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昶回敬礼,弹支香烟叼着,把剩下的烟揣进卫兵兜里:“今晚,明早,都会有人来找我,但不管是谁,哪怕薛老总……一律说没见过我,明白了吗?”
卫兵立正:“是。”
薛昶曾经戒过烟,但很快就复吸了。
至于现在,他拿烟当命。
今晚庆功宴,先遣营的人全去庆功宴了。
办事处冷冷清清的,就不说人了,鬼影子都没一个。
薛昶是个急性子,用他爹的话说,手快枪快,但腿更快。
先到马棚隔壁的库房,他直接提了半麻袋的麦子,整个倒进墙角的水缸里,再点支烟猛抽几口,抓过笊篱把麦子从水里打出来,摊到了后门的饮马槽里。
从马厩牵出匹高头大马,他说:“田田,加餐了,小麦。”
被井水浸泡过的小麦,外壳湿润内里脆甜,人都喜欢吃,更何况马?
咔嚓咔嚓,马儿边吃边欢快的尥蹶子。
于此同时前院响起谷满仓的声音:“薛昶没回来吗?”
不一会儿又是薛农,在问卫兵:“你们薛营长,真没回来过?”
卫兵想想兜里的烟:“报告老总,没有。”
薛农骂骂咧咧:“我就说他腿快吧,臭小子,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又大声喊:“昶子,昶子!”
薛昶闷不作声的从井里打水,一桶桶往马的身上泼。
七月酷暑,一桶井水上身得多爽?
马爽的直甩头,鼻子呼噜噜。
薛昶还得把马鞍子也洗洗,它已经臭不可闻了。
接着找来棕刷打上肥皂,他仔仔细细的刷马,边刷边和马商量:“暂定合谈时间是五天,但还有两天休息日,加起来就是七天,咱跑它个八百公里,没问题吧?”
马大概能听懂,停止嚼麦,看主人。
薛昶继续洗刷:“鼓个劲儿,咱们去趟南边。”
西部的公路因为国军地毯式轰炸,全是炕,大部队得边走边修路才能把车开过来。
但马能抄近道跑山路,薛昶就准备去南边找趟儿子。
肯定会触犯军法,因为现在是攻城期间,所有将士一律禁止私自外出。
但加上休整和合谈的时间,他不会耽误工作的。
再说了,国党正在大规模渡海,万一儿子被特务带过海,他至少要寻到线索,等到仗彻底打完了,才好从容找孩子。
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薛英的声音来:“昶子,昶子你在吗?”
她总劝薛昶,说再生个孩子就好了。
大家也都说有些孩子注定是养不大的,再生一个就好了。
刷好马鞍晾着,薛昶把被褥铺进马槽睡觉。
没有再生一个的可能了,因为经营婚姻,可比打仗难太多了。
他现在也就一个想法,宁死,他也要找回儿子!
……
次日一早薛解放还睡着,薛英又来了。
虎头虎脑的,但今天身上没小鸡味了,是股肥皂的清香。
但薛英才伸手要rua,小家伙猛得睁眼:“二姑,俺爹今天会见俺吧?”
又惴惴不安问:“他不嫌弃俺娘的成分吧?”
其实禾苗和薛昶的矛盾,就是标准的资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矛盾。
就比如禾苗,说秦州姑娘皮肤白,但跟她比可差远了。
她的白也不是不晒太阳就能办到的,而是因为她家是几百年长盛不衰的姑苏世家,男人们娶媳妇只捡皮肤最白,最漂亮的女人,一代代的血脉遗传。
她的头发不知烫过多少回了,但依然又厚又密仿如乌蓬。
她天生的蜂腰翘臀,披块麻布都好看。
可如今是艰苦岁月,大家都揣的秸杆擦屁股,她却偏偏要用草纸。
刷个牙她都能刷五分钟,那不叫讲卫生,叫吹毛求疵!
趁她出门刷牙,薛英给孩子穿衣服,低声说:“你娘的成分是个大问题,但只要你同意以后跟着你爹,他就愿意见你。”
这是她侄子,她甚至恨不能自己抚养。
可她忙工作腾不开手,就准备再找个老乡寄养一段时间。
等到薛昶再婚,新媳妇就能带孩子了。
但孩子毕竟还小,不会考量利益,小家伙固执的说:“俺只跟俺娘。”
薛英低声吓唬:“跟着她你会被劳改的。”
如今的劳改只针对土豪劣绅,但在人们心中,它的可怕仅此于枪毙。
小屁孩儿,就不怕被劳改?
薛解放自己系不了裤腰带,但只等薛英帮忙系好,他扭头就跑:“俺不怕!”
禾苗的毛巾应该叫抹布,因为已经破的不成样了。
她没有毛巾票,就只能将就用旧的。
穿越者有化妆品,她抹了些蛤蜊油,给孩子擦也了点,润他被风吹皴的小脸蛋。
不必薛英带路,她带着孩子直奔八路军办事处。
目前军人一概不准进城,进城执行公务的,也只能在八路军办事处活动。
解放军的纪律就不必说了,办事处闲人免入。
薛解放一路紧紧拽着娘的大裆.裤,好几回差点扯掉娘的裤子。
但孩子也满心希冀,满怀希望。
可才到门口他就失望了,因为谷满仓就在门口站着,见到禾苗和薛英几个,第一句就是:“昶子呢,城里城外的全不在,你们见过他吗?”
薛英没好气的看禾苗:“你问她呗,我没见过。”
昨天禾苗也在路边,还朝薛昶挥过手,大家自然以为他看到她了。
但他在大礼堂做完汇报后就不见踪影了。
谷满仓也看禾苗:“难不成他是在躲你?”
薛英依旧没好气:“某些人做的事,昶子躲她也正常吧。”
正好这时碰到几个虽然还穿着绸衫,但扛着扫把扫街道的地主。
王德彪那宠妾,翠红也在期中。
薛英瞟了一眼,就又对薛解放说:“看看吧,那就是被劳改的地主。“
可孩子还是一脸倔犟:“俺不怕。”
其实他爹也很讨厌地主,爹还说过,他会杀光所有的坏地主。
但如果必须选择,薛解放坚定选娘。
如果娘以后也要去扫大街,他有的是力气,会帮着娘一起扫的。
可他还是想见爹,亲亲爹那长满胡茬的,扎人的脸。
爹不肯见他吗,还在躲着他?
禾苗其实也不大了解薛昶,相处的时间不长嘛。
她心说正值定成分,难道他是因为成分才不肯跟她见面的?
说起成分她又想到一件事,问谷满仓:“谷政委,我的成分表该公示了吧?”
她的《成分表》应该是由薛农扣押着,一直没公示。
她当然玩了点小小的文字游戏,以防十几年后闹w革,被人揪到小辫子。
但只要是她写的,就都是真实可考的。
公示了《成分表》,在兵工厂建了档,她才能领到工资。
有了档案她也才好进一步切割跟龙家的关系,讲出她曾捐物资的事。
薛昶不见面,那薛农呢,在故意卡她?
薛解放眨巴大眼睛,也在看谷满仓:“谷爷爷,俺娘写的,难道不中吗?”
薛农确实卡着禾苗的成分表,因为怀疑其真实性。
谷满仓对孩子说:“你等着你爹吧,你娘的成分表,我去看看情况去。”
他去看成分表了,到上班时间,薛英也忙工作了。
禾苗母子站在办事处门外,但转眼半个小时,依旧没等到人。
禾苗也怀疑薛昶在刻意躲着她。
他肯定想要孩子,但不想直接出面,就让薛英代他出面。
但她当然要撒谎安慰儿子:“你爹也很想你的,但现在应该在忙工作,咱们先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吧,回来娘再陪你一道等。”
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小家伙问:“娘,你的工作,俺能帮你吗?”
禾苗笑问:“你为什么要帮娘?”
孩子想永远跟着娘,可是又怕自己会变成她的累赘呀。
他虽然人不大,会做的事可不少呢。
抓蚂蚱捉蟋蟀,钓鱼斗蛐蛐儿,那可都是他的长项。
不过爹怎么回事啊,真的在躲他们?
一路走着,孩子愁眉紧锁,直到听到一声远处喊:“哎,解放!”
孩子抬头一看:“楚叔叔,俺好想你的。”
是楚星汉,在商店门外排队。
看到禾苗母子就招手,喊他们过去插队。
但于此同时,薛解放听到一声响亮的马嘶鸣声。
每匹马的鸣叫是不一样的,而薛昶那黑马,声音薛解放听过。
因为是匹老马,嗓音比较沙哑,但很厚重。
小家伙听到马鸣声就扭头,鼓足了劲儿,循着声音一路狂奔。
冲到十字路口,果然是他爹的大黑马。
孩子使唤出吃奶的劲儿:“爹!”
爹听到他的声音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旋即马四蹄全开,腾着黄烟出城门,扬长而去了,所以爹果然在躲着他和娘?
孩子刚才跑的太猛,想哭的,可跑岔了气,他哭不出来。
他哽噎着,抽噎着,蹒跚着步子去找娘。
听到一阵嘚嘚声他再回头,就见大黑马载着爹,正在朝他奔驰而来!
薛解放又大喊:“娘,娘!”
……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