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大江由衣,他才是真正的老油条。
……都怪这女人,好厉害一张烈焰红唇,一叭叭就停不下来。
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着痕迹叹了口气。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怎么在这里?”本部长背着手问责。
大江已经恢复了冷静,紧咬嘴唇,不说话。而我仍然大喇喇坐在椅子上,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
“想偷偷摸摸吃个午饭,因为早上太忙了,没时间。”我伸手一指:“可惜插头被拔了,也不知道次长怎么那么恨我。”
大江刀子一样的目光朝我射来。
本部长看向我,态度比前两天好得多:“朝仓,早上的事情处理好了?”
我说:“客户最后挺满意的,就是对项目的负责人——大江次长有非常大的意见。”
大江冷笑:“又是你在搞幺蛾子?”
我很无辜地耸肩:“本来就是个棘手的烂摊子,要求我做到十全十美,也很难吧?能够把锅全部甩到您一个人身上,挽救公司的口碑,我已经做到损失最小化了——只能委屈次长牺牲一下了。”
“你——”
“好了,大江。”
本部长沉声制止她,大江悻悻闭嘴。
“事情解决了就好。”本部长语重心长:“抛开工作上的事不谈,大江,我必须提醒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忘记了那些我们五条家人必须遵守的铁律。”
他那小小的鼠眼里投出失望的目光:“你刚刚那副失去理智的样子,像什么话?还想升职?你这是能堪大任的样子吗?”
大江由衣脸色一白。
我看着他们一如既往讳莫如深的样子,好奇心膨胀到要爆炸。
难道我真的没有办法再……
本部长转而看向我,我收敛神色。
“朝仓,我也有话对你说。”
这个大腹便便的小矮子,吊起眼看我:“我知道你非常有能力,公司也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老油条,一个人把白脸红脸全唱了。
“但是,这不代表你平日里可以因此肆无忌惮。”
我可太肆无忌惮了。眼睛不要可以捐掉,脑子坏了可以炸天妇罗。
“无论你有多么优秀,我们公司也不至于失去一个项目就活不下去。”他说:“所以,遵守规则仍然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
“这次我姑且不追究。但如果你再试图继续打听过问一个外人不该了解的事,那么,即使这次你靠这个项目立了功、留了下来,下次,什么都留不住你。”
-
我注视着本部长和大江警告的、带着莫名其妙傲慢的目光。
片刻后,我笑了起来。
“本部长,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本部长愣了愣。
“我没打算靠这个大项目立功,我甚至没打算为公司继续争取这个项目。”
我慢悠悠站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们。
“或者说,我没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对部长您的‘宽宏大量’,感恩戴德。”
-
早晨,和中村一起打车去高田马场时,车上气压很低。
一同坐在后座,我翘腿坐着,看向窗外,不说话。中村试探性地看了我一眼。
“朝仓部长,您……”西装革履的平头小伙小心翼翼安慰我:“您还好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
“还行吧——为了别人的错误而生气是不值得的,我记得我有这么对你说过。”
我望向窗外飞速后移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纵横交错的电线杆,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只是现在完全想不通了——我执着于东京的理由。”
司机从后视镜里同情地看了看我。想必他倾听经验一定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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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执意想要来到东京,是因为我想站在这个亚洲最引人瞩目、最潮流的城市里,成为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里的一员。光是能摆脱土里土气,穿着时髦简约的服装,气质从容地走在东京的街上,我就已经无限满足,仿佛走在了时代前沿。
但生活远远不只这些表面的光鲜啊。
再过没几年,我就要三十了。抛开我那畸形的、摇摇欲坠的恋爱关系不谈,我孤身一人,没有婚姻,没有家庭,即使想跳槽,也不会有更好的公司录取我。
而即使我死皮赖脸留在这所公司,省吃俭用生活,勤勤恳恳工作,目前身为部长工资虽然还算可观,但如果想要认真存钱、在东京买个中古小公寓,最少都还得要个二十年。
现在吊在我眼前、吸引我往前蹒跚的胡萝卜,又小又干瘪。
而我又并非完完全全没有后路。我还有故乡,有我亲爱的家人和邻里,大不了就先回去插几天秧。
虽然说辞就辞、说回就回肯定会面临亲人的压力,但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是存了不少钱的,即使辞职回家待业,也不至于立刻就成为一个拖油瓶。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想要休息。我想要改变我的活法。
所以我何必要把自己困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为了这灯红酒绿中零星的机会、渺茫的希望,继续耽误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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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这里,垂眼,瞟着膝上安安静静的手机。
“东京有什么好呢?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躯壳罢了。在东京这个大工厂里,我看不见希望,做不出成就,得不到尊重,单调的生活找不出什么乐子和慰藉。”
我顿了顿,唇角扯出凉凉的笑。
“甚至,眼下这种情形里,我连个有空可以听我发牢骚的人都找不到。”
“部长您不是有男朋友吗?”中村试图安慰我:“您说他工作很忙……但是等他有空了,你们可以找个假期去旅游,放松一下。”
我笑起来:“情商还是要提升啊,小伙子。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中村惊恐而茫然地挠了挠头:“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事,逗你呢。”我说:“不聊这个了……”
膝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我的父亲。
我怔了怔。
刚刚想到家乡,家乡的电话就这样打来,还真巧。
但我的家人很少主动联络我,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
-
打完电话后,车内只剩下低沉的轰鸣声。
命运还真是个玄乎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目光飘向前方,没有聚焦。
没花太长的时间,我就彻底想清楚了接下来的打算。
“中村。”我言简意赅:“我想好了。在做完我想做的事之后,我就打算离开这里,回家乡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之后的事。即使以后还会回到东京,我也不会待在这所公司了。”
司机大叔又看向后视镜,一脸欣慰的样子。
“抱歉,我没办法给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提供帮助,只能祝你好运了。”
他是我很悉心教导的后辈,我甚至觉得以他的才能,来到这所小公司完全是浪费。但想留下来也好,另寻他路也好,我没资格替他做什么职业规划。人生这种大事,每条路都冷暖自知。
中村愣了愣,有点失落地看我,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一直以来都很感谢部长——我会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
处理完一切,回到公司,和大江由衣那个走火入魔的女人对峙,又对本部长和她痛痛快快地宣告完决定之后,为了装酷,我最终直接抱着那份热到一半、焉不拉几的便当,昂首挺胸回到了工位。
到最后也没能吃上午餐,胃口全失,干瘪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我决定随它去了。
中村坐在我斜对面,关心地看我一眼。
我抱臂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此刻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因为我获得了意料之内解脱的快感,但我也获得了意料之外的信息量。
在脑内做准备是一码事,真的说出覆水难收的话,是另一码事。
这意味着某些想拖延、不想去管、但终将到来的事,我必须开始思考如何面对了。
脑袋里一团乱麻。
明明已经很灰心了,明明结局已经板上钉钉,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象斩钉截铁和五条悟说结束的场面,我就觉得心脏有点疼。
但大概也只是长痛和短痛的区别吧。迟早都会痛的。
到时候应该从何聊起呢?要说缘由吗?
……要先讲我辞职的事吗?
因为职业和人生规划分手,或是因为厌倦而分手……哪一种能得到五条悟更平静的回应呢?
我不喜欢吵架。五条悟太聪明了,我吵不过他。
不过……到时候这吊儿郎当的家伙,会轻飘飘地说“ok”也说不定。毕竟他对这段感情,也只花了他三分不到的精力。说三分都有点高看我自己了。
算了,之后再想吧。等到生日见面再想也不迟。
我点开公司系统界面,开始填辞职申请的材料。
-
桌面上手机嗡嗡地振,有来电。
我正专心致志,鼠标连点,随意扫眼一看,屏幕上显示着“satoru”。
我顿了顿。
-
今天是怎么了。想到什么就来什么。
我莫名有点心虚,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我竭力佯装平静:“怎么突然有空打电话过来呢?”
“那个……真弥子啊。”五条悟的声音黏糊糊的,很软,有点撒娇的意味。
大概是今天的他也很忙碌,需要在我这里充电吧。
“你在上班?今天过得还好吗?”
我沉默了片刻。“还可以吧。”
他很敏锐地听出我的情绪:“你好像不太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吗?”
……干嘛还挥洒这种无用的温柔呢。
他现在越仔细地对待我,就越让我感到沉重。光是想象对茫然的他说分手的样子,我就开始感到抱歉。
想来想去,说来说去,要说他真犯了什么错吗?也没有。明明从一开始,他的一切态度就都摆在那里,是我自己被爱冲昏头脑,贸然就点了头,接了吻。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变了而已。
我的眼眶酸了起来,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啊。”我说:“可能是太忙太累了吧。”
太匆忙了,我暂时没能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出我辞职的决定。
他很聪明,也很难以捉摸。我不知道告诉他这件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并说没关系,大不了就天天在公寓睡大觉,他多养一个我轻轻松松,还是能立刻领悟到我做下这个决定还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于是开始严肃追问我对将来的设想,而我则不得不说出更多的打算,包括分手。
我现在很疲惫,刚刚几乎也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和脾气,没办法再去应对这种未知的可能性。
也许他再晚一点打来,等我下了班,吃完晚饭,喝完酒,在公寓躺上那么一小会儿,我都能恢复足够的勇气,对他直戳了当地说明。
以及,还有那么1%的因素在——我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忍心,应对他可能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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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这样,辛苦了。”
意料之外,他声音卡了一下,话锋一转:“哎呀,我现在刚好有点忙,你下班回家好好休息,睡个好觉,我明天再打过来——”
我在他一反常态的态度里悟到了一点什么。
“等一下。”
只是一种预感和直觉,达摩克利斯之剑仿佛就高悬在我的头顶,锁链噼里啪啦作响。
“你到底有什么事呢?”我冷静耐心地问他:“现在说也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很累。”
“嗯……一时半会儿有点说不清楚。”他打哈哈:“还是明天吧……”
“如果你是要爽约之类的。”我说:“越早告诉我越好。”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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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真弥子。”五条悟干笑一声,语调尽力显得轻巧:“一般来说,出国出差这种事是轮不到非常忙碌的我的,但最近我的同事发生了一点状况,我只能暂时顶上……”
我刚刚才重新恢复温度的心,一寸寸凉下来。
“总而言之,我得去南非那边,大概要走五天。你的生日庆祝……我回来之后给你补上吧。”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的样子:“刚好可以挑一箱钻石回来……这么一想的话,好像还不错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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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弥子?”
一直得不到回应,他开始试图耍宝:“喂喂,你好——我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真弥子呢?收到请回答——”
他又低下声音,软绵绵地,像团棉花:“对不起啦,真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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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有点恶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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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那段猝不及防地静了片刻。
“……啊啊,我吗?”
他大概是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才恢复了轻松的语调,很诚恳地道歉:“抱歉抱歉,我也觉得我很差劲,等我回来,我一定——”
“我不是在说你。”
我平静地打断他,注视着电脑屏幕上填好的辞职申请。
食指一戳回车,发送。
我仰躺在座椅上,任凭工学椅旋转半圈。
伸手盖在眼睛上,遮住电灯刺眼的光,长出口气。
“我是说我。”
我笑起来。
“我才发现,她说的没错。”
“我这副样子,是真的挺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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