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明景在窗边坐了一个时辰。喝茶、看书,翻阅过去自己练字的手稿,只是眉心一直留着一道散不去的折痕。


    直到门口传来刘子孤的一声:“书青姑娘!”


    祁明景这才唰地一下,从案前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书青被搀扶着,脸色有些白,身上因为几日的饥饿没什么力气,但她眼神雪亮,遥遥望向门口台阶上看着自己的祁明景,笑了笑:“殿下,我回来了。”


    祁明景眉心皱着的折痕这才退下,指尖却抽搐一下,苦笑道:“书青,苏大夫开的药……你带了吗?”


    书青一怔,挣开刘子孤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坐到地上,视线里印着祁明景缓缓倒下的身影,惊恐喊道:“殿下——!”


    -


    此刻,京郊。


    入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停满了马,这批从云靖府昼夜不停驱马回来的队伍,在驿站短暂休憩两刻钟便重新上路,人人眼里都是血丝、眼下都是浓重的淤青。


    但只要萧元戟一声令下,众人便整齐翻身上马,继续往京城而去。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皇宫。


    泰羲帝正在昭狱中审讯云机子,听闻萧元戟归京立刻求见,便传他前来昭狱。


    萧元戟一踏入昭狱便闻见了阴湿的霉味。潮气瞬间裹挟全身,令人不由自主打寒战,他径直来到泰羲帝面前:“皇上,臣不辱使命,已将云靖府山匪贼首活捉。”


    孔志等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压着几个被堵了嘴,满脸菜色、惊惧惶恐的“山贼”上来。


    泰羲帝看一眼萧元戟满脸风沙、衣裳几乎都在往下掉落泥土,撇下审问一半的云机子,走到旁边:“剿匪大胜,朕要赏你。说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萧元戟却单膝跪下:“臣,不敢。”


    泰羲帝负手站着:“朕命你说。”


    萧元戟微微抬头,复又低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并一枚令牌,递给泰羲帝,“这是臣在贼寇山谷老巢中发现的,信中密谋豢养私兵,而令牌上……刻有太子私印。”


    泰羲帝眼角抽搐一下,按捺着胸口起伏,将萧元戟呈上的东西看了一遍。


    随后将手里令牌狠狠往地上一摔:“放肆!!”


    玉碎崩裂,飞屑擦过萧元戟脸边,留下一道血痕。萧元戟跪在原地,只是闭了闭眼,纹丝不动。


    从头顶上,传来泰羲帝怒吼的声音:“去查!!到底是谁平日与太子私下往来,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一行藏匿身形于暗处的天子护卫出列叩首,领命而去,犹如一个个离开地狱的索命杀神。


    片刻,泰羲帝怒气平复,瞧着跪在原地一声不吭的萧元戟,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好好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早朝,朕要见到你。”


    “是。”


    “慢着。”


    萧元戟止步,躬身转了回来:“皇上。”


    泰羲帝摆摆手:“昭琅在长平殿,你去接她回公主府。”


    “是。”


    -


    长平殿中,一切井然有序。


    祁明景骤然倒下,脸色苍白、同样虚弱的书青站了起来。她替她的殿下撑起了这座宫殿,守卫、请太医、往宫外送信、应付外头的打探,一样样从容不迫。


    萧元戟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书青正在安排将祁明景送回长公主府。


    ——殿下需要尽快服药。苏太医曾叮嘱过,那温养身子的药性还能压制殿下骨子里的药毒。都怪她粗心上了当,才会将自己陷于险境,让殿下断了药,还为了救她耗费心力。


    “书青姑娘,殿下身子不适,是否暂且让殿下在宫中休息一夜更为稳妥?”项卓提议。


    刘子孤抿唇,也道:“书青姑娘,殿下身子不适,还是不要贸然移动她了。”


    “殿下怎么了?”萧元戟进了殿中便见众人忧心忡忡,房中书青和其余几人争执不下。


    几人看见他,回身行礼,将床前位置让开:“驸马。”


    “将军。”


    萧元戟一眼便看见了塌上双眸紧闭的祁明景,快步走了过去。


    殿下的呼吸很轻。


    萧元戟垂眸,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握住祁明景的手腕。


    入手满掌滑腻温润,肌肤如玉。萧元戟无暇顾及其他,先探了探脉搏。亦是乱且弱。


    萧元戟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更暗了,再耽误宫门便要落锁了。


    “回长公主府。”话音落,萧元戟隔着被子,将祁明景打横抱起来,送入外头书青安排的步辇上。


    -


    祁明景昏睡时由书青喂了药,次日大早便醒了过来。


    鼻尖萦绕熟悉的药香,床榻柔软,是他熟悉的触觉。


    额上盖着什么,温软中带着点粗糙,正贴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似乎是……一只手掌,衣袖拂过,带着主人刚刚沐浴过的皂角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洗不掉的淡淡铁锈味道。


    祁明景睫毛颤了一下,呼吸紧绷,没有立刻睁眼。


    有人在他的床边。


    书青呢?怎么会在他熟睡时,放其他人进来?门口的侍卫们呢?


    “殿下醒了。”额上手掌挪走,他听见萧元戟的声音。


    祁明景定神,克制好心中惊疑,缓缓睁眼。


    入目是萧元戟坐在床边,背脊宽厚。男人下巴上带着点青色的胡茬,颊边一道结痂的血痕。身上武将朝服胸口以金线绣了一只狮子,银线勾勒的爪牙,仿佛泛着锐利冷光。


    祁明景问着,不着痕迹往上扯了扯被子:“驸马什么时候回来的?云靖府山匪已经全数剿灭?”


    萧元戟垂下视线看着祁明景,声音略哑:“臣昨夜回京后便入宫面圣,禀告山匪剿灭之事。”


    屋里烧着地龙,十分温暖。


    萧元戟背后是琉璃贝片镶嵌的窗,阳光照在其上,有一股如珍珠朦胧的光晕,映照得武将朝服上的猛兽栩栩如生。


    祁明景忽然意识到,这人应当是起了大早,在早朝之前匆匆来看他一眼。


    眉梢一跳,祁明景下意识挪开了视线。


    却听得萧元戟叹息一声,粗糙指腹又探了过来,悬停唇瓣之上。


    祁明景被子下的指尖攥紧了亵衣,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正要侧头躲开,却见萧元戟的手克制着撤了回去,只在颊边一触即离,快得几乎让祁明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在祁明景没有看见的地方,萧元戟膝上朝服皱了一团,


    “殿下,”祁明景听见他说,“今日臣替你报仇。”说罢,赤金盘绣的朝服光华一闪,萧元戟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


    隐约可以听见他同外头叮嘱:“殿下醒了,好生照顾。”


    萧元戟,好大的胆子。


    那是太子,而他萧元戟,是臣子。


    他要替自己向谁报仇?


    祁明景躺在塌上,盯着床帐虚空的某点,沉默了片刻。


    直到书青闻讯匆匆赶来,祁明景才终于回神,轻唤:“书青。”


    饱喝足睡够,书青的元气已经恢复八九成:“殿下,怎么了?”


    祁明景看着她,缓缓说:“将院子里守着的人重新安排,我们的人守在内院,驸马安排的人打发出去。往后驸马过来,必须提前通传。若是我歇着……”


    他顿了顿,“便请他回去。不许踏进我的房门。”


    -


    朝中无秘密。


    昨日,宸卫营连夜闯入府邸,带走太子党大臣的消息当夜便传遍朝野。天还没亮,太极殿外的白玉台阶上,站满了面色惶惶的大臣。


    曾经与太子党有过接触的,低头便能从擦得雪亮的金砖上,照见自己惨白的脸色。


    而三皇子一党,则是置身事外、从容淡定。


    萧元戟站在武将首列,云靖府剿匪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回京中,不少大臣都偷偷用余光瞟他,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位奉旨剿匪的奉国将军兼驸马,会忽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大臣中有那么几个心思飞快的。将士忽然不声不响回京,而此时太子又出了事……


    程茂松抬脚便走向萧元戟,轻轻一拱手:“驸马回京了。”


    萧元戟回身看他,颊边结痂的血痕增添两分锐利煞气,“程大人。”


    “云靖府剿匪想必顺利。听闻昨日长公主在宫中病倒,已经连夜回公主府了,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程茂松状似随意地问。


    “受了惊吓,在府中歇息。”


    昨夜,萧元戟问过书青。


    为何那妖道忽然要以真人入药,为何就选中了长公主身边的人?


    书青却不知其他,只知道,自己是接到了贵妃的消息,结果在去往鸾鸣宫的路上被太监带走。


    此事疑点太多,像是有人趁乱,想要浑水摸鱼对付长公主一样。


    可是对付这么一个已经出宫嫁人的,多年来一直以病弱胆小面目示人的女子,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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