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宁轩樾并未限制他在王府的进出,只是谢执自己有所顾虑。


    “……端王此人贪财好色,贪墨军费开支,中饱私囊!当年北境军械腐朽、粮草霉烂,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自雁门一役后苟活,在兵部做了个小吏,费劲周折才打听到这一线索……”


    写这密信的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


    不知为何,世人提起端王总没什么好话,轻则有才不往正道使,重则贪财好色不知廉耻。


    这样一个身披唏嘘唾骂的端王,和谢执认识的宁轩樾之间,似乎总隔了一道渺茫的鸿沟。


    而这张轻飘的信纸悬于当中,令鸿沟中升腾的雾气染上带血的腥味。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思绪,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他身份敏感,不便单独安排住处,这些天连夜里都睡在宁轩樾外间,只能趁朝会时搜查王府,搜遍卧室、账房、私库——


    一无所获。


    “若是这里也没有线索,究竟是璟珵藏得太深,还是……”


    书房临窗置一楠木书桌,两侧墙皆是堆叠经卷简牍的书架。谢执捻捻指尖,恨不得一刀一摞劈了。


    外间书房明明只挂了一溜美人画像,书册还没古玩多,这里若要将将每摞书一一细查过去,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窗前布置,叹息声不由得一顿。


    隔窗可见几柄细竹,也不知如何在永平的气候中幸存;桌旁置矮几,几前放软榻与摇椅,上边丢着卷翻开的书册,有些涂画痕迹——好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龟背上潦草涂着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谢执:“……”


    嘴角却情不自禁翘了翘,嘟囔:“画王八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


    王八张牙舞爪地自往事中扑腾出来,跃入眼前与江南谢府书房如出一辙的陈设中。


    谢执神思一恍,一时间竟道九年不过大梦一场,再睁眼便能见宁轩樾笑眼促狭,也不知看他睡了多久:


    “春风暖春桃盛,庭榆就窝在这榻上睡觉?说好教我舞刀,快起来快起来。”


    回忆中的江南春水将他眼神浸泡得柔软。


    簌簌——


    窗外北风骤紧,哨音撕裂前尘旧梦。谢执眼神转冷,正要着手搜寻,心思倏地一动,伸手探向书架与墙角的夹缝。


    年少时他和宁轩樾藏酒,悄悄在书架一角钉了木板做夹层,外面用旧书遮掩,天衣无缝,屡试不爽。


    谢执熟练地摸向书架背面,竟真有一块背板空缺。


    指尖向内不过半寸,便被一块冰凉的硬物阻挡。


    片刻后,一只檀木匣自夹层取出,端端正正地出现在谢执眼前。


    第5章 旧信


    咔哒。


    锁扣弹开,谢执将发钗上拆下的金针收回怀中,盯着木匣光净无尘的表面看了须臾,深吸一气掀起匣盖。


    匣内还有一层用于防潮的油布包裹。


    一鼓作气,再而衰,谢执咬着下唇,瞪了细心折叠的油布半晌,一闭眼拨开。


    ——包裹内只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是……?”


    谢执下意识伸手,才发现指尖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因为信封上的,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从先帝重病、宁轩樾离开江南回京,到雁北一役后音信断绝,直至今日。


    “九年了……”


    整整九年,死生中爬了一遭,不过是往来边关与永平的数页薄纸罢了。


    这木匣藏得这么深,谢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其中只是他从边关写给宁轩樾的书信。


    一口高悬在喉头的气骤然泄了,鼻腔充满驱虫的熏香味儿,此情此景下薄脆泛黄的纸页轻飘得有些荒谬。


    “……澜江荷花正盛,菱角鲜嫩,可惜你没这口福,走前酿的桃花酒也只有我一个人喝,无趣得很。再过一阵子便是吃糯米藕的好时节,你若是求一求我,兴许我还能给你剩一坛酒,等你回来共醉……”


    不用看落款便知是景和四十四年,因为那年之后,再没有过酿酒看花的好日子。


    当年昭文太子薨逝,先帝秘召宁轩樾回京,二人暂别时未曾料想此后的动荡,还在兴冲冲讨论将来。


    苦别离惜光阴,对少年而言都可用“来日方长”轻巧打发。


    翌年先帝驾崩、今上登基、秦王谋反,紧接着浑勒入侵,谢氏奉旨北迁守边,从此再未回过江南。


    乱哄哄意外接踵而至,掀得人仰马翻。


    一晃九年。


    不知怎的,谢执盯着信纸,竟真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糯米糖藕甜香。


    吸吸鼻子,甜味儿更黏稠了一分。


    信纸成精了?


    寒风低徊。窸窣,窸窣。


    谢执心神一凝,捕捉到一丝隐约的脚步声。


    他遽然转身,一拍木匣推进书堆,书册哗啦啦倾覆满桌,将那要命的木匣淹没其中。


    刹那寂静后,最后一册摇摇欲坠的书啪嗒落地,与此同时房门“簌”一声打开。


    “庭榆?”宁轩樾推门而入,眉尖随着书册落地的动静高高挑起,“怎么,查我私房钱呢?”


    “私——谁管你有没有私房钱了!”


    谢执无心与他玩笑,一瞥瞥见书缝间露出的木匣一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那股子甜香味儿更明显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谢执循着香味望见宁轩樾手上一提包裹,不禁问:“糯米藕?”


    宁轩樾失笑:“狗鼻子么?都凉了,隔这么老远还能闻出来。”


    他边走近边道:“被江潜之拉去喝了两杯,巧了,杏月楼竟做了糯米藕,就带些回来让你鉴定鉴定正不正宗。”


    “永平哪来的藕?”谢执嘴上狐疑,眼睛倒是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包裹。


    宁轩樾随手拨开散乱书册,腾出空放下包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兴许是杏月楼的采买去了南边吧,今日运气好,正好被我撞见——咦。”


    绳结拆到一半,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从书堆中拈起一张纸。轻薄泛黄,分外眼熟。


    一时情急,忘了将取出的信放回匣中!


    谢执僵立在原地,心念急转:


    怎么解释自己进了书房?


    怎么就手欠去掏夹层?


    怎么解释匣子里的信被取出?


    ……


    前因后果八字没编出一撇,宁轩樾先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我——我就是……”


    他嗓子像被什么卡住,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


    “之前不敢看昨夜不知怎地一时兴起想看看可能忘记将这封收回去了,咳。”


    谢执鬼使神差问:“这么多年了,这信你还留着?”


    宁轩樾低头抚平那张被压折的信纸,下巴轻轻往内一收,“都留着。”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在江南时说给我藏酒,在边关时说请我烤肉,我自然要留着,不然日后怎么找你讨债去?”


    谢执“噢”了一声移开目光,“可惜,恐怕你是讨不到了。”


    屋子里很静。少顷,绳结倏地一松,油纸窸窣展开,逸出馥郁香甜的气息。一块留有余温的糖藕凑近谢执唇边,伴着宁轩樾试探的提议:“尝尝?”


    谢执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接住一滴糖汁。


    冰糖桂花的甜涟漪般荡开。


    宁轩樾喉结一滚,定定看着谢执低头凑近。


    藕生九孔,一孔一年,每被咬下一孔,心跟着重重一跳。时过境迁的九年像是枯藕填上新米,亡羊补牢,总好过望穿秋水的空洞。


    “……正宗么?”他艰难开口。


    谢执咽下最后一口,嗓子像被糖糊住,“其实我也好多年没吃了。”


    宁轩樾放下手中的油纸,将包裹朝他一推,“过几日,咱们直接回扬州吃去。”


    谢执一惊,“回扬州?”


    “皇上给了我个监察御史的差事,督办江南岁贡。”


    “监察御史?叫你去做什么?”


    谢执险些就要把“蹭吃蹭喝”四字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好歹咽了回去,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假公济私”几个大字。


    宁轩樾不以为意,“我那皇兄没别的人选,只能捏着鼻子用我。我寻思着和你回江南看看,正好顺水推舟。”


    谢执心中一动,“他派你去,是为了——”


    宁轩樾闻得香甜,自己也拣了一小片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陈氏一党遍布朝野,江南更是其基业所在,随便派个官员去,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和陈翦一个鼻孔出气,瞎折腾什么?


    “我皇兄怕的是我篡位,倒不怕我依附陈家,眼下连他都没法扳倒世家,我又如何能踩着他和陈翦上位?那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拿我当靶子针对陈家喽。”


    口口声声称自己为一“害”的端王殿下喝了口残茶,艰难顺下喉头粘滞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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