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中济自言自语地接了个茬:“鞑子最开始猛攻了一阵,这大半个月来却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把咱们耗死,切,做梦!”


    谢执蓦地停住咀嚼。


    ——浑勒暂缓进攻,或许是为了和谈,又或许是为了消耗关内戍卫,可今天顶着沙暴,派精兵突袭,为什么?


    他撂下瓷碗,一把按住蒋中济。


    蒋中济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执强咽下沙砾似的饼,喉咙干得发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感席卷心头:“为什么……为什么白天突袭?就像浑勒那边知道——”


    ——知道援军将至似的!


    仿佛冥冥中与他心声相呼应,一声尖锐的号角劈开月影。


    “敌袭——有敌袭!!”


    谢执霍然起身。


    他右手抄起霁雪刀,左手一招示意蒋中济跟上,拔腿直奔箭楼。


    在他身后,诸士卒一扫庆贺气氛,迅速在何崇礼的大吼中集结。


    谢执冲至城楼,伏耳至听瓮上,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听到沿山而来、汹涌如江潮的震颤。


    浑勒重兵压境,而援军主力尚有一日方至。


    第101章 弃关(下)


    谢执拔足奔上城墙, 亮出朔北虎符:“加固城门死守城墙,切莫出城迎敌!派人开仓送箭!”


    士卒得令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携弓弩列于城墙之上。


    何崇礼等人紧随而至, 他铁青着脸站在谢执肩旁,俯瞰山道上奔腾而来的骑兵。


    雁门关仅剩的物资几乎全押在此处,谁都知道已是强弩之末,谁也都知道这处关隘不能不守住。


    “援军还有一天就到,弟兄们能坚守一月,还能守不住这区区一日?”谢执亲自挥舞帅旗,振声鼓舞士气, “雁门雄关, 大衍国威,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羽箭破空声撕碎夜幕, 穿过火把、血雨、马蹄和甲光, 扎入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目力不可及的旷野之中。


    城门在重锤下发出惊天闷响, 城楼随之颤抖不休。


    浑勒轮番猛攻,箭矢如雨而下。几波攻势连绵不绝,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岩层都被箭雨射穿,金乌挣脱而出,天际漫散出一片寂寥如霜的微光。


    黎明将至。


    雁门尚未失守, 但浑勒大军源源不断,而关内已彻底山穷水尽。


    城墙下满地红黑,人马尸横,其中既有鞑子, 亦有箭楼上跌下去的尸身。


    尸体上的血洞被黎明前后的寒意凝结,冻成一层一簇暗红色冰晶。


    谢执一夜未眠, 头脑却在紧绷中异常清醒,见又有敌军攻来,连射数箭,再反手掏箭竟掏了个空。


    他索性劈手一砍,弓弦扣向爬上城楼的鞑子,勒紧脖颈猛地一拉,敌军没来得及哀嚎,喉骨“咔咔”声响,尸体“扑通”坠落城下。


    数步开外的蒋中济瞟见,默契地大吼一声“接着!”,摘下背后一副弓箭甩给谢执,收手时行云流水,一刀砍飞半片鞑子头皮。


    “将军,每一处仓库都搜过了,只剩这二百支箭、三十六张弓,另有戈、矛、斧钺及盾约二百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谢执左耳是主簿焦急的回报,右耳灌满被战斧劈中头颅的士卒的痛嚎。他整晚都在嘶吼军令,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全部送上城楼!守过今日,援军的补给就到了。”


    ——倘若守不住,那也没有可能再用上。


    这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将士们可以在破晓前从容赴死,却难以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怀疑中甘心搏命。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确切的期待、信念对守城将士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忧虑绝不能宣之于口。


    撑。撑过今天,不择手段守住雁门,只要等到援军,攻守之势便可异也,甚至打出关外、收复三年前丢的郡县也未尝不可。


    此后巩固边防、整肃军纪,修复耕织铸冶的供给,大衍再续百年的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而这百年安泰,眼下正系于他身后一关。


    谢执侧身闪过一支流矢,亲自接过战鼓鼓槌,振臂捶响金鼓。


    雄浑激昂的节律与心跳同频,炸出天际一片霞光。


    日出的天光映亮苍茫山野,也映亮山洪逆流般奔腾而上的铁蹄。


    日光冰冷,层峦凛然,城楼上的守军逐渐稀疏,原本能前后分列轮换的士卒已经填不满所有垛口,渗入砖缝的上一层血迹尚未凝结,下一捧滚血已泼洒其上。


    日头移动得如凌迟般缓慢,将命悬一线的那根细丝撕扯得无比漫长。


    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谢执用力甩落霁雪刀上的血珠,飞快道:“我同他们在并州边界分开,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该到了!”


    “按脚程算是这个时间,”何崇礼按捺不住焦灼,“雁门关易守难攻,拼死熬过这一天不成问题,就怕援军久久不到,难保弟兄们不会泄气啊!毕竟雁门一役的前车之鉴,大家还没敢忘呐。”


    他一时嘴快,可又何尝不知,谢执带前锋提前支援已是万幸。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谢执无言地深吸一口气,足尖从一具伏地的尸体上挑起长矛,拍到何崇礼胸口。


    “援军会来的。”他喉咙干哑得吓人,话音坚定,“待援军一到,我率人从山间绕到侧后方包抄;将军就按昨日商议的,率军出城迎敌,将鞑子一网打尽!”


    他多年前发现过山间一条隐蔽小道,崎岖难行,却是没有被地图标注的出入关路径。


    本想靠此路反击,但当年,他们始终没能等到援军。


    何崇礼双目赤红,瞪了他片刻,用力握住长矛。


    就在此时,城中遥遥传来一阵轰响。


    谢执猝然转身,脱口而出:“什么动静?!”


    他心脏如有预感般狂跳起来。


    何崇礼却只听见满耳杀声,皱眉四下张望一番,正要质疑,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卒倒在城楼下。


    谢执飞奔下楼,那士卒后背中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血污遍布的脸。


    竟是昨天被他所救,一刻钟前奉命去搜寻材料、加固城门的俞安。


    俞安手指痉挛地挣动了一下,艰难地指向斜后方。


    “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


    “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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