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樾收回目光,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谢执讨了个没趣,也不扫兴,伸长手勾住他衣袖,拽了拽,“聊聊?”


    宁轩樾凝视衣袖上玉白扇骨似的手指,视线慢慢上移,顺着指尖、腕骨、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再到肩头、下颌、微张的嘴唇……


    笃笃!


    谢执一缩。


    “谁?!”


    宁轩樾冷声含怒,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声音发虚答:“……是我,骆含英。那个,其实,我是来……谢将军在吗?”


    宁轩樾瞥了眼缩回床头颠三倒四抓起文帖的谢执,淡淡道:“不在。”


    “不在”屋内的谢将军疑惑地注视他走近。


    骆含英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啊”了一声,“我原是来找谢将军道歉的。”


    宁轩樾抚上脚踝的刹那,谢执蓦地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没动。可宁轩樾仍不看他,兀自捉着他没伤的脚踝把玩,语气毫无波澜。


    “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达。”


    “……哦。”骆含英直愣愣瞪着门板,搓了搓脸,又振奋起来,“也是!殿下您会说话,帮我听听这么说妥不妥当——往来书信被截,谢将军一眼就看出信是假的,我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真是惭愧。”


    门外说得起劲,宁轩樾也不知听也没听,手一路沿着踝骨往上,若即若离地描摹出掌中小腿匀亭的线条。


    谢执脚背猛地弓起,不小心牵动伤处,又是抽痛又是难言地喘了口气。


    他不敢发出动静,气音急切,“璟珵!”


    宁轩樾轻声道:“谢将军,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诚、心、诚、意,道歉。”


    谢执:“我哪里不诚心了——!”


    门外话音中断,骆含英茫然问:“殿下您说什么?”


    “说得不错,继续说。”


    宁轩樾略微抬高音量,同时面无表情地往前坐了坐,捞起软枕垫在谢执左脚下。


    谢执屈膝的右腿一时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已被锢住。


    门外的骆含英一无所觉,越说越刹不住车。


    “……殿下,我在司衡府这么久,净给您添乱,被支到江南,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对不住您……”


    “谢将军,人家跟你道歉呢。”


    和手上动作截然相反,宁轩樾轻声细语,好似全然看不见谢执竭力聚焦的迷蒙双眼。


    第77章 捉弄


    谢执弓起身推拒, 不料宁轩樾指尖微妙地一揉,他的腰登时软了,手随之落回嘴边, 捂住行将漏出的声音。


    一门之隔,骆含英悲从中来。


    “您说谢将军明明比我年轻五六岁,为何他就能如此杀伐果断,我、我是不是还不如辞官得了!……”


    而他杀伐果断的谢将军正紧紧攥着驿站粗糙的被褥,腰背反弓成凌厉的弧线,齿间死死衔住一缕散落的长发,竭力压抑呼吸。


    宁轩樾眼神越来越深, 但仍有余力匀出心思分给门外的属下, “这点小事都要辞官, 你当初为何要进司衡府?”


    骆含英哭:“不是殿下您选的人吗?”


    宁轩樾冷道:“那就是我看走眼。这可比你的疏忽严重多了, 要不我和你一道挂印辞官?


    骆含英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轩樾不理会他, “肉体凡胎谁不会出错, 比如谢将军,有时也难免犯点错……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抽出手指。


    “唔!”谢执措手不及, 急喘出声。


    “臣明白了。谢殿下知遇和提点。”骆含英恰好擤擤鼻子,什么也没听见,瓮声瓮气问, “殿下声音好哑,莫非着凉了,我找人煮姜汤来?”


    盛夏夜间本就暖和,晚风被窗扉阻隔, 屋内涌动的热意更是无从排遣,谢执身上浮起的红一阵深似一阵, 哪来着凉的余地?


    宁轩樾慢声冲门外道:“不必,你听岔了。”


    他并起水痕未干的手指,自谢执大腿内侧慢条斯理划到心口,手指每滑过一寸,谢执就小幅度地颤抖一下,直到眼角缓缓沁出一滴难耐的清泪,咬着牙松开紧攥的被褥,用力将他的手向下推。


    宁轩樾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竟把手彻底收回去了。


    门内二人无声对峙。骆含英一无所知,收拾起自责的心情,赶紧言归正传。


    “殿下,那我这么跟谢将军说合适吗?会不会太啰嗦?要不要改改?”


    “有何指教?”宁轩樾终于主动直视谢执的双眼,好整以暇,做口型道,“谢将军。”


    谢执胡乱点点头,绷着腿往他身上蹭了一下。


    宁轩樾无动于衷,扭头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半点没有被属下的焦心所影响。


    “挺好的,你谢将军好说话的很,根本不会把这当回事。我司衡府不养闲人,能选你进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丝丝缕缕入耳,在夜深人静时、灯光幽微处愈发动人。骆含英感激地抽泣一声,回屋改谢罪草稿去了。


    脚步声拖沓地远去。


    谢执终于如释重负,有些急躁地去抓宁轩樾,“快点。”


    不料宁轩樾无辜反问:“快点做什么?”


    “你……”


    谢执的意识渐渐回笼,总算回过味来。


    这会儿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打机锋,直勾勾问:“你是不是还没消气?”


    宁轩樾平静答:“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在官署外没有哄好吗?刚才捉弄他还不够么?谢执到底还是自认理亏,想了想,道:“……璟珵,我难受。”


    宁轩樾抬起半边眉毛,“你别乱动,脚踝就不疼了。”


    “不是,”谢执忍着羞耻,点了点方才被宁轩樾指尖划过、水渍拖曳的心口,“这里难受。”


    宁轩樾盯着他默不作声。


    “还有……”谢执主动捉起他的手,向下移,目光与他相缠。


    “璟珵,你帮帮我。”


    宁轩樾喉结上下一滚,手不动声色地顺从他的牵引,待他呼吸再度重而急,便再次恶劣地抽出来。


    这种节骨眼上无暇思考什么羞耻不羞耻,谢执难以自制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却适得其反。


    宁轩樾压抑的愤怒、焦灼、不安猛地蹿升,在心底烧出一把无名火。


    “呵,哪里错了?”


    谢执:“我——”


    ——说真心话,他只觉得让宁轩樾担心是错,自己做事不够妥帖是错。


    是他处理得不够漂亮、隐瞒得不够天衣无缝,但若重来一次,让他放弃身入流民,也是不可能的。


    用情至深,是羁绊也是牵缠,如纸鸢因引线找到支点,草木向土壤扎根而不再是飘萍,而一旦要为更高远的世道而奔走时,难免伤筋动骨,伤人伤己。


    难以两全,难以得兼。


    这些歉疚他不说,宁轩樾也一清二楚。


    若非如此,这个人也不会是谢执。


    宁轩樾没有逼他道歉乃至改变的企图,只是从北到南一路忐忑,打眼看到谢执倒在地上,恨不得把那个叫丁贵的人在脚底下碾成肉泥。


    心里那股无名火左突右冲,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他不敬神佛,不惧君上,乃至一度罔顾自己的生前身后。但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横行无忌便可以扭转,也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可以跨越,譬如离合,譬如生死。


    他只是害怕。怕得要命。


    “你错你的,我气我的,不冲突。”


    宁轩樾强装冷淡,赶在谢执说下去前打断。


    谢执微眯起眼。


    他领军打仗多年,本就不惯低声下气哄人,更没有属下面前隔着门调情的癖好。


    刚才先是没想到宁轩樾这么疯,一时失却先机,又自觉亏欠姑且放任,不知不觉濒临失控,什么昏话都说出口了。


    谁知宁轩樾竟一再变本加厉耍弄自己,谢执心头的火星子噌一下燎了起来。


    二人此刻一靠一坐,不知不觉间谢执双腿已彻底分跨宁轩樾两侧,崴伤的左腿撇在他身后,右腿屈起,被迫紧贴大腿根。


    他克制着未褪的冲动,扬着下巴盯住宁轩樾,绷起右脚足尖,点在他腰间。


    然后斜斜下移,至发烫处,往下轻轻一踩。


    微凉的脚底心下陡发灼热,宁轩樾闷哼一声,目光幽深,一把箍住他脚踝。


    掌中踝骨分明,柔韧的线条连绵至流畅的小腿肌肉,触感并不完全光滑,分布有细碎的疤痕。


    谢执的皮肤很容易留印子,也容易留疤,因此宁轩樾甚至分不出哪些是被沙砾蹭破皮,哪些是被刀枪弓矛刺伤。


    显然问对方也无济于事,他说不定都未曾留心。


    谢执被他深深地注视着,血冲上头顶,脚尖挑衅地碾了碾,淡笑问:“你不想来吗?”


    “不想。”


    要不是答案分明被碾在脚下,他真要信了对方这副天衣无缝的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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