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是由谢云庭借鸿福门餐厅的工作座机拨出,佣人们不敢怠慢,但书房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家庭大审判,众人谁也不想去触霉头,一致将报信的任务甩给方红梅。
作为资历最浅的佣人,方红梅推无可推,只得硬着头皮敲响了书房门。
片刻后,徐景华脸色铁青走出,拿起话筒。
对面立即传来谢云庭颇为焦急的声音:“景年,有件事我必须得问问你,你带过来的……”
“景年现在抽不出空,我是他哥。”
“哦,是景华哥啊。”
谢云庭一下子泄了气。
自打徐景年从鸿福门离开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如果徐景年带过来的女人就是当初在码头小赌摊上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那两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他明明查到那天女人赢完小赌摊的本钱,大摇大摆坐上徐景年的豪车潇洒而去,既然如此,徐景年为什么声称只认识对方两天?
奇怪。
这里面的关系他怎么理不明白呢?
不对,绝对有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拿餐厅的工作座机拨通徐家的号码,他非得找徐景年问个明白。
没承想打了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徐景华拿了话筒。
“景华哥,景年什么时候有空,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他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出空了,你晚点再打过来吧。”
徐景华说着要挂断电话,谢云庭连忙叫住他,“等等!”
这事也不是非得追问徐景年才能得到结果,作为徐家现在的当家人,徐景华应该也知道内情吧,谢云庭心里太好奇了,忍不住试探。
“景华哥,徐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乡下姑娘?”
“嗯,那是景年的娃娃亲。”
啊?
谢云庭当场呆住。
什么意思啊,徐景年见了一面就钟情的姑娘,是他早就定好的娃娃亲?
原先理不明白的关系现在更理不明白了。
谢云庭脑子里一团浆糊,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没有言语,徐景华看他不说话,提前将电话挂断了,重新返回书房。
书房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徐家所有成员聚于一堂,围剿处于中心的徐景年,只因徐景年给大家伙宣布了一条惊天大消息。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徐德耀语里蕴满愤怒,气得嘴唇直发抖:“你说你要娶谁?”
“我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姑娘。”
徐景年的态度无比坚定。
从餐厅出来,女人和他坦白了一件事,她知道他的心意,但她不能接受,因为她有未婚夫,不过她的未婚夫似乎不太满意她,两人的婚约可能会不作数,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等到她解除婚约,两人再交往。
他的确不介意。
只是婚约而已,并没有成亲,有什么好介意的?
可是他父母向来守旧,心里估计过不去这道坎,所以他回来当即宣布此事,想试探父母的反应。
果不其然,两人反应强烈,联合大哥大嫂将他关在书房围剿。
不过阵仗摆得再大,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我可以再申明一遍,我非娶她不可。”
“你!”
徐德耀气极,扬起手臂作势要扇巴掌,手臂在空中逗留半日,那一巴掌终究没舍得甩下。
从小到大,对于这个儿子,他藏了太多溺爱。
正是由于他的无限包容,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将儿子纵容成现在这般不服管教的模样。
唉,终究是自己作的孽。
徐德耀忍着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问:“我和你妈给你挑的身家清白的好姑娘你不满意,非得去找个有过婚约的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想气死我们吗?”
“有过婚约怎么了,有过婚约也是身家清白的好姑娘,爸,你们的思想太陈旧了,别说有过婚约,哪怕是离过婚,只要我喜欢,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
徐德耀又一次被气得语塞。
尽管港城在逐渐西化,家里的财富也与日俱增,生于旧社会的徐德耀仍然保留着高度保守的思想,在他看来,离过婚的女人多半在婚姻里存有道德瑕疵,要接受整个社会的看低。
谁娶了离过婚的女人,自然也要跟着被人看低。
而有过婚约的女人和离过婚的女人根本没什么区别,名声上都受损,这是徐德耀不赞同的根本原因。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徐德耀的气不打一处来。
不满意他挑选的姑娘也就罢了,港城那么多好人家的闺女,为什么非要挑中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
徐家是什么很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吗?在港城发展这么多年,他也算挣得一些头脸,若是儿子娶了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以后走出去,别人私底下指不定怎么嘲笑他。
徐德耀不能接受这一点。
他无法忍受整个家族被人看轻。
好不容易在港城站稳脚跟,大儿子又娶了邹氏珠宝的千金小姐,强强联姻让徐家的声望攀升一个台阶,他可以容许二儿子不走联商业联姻这条路,但至少得是身家清白的姑娘。
况且徐景年挥霍无度的名声早在港城传遍了,现下又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那形象就彻底没救了。
无论是为家族考虑,还是为二儿子考虑,都绝对不能答应。
徐德耀拿出几分罕见的强硬气魄:“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门婚事,我死也不会同意!”
书房里,空气一时凝固。
父子俩的顽强对峙,让旁边一众人完全插不上话。
徐景华看出父亲和弟弟都动了真格,一时不知道要偏帮哪一方,尽管他心里站在父亲这一边,但他太了解徐景年的性子,倘若一家人逼得太紧,这小子说不定直接离家出走,在外面娶了女人,先斩后奏,事情真走到那一步,只会更加糟糕,所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生怕激怒徐景年,最后适得其反。
唐丽芬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思。
丈夫是她自己找的,儿子是她自己生的,这两人性格能有多相像,她还能不知道?做老子的一副犟脾气,做儿子的也不遑多让,下了决心的事情,谁劝都不好使。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从中劝话。
在场所有人,只有邹曼珠的心情最为复杂。
起初听到徐景年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她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看吧,自己娘家的表妹要介绍给徐景年,婆婆还不乐意呢,现在好了,徐景年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早要是接受她的提议,促成徐景年和她娘家表妹的婚事,不就没有这一趟事了么。
幸灾乐祸的同时,想到自己也是徐家的一员,徐景年真娶了一个有过婚约的女人,她同样也会被人暗地里嘲笑,心里一时就不得劲了。
这哪成啊。
可不能由着徐景年的性子乱来,徐家好歹在港城也是有身份的家族,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她心里一急,差点亲自相劝,眼看婆婆和自家老公都没吭声,一时也忍了情绪,坐在一旁默不吭声。
都这个节骨眼了,一家人还不能站在统一阵线对徐景年进行施压,可见平时大家有多纵容徐景年,邹曼珠在一旁冷冷看着,只觉得走到这一步,都是徐家人的刻意纵容。
太宠了。
公公婆婆明明对自家老公严厉得很,对三弟徐景腾也是管教有方,怎么唯独对徐景年如此溺爱?
邹曼珠心里不禁又埋怨起公婆的偏心。
这是她最为介怀的一点,偏偏每次提起,还总惹得老公不开心。
不知道自家老公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瞧瞧眼前这个场景,公公气酸了牙,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落下,要是换成徐景华,徐景华脸上早被扇了五个手指印。
这就是区别!
邹曼珠越发待不下去了。
她感到如坐针毡,最后干脆起身离开。
眼不见为净。
这父子俩对峙,一时半会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她就不在现场做沉默的鹌鹑了,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呢。
早上说好下班回家要去找那位陆小姐聊一聊,她捎上信封,转角来到辅楼的客房。
人并不在客房中,根据佣人的指引,她在花园一角看到了那道身影。
陆青茵正提着水壶,蹲在几棵大紫薇花树下浇水,神情看上去很是惬意。
呵,徐家一家子在书房里紧张对峙,这人事不关己地浇花,倒是悠闲。
邹曼珠心里哂笑。
浇水这种事情都是佣人的活,这位陆小姐做起来毫无违和感,果然啊,终究是没有做少奶奶的命,只能干些粗人的活。
邹曼珠一声不吭走过去,“陆小姐,咱们聊聊?”
“好啊。”
陆青茵放下水壶,返回客房,邀请邹曼珠入坐。
邹曼珠不是个委婉性子,她懒得弯弯绕绕,直奔主题道:“早上景华和你谈过话,你应该知道他的意思了,其实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你要怪也别怪他,只能怪你和景年没缘分吧。景年在咱们家那是跟小皇帝似的说一不二,哪怕是公公婆婆也得让他三分,他自己不乐意,没人敢逼着他,你说他亲自发话了,作为大哥的景华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巴巴地过来充当这个坏人了。”
陆青茵默默听着,没吭声。
“其实咱们对你都没什么意见,公公婆婆喜欢你,想让你多留两天,我们当然不会反对,徐家门庭这么大,客房多得很,平时添一双筷子也不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只不过景年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不瞒你说,眼下他在外面闹着桃花债呢,自然是不情愿你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为了给彼此都留一点体面,陆小姐你早点离开也是好事。”
陆青茵仍旧没吭声。
“离开的路线已经给你规划好了,上次陆小姐你过来是搭乘货轮,这次依旧是用货轮送你回去,我查过了,明天上午公司有艘货轮要从佐敦道码头出发,你今天就先收拾收拾行李,将一切准备妥当,等明天到了时间,我安排高康送你去码头乘船。”
一番话说完,陆青茵还是没吭声。
邹曼珠有点不耐烦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这姑娘怎么态度也不表一个,这是想走还是不想走啊?
邹曼珠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直接掏出信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盖棺定论:“既然来了一趟,徐家肯定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这里面是景年的一点心意,你好歹收下吧。”
一直不出声的陆青茵瞥了一眼厚厚的信封,终于开了金口。
“行,我明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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