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垂眼沮丧,像一株遭风雨弯折却不肯倒伏的青竹,耷拉着竹梢暗自懊丧。
他微微一笑,“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是自愿的。”
秦七潇抬眸看他,“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们两个都被赤焰教打得落花流水?”
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能以一敌众,虽然他计划周全,可赤焰教人多势众,变数太多。
“你的武功远在赤焰教众人之上,不要妄自菲薄。”
他说得笃定,可秦七潇听在耳里,只当是他宽慰自己,心中依旧忐忑。
沉默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楚翊,谢谢,谢谢你今日为我周旋。”她端起酒碗,“这杯我敬你。”
说完,她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便顺势躺倒在草坪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面望去,楚翊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清挺的轮廓,衣袍被夜风微微拂动,像一幅安静的画。
又想起小时候,她跟阿水去集市结果被人冤枉偷东西,她气得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阿水挡在她面前帮她骂了回去。
她想,也许楚翊离开之后,她会想念起今晚这一幕的。
蒲望垂眸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纯粹的眸色映着苍上星空,熠熠发亮,一只萤火虫从草尖飞起,绕着他的发梢打了个转,又飘向远处。
他看了片刻,也像他似的仰躺下来,后背抵着微凉的草坪,他的肩膀挨着他的肩头,隔着衣料传来淡淡的体温,就着满目的星河长夜,惬意悠扬。
“阿潇,说说你在海月山时候的生活吧。”蒲望支起上半身,单手撑在草地上,深邃的目光从漫天星河徐徐落下,扫过少年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最后栖止在他清俊的眉宇。
“我想听。”
秦七潇翘着腿晃了晃,伸手抓住一只从眼前飞过的萤火虫,拢在掌心里闪闪发光,听见这话,她沉吟许久。
“在山上的生活跟现在有点像,也是自由自在,席地而坐,席地而眠。”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山里的溪水凉得透骨,我和阿水每年都去山涧抓鱼玩水。有时候玩太晚,我俩就在山腰找个山洞过夜,生一堆篝火,把鱼架上烤着吃,鱼皮焦脆,鱼肉鲜嫩,那味道,简直香绝了。”
她越说越兴奋,最后半坐起身,给蒲望比划,“我跟你说,有一回我们抓了条这么大的鱼,烤到一半被山里的野猫叼走了,阿水和我追了半座山才追回来。”
话音落下许久,忽闻一阵轻轻的冷哼。
“阿水是谁?你们从小就认识?你竟还有这般亲密的青梅竹马?”
秦七潇没听出来他这话的味道,坦荡回答,“阿水跟我年纪一般大,她是猎户家的女儿,对我可好了,每次我练剑被师父罚,都是她偷偷给我送饭,是除师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说起来,我下山都一年了,也有一年没见过她了,还真有点想她。”
小时候,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孩子就只有阿水,而且阿水还是除师父以外,唯一知晓她是女子身份的人。她们无话不谈,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蒲望一口气憋在心里,发作不得,消散不掉,最后重重地闭了闭眼,坐直腰,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门。
“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跟一个姑娘家在山洞里过夜?小时候就算了,如今你也大了,怎还能这般无所顾忌。”
秦七潇被他手臂投来的阴影罩了满脸,眨了眨眼,最后噗嗤笑出声来。
“楚兄,你这是哪门子的老古板,我的确是想阿水了,这有什么的。就算是你以后离开了,我也会像想阿水那样想你的啊。”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被拍过的额头,“你怎么了,不是你让我说山上的事吗,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蒲望抿了抿唇,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紧绷着脸,冷声问道:“那你想我,可会比想她更多?”
这……
想念的力度能比较吗?
秦七潇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张了张嘴,几度欲敷衍过去,可是瞧见楚翊那张月光映得认真而冷沉的脸,她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选择老老实实回答:“楚兄,你这问题也太刁钻了。不过——我当然是更想你了。你想想,你跟我这一路经历了多少,阿水可没跟我共过这种患难。”
话落,瞧他面色似松动了些,她这才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楚兄,你要是不给我讲故事了,那我可能就想阿水多一点了。”
她又翘着脚躺下,优哉游哉地拔了个草根含在嘴里,抓了只萤火虫朝楚翊眼前晃了晃。
蒲望盯着他,望入他那双被萤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杂念,纯粹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唇角不自觉地化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侧卧在他身旁,嗓音低缓地问道:“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有没有好玩的,有趣的?”
蒲望微微挑眉,坏笑一瞬,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年前,京中发生过一件怪事。有个新科进士夜归途经旧槐巷,见一女子在槐树下梳头。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垂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进士上前问她为何深夜独行,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另一面,还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她没有脸。”
“进士吓得跌坐在地,那女子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继续梳头,梳齿刮过头皮的沙沙声在空巷里回荡。进士连滚带爬地逃回家,以为只是一场梦。第二天醒来,枕边多了一缕乌黑的长发。他以为是昨晚带回来的,随手扔了。第二天,枕边又出现了。他扔了又出现,扔了又出现,每天醒来,枕边都有一缕长发,且越来越多。”
“他开始不敢睡觉,整夜坐在灯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他的同年来探望他,发现他家的墙角、桌底、书架上,到处都塞满了黑色的头发。同年很疑惑,在告辞时不经意往卧房瞥了一眼,看见床帐半掩,被褥底下露出了半截手臂——一只惨白的、女人的手,搭在进士身旁的枕头上。”
秦七潇嘴里叼着的草根“啪嗒”掉在草地上。萤火虫从她指尖挣脱,慌慌张张地飞远了。
她维持着翘腿躺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一股凉意从后脊梁窜上来,她抱着手臂搓了搓。
“好、好可怕。”
看着他的反应,蒲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阿潇,这你也信。”
秦七潇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故意吓她,立时翻身坐起,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
二人在草地上闹作一团,秦七潇抓了一把草往他身上扔,嘴里嚷嚷着:“楚兄,你太坏了!”
蒲望偏头躲开那捧草屑,眼里笑意更深。
闹累后,他们仰躺在草地上,夜色越来越浓,头顶星河浩瀚。
秦七潇缓过劲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楚兄,你之前跟我说,赤焰教因为炼血邪功,尤其惧怕凉血之物,可到打擂那日,要如何让他们中招?总不可能逼着他们一个一个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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