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瞬,轻声道:“从时间上看,使臣抵京正是在谢大人坠崖前后。”


    菩提崖畔的黑影掠过眼前,谢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关外四郡被屠城,要是继续征战,将浑勒逼急了,国库未必支撑起战事消耗。因此皇上权衡利弊,勉强同浑勒达成和谈,双方释放战俘,谢岱将军多年前打下的关外四郡就此重归敌手。


    “战后审问被俘的戍北军将领,言谢岱将军对靖戎令多有怨言,恰逢鞑子入侵,他以此为由强行调兵,结果不战而退。


    “没想到撤退太快,军心大乱、伤亡惨重,溃退至雁门关后被围,血流成河,若非援军及时抵达、武威公指挥得当,雁门关说不定真要被攻破。”


    崔毓止住话头,沉默如寒霜般悬于二人当中。


    相顾无言中,谢执艰难地呼出一口略显颤抖的热气。白雾散入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倏尔烟消云散。


    他嘴角带着一丝酸楚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嘲道:“连我一个知晓实情的人,听了这么多次,都快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崔毓却没接他的自嘲,抬起眼,长而翘的睫毛向上一扇。


    “谢大人,其实我一直在想,伏击你的人像是生怕你看不出他们使蛮族武器——当然,可能是他们认为你必死无疑,因此有恃无恐,但换把刀又不是什么难事,犯不着在和谈的节骨眼上冒这个风险。”


    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崔毓停下来顺了口气,秋池似的瞳孔清晰映照出面前的谢执。


    之前隐约成型的猜测缓缓现出轮廓,彻骨寒意森然若冰锥,不言自明地悬于二人心口。


    谢执缓缓开口:“当初我们只道是信使被浑勒截住,但如今回头细想,如果是关内驿站受人控制,甚至只需控制其中一环……”


    那雁门一役就是一场精心针对谢家策划的围剿。


    崔毓那张本就如霜似雪的脸逐渐惨白,正午日光覆于其上,几乎能将之晒化。


    双眼中浓烈的恨意反倒让他平添几分活人气,打破了平日淡漠的壳。


    “谢大人,”他半带茫然地攥紧衣袖,“凭什么。”


    谢执哑然。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拍拍崔毓的肩。


    此情此景有一丝荒谬。相比崔毓满心凄楚,反倒是他这个亲历者的怨怼,在两年中被血肉挫去尖锐的棱角,沉寂为无法消弭的痼疾,也失去了问“凭什么”“为什么”的天真。


    无可奈何面前,叩问因果无异于刻舟求剑,可供凭吊,可供愤恨,却无济于尘埃落定的旧事。


    谢执纵使有意宽慰也心知自欺欺人,索性直接转移话题道:“崔大人,我派手下靠谱的人去打探了那家钱庄。”


    崔毓点点头,重新挺直僵硬的脊背。


    见状谢执续道:“它明面上做的是小本典当生意,但我让下人尝试典当寻常珠宝,收到的票据和端王那张有所不同。”


    崔毓语速飞快:“两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钱庄有地下产业,又或者是端王诈我们。”


    “不会是后者。”


    见谢执脱口而出,崔毓蹙起两条秀气的眉毛,“为何如此笃定?”


    “总之……总之没可能。”谢执心想这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含糊道,“他没有动机。”


    以防崔毓这个棒槌继续不依不饶,他一口气往下道:“钱庄设在永平,陈翦没理由不知情;但陈烨让端王取钱一事,陈翦一无所知。我推测钱庄中的生意与二人都有交集。”


    崔毓颔首,好像完全没留意他对这陈氏叔侄直呼其名,道:


    “的确,陈家声势浩大,从江南至永平相隔千里,总归需要一个中转的节点,钱庄既可交易钱财也可交易信息,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着说着双眼一亮,“陈翦自己野心勃勃,可能正防着陈烨这样的年轻后生将其取而代之,又不得不依赖他在扬州的势力,你方才对陈翦说的话正好挑拨二人关系。”


    “但愿如此。”谢执被他明亮的注视逗得一乐。


    朝中风评,这位刑部尚书心如铁石,不近人情,五步之内冰冻三尺,白瞎一张漂亮脸蛋,常让人忘记他还是个年仅弱冠的年轻人。


    眼下他那琉璃似的眼睛湛湛生光,倒现出贴合年龄的鲜活情绪。


    也许是因为大哥谢放送他入京的渊源,谢执看他比原先多几分亲切,由他笑了一阵才道:“崔大人,端王那张票据可否给我一用?”


    “做什么?”崔毓笑容一收,速度比湖面薄冰消融还快。


    冰湖又纹丝不动地冰封了回去。


    谢执犹如未觉,“陈翦处事谨慎,若对陈烨起疑,想必会私下处理自己在钱庄的痕迹。咱们赌一把,守株待兔。”


    他眉峰一挑,上扬的眼尾拖曳出几分桀骜的匪气,“至于端王那张票据,万一我跟踪时出什么岔子,也可备不时之需。”


    -


    果不其然。


    入夜,一道黑影从陈府后侧角门溜出,游鱼入水般隐入黑阴影之中。


    星月浅淡,夜色如墨。谢执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潜伏在钱庄必经之路上,恰如融入夜幕的寒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风而来,挠动他耳廓上纤细的绒毛。


    鱼儿上钩了。


    谢执双眼一眯,就在那条黑鱼即将游出视线范围前一刻轻盈纵跃,悄无声息地缀在他身后。


    永平城街巷密布,对方步速不快。午后谢执已将城中地图熟记在心,跟得毫不费力——甚至对方所走的路线也和他心中推演的无贰。


    黑影走了条近且多围墙遮掩的路,一径潜入钱庄,绕开看管财物的守卫,摸入库房打开一个上锁的小抽屉。


    他取出两本账册塞入怀中,又将替换的假册子放进抽屉,合拢锁好。心中刚美滋滋地盘算起主人家许诺的赏银,背后鸡皮疙瘩蹭地蹿了起来。


    “我——呜……”


    半声争辩被后颈剧痛劈成一团含糊不清的字眼,堵在嗓子口,随失去意识的身子一同瘫软下去。


    谢执不出声地“啧”了一声,从他怀里抽出那两本账册,掸了掸手。


    昏迷之人沉得像只装满沙石的破口袋,谢执咬牙将人甩到背上,肩膀略微往下一沉。


    他又“啧”了一声,这回是对不中用的自己。


    背上腿上没好全的瘀伤突遭此劫,齐刷刷撕心裂肺地叫嚣起来。谢执无动于衷,甚至脚步也没比方才沉重太多,背着这破口袋快速出门。


    经过围墙,他撮指吹了声以假乱真的夜鹄鸣叫,不一会儿,钱庄库房内陡然掀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喧嚣。


    “有贼!”


    “捉住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崔毓找来的人果然身法灵活,七绕八拐耍得卫兵连成一串,不一会儿就溜到钱庄侧门。


    电光火石间他和谢执对上眼神,侧门一开,谢执一脚将昏迷的黑衣人踹出门去。黑影“噗”地一声倒在事先备好的石块后,守卫们大呼小叫:“小贼绊倒了,哈哈,抓住他了——!”


    真正的两位小贼早已逃之夭夭。


    为首的守卫刚大喜过望地揪起地上的人,一队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抬头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官兵,耳边炸开一声:“吵嚷什么呢!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晚点再修一下


    改个文名,尝试一下会不会吸引人一点


    下一章14号晚见~


    第38章 对弈


    天还未亮, 崔毓已朝服齐整地跟在贺公公身后,走进御书房。


    顺安帝端坐案后,示意他免礼, “刑部预先呈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语焉不详。你执掌刑部数年,鲜见你如此拿不定主意,究竟所为何事?”


    崔毓拱手不卑不亢道:“皇上,臣有些话想私下禀奏。”


    顺安帝又气又好笑。“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屋内除了贺公公没别的外人,换作其他臣子, 多少通点人情世故, 不是眼神暗示就是言辞委婉, 唯有崔毓, 当着别人的面就直言不讳, 自己还坦然得很。


    话虽如此说, 顺安帝还是摆手示意贺公公退下。


    贺公公不愧是宫中的老人,白面似的脸上还是一团和气,弓着身小步后退。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随即崔毓呈上两本账册与一封奏折, 在顺安帝诧异的目光中屈膝跪地,道:


    “臣所禀之事牵连甚广,望皇上恕臣此前未察之过, 容臣告病数日,下扬州暗访真相。”


    能让崔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案子不多见。顺安帝展开他呈上的奏折,刚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半,陡然一掌重重拍上桌案。


    “哐”!笔砚杯碟劈里啪啦一阵惊颤, 顺安帝怒声道:


    “一群蠢货!买官卖官,走私军械, 这是要造反了吗?!”


    官员私下钱权往来、办差时层层搜刮油水,这些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稀奇,顺安帝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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