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虐心甜宠 > 原配夫人 > 18、愿死
    “如果是女儿,不如便取了她的血来用,想必至精至纯。横竖你已经有了九个女儿,不缺这一个。”


    乐嫃满头是汗,眉头紧锁,整个人蜷作一团,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要喘不上气。


    霍恂俯身靠近,掌心轻轻覆上她颤抖的肩头,轻声安抚:“别怕。”


    刚将张跋军逼退至百里之外,前线暂稳,庞岩率部压阵固守,霍恂才连夜回来了一趟。


    此刻乐嫃烧得昏沉,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连蜷缩的姿态都透着虚弱。


    霍恂拭净她眼尾的泪痕,伸手探了探额,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眉峰微微拧起。


    这病发得又急又重,亦找不到确切的原由。


    他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端过药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喂进去。


    药喂了大半,他将碗搁下,低头看她。她似清醒了一点,睁着眼睛迷蒙地看他,眉头仍皱着,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臂上,攥着袖子。


    他撸上袖子,指腹落在那些交错的疤痕上,极轻极缓地抚过去。


    乐嫃听到他在她耳边说话:“好好养病……乐禄化……乐焕……回来……”


    字句断断续续,乐嫃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她抬手抓住他的手指,含糊地动了动唇,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力气开口。


    他不能留,必须得走了。霍恂直起身,替她将袖子拉回原位,指节在她脸颊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命章治留下医治。


    像是一场梦一样,清醒后的乐嫃才知道霍恂竟真的回来过,手臂的疤痕仿似在发烫。


    乐嫃询问过战况,章治也不甚清楚,只告诉他来时占据上风。但坐镇后方的刘驷原,连续几日也没有回过治所,可见也不是十分的乐观。


    章治说乐焕在路上了,很快就能来陪她。


    乐嫃魂不守舍,强烈的预感在敲击着她的心脏,她把自己关在金玉院,甚至不太敢见到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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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报与信函每日不断,霍恂在帐中拆阅时,最后一封关于乐禄化恶行的密信被单独挑了出来,压在案角。


    战场上刀剑交击,血肉横飞。每一刀劈出去,他都应当愤恨,可脑海中却无比清醒,信上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十二年前,先后两拨幼童接连失踪,皆没有查出真凶,沦为悬案。彼时正逢皇室内斗愈演愈烈,天下渐起乱象。又过两年,百年不遇的大旱席卷四方,随之而来的便是动荡乱世,连活命都成了奢望,那桩旧案再无人提起。


    只道是拐卖,却原来是以幼童精血为引,冶炼长生丹药。


    他曾跪在爹娘坟头信誓旦旦要保护好弟弟妹妹。那天,他走前,四娘还拉着他的手让他今日早点回家。


    然而再次看到却已是冷冰冰的尸体,甚至没看几眼。三郎四娘和其他几名幼童在河中被发现尸体,面目全非,衙门只说是溺毙,并以防疫为名,强行下令火化。


    他没能护住他们,害他们如此冤死。


    敌兵的惨叫与兵器碰撞声灌入耳中,他挥刀斩落一颗头颅,鲜血喷溅在手上、面上,沿着下颌滴落。


    他看着面前一张张死去的脸,那些面孔在战火中扭曲、模糊,刀锋上的血一层又一层地覆上去。


    他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血液像是煮沸了一般涌向四肢百骸,全身滚烫,双目赤红如火。


    他想到乐嫃手臂上的割伤,也是为了所谓的长生。


    她那样决绝,毫不犹豫地选择弑父,她说要帮他拿下源州,铲平乐家。


    霍恂一刀劈开面前的敌旗,旗杆断裂轰然倒地。他立在漫天烽烟之中,面上血痕未干,眼底翻涌着暗红的光。风声和欢呼声呼啸过耳,他的盔甲铿锵作响。


    他容得下她。


    他们同一立场。


    他无法再等下去,他要即刻攻占源州,杀了乐禄化,杀了柴督义,杀了他们所有人。


    霍恂赶回青壁时,天已擦黑。他从马上下来,步履生风地穿过回廊,看到她因生病而憔悴的脸。


    但是,她为什么又是这副表情?


    他的胸口沉沉地起伏了一下。


    “你知道?”


    她如同成了哑巴,再没有那日的伶牙俐齿,眼底翻涌出愧疚与痛苦。


    霍恂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为什么不解释?”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是吗?”他冷笑了一声,“连说谎都不愿意了?”


    怒火中烧,霍恂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你又知道!”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四方桌,茶盏瓷器哗啦碎了一地,瓷片飞溅四射,有几片擦着乐嫃的脚边落在地上。


    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还真是乐禄化的好女儿!你可知道你在承认什么?”


    乐嫃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望着他,虚弱的声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郑重诚挚到无以复加:“我会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霍恂逼近一步,眼底血丝密布,他掐住她的下颌,指腹陷进她苍白的肌肤里:“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


    他越说越怒,指节收紧,掐得她下颌微微发颤:“你凭什么以为你的命能抵三郎的命!四娘的命!”


    他忽然顿住,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所以不想牺牲自己的骨肉,就拿别人的孩子来代替。


    霍恂死死盯着她,胸口的怒与恨搅在一处,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他猛地松开她的下颌,像是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


    他只觉得恶心至极,深恶痛绝。


    “死的怎么不是你?”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平声而出,少却高喝的怒意,反而更为直击人心。


    “我记得乐焕今年就是十二岁吧。”


    眼底滚着滔天的血色:“怎么死的不是乐焕?怎么偏偏是你们乐家的子孙,就活该让别人家的孩子替你们去死?”


    乐嫃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霍恂已经转过了身,声音冷硬如铁,径直朝门外喝道:“传令——将乐焕押送大牢。”


    他又回头,目光凛冽地落在她脸上:“乐嫃幽禁金玉院,从今日起,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乐嫃张了张唇。


    “不要再说一个字。”霍恂一字一字碾过齿关,杀意如实质般弥漫满室,“我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叫人恶心。”


    “你们乐家,可真是好样的。”


    霍恂命人将铁证尽数整理,以军报与告示的方式公之于全军将士和百姓,着重提及十二年前的失踪案,并将联姻内幕和柴督义派遣刺客刺杀的卑劣行径一并摊在了日光底下。


    霎时间军中哗然,百姓激愤。


    霍恂率军拔营,直扑源州。


    战旗猎猎,嘶喊震天。


    此战绝非最佳时机,甘城外围尚有敌军牵制,可霍恂等不了了,他的刀在鞘中嗡鸣。


    像是注入了不竭的力量,他仿若回到了当年屠灭曹家的那个夜晚,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血液烧得滚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那些人从这世上连根拔净,一个不留。


    一个月后。


    霍恂攻进源州两城,军势如虹,直逼澧陵郡。


    此前,乐嫃多番求见或想传信给霍恂,皆被挡回。


    她被拘在金玉院中,寸步不得外出,乐焕与随行的万嬷嬷仍押在大牢,都在等着事毕之后再行处置。


    捷报连连,门外守卫的都更精神抖擞了,听闻战况,乐嫃坐立难安,母亲还在乐府,她的心里十分不安宁,不好的预感频频涌现。


    她一遍遍画着后山的舆图,指尖磨得发红也不肯停,直到案上所有纸张用尽,再也无从下笔,控制不住地手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还能如何去求霍恂?她怎有立场颜面?如果知道是这样,如果知道是这样……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直至一次乐嫃问及乐焕情况,守卫不耐烦地说漏了嘴,乐焕在狱中生病了。


    但无人管问,战事吃紧,军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谁有余暇理会一个阶下囚。何况还是乐禄化的儿子,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冷眼旁观,巴不得他多受几日罪。


    这日,乐嫃走出了书房,来到院门,守卫横枪交叉。


    “将军有令,不得——”


    她立在原地,目光越过长枪望向远处,瘦削的身影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我怀孕了。”


    守卫一愣,面面相觑。都头闻讯赶来,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虽看不出什么,也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去请大夫。


    大夫入内诊脉,指尖搭在她腕上良久,终于抬头,朝都头道:“是孕脉。”


    大夫顿了顿,又皱眉道:“只是母体虚弱,忧思过重,需得好生调养。”


    她说的不是谎话,都头顿觉棘手。


    他与大夫另行一步说话,倏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响。


    都头心头一紧,疾步跨进门,只见满地碎瓷,乐嫃俯身拾起一片,锋利的断口抵在自己小腹前,目光决绝。


    “请大夫去狱中给乐焕治病。”


    “我虽被拘禁,但将军的孩子,出了意外你们哪一个都不想担后果吧。”


    瓷片更进一步:“我只一个要求,让大夫去给乐焕诊治。”


    都头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打断:“将军将他关进大牢,至今未定死罪。既未定罪,便不该任他在狱中病死。你们若真自作主张闹出人命来,他日将军问起,你以为自己能脱得了干系?”


    都头脑中飞速盘算,霍恂远在源州前线,刘驷原副将眼下不在青壁,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人拿主意。


    这个孩子霍恂到底是否在意,他根本无从揣度,更不敢随意做决定。


    况且,他记得霍恂的吩咐,金玉院里的人,不能出去,也不能死。


    最起码不能在他手中死。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去,请大夫去大牢给乐焕诊治。”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离去。乐嫃这才缓缓松开手中的碎瓷片。


    锋利的断口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两日后,刘驷原回来了,召大夫再度为乐嫃诊脉。大夫细细探过,道母体气血两亏,脉象时有浮沉,不甚稳固。刘驷原听罢,只吩咐暂且开方调理。


    至于孩子的最终去留都要等霍恂归时再做决断。


    而对于乐嫃拿孩子相挟,让大夫给乐焕治病一事,刘驷原没有多说。


    乐嫃:“我想见一面乐焕。”


    刘驷原断然拒绝:“恕难满足。”


    “……令弟在狱中并无大碍。”


    走前,刘驷原对乐嫃道:“我已遣人快马传信至源州,将此事禀报将军,一切待他决断。”


    是日,照例是安胎药的时间,厨房里药味浓郁,乐嫃走进厨房,让嬷嬷去帮她要些糕点来。


    她语气平常,带着几分孕中女子特有的馋意,嬷嬷不疑有他,笑着应了一声,便出了厨房。


    乐嫃从那安神药的瓶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内层暗格。那里面藏着一小包药粉,是避子药,亦能用于下胎。


    她还以为不会派上用场。


    她异常冷静,将药粉倒进熬制的药中,搅拌到消融,而后回到屋里等待。


    不一会儿,嬷嬷端着糕点回来了,怀孕饿得快是常事,但她建议乐嫃不要贪嘴,一会儿还要喝药。


    乐嫃点了点头,浅浅一笑:“我知道。”


    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她也终会去死。这一胎本就孱弱,若是保不住,也在情理之中。她相信,所有人都绝不想把事情闹大。


    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决掉,现在也好,能让乐焕治好了病。


    日头高升,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沉闷声响。


    守卫们声音洪亮:“将军。”


    霍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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