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前,她跟着妈妈去了凛城,一个偏北的四线小城市,一年里有接近六个月的时间被寒冷的冬季覆盖。
夏浮萤去的时候是夏天,还感觉不到冷,温度怡人。有太阳,但是太阳照射在人身上不会灼热。过了八月,温度就已经迅速降了下来,出门的时候需要穿件薄外套。
她的学籍档案全都走正常程序转到了凛城五中,是那里最好的一所高中。因为她的成绩不错,所以被安排进了重点班。
高三虽然是重新分班,但班里大多数人互相都认识,她一个转校生,免不了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开学都一个多月了,她认识的朋友仍是只有自己的同桌方佳蕊。
那天是个阴天,临近放学,天上厚厚的乌云把太阳挡住,起了阵微小的风。
从下午开始,夏浮萤就莫名地不安,上课听得不认真,一遍遍地回想这几天妈妈的异常。
鲍蓉总是早出晚归,回家了就一直跟人聊电话。门关着,夏浮萤听不见屋里的谈话内容,只偶尔听见一两个词。
“护照。”
“准备好。”
“15号。”
夏浮萤抬头看看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牌。
今天是9月15日,距离高考还剩下两百多天。
老师在讲什么她全然没听见,心绪不宁地等到放学,立刻收拾了书包要走。
方佳蕊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吃街逛逛,那边有家新开的麻辣烫特别好吃。搁往常她都会去,但今天没什么心情,说了自己有事就走了。
她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跑出学校,搭公交回家。
住的那条街稍显破旧,被城市发展遗忘了似的,头也不回地继续陷落在颓败里。
妈妈租下了这里的一套民居,房子挺大,装修得也不错,但由于这个城市过于偏远,所以每个月房租甚至不到两千块。
下了公交她跑回家。
大门开着,里面的门也开着。鲍蓉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电话刚挂,她推着行李箱要走。
“妈!”夏浮萤跑过去,看看她推着的行李箱:“你要去哪儿?”
鲍蓉似乎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回来得这么快,脸上飞速闪过一丝紧张,很快又镇定下来,点亮手机找到女儿的微信。
“我给你转两万块钱,这些钱很干净,每一分都是我规规矩矩挣的,你尽管花。”
“妈……”
“小萤,”鲍蓉又从包里数了三千块现金,钱塞到女儿手里,在这一刻她突然生了些恻隐和不忍,眼睛红了红,“妈妈不是个好妈妈,可人生也不是我能选的。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所有钱了,你不要怪我。如果不够花,你就跟你爸要,他虽然有了个儿子,可你始终都是他女儿。你还没满十八岁,他仍然有责任养你。”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鲍蓉没有回答,就算说她也只能说假话,没这个必要了。
“妈走了。”
她推着两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从里面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鲍蓉手里把行李箱接过去,放车上。
鲍蓉跟着男人坐上车。
夏浮萤在外面拍车门,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鲍蓉狠着心对拍窗的举动视而不见,一只手被男人紧紧地握住。
男人看了她一眼,发动车。
车子开得很快,夏浮萤在后面追着跑,声嘶力竭地叫:“妈!”
她还只有十七岁,高中没毕业。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不肯再管她了,如果连妈妈都没有了,她以后要怎么活?
“妈,妈!”
她不停地喊,但前面那辆车始终没有减速的趋势,很快缩小成一个点,就要消失不见。
她还是要追,在路上不停地追。眼里有恐惧的泪水流出来,让她看不清周围都有些什么。
到了前面一个十字路口。
车子开过来有带起的风声和轮胎摩擦声,她还是没听见。
一辆军绿色二手牧马人越野在路口拐弯,车里坐了两个人,驾驶室的司机在举手机打电话,开车开得不太专心,转弯不按喇叭,不打转向灯,速度也没减。
坐副驾驶的男人二十多岁,面目冷峻,又穿了身黑色的衣服,气质锋利冷锐,让人感觉不太好接近。封闭空间里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敞开,背往后靠,胳膊肘支窗沿,手撑着额,样子有些慵懒又带了些疲。
昨晚在厂里跟同事们喝了场酒,没眯几个小时就醒了,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家小开指名改装爱车。价钱开得挺高,但工期给的短。他忙了一天,也就中午随便扒拉了两口饭。
眉眼间带了沉沉的倦意,他揉了揉鼻梁,侧头撇过来一眼,有些不耐地提醒驾驶室的人:“开这么快撞到人怎么办,减速。”
“这哪有人。”司机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前面,这回两只手都扶上了方向盘,到了前面打算拐弯,说着:“岸知,你真不打算玩赛车了?多可惜啊。”
陈岸知蹙了眉,没搭理这句,第二次提醒:“我让你减速。”
“行行行。”
这车毕竟不是自己的,孙超松了油门,轻踩刹车,方向盘向右转。
刚拐过去,没防备迎面跑过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马路上也敢乱跑,看见有车来她没来得及躲,只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陈岸知坐在车里,跟她的眼睛对上。
他立刻去夺孙超的方向盘,往另一个方向转。孙超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刹车踩到底,但是已经来不及,眼见着撞到了那个女生。
砰地一声,女生被撞后往后倒了过去,手里的钱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陈岸知立刻下车。
夏浮萤滚在路边,侧躺着。穿着校服短裙的腿上有血,红色血液从她膝盖沿着小腿往外流。
额头也伤到,洇着血。
陈岸知叫了她几声:“孩子,孩子?”
夏浮萤眼睛闭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孙超也从车里下来,吓得都快尿了。远远地站一边,并不敢往前查看情况,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是不是撞到人了?岸知,你可要给我证明啊,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不怪我!”
“你少废话,”陈岸知拧着眉,“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把她送医院!”
“岸知,这可真不怪我。我刚结婚不久,老婆还怀孕了,我可不能蹲监狱啊。”
孙超把副驾驶这边的门开了,趁机探头观察了下夏浮萤的脸色,惨白惨白,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这车是你的,”孙超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拿出来,扔进车,他慌不择路往家跑,嘴里一直念着,“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
很快跑得没影。
“艹。”
陈岸知没再管他,低头看躺在地上的人。
小女孩肤色很白,所以额头上红色的鲜血格外触目惊心。
并没有犹豫,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进副驾驶,探身过去给她系了安全带。
本来要走,看见地上散落的钱,再看看车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他把钱三两下全捡起来,从另一边上车,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往医院送。
-
夏浮萤被送进急诊。
医生做了检查,得出的结论是伤得不重,但可能会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等人醒后要注意观察几天,稍微有不舒服就要再来医院。
陈岸知楼上楼下来来回回地跑,缴费单一张张地付。医生问他给伤患的用药要选哪种,是普通的还是选进口的。夏浮萤伤到了额头,伤口肯定是得好好治,她一个女孩,在脸上留了疤会不好看。
陈岸知说用进口的。
两盒药就得小一千块钱,交费交到最后他发现账户里的钱全花干了,一分也没了。
他跟窗口里的人说了句抱歉,缴费单拿走。外头考虑了半分钟,到底还是用手机给龚老板打了电话。
龚文亮带着车队在外地参加比赛,要过段时间才回凛城。看见来电,他接起来:“岸知,有事吗?”
“您先支我一个月工资。”陈岸知没工夫去想,“您仓库里那台斯巴鲁brz改装的活儿我接了,过两天开工。”
但就在前几天,他明明还说最近没工夫整改那辆车。
龚文亮问:“怎么突然急着要钱,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等着救人。”
“怎么又要救人。”
龚文亮叹口气,真心为陈岸知觉得心累:“行,我把钱给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只要你把那车改好了,钱不是问题,你尽管提。”
“够。”
“好,那我给你转了。”
电话挂断,也就两分钟的功夫,陈岸知账户里多了两万块钱。
他用其中一部分付了药费,再去取药窗口拿药。
大大小小的口服药外用药拿了两大袋,他去病房找夏浮萤。
女孩还昏睡着,额头上了药,贴了纱布。睡得不是很安生,眉头微微地发紧。
陈岸知拖了把椅子坐,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告诉厂子那边的人他今天晚上没办法去改车了,明天再去。
同事梁丰问:【可是那人说他最多一个月就要过来提车了,要是咱交不了,好几万块钱就得打水漂了。他性子急,可不是那种好说话能等的主儿。】
陈岸知:【他爱等不等,不等让他把车开走】
又有几条消息进来,问他一些技术上的事儿,他一一回了。
床上的女孩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才醒。
陈岸知一直没走。
窗外阳光透进来,撒在白色病床上。夏浮萤睁开眼睛,头有些痛,扭动脖子的动作轻轻缓缓的,不敢用力。
把头扭到一边。
病房里并不只有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随意窝在一把椅子里,吊儿郎当大马金刀地横搭着一条腿,头往后靠,眼睛闭着,抄着双臂小憩。
光影流动,阳光洒在他五官深邃的脸上,仔细看能看到他眼下覆了片长睫洒下的淡灰色阴影。
是个很好看的人,好看到让醒来立刻又深陷在被父母抛弃的恐惧中的夏浮萤,在看到他后,心脏瞬间不合时宜地乱跳起来。
怔愣盯着他有半分钟,她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细微的动作都能把他吵醒,他抬起眼睛,看她。
夏浮萤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撑着床,忘了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
“醒了?”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扶了她一把,枕头拿起来垫在她腰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她怯生生地观察他。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面色冷淡,嗓音里也总透着股凉薄。但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的缘故,这让她莫名地心安,不会感得害怕。
陈岸知从兜里掏了沓钱,几张票子上染了一两滴血。他当着她面把钱数了一遍,抬眼:“三千?”
夏浮萤轻轻点了点头。
“拿着钱在路上瞎跑什么?”男人把钱放她手边。
她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心脏扑通在跳。
“你……”她咽了咽喉咙,靠坐在床头平复了下跳个没完的心脏,“你是谁?”
“陈岸知。”他说。
她又想,人长得这么好看,连名字也好听。
“陈岸知,”她轻轻地念了一遍,慢慢回忆起昏迷前的事,试着问:“是你的车撞到了我?”
她这句话也没错,车确实是他的。
于是陈岸知没有多余的解释,他认了。
“是我,”他站在她面前,没别的想法,只想先宽慰这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小女孩,“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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