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能听到的,就是被严严实实挡在外面的孟天燃心急如焚地唤着他的名字。


    再有意识时,沈长安是被生生疼醒的。


    他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身体也被擦洗过。那些人都是带病之躯,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致命的伤口。只是每一处都有瘀青,碰到哪里,哪里就疼。


    好消息, 还活着, 不知道躺了几天。


    坏消息, 这身体现在连动一下都困难。


    沈长安正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时候,孟天燃突然推门进来了。他十分自然地屈膝半跪在地上, 手里拿着药膏, 一点点给他涂着, 难得没有开口同他搭话。


    “这还真是…挺意外的吧?我早该想到的。”


    沈长安率先开口,迎上孟天燃的目光尴尬地笑笑:“我没想过他那布下头原来是那副长相, 实在是防不胜防。”


    “如果我没赶回来。”


    孟天燃没接他的话,涂药的动作未停,他垂下眼,收好眸底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沈长安手臂的瘀青上。半晌,他才哑着嗓音道:


    “我就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孟天燃不解地发问。


    沈长安抿了抿干裂的唇:“这很正常啊,可以理解。大家都不想死,都很害怕,总要有个发泄口。”


    “为什么这个发泄口就得是你?”


    “因为我是神吧。”沈长安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疼得又是一阵嘶声:“总不能白白接受他们的信仰与供奉。”


    孟天燃没有出声。


    “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沈长安只好道:“别生气,我不后悔做大夫,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可你没有对我负责。”孟天燃双眉紧蹙,伸手摸向自己心口位置。他觉得自己忽然有股很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不由分说地,一把扯过沈长安的手,摸摸这颗因为沈长安昏迷了几天而震颤不止的心脏。


    但是现在的沈长安歪倒在床榻上,活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孟天燃实在不知道要碰哪里才能不让沈长安再疼一次。


    于是他只好压下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自顾自道:“我这里会不舒服,会很难受。”


    见他这样,沈长安勉强扯出个笑来,调侃道:“你不会喜欢我吧?”


    孟天燃把药膏收好放在一边,坐在床沿上认真地问:“什么是喜欢?”


    “……”


    沈长安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如此复杂的情感,或许他自己也都还未必知道什么是喜欢。


    孟天燃破天荒地没有再问下去。


    在沈长安看不到的地方,他在竭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怪异冲动。他以往只想着能够陪在沈长安身边就好,后来又变成不希望沈长安的目光过多放在别人身上。再到那天……


    那天晚上,他不受控制地冲进包围圈里,把人一个个打跑。然后看着双眼紧闭的沈长安,他头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害怕。


    借用花种的灵力为沈长安疗伤时,孟天燃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沈长安总会因为旁人受伤。


    这次又要养好久了。


    养的时候,就应该禁锢在方寸之地,谁都见不到、谁都打扰不到的地方好生养着。最好以后也是,不要接触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沈长安也许就不会再受伤了。


    但这些心思显然不能让沈长安知道。


    孟天燃慢慢吐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吹了出去。


    “对了,石头和婆婆他们怎么样了?”沈长安看着床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孟天燃道:“他们被你的病人带走了。”


    沈长安立即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孟天燃补充道:“被你救过的那个陈众带走了。”


    沈长安问道:“陈众离开镇子了吗?”


    “是。”孟天燃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封道:“昨天刚离开,他们来跟你道过别,留了信。”


    沈长安把两封信接了过来,先打开其中一封,字迹潦草地写着:


    “沈大夫,


    事情我都知道了,镇子里不太平,这些贪生怕死的偏听偏信,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担心他们对这些孩子下手,我和天然兄弟商量过,先让他们跟着我。扩建的事暂且搁置,等风波过去再说。”


    沈长安看过去,望着那个“天然”两字笑出声:“他好像还不会写你的名字。”


    孟天燃凑过来看了看:“我不是这个然字?”


    沈长安笑容消失了。转而拆开了另一封信,上面的字体就要稚嫩很多,甚至稍显杂乱:


    “神仙哥哥,早日康复!”


    “沈大夫,多谢您的照顾,有机会见面的话,一定给您送份像样的礼物。”


    “念念最喜欢神仙哥哥啦!”


    “儿啊,常回来看看娘。”


    “长安哥哥,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跟着阿叔去学本事了,赚大钱后再回来,这个是我在册子里发现的,留给你,替我转交给小丘吧。”


    沈长安心中一阵暖流沁过,指腹一搓,从信后摸出张泛黄的纸来。


    这张纸有年头了,上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黄米面、红枣之类的字眼。


    看着看着,沈长安忽然明白过来。


    这、这不正是黄米糕的做法吗?


    谁留下的,林丘和林恕的娘亲?


    “希望那些人能早日发现自己落下米糕,再替我尝尝是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林丘当时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沈长安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阴差阳错,好像还真能达成林丘的心愿了。


    “这是好东西,帮我收起来,以后咱们留着开饭馆用。”沈长安道。


    孟天燃便依言细心地收在柜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啊,养伤吧。”沈长安想了想,试着抬了抬手,又放下:“我好像连渡厄刃都召唤不出……”


    “咣当——”


    “G!”


    话音未落,渡厄刃凭空出现,没能被主人托在手里,便重重砸在地上。


    “……”


    沈长安无奈了,下意识地想去捡。


    “别碰。”孟天燃低声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渡厄刃。


    渡厄刃忽然自行浮起。紧接着那些流窜的金光,一道接一道的熄灭。


    沈长安惊道:“它这是…认主了?”


    与此同时,孟天燃的手心也开始发光,他不得不将种子唤了出来。


    花种的茎秆顶端不知何时已经鼓起一个鹅黄色的花苞,苞外裹着极薄极淡、近乎透明的苞衣。


    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的花瓣尖端探出头来,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挣脱苞衣束缚,一口气把自己撑开。


    那些浅黄色的花瓣顺着花茎向外舒展、拉长,反卷。它们轻轻摇曳,映得整间房都暖烘烘的。


    圣洁、纯净。


    沈长安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词语形容它。


    孟天燃看着那朵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沈长安怔怔地看着那朵花。


    龙爪花。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同根,永不相见。


    这是少数先出花瓣,花谢后才生叶子的花,因此沈长安特意留心过,绝不可能认错。


    他又看了看失去光芒的渡厄刃。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回家了。


    这花在此时露出真实面目。


    何其应景。


    沈长安没有想象当中的开心,反倒有些怅然,只随口道:“这是金灯花,专挑荒芜之域长,传说于绝境中看到它就代表前路可行,也有结束痛苦,迎来新生的意思。”


    孟天燃哦了一声,收了种子,问道:“你要回去了吗?”


    “我还不知道。”沈长安摇摇头,忽然道:“我能喝酒吗?”


    “不行,你的伤没有好透,酒会让伤情加重。”孟天燃淡声道:“你教我的。”


    “我不一样。”沈长安耍赖道:“我要成神了,心里高兴,就想喝那坛汾云肴,你帮我取来。”


    孟天燃仍然没挪地方,只道:“你说过那酒能涨仙力,可你现在的身体透损严重,撑不住的。”


    沈长安伸出手指:“就一口。”


    “不行。”


    沈长安只好妥协:“那你能帮我做些吃的来吗,我现在确实要饿得撑不住了。”


    “这个可以。”孟天燃爽快答应:“喝粥吗?”


    【作者有话要说】


    OHHHHH~让我们恭喜沈长安终于结束了三年的历练!让我们恭喜孟天燃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是喜欢!!


    第37章 临别前的交代


    “不不不, 我就不喝了。”沈长安想了想:“G,我之前在院后种的萝卜是不是熟了?你帮我去拔一根洗净,我要生啃着吃。”


    孟天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那不好吃。”


    “我亲自种的跟外边的不一样,甜滋滋的, 特别好吃, 不信也准你拔一根尝尝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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