指捻着衣摆。


    忽然,在一片茫然空白的脑海里,陡然出现一幕,是刚刚在车上,自己抱着奶黄包时,顾泠舟偶尔从后视镜投过来的目光——她慢了半首歌的拍子,很是事后诸葛亮地“了悟”了一下那眼神的意思,难道是觉得奶黄包靠着肩膀睡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所以想要借鉴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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