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最开始喜欢的只是一个影子。他那时候很完好,虽然因为潘城坠落有创伤,但还是很完好。完好的人喜欢上了个姑且完好的影子,这种事很常见。”时云舒最终得出这般结论,“他最终迷恋的是我。因为当他死去,与天贽结合,他不再完好,而我从不完好。就像蛋白质腐烂的味道,闻过就不会忘记。它会很有标志性地透出衣物,被人嗅到。他没有记忆,但认得出这样的味道。”
就像水中倒影被一场晴夜雨搅碎,而望着水中星的人也湿漉漉的就要被这一场酸雨融化。他无处躲无处藏地暴露在夜空下,有意无意因着这一场夜雨之灾抬头望向天上,瞧见了那一颗腐烂的星星——而他刚巧被雨浇得也开始腐烂。
臭味相投。
“简直是一场灾难。”时云舒语调轻快地、近乎释然地说道,他甚至笑了出来,满脸写着“乐在其中”。
温红豆不做声地看着他。
不久,倒三角形机器管家回来了,它带来了时云舒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温红豆眼看着时云舒把一小把东西洗了洗也丢入锅中。
“陈皮。”时云舒解释道,“也可以再加点莲子和百合。要加吗?”
“……算了。”温红豆在终端上查了查,“卡米克人不能吃莲子心和百合,会死。”
红豆沙煮了几个小时,中途时云舒收到警报去了趟养殖场,顺便叫倒三角形机器人带点冰糖回来等他。等回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他就关了火,最后放了些冰糖,给温红豆盛了一碗。
捎带手的,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尼木卡说,跨年夜她要在蛤喇喇庄园举办宴会,让我告诉你一声。”
“噢。”温红豆点点头,她尝了一口红豆沙,“这个跟我小时候喝的好像。原来之前是差了陈皮。”
“小时候?”时云舒随口道,“温阿姨?”
“嗯。她偶尔会煮给我们吃。”
“她是哪里人?”
“冬岚岗。”
“温阿姨的孤儿院……也在冬岚岗?”
“对。”温红豆抬眼看他,“怎么了?”
时云舒摇头:“没什么,随口问问。”
“你老家哪里的?”
“呃,特殊医疗研究所?”
“那‘时云舒’的老家呢?”
“湖澈城。”时云舒脱口而出,“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当初就是温红豆找上门把时云舒拎到自己队伍里去的。
“礼尚往来。”温红豆是这么说的。
“别打趣我了。”
冷不丁的,温红豆忽然问了句:“余挽辰呢?”
“他潘城的。”
温红豆心说对方会错了意:“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蓝洞之城测绘了。”
“噢。”温红豆点点头,“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吗?”
“还行。”
时云舒话说得含糊。温红豆也没追问。
“我要是早点回来,就能跟他一起去了。”
“你至少等大家测绘完了再沉它吧?”
“都沉了也就不再需要测绘,不会再有人上去了。更省人力。”
倒是在理。
“你对这事是不是执念太大了?”
“算不上执念。”温红豆摇头,“只是有‘东西’跟我打过赌,沉满一千座城,祂就得实现我个愿望。如果我做不到,就永远别想死。现在想想,这根本就是胁迫,而且还牵扯上了太多……其他人。”
第268章 空洞
她当真是在用非常漫不经心的语气讲着极其令人头皮发麻的话。
“……你在讲什么神话故事吗?”
“不是。”温红豆又一摇头,“就当是感谢你让我知道红豆沙里差了陈皮。这事是秘密,别往外说,你就当听了我的梦话。”
时云舒怀疑地看着对方:“你果然是那什么‘天空城的孩子’吧?”
“瞎扯。”温红豆轻描淡写地骂,“都胡扯的。骗小孩呢。也就娃娃会信。”
时云舒是真不知该不该信。对方的话一句比一句离谱,偏温红豆讲起这一切都说得那么坦然淡定。他知道温红豆很少会开这种玩笑,但还是很难相信。
或许是他沉默着盯着她的时间太长。温红豆吃完了一碗红豆沙后抬眼看他,又看看那一锅红豆沙,继续选择转移话题。
“你准备怎么处理多出来的?”
有好吃的这事顺着门缝都能传遍全世界。在时云舒发出消息之后,尼木卡就欢天喜地地跑来要吃的。她看起来真是精力十足,而跟在她身后的夕绒绒看上去好像一夜没睡,蔫得厉害,萎靡不振,无精打采。
“里面有蓝星原生种红豆、冰糖和陈皮。但愿你们不过敏。”他提醒道。
“过敏就吃过敏药咯。”尼木卡对于自己的生命安全显得相当不在意,而她的食欲也是一如几年前一样的旺盛。
“牙牙呢?”时云舒问。他也给牙牙发了消息,但没见人来。
“睡着呢。”尼木卡头也不抬。
“给她留一份?”
“留呗。交给机器管家,它会处理。”
于是夕绒绒盛走一份,余下的交给了机器管家打包留给牙牙。
夕绒绒盛红豆沙的时候,露出一截黑乎乎密布着被修剪整齐的黑毛的手臂,那上头有两道浅色的痕迹——其实那痕迹并不明显,因为肤色问题时云舒一开始甚至没有发现,直到某一刻那块皮肤暴露在光下他才注意到。
那应该是刚被治疗仪治好不久的伤口,因为那块痕迹上现在没有毛发。而据时云舒所知夕绒绒并没有斑秃一类的毛病,看来他的确被尼木卡整得很惨。
这两个月夕绒绒瘦了很多,身上多了许多这种没有毛发的痕迹。如今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都像在飘。可他还是受着这一切,做好自己的夜班工作,并持续地抱怨着。或许于他来说综合而言,这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假设他有的选的话)——就像陆鸿影即便不喜欢茂赛,但为了获得情报、保全同伴,她在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暂留此地。这道理放在夕绒绒身上也一样,或者说这事放在所有人身上都一样。毕竟世上没有乌托邦,更没有十全十美,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选。而仅凭着不久前出去后被绑架那一遭的短暂遭遇,就已经能够让时云舒理解什么叫蛤喇喇庄园已经算得上是当地的乐园。
有关尼木卡和夕绒绒,时云舒不晓得事情全貌。既然当事人没意见,那么他自然不会傲慢地指手画脚、插手其中。茂赛人有茂赛人的做法,夕绒绒有夕绒绒的考量,而他现在也不过是暂住此地,自己都还有一堆烂摊子摆着,没那么多精力在意别人,就当是入乡随俗——好一个入乡随俗。
他翻看着自己的终端,那里头没有来自余挽辰的信息。
那人走多久了?怎么完全一点消息都没有?
真奇怪。
他看着自己与对方之前停留在那儿的聊天页面,又往上翻了翻那些即便是换了设备也同样被保留了下来的、未发出的、来自中空地带的消息,感到胃之类的地方涌起一阵莫名的、无解的、类似饥饿的感觉。
真奇怪。
尼木卡在一旁赞美着红豆沙这东西的味道之奇妙古怪有趣,而后不过五分钟她便倒地不起被紧急送医。被紧急医疗信号从床上薅起来的牙牙不得不去照顾自己这位可恶的老板,而夕绒绒则在吃下一碗红豆沙后约一刻钟开始原因不明地不停打嗝,毫无停下来的趋势,于是他最终也被牙牙送去就医。
在忙完了这一切后,牙牙返回厨房,看着给自己留的那一碗红豆沙。
“里面有蓝星原生种红豆、冰糖和陈皮。你能吃吗?”时云舒仁至义尽地提醒。
牙牙疲惫地思考了半秒,继“先兵后礼”之后她又充分践行了自己“烂命一条就是干”的人生格言:“天知道。我都不知道我是哪里人。不吃怎么知道能不能吃?”
半小时后,牙牙因全身起疹被紧急送医。
看起来她对自己的免疫系统也同样先兵后礼。
“真棒。”时云舒把残局和餐具都丢给了机器管家处理,“如果谁想毁灭这个地方,只需要沿街发放红豆沙就可以。我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人是勇敢还是莽撞,他们总能做出我无法理解的行为。”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晚,时云舒找牙牙请假,说是要去空洞停泊港接一趟余挽辰。
“那么大人了,他自己不会回来?”牙牙说是这么说,但很快看到时云舒终端里的某条讯息又噤了声,示意对方速去速回,养殖场让夕绒绒先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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