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岑很大度地原谅了。


    因为急着道歉,李千岭话格外多,徐向岑也都耐心一一回复。


    那天之后他在李千岭心里光环更亮了,两人关系也比先前近了许多。


    知晓他脾气好能容人,李千岭和他说话少了顾忌,几乎都在做自己,没再听小米发的那些网络攻略。


    到了上门给小黄洗澡的日子,李千岭更是精神满满出发,期待着与徐向岑的见面。


    近来一直在手机和他交流,一阵子没见,还怪想他的。


    这次到他家比上回熟悉多了。


    小黄也认出她,一进门就跑到她腿边伸着舌头转来转去。


    李千岭身份转换,不再只是单纯的打工人,还是徐向岑的追求者。


    于是她上门前又到花店买了一束花。店长姐姐听说她在追男生,33块就让她得了一束品相不错的新鲜玫瑰。


    进到客厅一看,上次送他的花插在摆放明显的精致花瓶里。叶子没干,花瓣还有细密的水雾。


    花瓶一瞧便价格不菲,她有点局促地握了握手里的33块钱,又想到他说心意不在贵重,便真诚地递出她的第二束花。


    徐向岑也不道喜不喜欢,只是将新花换进花瓶里。那束旧的不知被丢哪里处理,总之客厅垃圾桶里没有。


    李千岭给小黄洗澡,他则从旁协助,两人配合也愈发默契。


    弄完李千岭累得一身汗。她下午才健过身,又在康复室做完兼职才过来。


    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整洁是基本的,可今天李千岭实在没时间打理自己。她瞧着微湿的上衣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不闲聊了,还是快些回学校吧。


    “要洗个澡吗?”徐向岑倚在门边,手里拿着小黄的护毛膏,不经意问。


    “啊,不了吧,我回去洗就行!谢谢!”李千岭拒绝道。


    徐向岑蹲下摸了摸狗头,放小黄去客厅玩玩具,转头道:“你回去很晚,洗澡不会打扰室友?”


    “还好还好。”李千岭自知扰民。但这也没办法,室友都知晓她缺钱,兼职很满,所以也都理解她的不易。


    她经常会从打工的店,亦或带些街边小吃给大家分去,以示歉意。目前还算和谐,没闹出矛盾。


    徐向岑那双瑞凤眼低低瞥了她一眼,眸光转动,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直接取出一块新浴巾和浴衣递给她。


    “洗吧,你换下的衣服我拿去洗好烘干,半小时就够了,来得及。”


    李千岭看了看时间,半小时……的确来得及!她想了想便没有拒绝,换下衣服放到浴室外面,把自己冲洗干净。


    洗完后换上徐向岑上次给她穿过的睡衣,走到洗衣房,却见徐向岑一脸凝重盯着‘咔咔’作响的烘干机。


    “怎么了?”她问。


    徐向岑这才发现来了人,面上带着歉意道:“烘干机坏了。”


    “……啊。”那麻烦了,李千岭挠挠头犹豫着问,“你有t恤和运动裤之类的吗,我穿回去下次洗好还你!”


    徐向岑沉默片刻,“有。”又补充道,“但没人穿过我的衣服。”


    意思是无法接受旁人穿他的衣物,洁癖犯了。


    “那这……”李千岭真发愁了。


    徐向岑叹了口气,道:“要不你今天还在这睡吧。”


    客房对他而言似乎是可以被外人‘侵入’的地方,不在他严重洁癖的范围内。


    她也不好穿睡衣回去,如果在外卖买一套衣服又很贵,这几天她口袋刚厚实一点。


    思来想去,决定再留宿一晚。


    李千岭头发湿哒哒的,水滴落在肩头睡衣,洇开一片深色。她觉得痒,就抓了两下,领口松了松。


    徐向岑呼吸急促几分,指甲扣着手心的软肉,一副欲言又止。


    李千岭抓着衣领,眨眨眼,问:“你怎么啦?很热吗,要不要把空调开低一点?”


    徐向岑移开视线,用鼻音‘嗯’了一声,说:“是有点热。”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卧室。


    李千岭理解地点点头。他这人体温低,还爱喝冰水,路过他房间碰上他开门出来,都能感到一股从卧室散出来的凉气。


    冰窖似的。


    难怪手冷脚冷体寒!


    李千岭算半个医生,对这种习惯表示不太认可。打算等关系再熟悉些就劝他健康生活。


    -


    徐向岑关紧门板,顿了一下又将门锁拧上。


    ‘咔哒’声响,他才安下心重重呼吸。


    该死。


    真是该死!


    他怎么能那般肖想她!


    他在像个急需寻得出口的昆虫满地打转。


    温度早早调到16,可心脏却沸腾着迟迟无法冷却。


    不行!绝对不行!


    今天绝不能再发生计划外的接触!


    她就喜欢高冷矜持那套!


    太主动她肯定觉得他轻浮下贱!


    徐向岑跑到床头取出皮革笔记本,心慌意乱在纸上写下符咒一样、密密麻麻的文字。


    最后划得纸都烂了,手颤得更厉害了。


    眼睛涨得通红,一滴汗从额头滑进胸膛,青筋延伸向下。


    肢体紧绷。


    数分钟过去,脑子里依旧是她领口微敞的画面。


    该死该死该死!他恨恨地撕下方才胡乱记录的纸张。


    隐约透过纸背看到墨迹晕开的文字:


    想亲她!


    想舔!


    她真好看!


    徐向岑咬着舌头,一股血腥气在口腔散开,这才注入解药般清醒过来。


    他惊惧地望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想赶紧处理掉,却想起只有厨房才有火。


    就这样撕碎扔掉又不放心。纸碎了也还在,会像洗手台上的指纹,地上的饼干渣,压在底部而折了角的书,像旧沙发缝里的蟑螂窝一样折磨着他。


    那股难堪与不适会持续不断整夜折磨他。


    于是徐向岑扯了扯,将纸缓慢地塞进口中。


    用幻想着她分泌的口津,洇湿薄薄的纸。


    他品到一丝纸张本身自带的味道,又似尝到爱人的血肉,像咀嚼着纸上的文字一样,咀嚼起来。


    舔她。


    亲她。


    爱她。


    得到她。


    ……徐向岑做了梦,是曾经在青山镇的一对爷孙。


    梦里男孩儿跟着爷爷去往镇上集市卖菜,走路四个多小时,磨得他双脚发麻,已经感知不到疼痛。


    爷爷在前面走着,脊背佝偻,灰布麻衣,脚上一双胶鞋比他的还破。


    背上挂着个蜗牛壳一样的背篓,装了大部分今日要卖的菜,剩下一部分重量轻的在男孩儿背上。


    爷孙二人凌晨出发,太阳升起刚好赶到早集,得了个好位置铺了块装大米的旧袋子摆摊。


    下午两点菜卖得差不多,爷孙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在离不远的摊子买了两个卖剩下的窝头。


    一人一个,就着早上带的一壶井水,沉默地吃着。


    终于爷爷开始说话:“你奶后天三周年了,得上坟,待会儿去买点纸钱。”


    “你奶奶穷了一辈子,死后怎么也得有钱花。是爷爷没本事。”


    男孩儿将手上的馍馍渣子啃进嘴里,摇头说:“爷爷很辛苦。”又指着即将清空的袋子,“菜马上卖完了。”


    是说爷爷很厉害,很勤劳,已经做尽力所能及的事了。让他不要自责。


    他这小孩儿自小就不会说话。好在爷爷懂他。


    爷爷笑了笑,黝黑面庞扯出沧桑的褶皱,用粗糙僵硬的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


    “嗯,再攒攒钱就能给你弟看病了。”


    两人坐在马路边。爷爷掏出一兜零钱,一张一张数着,仿佛弟弟的生命也像手翻书一样一点一点鲜活。


    这个家庭的生机总算再次流动起来。


    “大爷,这两捆多少钱?”一个打扮体面的中年人站到两人身前,打量着地面仅剩的两捆菜,神色认真问价。


    老头儿比个手势,“给一块八就行。”


    中年人皱眉砍价,“一块五吧,你也早点收摊回家。”


    老头儿想了想,也高兴今天菜都卖完了,点头同意。


    中年人从外套口袋掏出一百零一,又翻了翻内衬口袋没翻出旁的零钱,只得将一百整钱递给老头儿。


    老头儿为难接下,可惜他浑身也找不开这么大的票子。


    只好从隔壁油饼摊先借了几块,凑齐九十八块五找给男人。


    男人提着菜走了。


    爷孙两人也准备回去,菜场口忽然一阵嘈乱,是市场管理过来宣传,说旁边市场有人收了假.钱,来查查这有没有。


    爷爷僵着手,还是将手里的钱递出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试图从管理员口中听到期望中的话。


    然后呢。


    爷爷接受不了,脑溢血,也死了。


    他家就剩下男孩儿和他痴傻的幼弟。


    那个用假.钱的骗子没找到,要不到赔偿。家里再承担不起下一副棺材,男孩儿用旧米袋子把爷爷拽上山埋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克星,将他当成洪水猛兽,放任那群死小孩欺负他的傻弟弟。什么脏乱东西都往弟弟身上抹,什么都骗他吃。


    见弟弟吃下后还围着哄笑。


    男孩儿终于忍受不了,带着弟弟流浪到镇子上。


    捡剩菜总也有口吃的,他能养活弟弟。


    他在垃圾站旁边搭了个用木板和塑料布做的窝棚,正好装下两个小男孩儿。


    他出去找吃的,却不慎掉进井坑。


    要不就这样死掉吧,尸体被老鼠吃掉也行。


    不行,弟弟会饿死……


    那么小的弟弟啊,他甚至不会哭,连饿死前唤来人贩子都做不到。


    今天一定要回去!


    可是脚伤了,他几次都站不起身,更别提爬上去。


    “别害怕,把手给我!”


    抬起头,灰尘簌簌落下,浇得他睁不开眼,费力睁开一条缝,井口光又太亮,看不清那人的脸。


    鼻尖一阵酸胀。


    他咽了咽喉咙。


    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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