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从秦王妃那听了好一通夸,回来,被谢渺拉到园子里堆雪狮。
出门前,她换下新斗篷,爱惜地收了起来。
这件斗篷,往后她要留着重要时刻穿。
谢渺同样被她的焕然一新给惊艳。
两人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出门,小丫鬟提着食盒,食盒里装着点心,若饿了,在外面还可以垫吧垫。
去到园林里,这一处景致很好,红梅映雪,山茶娇艳,还有结了冰的人工湖。
郑窈堆到一半,谢渺大笑,指着问:“雪狮子胖成了球?”
郑窈一听,捡雪砸她。
雪团不偏不倚,砸到一双男式皂靴脚边。
雪沫四散,二人皆一惊,扭头看去。
郑窈怔了怔,被来人的容貌晃了神,险些绊倒。
对方一个箭步上前,擒住了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郑窈心脏砰砰跳。
谢渺:“少淑姐姐!”
却原来是静川公主谢怀真觉得宫里太闷,拉着楚王府的谢少淑来寻谢韵玩。谢韵也提议堆雪狮子,与谢渺想到了一处去。
当下,谢韵理所当然地道:“我们要在这玩,你们去别处。”
闻言,谢渺拉着郑窈就要走。谢少淑皱眉:“别理她。”
她看了看一脸呆滞的郑窈,缓和了语气:“若是不嫌吵,就和我们一起吧。”
谢渺很是喜欢少淑,摇了摇郑窈的胳膊。
郑窈:“嗯?哦……好。”
趁几人往旁边的亭子里去,谢渺凑到她耳边,解释:“你刚刚吓着了?没事的,少淑姐姐她……嗯,就是喜欢这般打扮。”
郑窈看去。对方一身胡服骑装,头发梳成一整个纂儿,用发带束在头顶。眉毛也用眉黛整理成利落的形状,若非那张面孔还有几分女郎家的柔婉,郑窈都快要分辨不出……刚才对方上前倾身抓住她的时候,她险些以为是谢攸站在那儿。
嗯,少淑也很高。
幸好这天冷得厉害,给她脸上很快降了温。五人在亭子里坐下,谢怀真好奇:“你是蜀郡人?那你一定很能吃辣?”*
谢渺:“可不是嘛。”
“她娘做的食茱萸鱼太好吃了,就是吃一筷子,得喝我三杯茶水。”
怀真噗笑:“你太没用了!看我的。”
说着馋了,又想起园子里有湖,便让人去敲冰钓鱼烤来吃,吩咐要多放茱萸。
郑窈没想到,备受皇帝宠爱的小公主,原来性格这么亲切。
她好奇:“静川殿下嗜辣?”
谢少淑无奈:“少听她逞威风,上次不知道谁吃坏肚子,半夜疼得叫御医。”
一片和谐中,蓦地响起谢韵的抱怨:“什么点心这么甜?不知道我牙疼?”
婢女忙请罪:“奴婢一时疏忽,拿错了。”
谢少淑蹙眉:“你大惊小怪做什么,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坏了颗牙了。”
谢韵气道:“就准你们说话,我在我家还不能说话了!”
谢怀真从中调停:“好了好了,小桃你喝茶压一压,别吃那点心,一会吃鱼,啊。”
原来小桃是谢韵小名。因她出生的时候,白白粉粉,比一般婴孩都好看,像个小蟠桃。
却不知道,谢攸有没有小名。
这念头在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郑窈顿了顿,说:“我们也带了点心。”
谢怀真:“咦?”
谢韵问:“还是你做的?”
郑窈点点头,让小丫鬟把食盒打开,摆上梅花糕。
浅碧碟子里,撒了糖霜的白米糕上,点缀几瓣嫣红晶莹的蜜渍梅花,幽幽有香。
还是今天现做的,比一般放久了的点心,口感要更新鲜,更喧软。
谢韵的目光黏在碟子上,嘴巴里自觉便分泌出了口水。偏她要摆出一副矜持、高傲的样子,向谢怀真、谢少淑介绍:“她做的点心,我是吃过的,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
盛情难却,谢怀真、谢少淑各拿了一块。
郑窈这花糕做得不大,一枚只寸许,层次却很丰富。谢怀真咬下一小口,谢少淑则整个塞入口中,咀嚼过后,不约而同地,眼睛一亮。
“窈窈,你是何许神人也!”
谢怀真对郑窈的称呼,已经从客气的郑姑娘,变成了亲亲热热的窈窈。
谢少淑好笑:“没出息的嘴。”
郑窈倒是有些意外谢韵,刚才没有明讽暗贬她。
又或许,爱吃甜甜的点心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只是当话题从今年的雪,转而说起去年冬猎的烤肉时,郑窈听说谢少淑的猎物是最多的,眼睛里全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谢少淑扭头问她:“窈窈进山打过猎吗?”
谢韵还是下意识嗤笑:“她土包子,恐怕连马都没摸过,懂什么。”
谢少淑随即乜她一眼,道:“不会骑马怎么了?谁是天生就会骑的?我教她。”
转头,对郑窈道:“过几日带你出城,去姐姐家马场,嗯?”
郑窈猝不及防,被她突然靠近。
那张神似谢攸的俊脸,放大近在眼前,心跳再次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
郑窈回过神时,已经愣愣同意下了。
谢怀真:“对吼!今年都没去冬猎,回去我要告诉父皇!”
一时间,谢韵和谢少淑也不吵了,和谢怀真热烈地讨论起究竟是去丽山还是终南。
一旁,谢渺缩了缩脖子:“你们忘了,今年没有,是因为去年……”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声音猛停了一刹。
石亭顿时陷入寂静,半晌,三人垂头叹了口气。
唯独郑窈一头雾水。
谢怀真道:“其实,往年风头最盛的……”
谢渺:“好了好了,我去看看烤鱼好了没。”
冰湖里的鱼还挺肥,几人饱食了一顿,纷纷嚷着回去吃不下饭了。
回去路上,郑窈忍不住问谢渺:“去年是怎么回事儿?”
谢渺:“你不知道吗?”
郑窈摇摇头。
其实观四人讳莫如深的反应,她大概猜到,是和谢攸的伤有关。
谢渺道:“去年冬猎最后一天,不知怎的,川行发了疯病——就是长兄的坐骑。把长兄从山崖上甩了下去。被人发现的时候,血洋了小半坡的山雪。”
郑窈一怔,大脑都空白了。
根本不敢想象那画面。
见她脸色发白,谢渺干巴巴道:“嗐,其实,也算福大命大吧。”
“反正嫡母跟父亲都已经看开了,你别怕。”
郑窈摇摇头,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怕。”
只是想到,连爹娘都看开了,不再因此纠结痛苦,亦不再怀有期待,这世上便只剩他一个人介意,困在风华正茂的回忆里。
然而旁人还要扭曲他的痛苦,给他捏造不好的名声。
郑窈默默作想,今年冬天这么冷,他的腿,可得多疼啊。
……
谢抱青回到晋王府,先去了趟晋王书房。
屋内,光线清透,对窗挂着一幅书法,从右至左横书四个大字,“清静无为”。
晋王一身家常衣衫,正在桌前练字。
“回来了。”谢抱青道,“没什么事,五娘被人蒙骗,过几日,带她去认认贼。”
小姑娘家,就爱有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晋王摇摇头,问:“景猷如何?”
谢抱青笑道:“父亲莫非也觉得,外间传言非虚?”
晋王:“啧。”
谢抱青道:“可惜却要让旁人失望了。他还是老样子,比你我都看得开。”
晋王的字写完,留下一痕完美笔锋,捋须笑道:“那就好。人生莫测,总还要振作起来。”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宫里,谢怀真回去见了太后,才猛地记起:“哎呀,忘记问景猷兄长安了。”
太后嗔道:“你怎不忘了吃。”
谢怀真上前彩衣娱亲:“皇祖母莫气,待除夕宫宴上便能见到景猷兄长啦。”
太后一想也是,就此揭过。
谢怀真缩在她怀里,对女使眨眨眼。
其实倒也没忘,只是有些发怵。不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传言,而是谢韵调皮,对方教育自家妹妹时,便常将她们一起训了,打小留下来的阴影。
反正皇祖母疼她,最多嗔两句。
而谢少淑便没见到父亲楚王,想必是又宿醉在哪个秦楼楚馆,压根没回来。
她习以为常,换了身衣裳,换回了女装。
贴身女使心疼:“都勒出红印了呢……”
谢少淑:“这算什么。”
又道:“过两天,我要用演马场,叫那边准备好,怀真跟谢韵她们都去的。”
那几个娇滴滴的,可得招待好了,否则吵得她头疼。
因是熟人小聚,便没有正式地给府里下请帖,但郑窈收到谢少淑随手写的梅花笺时,还是欣欣然。
因是骑马,她格外地期待。
到了当天,谢渺来喊她,孟夏嘱咐二人:“别着凉了。”
一场局,原本邀请了秦王府所有的女孩子,谢滢推脱不适,没有来。谢韵不想自己孤零零,临行改变主意,和谢渺、郑窈挤一辆马车。
几人的女使跟婆子,只好去后面的车上坐。
车厢内,谢韵看见她们还带了食盒,不免找话:“你带了点心?”
郑窈道:“不是,是静川殿下,上次叮嘱一定要尝尝食茱萸鱼,我让我娘做了。”
谢韵不怎吃辣,失望闭上了嘴巴。
三人到演马场,谢少淑已经等在那里张罗了。
草地上,没有让人刻意清理积雪,只在一会用来休息的位置,用军帐搭起了一个营地,布置了几张胡床广案,四周还有烤鱼架子、烤肉架子,温酒器具,煮茶炉……应有尽有。
郑窈、谢渺、谢韵:“哇。”
秦王是文人,生活在秦王府,就没有这样的体验。
谢少淑催促:“都别愣着,赶紧去换衣裳。”
换什么衣裳?郑窈愣愣的,看了眼谢少淑身上的骑装。
谢少淑冲她挑眉,笑着说:“窈窈是想让我帮你换吗?”
别。她一身男装打扮,像极了谢攸,说这话。
郑窈轻易被她撩了个大红脸,赶紧躲进帐篷里去。
谢少淑给她准备的,倒不是男装,而是市面上普通的女式骑装,浅浅如新芽般的嫩黄色。换完出来,谢渺、谢韵也都好了。
谢怀真姗姗来迟,穿着自己的胡服,倒也不耽搁时间。
接下来便去挑马。
三人之前就来过谢少淑这个演马场,各自都有相熟的马匹,郑窈被谢少淑一把薅过肩膀:“你跟我走。”
坐上谢少淑专属的坐骑,对方介绍说:“它叫踏云。”因其通体乌黑,只四足是白色,就像踩在一片祥云上。
面对这头温热的庞然大物,对于只坐过马车的郑窈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待牵着她绕草场慢慢走了一圈,谢少淑问:“还适应吗?”
郑窈点点头,正想说什么,突地只觉身后一沉,原来是谢少淑翻身上了马。
她双手绕过郑窈,牵起缰绳,一甩,踏云飞跑起来!
耳畔风声穿梭,郑窈吓得缩起脖子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谢少淑接住她的后背,大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在马上,需得很用力,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郑窈也扬声:“好……!”
另一边的三人,虽也学习过骑术,但却不比谢少淑,从小练习骑马挽弓,如吃饭喝水般,很快就一个个把她们给超了。呼呼跑了四五圈,谢韵嚷着磨腿,不肯再跑。
谢少淑:“哼,娇气。”
郑窈很明显看得出来,谢韵与谢少淑互相看不顺眼,一直是谢怀真从中斡旋。
但谢少淑对妹妹们还是很好的,嘴上嫌弃,照样不误照顾。
待都洗了手坐下,下人们烤的东西已经开始飘出香味来了,郑窈也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打开,在煮茶炉上加热。
谢怀真正对谢渺说着:“……竟敢打着皇姊的名义招摇撞骗,要让我逮到那个家伙,看我不撕烂她的脸!”
她晃晃手里的树杈子,戳了戳面前的烤肉。
谢渺:“唉,哪里找得到。”
谢怀真:“我帮你……”
忽地她愣了愣,疑似自己看错,待真的发现是谢抱青,高兴地迎上去:“抱青兄长!”
谢少淑:“你怎地来?”
谢抱青:“来看看你们。”
谢怀真:“你怎知道我们在这?”
谢抱青笑道:“去秦王府,婶婶说姑娘家都不在,受少淑相邀,不是在这,还能在哪?”
谢少淑让下人添一张胡床和餐具。
谢抱青瞥了她一眼,道:“不了,我找五娘。”
蓦地被点名,谢渺从烤肉中抬头:“嗯?”
谢抱青:“行了,别吃了。行骗案的贼首找到了,你跟我去一趟大理寺狱,点点被骗的钱,拿回去。”
“啊!”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谢渺开心蹦起:“窈窈,我们快走!”
郑窈不曾想,今日一出来,还有这么多“奇遇”。
莫名见到了晋王世子,晋王世子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她还生平第一次进了牢狱。
那些刑架上的刑具泛着寒光,锃光瓦亮,她不敢多看,一路攥着谢渺的胳膊,跟紧谢抱青。
到了一处小房间外,谢抱青说:“就是这里了,脏物都在里面,看看有没有你的。”
那女骗子犯事数目可不小,谢渺与郑窈两个“穷鬼”在其间,还真是不起眼。
谢渺找到了自己的钱匣子后,很快,郑窈也找到了自己那个绣工惨绝人寰的荷包,还在清点里面的钱数时,谢渺已经出门,对谢抱青道谢:“都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谢谢兄长。”
谢抱青笑了笑:“谢了我,也别忘了谢你亲兄长。”
谢渺:“咦?”
谢抱青:“不是你向你长兄告状,说被人骗了钱……”
谢渺一脸茫然。
“不是你?”谢抱青挑眉。
谢渺没有告状,那谢攸口中那个告状的妹妹,是哪个好妹妹?
谢抱青和谢渺对视一顿,不约而同,扭头看向一脸专心数钱的郑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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