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朱老师,这就是我家。”施重重引着朱老师往楼上走。
前几天,黄唯宜帮她要到了朱老师的电话。她拿到号码之后并没有直接联系,而是转头跟施明华说,有个同学推荐的语文老师,补习效果非常好,听说带过好几届高三,提分很快。
施明华一向对她的学习不太敢过问,怕问多了她又要发脾气,难得她主动开口,他立刻就帮她联系了。
很快,施明华就敲定了这个朱老师。今天是周末,朱老师第一次来家里上课。
方柔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把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老师来了,吃点水果再上课吧,不急这一会儿。”
她话音还没落,施重重已经径自越过她,对朱老师说了一句:“老师,楼上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方柔。
方柔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有些意外。
前段日子施重重对她客气了不少,甚至还会主动说“谢谢方阿姨”,今天怎么又变回以前那副样子了?
第一天来的朱老师站在客厅里,明显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了看方柔又看了看施重重。
方柔连忙把那点意外收起来,语调仍然客气:“老师,你看在哪里上课方便?要不就在楼下的书房吧?重重爸爸那间书房空着,正好安静,也不会有打扰。”
施重重直接驳回:“不用了,我自己上楼就行,你不用管。跟你没关系!”
她说着已经踩上了楼梯,朱老师在后面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方柔,又看了看施重重的背影,最终还是拎着公文包跟了上去。
方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手里的果盘还端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朱老师跟着施重重到了二楼。
走廊很宽敞,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边有好几扇门,大部分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层很少有人走动的地方。
朱老师左右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多房间啊?”
施重重走在前面,故意说:“没事。就我一个人住。其他人不怎么上来。”
朱老师愣了一下,目光状若无意地在那几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施重重已经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过身:“朱老师,我就在这里。”
朱老师走进去,环顾了一圈。这是一个标准的少女卧室,铺着粉色的床单,书桌衣柜置物架一应俱全,但多数地方被各种粉色或黄色的玩偶、贴纸、小摆件占满。桌角的化妆镜旁边还散着几根头绳,床头挂着一串星星灯,床单上有一只巨大的毛绒熊靠在枕头边。
朱老师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挂着那种文质彬彬的客气:“在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刚刚你妈妈不是说要不在楼下……”
施重重打断了他:“她不是我妈妈。”
朱老师愣了一下:“那她是?”
“小三。”施重重一字一句地说,“别理她。”
朱老师大概现在有点明白面前这个女学生的家庭状况了,他没有接话,目光在房间四壁扫了一圈,放下公文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放得比刚才松了一些:“你就一个人住在楼上,你爸爸也不担心吗?”
施重重正在把桌上的化妆品和小玩偶往桌角推,听到这句话,语气带着故意加重的不满:“没事。他才不管我呢。他心里只有那个小三和小三的女儿。”她说得怒气冲冲的,像是这些话已经被她憋了很久,正好有一个人可以倒出来。
朱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大床,又收回,落在她推出来的那片空桌面上:“那这样,我就先开始教你了。听说你是十一中的,不知道进度怎么样?”
“一般吧。”
朱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语文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讲得很细致,像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
她试着问了一个问题,朱老师倒是耐心回答了,施重重点点头,低头继续划线。
没多久,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老师看学生的看,是另一种目光从她的脸颊滑过,沿着脖颈往下,落到肩胛和腰侧,再往下是桌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小腿。
那些目光像是一条小虫贴着她的皮肤走的,轻飘飘的。
施重重毕竟是个有过性经验的成年女性,这种没经验的小女孩可能察觉不到的路过视线,她简直如芒在背。
她只能假装毫无察觉,正在苦思冥想题目,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
讲了四十多分钟,朱老师放下笔,靠回椅背上:“休息休息吧。”
施重重点了点头,把笔放下。
在这间隙,他才像是随口聊天一样问了一句:“重重,你爸爸妈妈是离婚了吗?”
施重重看向他,沉默了两秒。
朱老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就像一个普通平凡的长辈:“抱歉,是老师僭越了。”
“不是。”施重重这才低声说,“没离婚。”
朱老师正吃惊,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范姨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水果和茶:“老师、崇崇,你们吃点水果。”
施重重皱了一下眉:“我不是都说了不要随便上来吗?又是方柔让你上来的,在老师面前装什么好人!我想吃东西自己会下去,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说完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托盘,嘭一下把门关上。
整个房间这时就剩了施重重和朱老师两个人,施重重气呼呼地回到位置,那水果和茶就随意地放在桌面。
施重重说:“老师你想吃就自己拿。”
朱老师慢条斯理地旋上保温杯,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才笑着说,像是安慰似的:“吃一点吧,待会儿才有力气上课。再怎么样也不能气到自己。”
施重重也像是认同这个理似的,听话地拿了片苹果。
朱老师他的目光又在施重重咬苹果的嘴唇停了一下,移开,重新拿起教案:“行,我们开始下一节课。”他挪了下椅子,比刚才坐得更近了一些。施重重能看到他膝盖的方向微微朝她倾斜着,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很快,一上午就结束了。朱老师来教语文,每个星期六上午,不定时布置作业。
讲完课,他合上教案,站起来:“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施重重礼貌地起身:“行,谢谢老师。”
朱老师笑着说:“没事,你反应快,很聪明呢。很有这方面天赋。”
“真的?”施重重连忙问。
“当然。”朱老师眼神鼓励,语气肯定,收拾好东西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方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他。
方柔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得体的笑容:“老师,辛苦了。今天课还顺利吧?”
朱老师笑了笑:“挺好的,孩子挺聪明的,就是基础薄弱一些,慢慢补上来没问题。”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方柔脸上停了一下。
确实是个挺有风情的女人,怪不得能当人小三,登堂入室。
听施重重的意思,她爸妈还没离婚,她爸爸就把小三带回家里来了。所以她才跟家里关系这么不好,是个标准的“问题少女”。
朱老师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没有再多停留。
方柔站在客厅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没有说什么。
施明华开个小公司,每个周末几乎都在公司忙,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今天晚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像是特地说的:“重重,我听你方姨说,今天补习老师来了。你要不就去我的书房上课吧?那间书房也方便。”
施重重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估计是方柔跟施明华说了。
方柔还真算是个挺细心的女人,一开始就想让施重重在一楼补习,还知道让范姨上来送东西,知道一个青春期少女跟一个中年男性老师单独关在房间里不太合适,至少应该有人时不时路过,或者房门开着。
施重重心里想,要是方萱父母有这份心就好了。
听说方萱初中补习时,她父母上班去了,不在家,任由方萱跟个陌生男性单独在家,就因为对方是老师,还是邻居。他们认为只要挂着“老师”这个职业就一定是正人君子,这样莽撞把一个毫无防备的女儿交别人手里。
可施重重这次本来就是冲着朱老师去的。
今天朱老师一露出那种试探性的关心,她立刻就感觉到了。
一个青春期的美少女,在一个中年男性面前暴露脆弱、暴露她家里的混乱、暴露她没有妈妈在身边,往往不会换来同情,反而会让一个常年面对这类小女孩的成年男性,立刻认定她是一个极其容易下手的猎物。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朱老师确实文质彬彬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特别有一种古代教书人的气质。可就是这种温和伪善,让她觉得比直接的恶意更危险。
“不,我才不下来,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管。”施重重冷着脸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她以前最擅长的叛逆。
施明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柔,两个人对视一下,也都不知道施重重怎么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吃完饭,施重重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衣柜旁边蹲下来,从衣柜底部的角落摸出了一个小摄像头,把内存卡拔下来,插进电脑里。
屏幕亮起来,画面还算清晰,拍到了书桌和床沿的位置,还有朱老师坐在椅子上讲课时的背影。
她把几个小时的录像快速拖了一遍,确认摄像头运转正常。
这个摄像头是她用卖掉那双球鞋的钱买的,六千多块,正好够买一个质量不错的隐蔽摄像头。
短短一个上午,施重重便觉得无比恶心。
遇到这种人,恶心至极,也只能去诱骗欺负那些尚未成年、对老师有滤镜、对男女之事完全茫然不懂的小女孩。
本来施重重只打算告诉黄唯宜这件事就仁至义尽了,可一旦深入其中,参与了,就忍不住想要多做点什么。
与其鼓励被害者勇敢面对,让方萱去报警或者曝光,让一个文静内向、未必能得到家里支持,且还面对高考的女孩子忍受巨大的煎熬,不如干脆让加害者从这个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知道恶有恶报,并且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才是真正让人放下恐惧的办法。
要让方萱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加害者受到惩处、且再也无法加害的环境,那她起码可以松了一口气、出了一口气,再随着长大慢慢修复自己,哪怕依然带着伤痕。
而不是一次次地不停地应激,怀疑这个世界,进而怀疑自己到不想活着。
施重重这次重生便能明显感觉到,一个人若是用更成熟的眼光看待周围,一切都将截然不同。
等方萱二十七岁,大概就会有办法面对了。可问题就在于,她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施重重正看着屏幕上的录像,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立刻关掉视频窗口,回过头,竟然是方柔。
这么多年了,方柔从来不上二楼,她知道那是施重重的地盘,她踩上来一步都会惹施重重不高兴。
可今天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迈上来的。
方柔站在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踏进来,声音放得很轻:“重重,我知道你讨厌阿姨,但有些重要的事阿姨还是得跟你说。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男性共处一室,下次你上课我让范姨上来,就坐在旁边也不打扰你们行吗?”
施重重沉默了一阵,她走过去,一个字也没说,啪一下关上了门。
方柔:“……”
她微微叹了口气。施重重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变了。
本来她想建议让施雪跟施重重一块接受补习,两个女生在一起更好一些,但现在,这样说的话很可能适得其反。
方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施重重隔壁房门,那是凌兰的房间,门依然关着。
她只能扶着楼梯,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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