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沈长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笨拙地连声道谢。直到白明离开,他的手仍然有些颤抖。


    第一次有人能完全站在他后方托底,叫他不用考虑别的事情,原来是这种感觉。


    “长安哥哥!”


    是石头在喊他。


    沈长安回过头来,发现今早提出要见念念的那名女子,正跟在石头身后。


    “沈大夫……”


    “你怎么在这儿?”


    石头有些惊讶:“长安哥哥认识?”


    “见过一面。”沈长安道:“那位老人家送回家了?”


    “嗯。”石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子:“我送到门口时就准备要回去,这位姐姐忽然把我拦着,说她是念念的阿娘。”


    “念念的阿娘?”


    沈长安无奈了。这怎么一个两个都说是念念的阿娘?纵然念念再怎么惹人怜爱,她也只能有一位娘亲吧?


    可话又说回来,石头是个心思十分警觉的孩子,没有足够的证据,轻易不会相信这番说辞,更不会带她过来。


    “我、我能证明。”


    那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沈长安连听都没听清,还是石头在旁鼓励着:“你大胆些,若是长安哥哥不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念念的。”


    “她穿的衣服上,是不是绣着‘苦祛’两个字?”女子指了指自己脖颈处:“大概在、这个位置。”


    沈长安讶然道:“是你绣的?”


    女子点了点头:“我不识多少字,就绣了这个,想要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沈长安蹙着眉:“那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登云梯?”


    女子眼眶登时就红了:“我那时候本想跟着她一起走,但中途遇些事情耽误了,我只能把她留在乱石里,用我的衣服盖着,叫她不要乱走。可、可等我再回去时,她就不见了……”


    沈长安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一时也难辨真假,只得问:“然后呢?”


    “然后我、我就托人找她。”女子泣声道:“我听说有好心人把她带到镇南收养,我后来也去瞧过,根本没有,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没有被收养。”石头突然道:“要么就是被赶出来了,我是在街边发现她的,她那时候饿坏了。”


    女子咬紧下唇,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我可怜的女儿…都是我没有用……”


    她哭的不能自已,沈长安也在听到这嚎哭后,信了她的话。


    这名女子没说谎,她确实去过镇南。那天在客栈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就是她。


    想起石头说念念心中挂念阿娘,沈长安最终还是松了口:“你可以去看她,但如果她不喜欢你,你就得立刻离开,没得商量。”


    “好,我答应!我都答应!”女子连连点头。


    沈长安只好带着石头和这名女子一齐回去。这次他特意绕得远了些,果然看到不少人都把铺盖搬了出来,任家人如何劝告也不肯回去。


    若是他的诊堂不那么小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容纳不少这样的病患,起码不至于让他们在这样的寒夜里挨冻受冷。


    孟天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装有万清丹的瓶子,里头已经空了。


    回到家中,沈长安先是唤了声念念。待她转过头来,他才侧身让开。


    女子徘徊在门外,迟迟不敢迈过门槛。反倒是念念怔怔地凝望片刻,忽然猛地冲出门外,一头扎进女子怀中,哽咽着喊她:“娘!娘!!!”


    沈长安从没见过念念这幅样子,几个人都默契地退到里屋,给她们母子俩留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有病人来过了?”沈长安看着孟天燃问道。


    “阿娘当时为什么不要我?”这门隔音不算好,即便已经闭合,念念的声音还是能从外头传进来。


    孟天燃点了点头:“都给他们了,他们说明天还有几位亲朋要来拿药。”


    沈长安抿了抿唇:“明日告诉他们去镇北集市口找白明,他的药效远胜于我。我明日得再去一趟登云梯,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所谓的疫病从何而起。”


    孟天燃立马道:“我跟你一起。”


    沈长安犹豫了一下,考虑着用什么话才能拒绝,石头已经道:“就让天燃哥哥一起去帮忙吧。”


    小土嘴里还嚼着一块从柜里翻出来的芝麻糖,也顺着石头的话:“是啊是啊,我们可以看着家里的!”


    沈长安只好点头:“登云梯离这儿不远,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


    “他又打你了?”


    小土和石头还没回应,突然听到念念的问话,几个人都闭上了嘴。


    第31章 兔子和森林


    “不要紧了, 哥哥们都对我很好,我不疼了,阿娘,你也保重。”


    脚步声远了, 外头再没有动静。


    沈长安把门打开, 那名女子已经走远了。念念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紧紧牵着石头的手,什么话都不肯多说。


    婆婆跟在身后出来, 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嘴里还迷茫地嘟囔着:“我的、我的女儿?”


    估计是又糊涂了。


    沈长安以自己无处放置为由把簪子还了回去, 又将家中的被子床褥都拿出来铺了铺。念念和婆婆盖一床被, 石头和小土盖一床被。


    倒不是因为多想跟孟天燃盖一床被, 单纯是他们两个明日都要起早,还都在厅堂睡,要是惊扰了别人总归不好。


    沈长安仍旧睡在里侧, 贴着墙面,孟天燃罕见地背对着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里屋的门关着,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我想扩建, 你会不会不高兴?”


    听到这话, 孟天燃翻了个身。蜡灭了, 沈长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会。”


    “为什么不会?”沈长安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我收留那么多人吗?”


    孟天燃反问道:“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


    ……


    沈长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不出声了。


    “你之前说, 日后再跟我解释, 现在算日后了吗?”孟天燃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什么不一样。”


    “都很落魄, 都是被你捡来的,都能跟你住在一起。”


    “哪里不一样?”


    沈长安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药柜旁那个小小的拨浪鼓轮廓:“就是不一样啊。”


    “这就好比我是一只兔子,刨了很多洞,有很多动物住进这个洞里。”他低声道:“有的是想躲天敌,有的受伤需要静养,可我自己其实,只需要一个洞就够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孟天燃听懂了。便追问道:“那我是什么,第一只住进洞里的小动物?”


    “我想,你应该算一片森林。”沈长安想着,自己也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不会移动,一直在固定的地方待着,只要我来了,就能看到你在。”


    “森林很适合兔子生活。”孟天燃语气柔和下来:“哪里都可以住,有很多土可以刨。”


    “没错。”沈长安深感认同:“以后我这诊堂就给你,再想回来就真得问你同不同意了。”


    说着说着,沈长安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攥着被子的手也渐渐松开,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说地面硬了些,但睡得也还算安稳,一觉到天亮。沈长安咳了两声,强撑着睁开眼。


    “怎么这么困…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孟天燃看了看天色:“卯时。”


    沈长安听罢立即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再晚点等人多就麻烦了。”


    他不敢再耽搁,抓起脚边盖着的外衣往肩上一拢,又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再次踏上那条碎石小路,沈长安还觉得恍若隔世。


    蒙面人有段时间没出现,镇上没再传出哪里有人离奇死亡的消息。每晚来接受引渡的魂灵看上去也并无异样,似乎一切都回到正轨。


    可似乎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长安站在登云梯附近的水潭边掬起一捧,放在鼻下嗅了嗅:“没有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动物尸体。”


    孟天燃也跟着蹲下身来,有样学样地掬了一捧,抿了一口,又吐掉:“不像有问题。”


    沈长安道:“如果水源不是问题,那我们就得去集市上看看,是不是吃的食物有问题。”


    孟天燃点了点头:“还有之前发病的那个人。”


    的确,那位老人家是首例来找他看这病的患者,如果能知道他都接触过什么,说不定对早日结束疫病也有帮助,只是……


    “不是所有青延镇的人我都认得。”沈长安摸了摸鼻子:“我见他就面生的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上次的情况看,恐怕他不太会愿意跟我们说话。”


    孟天燃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去找那个讲话本的?”


    沈长安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拍板原路折返回去,与几位前来祭拜的百姓擦肩而过。途经白明立棚处时,沈长安还冲着白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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