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微微眯了眯眼,掌心轻轻攥住玉扳指,瞧着马背上的萧元戟一勒缰绳、下马、两步到跟前,然后单膝点地,身后跟着都虞侯。


    如鹰如狼的人,马革裹尸、手沾鲜血,却在此刻俯首称臣,于低位仰望而来:“恭迎圣上、王爷。圣上,已为您备了马。”


    ——圣上脚上扭伤未愈,不宜行走劳累。


    上头没应声。


    萧元戟略一抬头,却见圣上眼神如昨日他在龙床边见到的那样,安静俯视着他。


    萧元戟双肩舒展,从容静候。


    ——若是圣上还想多看上一时半刻,也是无妨。


    然而只见跟前脚步动了动,圣上绕过他:“带朕瞧瞧里头。”


    宁王紧随圣上后。


    等圣上一行人往前走了几步,一同起身的方宴凑到萧元戟旁边小声嘀咕:“你把圣上的贴身侍卫得罪了?那位项卓大人怎么方才用那种眼神盯着你?”


    萧元戟:“什么眼神?”


    方宴回忆了一下,觉得那眼神很像自己娘亲或者兄长,看妹妹青梅竹马的眼神。是一种防着野猪拱了自家白菜的眼神——但这话大逆不道,怎么能用白菜比喻圣上呢?


    都虞侯只琢磨打仗的脑瓜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急的抓耳挠腮。


    没等想明白,就见萧元戟已经撇下他快步走到陛下身旁,只能先放弃思考跟了上去。


    入了城墙,祁明景被萧元戟领到一匹温驯马儿身边,扶着上了马,萧元戟则亲自牵着缰绳。


    武举文考约莫二十日后的年关举行,此处便是武举当日的考场,一排排青砖灰瓦的营房已经收拾妥当,里头是通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外头靠墙的武器架上摆着弓箭、刀枪。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校场,有人练习弓箭、骑射、拳脚功夫,吼声豪放震天。还有那么几个人,练出一身汗来,干脆将上衣一脱,往旁一放——


    萧元戟脸色一黑,命孔志去训话:“圣驾在此,岂能如此放肆,去让他们都把衣裳穿上。”


    祁明景瞧着这些举生一身虬结的肌肉,摆了摆手:“无妨。朕只是看看,不必打搅他们。”


    如此冬日能练出这样一身汗,也是颇为身强体壮了。只是这般肌肉壮得如熊,反倒不如萧元戟身上那线条流畅的劲瘦好看——


    圣上打住思绪。


    马场里有人跑马,许是瞧见圣上来了,忽然侧歪身体,手中红缨枪挑起地面一枚石子,挥枪一拍!


    锃的一声,石子打到前面的马屁|股上,那马儿嘶鸣一声高举前蹄,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把背上的人摔下去。


    “哈哈哈哈——”都虞侯没忍住,笑出了声。


    圣上连同宁王都回头瞧了他一眼。


    “哈哈哈呃……”都虞侯止了笑。


    宁王忍不住也扯开唇角,瞥了一眼校场里,感叹道:“陛下,臣观这些武举考生个个龙马精神,”不知看到哪里,宁王声音里笑意加剧,“听闻这次还要加考兵法策论,想来今年武举又能为大祁添几员猛将。”


    圣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瞥见校场角落里,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却见角落里一名武举考生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念,念了一会忽然拿头去磕校场外头的木栏,咚、咚、咚,声音清脆极了。


    萧元戟适时道:“王爷,陛下要改革武举,不仅考弓马,还要考兵法、考时务。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成不了大器。”


    圣上摇摇头:“这可不是朕的想法,是萧爱卿思虑周全。”


    此时忽然一声响亮马鞭脆鸣划破长空,校场中空了出来,众人聚集到场边,摩拳擦掌。


    圣上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萧元戟:“陛下,每日这个时辰,营中都会有比试。”


    圣上似是有些兴趣,在布置了遮阳的考官台前坐了下来。这些举生瞧见瞧见圣驾亲临观赛,个个捏拳摆臂,把身上肌肉崩的一鼓一鼓。


    几组考生比试精彩,场中频频传来欢呼。


    祁明景沉浸在这校场氛围中,竟觉得连日来被药气浸得发沉的身子,都轻快了不少。


    一组比试结束,空出场地来,留给下面两人上场。


    忽然只听校场中陡然沸腾的欢呼,圣上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萧元戟缓缓从人群簇拥中走出来,停在校场中心空地上。


    祁明景往身边看了一眼,刚才萧元戟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萧元戟忽而隔着校场,抬头往台上望来。


    圣上面色不显心绪,安静看着。


    只见萧元戟朝着圣上方向一抱拳,从脖子上拎出一样东西,交到身后孔志手里保存。


    宁王一眼瞧见那东西,忽而嘴唇动了动,猛地转头错愕望向身边圣上。


    ——若他没看错,那应当是阿姐遗物。


    阿姐留给圣上的东西本就不多,圣上怎么会……就此赠与了那萧元戟?!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呜呜 这两天工作忙


    第49章 疏离


    宁王认得那枚玉扣, 从成色到模样,皆是世家大族重工打造,贵重无双。先帝登基之后阿姐亲手编绳, 温柔说日后要赠给自己的孩儿, 保他/她一生顺遂平安。


    他也不知,圣上如今这样, 算不算得顺遂平安?


    但有一样事情宁王心中隐约明了。他视线从那枚玉扣上收回, 以余光悄然打量身边圣上, 尽管圣上表情淡然,眉眼却隐隐含笑, 可场中百余人,圣上的视线只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宁王心中隐约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皇叔。”圣上忽然侧头过来说话, “书安那边有郑石跟着,足够了。皇叔今日也可看看, 若有合适的便挑几个去商队, 来日跟在皇叔身边保护。”


    宁王登时将方才忧虑放到一旁,心神微动:“多谢陛下, 只是臣就在京中,许是用不着……”


    圣上便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其中几人,“皇叔可瞧瞧这几人,身姿、容貌皆是寻常, 商队带着最是稳妥。日后从西北到狄人, 深入西域腹地、最中心的商路,书安一个人可跑不过来, 她还得替朕管其他产业,只能劳烦皇叔亲自去跑了。”


    听完这番话, 宁王沉默了片刻,心底一片躁动,却被压抑下来。这段时日以来,除了恩科,圣上安排的差事,他都推脱了。


    他从泰羲帝那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帝王多疑。


    自己是先帝兄弟、圣上皇叔,又知晓圣上过去那样多的秘密,在圣上登基最初,他其实渡过了很长一段忐忑不安的时光,以至于圣上身边的书青都能看出一二。


    这大约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比起在朝中处处谨慎,他仍旧是觉得经商更自在。


    再看圣上之前让书安拿的那些章程,两条皇家商队,一条乘船南下,直抵南洋;一条穿越大漠,直通西域。


    他早猜到圣上要安排至少两人,却不敢想象其中一个会是自己。


    圣上淡淡补充:“南下的宝船,工部已将图纸画好,皇叔回去之后便去瞧瞧吧。毕竟是日后皇叔要坐的船。”


    宁王豁然抬头,难掩心中激动,嘴唇颤动片刻,起身便要拜:“多谢陛下——”


    “不必。”圣上按住宁王胳膊,制止他起身,“选人吧,皇叔。”


    “是。”


    ……


    底下,萧元戟叮嘱孔志替他暂时保管好平安扣,抬头望向圣上方向。


    却见圣上扭头看着宁王,点了点场中几个方向,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认可。


    难道是想挑几个人做御前侍卫?


    萧元戟看了一眼圣上点的那几人。


    一个满脸麻子,另一个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还有其他几个,也是歪瓜裂枣、不堪入目。


    如此模样,怎配随侍圣上左右?


    萧元戟便先将这两人点了过来,那两人还推辞,说不敢与将军较量。


    如此胆小,如何堪得大用?


    武威郡王沉下了脸,负手场中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那两人吓得腿都软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结果不出两招,就被萧元戟一脚撂倒在地,快得连围观的兵士都没看清动作。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武威郡王眸色沉沉地望了一眼圣上方向。


    如此无能,绝无能力保圣上安全。


    然而武威郡王望过去时,正好瞧见圣上扭头,对着身边的书青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下颌线,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朕的私库里,是不是还有一张南洋进贡的鳄鱼皮?”


    书青点头答是。


    祁明景:“让针工局做一副护腕,尺寸按武威郡王的身量来。朕要赐给武威郡王。”


    书青:“是。奴婢这就去办。”


    之后萧元戟又点了几人上来,竟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招。


    这时忽然有一内侍匆匆从外赶来,凑到圣上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圣上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迟缓,身边的内侍和宁王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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