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则仅穿一个短袖, 赤着胳膊、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团怔怔地盯着自家人类。


    不知过了多久,于祈安的睫羽颤动数下,面上带着些疲惫地睁开双眼。


    乌圆的视线挪过去, 直直地撞进一片洗净迷茫的清醒——于是他知道, 曾经的于祈安从漫长而无边界的梦里, 苏醒。


    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比起乌圆欲言又止的模样, 于祈安倒是自在很多, 他撑着胳膊半坐起来, 伸出手掌去揽猫的脖颈。


    “来……在我失去记忆的这些天, 辛苦你了。”


    微凉的温度覆上, 乌圆下意识的抖了一下,然后压低头颅将脸颊贴上于祈安的掌心。


    于祈安轻笑着摩挲两下:“真是一个好孩子。”


    乌圆眯起金色眼眸,从喉咙里愉悦地咕噜出声, 不忘反驳:“只是你太脆弱了,才不得不上心,可不是因为你的指令。”


    “嗯嗯,很可靠呢。”


    不过叙旧的环节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一名不速之客安静的来到这里, 闪着微光。


    乌圆嫌弃地撇嘴:“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会看时间。”


    符号闪了闪, 又闪了闪,像是在辨别什么。


    它没有理会猫, 而是飘在空中接近于祈安, 尖锐地嗡了一声。


    “你这个样子, 看着真不习惯。”于祈安揉揉额角:“现在没有外人,时间线也回归正确了, 为什么不变回来呢?”


    猫张了张嘴,随后又闭上了,视线以一种看热闹的方式在于祈安和符号之间徘徊。


    “……”符号不语,沉默的付诸于行动。


    它身上的光顿时变得更耀眼起来,像个被按开按钮的灯泡,在夜晚里如同篝火一样醒目。


    光并没有扩散出去很远,而是被牢牢控制在直径为一米的圆内,随着那个大光团不断地旋转。


    最后炸出一片白茫茫的图景,拉扯着里面的人影摇晃不定。


    “装神弄鬼。”乌圆不满的从喉间挤出一声咕哝。


    光一点一点消散,从上而下,露出一双雪白的眼睛、垂到腰间、淡青颜色的长发,以及一身不知道对标那个朝代的白色布衣。


    “应你的要求,我以人类的姿态现世。”她嗓音淡淡,眼里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漠。


    最后一点亮光消失不见,三“诡”的面容被夜色涂抹朦胧,只能听见作为符号化身的女子继续以平缓的语气说着。


    “时间线回归正确,可你不对。”


    于祈安能感受到,有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剖析完全的目光,正牢牢地钉在他脸上,又慢慢地的在他身上游离。


    乌圆上前挡住那双审视的眼睛,瞳孔竖起,宛若一只炸刺的刺猬。


    “你什么意思?他好不容易醒来,你就这不对、那不对的。”


    于祈安好笑地将拍拍乌圆绷起来的手臂,探出脑袋:“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思想?我可以感受到,我并未因为记忆恢复,有躯壳崩坏、理智溃散的情况。”


    女子蹙眉,声冷而低哑:“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复记忆,并离开安全区。”


    乌圆见不是身体出现问题,就顺着人类的安抚放松下来。


    女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祈安,毫无波澜:“我本来想把你打晕,让记忆再次被埋没,但是……”


    一到但是,就会有一个转折,显而易见,下面的这个转折会与于祈安想象的结果南辕北辙。


    “来不及了。”她的眼睛里切实闪过几分疑惑,以一种探究的语气:“我能看见,你的污染数值一直在上升。”


    乌圆听见这话再次应激,他可太清楚污染数值上升代表着什么了。


    他伸出手掌钳住于祈安的肩膀,强硬将人的身子板过来,一双金眸不断地上下打量。


    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点细节,目光透过皮肉直指于祈安断五脏六腑及骨骼血液。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你在耍我吗?”乌圆瞪圆眼睛,转过头露出尖牙低吼。


    他指着那名女子,又指了指于祈安:“血液、心脏、皮骨,一切正常,哪有什么数值上升,分明连迹象都没有。”


    于祈安随着乌圆动作,又一次向内探索自己的身体,和猫一样,一无所获。


    女子看着同时盯住自己的两双眼睛、四只眼珠,面不改色:“我是时间的倒影、命运的反面,诞生自世界的唯一生路。”


    “当然,现在你是世界上的唯一生路了。”她又不紧不慢地看向于祈安,补充着。


    “命运如死水、不起波澜,时间若电影、画面凝定。我看似能操纵时间,在过去与未来肆意而行,可从头到尾,时间都在讲述固定的故事,无论怎么调动,也无法让结局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周而复始,如此庞大而精准的命运线与时间,足以让人心生绝望,但你不一样。”女子的语气里带了些欣赏。


    “你观测到了它们、并能从它们交织的坚韧丝线里逃脱,现在还妄想将包裹在世界外的网茧斩断,我被你唤醒,从此这个故事有了新的可能。”


    乌圆不耐烦地打断她,并试图将话题转到他关心的事情上面:“我觉得,这些就不用再重复说了,快讲讲最关键的污染数值。”


    “你的秉性该戒躁戒急。”女子不咸不淡地提出建议,不受他影响的接着往下叙述。


    “不过这个世界依然像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电影,按照之前的商议,改变应该只有最后的爆炸。”


    剧烈的轰鸣与耀眼的白光闪过,想起那个泯灭所有生灵的爆炸,于祈安的面容变得严肃。


    女子依然说着:“未来已然混乱,可你的污染数值上升是不可逆转之事。”


    乌圆听得脑袋都大了:“说了半天,我还是觉得你在耍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又绕到一开始了?”


    他的猫脑袋完全摸不到女子话里话外的逻辑。


    于祈安拉住他的手臂,覆掌安抚性地拍拍,仔细想了想,与梦里得到的信息结合,将方才她提到的那些整合成好理解的,给乌圆解释着。


    “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她作为时间的倒影、命运的反面,发现被固定的命运在不该发生改变的节点,产生了一些变化,例如:我提前得到了自己的记忆,而因为这个变化,导致我的污染数值升高。”


    女子点头,并递给乌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附和着于祈安的结论。


    “对,故事命运发现了你这只自投罗网的蝴蝶,后半段部分画面已经变得模糊,我打晕你再怎么调转时间也是无济于事。”


    她抬袖在空中挥了一下,自袖口蔓延出一层薄软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出现类似图层被涂抹删改的画面。


    “亦不止后面,在这一块……即故事剧情的转折点。”女主淡漠无情的眼睛似乎带了些期待:“也是看不真切的,那时发生了什么?”


    花不是花、草不是草,污染物们都被涂成了马赛克。


    看不清、看不懂,从像素低到可怕的图画上,就连于祈安和乌圆这两个亲身经历者,都没办法分辨这是什么东西。


    但与被女子兜兜转转、如水中望月般不真切的话语绕晕的乌圆不同,于祈安已经有了一个准确的猜想。


    他能回想起自己丢失的那些记忆,这本身就是在目前的时间节点里,最不正确的事情。


    大概率也会是促使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倒伏的最开始。


    而促使他回想起来的节点……“是白珠子爆炸吧。”


    女子眼睛一亮:“它提前爆炸了吗?”


    乌圆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珠不自然的微微向旁边挪动,支吾着:“嗯,爆炸了,就上次,你来找我的那次。”


    女子也回想起来,那次发生了什么,于是就有些幽怨的拖长尾音:“你把我的眼睛捏爆了,好疼啊……”


    本来是想过来凑个热闹,结果却被毫不客气地打碎,女子沉默地盯着乌圆。


    乌圆有点心虚、不多,依然嘴硬:“谁让你那么大大咧咧的现形,身边还有人类呢!”


    这一次,于祈安没听明白,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该做些什么,女子不会期骗他们。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状态犹如不稳定、不定时的炸弹,现在被猝不及防地推出第一步,那就不可能再绕回原先的路线。


    只能加速、加速、再加速。


    “既定的命运已经被改变,我想应该也不在乎改变多少。”于祈安悄悄踮了踮脚,按下乌圆的脑袋,顺着发丝揉揉。


    女子见状,不再和猫置气,而是将注意力挪回事情本身:“你的意思是……?”


    于祈安唇角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面上的凝重消褪:“事已至此,就这么干吧。”


    他难得破罐子破摔一回。


    虽然这也不算是破罐子破摔,只是将日后、最后的计划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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