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四周看了看,登船桥上拥堵着旅客,他们的手中提满了行李,仓皇的神色中,令连翘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战争,很多人晚一步,就登不上逃生梯挤不入生门了。
她浑身陡然侧侧生寒。
“梆梆梆!”
轮船上响起敲击船舷的声音,催促登船的信号让桥上的人愈加心急如焚,连翘被堵得没有出路,有人举着行李箱挤过来,眼看就要砸到连翘的脑袋,她下意识缩低头,忽然一道长臂挡住了面前的视线,余光里,连翘看见有人替她推开了危险。
她视线抬起,是刚才帮她救上落水邮袋的好心人。
混乱中,她被人群推搡着往他身前靠近,他站在她面前犹如一堵高墙,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冲撞而来的行人,反倒寻到了一处庇护所。
看不见路的局面让她没有多少时间审时度势。所有人如过江之鲫往邮轮上逃离,她在颠簸中抬手抵了下面前男人的胸膛,隔开一点呼吸的距离。连翘仰头对他说:“我是北四川路邮局的邮差,有劳您帮我将邮袋带上客舱,我会给您支付酬金的。”
连翘被踩了一脚的左手还不算严重,但她刚才提了下邮袋,酸痛的右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在她恳求的话音一落,面前的男人似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而后单手提起邮袋,对她道:“跟紧你的东西。”
桥头上下,汹涌人潮。
连翘没有登上过邮轮客舱,踉跄中,她拽住了好心人手里的邮袋,跟紧了他。
“please!”
登船口处有外国船员在核验旅客船票,连翘赶紧上前向船员出示邮局工作证,并用英文向对方说明邮袋情况,他们需要送到轮船上的邮局。
那名外国船员眉头紧拧,显然不肯因为这个理由就轻易放连翘通过,她心里顿时焦急起来,还想开口继续解释请求对方通融,忽然间,有道银光从眼尾划过——
连翘视线望去,看见身旁帮她提邮袋的男人给船员递了几张美金,顿时瞳孔愣愣地睁大。
船员脸色马上变化微妙,眨了眨眼皮往旁边看了看,帮她提着邮袋的男人身量比船员更高大,几乎挡住了四周的视线,喧闹中,他微敛眸将美金塞入船员胸前口袋,并用醇正的英文告诉对方——这是运往美国的信件。
邮袋上,贴有外交标志。
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连翘和邮袋都进入了客舱。
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多兴高采烈,因为她刚才说过会给这个帮忙的男人支付酬金,但没有说给美金,这通融的费用应该也算在她的头上吧!
连翘一天感觉有八百件烦心事要处理,都装在邮袋里。
两人上船后,室内空间顿时宽敞了许多,环境也安静了一些,明明登船桥上那么多人,可眨眼间他们好像鱼贯而入一般游进了这艘邮轮里。
看起来那么多人,可原来再细看,似乎人人都很小。
她抬头跟面前这位一起上船的“好心人”说:“谢谢您的帮忙,邮袋放在公共舱室就可以了。”
她伸手去接时,男人则将邮袋轻放落地面,十二月的天气,他那件白衬衫似乎很保暖,袖口半挽在前臂,他似乎一点都不怕冷。
连翘低头从兜里拿出巴掌大的口袋本和笔递给对方,问道:“对了,先生,怎么称呼您?还要麻烦您留个联系方式,邮局的酬金会以邮寄的方式送到您的府上。”
说到「酬金」二字,连翘暗暗咬紧了牙。
对方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本子上停了停,连翘的目光不自觉观察了他一下,男人的眼睫微垂时,有一道笔尖划出的狭长感。
他接过她的本子和笔,信手写了上去,连翘赶忙收回视线,趁这个时间迅速检查邮袋。
外层已经被水泡湿,加上火苗烧灼出了几个破口,邮袋正湿答答地吐着水,里面的油布露了出来,刚才她在邮袋底部着火的当口第一时间放到江中灭火,手里尽力提着扎绳,让没有被火烧到的上半部分邮袋露出水面,现在摸了摸,至少邮袋还有干爽的一块地方。
但她始终疑惑,明明避免了上一次的所有情况,为什么邮袋还是着火了?
蓦地,视线里递来了一个小本子,连翘抬眸望去,看到上面笔触遒劲地写着一个名字——
【秦燕楚】。
他说:“酬金就不必了,鄙姓秦,字闻衍,这是我的名。”
说着,他将簿子上的名字朝她面前送近,连翘看得真真切切,一时间有些愣住,他说不用酬金。
在她接住后,秦燕楚单手插回兜,说道:“拿着我的亲笔手书,可以到静安寺路的杏林医馆治疗你手上的损伤,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
连翘这时候才在缓过来的情绪里感知到自己手上的疼痛,除了被踩得青紫的左手,恐怕右手也已经因为拉拽邮袋而扯伤了,而且出手相助的是秦燕楚,她怎么好意思再要他的恩惠。
他不要酬金已经很好了!
她立刻摇头,感激道:“秦先生已经无偿帮了我大忙,我没道理再要您的好处。”
对方大概无所谓她接不接受,就像一个随手的施舍,事后只是轻浅地笑过,落了句:“再会。”
连翘看着秦燕楚走入客舱的颀长背影,忽然觉得今时今日能遇到这样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像手心靠近了冬日的小炭炉,春天总会来的。
她低头将随身带的小本子收入衣袋中,视线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看过的笔迹虚影,忽然,意识里似有一根神经陡然绷了下,头皮跟着发麻,连翘呼吸一屏,抖着手地翻开笔记——
秦燕楚。
是那个照片出现在报纸头版通缉令里的秦燕楚?!
那报纸她看了三遍,就是这个名字!
连翘猛地抬起视线,目光往客舱的过道里望去,那个男人身形高大且气质独特,白衬衫落在人群里简直是扎眼的存在,难怪能被摄下一张通缉照。
连翘顿时间吓得心跳加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只是一个小邮差,抓通缉犯这种事不是她能干的,更何况……更何况看他刚才的举止,不像是个违法乱纪的通缉犯,可、可能是同名同姓,这世上可太多姓秦,叫燕叫楚的人了!
连翘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她眼下着急的事是找船上的邮差交代包裹。
连翘一边抱着邮袋走一边仔细看上面的缺口,又用衣袖吸了好几下袋子上的残水,远洋邮袋在封包后会打上外交标签,这样在通关时能避开一些繁冗的审查,能更快更安全地送达。
所以刚才在邮轮检票口的时候,那外国船员除了看在钱的份上,邮袋的外交标签似乎也有一点原因。
忽然,连翘动作一顿。
外交标签……
她皱着眉想起来了,秦燕楚刚才就是这么跟外国船员说的,等等——
他在登船口没有出示船票凭证,他不是这艘邮轮上的乘客!
但是他刚才往客舱里进去了!
连翘震愕地抬手捂住额头,呼吸不畅地张着唇透气,他不是乘客,他是拿着她的邮袋,借她的身份上的邮轮?同时他还和通缉犯是一个名字……
连翘双手上的疼意仿佛一瞬间在身上扩延。
“小姐。”
忽然,过道上走来一位值班巡逻船员,示意她不要在通道上停留,连翘看着船员愣了两秒钟,又被不耐烦地提醒了一遍后,她开口道:“我这里有一批邮件要跟轮船邮局的邮务交接,麻烦您带我过去。”
距离邮轮的启航时间所剩不多了,连翘跟着船员往邮局过去,心里又想着秦燕楚这个人,如果她现在跟船员说一声,等邮轮闭舱启航,对他来个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或者她下船后到巡捕房提供这条线索,那么等船只停靠香港……
连翘突然脑子一嗡。
这艘邮轮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香港,不仅是英租界的管辖范围,而且航线发达,他简直轻易就能远走高飞了!
“邮袋怎么会破损成这样?”
轮船邮局上的邮差看到连翘手里的邮袋,语气有些不满,连翘解释说:“里面的信件没有丢失,但需要更换一个邮袋重新封包,并盖上说明戳「到香港时已湿」。”
“如果因为一部分受损邮件而全部拿回去重新拆包整理就实在太耽误邮程,邮袋里其他完好的邮件也无法及时寄出了。”连翘一边将信件放到新邮袋中一边说:“事急从权,能寄一封是一封。”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到底是十二月五日,还是时间能走到十二月六日。
如果到了十二月六日,那将没有这条路线的轮船停靠上海,接下来的水运邮路不定,错过这班航线,这些信件不知道何时能够寄出。
如果明天的时间还是回到十二月五日,至少这些邮件依然原封不动完好无损,那她现在拿回邮局还是将它们寄出都是一样的。说不定这次她寄出去这份邮袋,明天醒来就不会再陷入轮回。
给新邮袋重新封包后,连翘心里舒了道气,说:“我不知道着火的原因何在,但是邮轮离岸迫在眉睫,希望这些包了防水油布的信件能尽可能保存完好。”
她将破损的邮袋卷在手里,看着上面被火烧过的痕迹,一直在想邮袋着火的原因,难道是旅客登船桥太拥堵了,有人手上拿了个老烟斗或者火柴之类的?
但不可能烧得这么快吧,她上次跟邮差两个人拼命扑都扑不灭,这还是在天气湿冷的码头,这次她甚至都来不及扑火,直接将火苗淹到黄浦江了。
等她跟轮船邮局的邮差迅速交接完邮袋后,便往出口走去,忽然,眼角的尾光恍惚扫到一抹白色衬衫,视线再追过去时,才发现只是一个不相识的乘客。
然而电光火石间,她想到在登船桥上无缘无故帮助她的秦燕楚。
如果在这一分钟之前,她不会怀疑一个人的善心。
但在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他的坦荡更像是挑衅。
因为邮袋着火这个苗头,他出手相助,最后无需船票便顺利登船。
连翘成了秦燕楚的从犯。
她冷汗顿时冒出,刚才猜想万分之一的可能,秦燕楚是通缉犯,但那又怎样,与她无关。
可如果邮袋着火是拜秦燕楚所赐,那便是邮局要追究的责任了。
连翘在船舱出口的指示牌前转身往客舱里跑去,刚才秦燕楚便是从这里消失的。
她抓到一个乘客就问:“请问刚才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身高大概一百八十五公分,穿白衬衫的中国男人?没有拿行李,长相就是……今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的那个!”
船上的乘客大多数都在埋头看护行李,哪里有眼神顾及路过的人,甚至见她说要找报纸上的人更是驱了驱手,觉得她不正常,追报纸上的人物追到船上来了。
就在她继续往过道尽头边跑边找的时候,在一扇舱门前被突然横亘过来的一道手臂拦住了去路。
“小姐,前面是头等舱通道,请您出示船票。”
听到船员的话,连翘简直要昏过去,这个世界哪里都有门槛,哪里的门槛都要钱来通行。
她压着怒火解释道:“我是邮局的一名邮务生,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位穿白衬衫的中国男人?年龄大概二三十岁,看起来品相还行,他姓秦……”
连翘说着,忽然脑子一转,连忙道:“我有一份重要信件要及时送给他,他是头等舱客人,耽误了消息的话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那船员依然横着手拦住:“找人的话请您到服务室提交联系乘客的申请。”
头等舱的门禁这么严,难道秦燕楚进去的不是这里?
连翘着急得双脚在原地来回踩了踩,到底要不要继续追,她似乎已经听到邮轮的汽笛声了,离关舱门的时间不远了。
工作做到她这份上简直算得上是忠肝义胆了。
连翘内心挣扎了下,站在岔路之前,她在想是放弃抑或是找别的办法。
她从衣袋里拿出随身的笔记,里面有秦燕楚的签名,准备递给船员看,试图以这微亡的线索找到他。
刚才秦燕楚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他亲笔手书,甚至拿着它可以到医馆抵医药费的。
静安寺路……杏林医馆……
连翘记得好像是这个地址。
忽然,她眼睛蓦地一抬,是了,静安寺路杏林医馆!
她转身拔腿就跑,一路沿着邮轮出口的方向冲,谁说下船了就找不到人了!
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寸步难行,眼前狭窄的客舱过道站满了人,行李堆积一地,连翘满头大汗地挤出,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终于看到那扇船舱大门,真是望山跑死马!
“呜——”
巨型邮轮发出的汽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着急得脱口而出:“等等,我要下船!”
话音与舱门一起落下,门外天光被彻底阖上,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连翘眼瞳颤颤,那条回到岸上的通道已经关闭,她被留在了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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