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睡越死了啊你!”
容霁晃了晃眩晕的脑袋:“怎么了?”
“你这呼噜声太大了!隔壁华联会都能听见!”
“我哪有!”容霁耳根微微一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喉咙,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倦意。
昨夜轮完后半夜警戒,躺下不过三四个钟头,浑身骨头都酸痛乏力,还做了几个噩梦,压根没察觉自己发出了声响。
“抱歉,没控制住。”他低声道,撑着墙面慢慢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下意识避开杨少衍凑近的视线。
杨少衍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也收敛了打趣的语气,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还是很难受吗?”
“一般吧,除了做点噩梦,其他的……没什么感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叶里推门走了进来,一身风尘还未拍净,眼底带着奔波后的淡淡疲惫。
“容霁,拿着你的护照,跟我出来下。”
容霁心头微紧,听见叶里的指令立刻起身,随手抓过搭在一旁的战术外套披好。
他没敢多耽搁,快步走到叶里身侧,低声问:“叶处,是出什么事了?”
叶里转身走到离安置点有些距离的地方,往窗外看了眼,闻绪和颜辰还守在底下,才转头看着容霁:
“你的护照给我看眼。”
容霁乖巧地把护照给她。
杨少衍说叶里身上有种教导主任的感觉,果真不假,她扎着低马尾,唇角干裂,衣服上还沾有黄沙,眉头紧锁,看的容霁莫名有些紧张。
叶里知道这护照没有问题,但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这算背叛闻绪了吧?
他人还是不错的,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心思很细腻,会默默帮助所有人,就像现在,他明知帮容霁瞒下来会犯何等大错,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现在不说,明天还是要说的。
她把护照合上,还给容霁:“你明天跟华联会一起回国吧。”
容霁猛地一僵,刚接住的护照险些脱手,整个人愣在原地,喉间像是被堵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远处安置点传来侨民低声交谈的动静,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叶处,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哑,不敢置信般茫然,“撤……撤离队伍还没完全送走,关卡巡逻、夜间警戒都缺人手,我不能现在走。”
叶里垂眸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做出这个决定。”
她抬起头直视容霁的眼睛:“容霁,萨斯坦太危险了,你不能留下。你害怕猝死吗?对不起我说话难听,但……”
一时间,叶里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容霁。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叶里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身上有旧伤,ptsd反复发作,再留在战乱边境,整队侨民的安全都要受牵连。”
容霁喉结重重滚动两下,下意识前进半步,死死攥紧护照。
“叶处……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熬了整整五年才挤进特战小队,一步步拼到现在,要是中途从这里撤走,我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叶里沉默两秒,直视着容霁泛红颤抖的眼,态度强硬:“你现在已经接近中度ptsd,留在这里变成中度或是重度,那才是真的完了。”
“你回去,要是治好了,还有机会归队。但是留在这里,不仅你会出事,还有闻队。他替你把这件事瞒下来,本来就要受处分的,要是你再出什么事,闻队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可是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中度ptsd有多难治,有多少人因为治不好被迫退役,甚至自/杀。
“闻队他……知道这件事吗?”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他不知道,他要为你冒险担责,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叶里说道。
“我知道了。”半晌,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服从安排。”
听到他的回答,叶里才松了口气,轻声道:“你知道乔尼撤侨吗?”
“知道。”
五年前的乔尼撤侨远比萨斯坦危险,却比萨斯坦顺利。
“我们在乔尼撤侨行动中遇到了枪/战,我老师牺牲了,我独自执行任务,患上了ptsd,三年前才恢复,现在依旧能参加萨斯坦撤侨。”
叶里缓慢而坚定地拍了拍容霁的肩:“所以你也可以的,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容霁垂着眼,依旧死死攥着那本护照,指腹反复摩挲封皮边角的国徽。
叶里收回落在远处安置点的目光,重新看向容霁,语气坦荡:“所有人都劝我调离境外岗位,甚至有人建议我提前转业。但我配合了整整一年的系统心理干预,强迫自己直面创伤,一点点重建心态。两年时间,我慢慢走出来,如今依旧能站在这里,带同胞回家。”
“ptsd不是军人的判决书,只是战场留给我们的一道伤口。伤口可以愈合,只是需要安静、安全的环境慢慢休养,不能持续暴露在炮火与恐慌里反复撕裂。”
容霁喉头酸涩发胀,方才堵在心口的不甘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无力。
他一直把特战一线当作自己唯一的归宿,偏执地觉得离开任务,他的军旅生涯便彻底作废,却忽略了真正摧毁人的从不是调岗休养,而是无休止的创伤刺激。
“就算治好,我大概也回不了赤隼小队了吧。”他低声自嘲,肩头垮下来,那股常年紧绷的锐气尽数消散,“部队不会再把高危任务交给有创伤记录的人,最后只能服从调剂,去基地做教官,或是守后勤。”
“那又如何?”叶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笃定,“我也以为我会永远留在国内,但是萨斯坦需要我,我还是来了,我还是站在了一线。”
她顿了顿,轻声道:“赤隼小队需要你,你会回来的。”
“好。”
容霁轻轻点了下头,挺直脊背,抬手对着叶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里颔首回应,叮嘱:“先不要告诉闻队。”
“明白。”
回到室内,杨少衍正蹲在地上清点爆破器械,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撞进容霁黯淡失神的眼神。
“怎么了?叶处找你谈什么事,看你脸色差成这样。”杨少衍几步凑上来,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扫而空,眉头紧紧拧起。
容霁弯腰捡起扳手,细细将工具归置整齐,扯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我明天凌晨跟着华联补给车队回国,暂时离开赤隼小队。”
“什么?!”杨少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消化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半分,看到左思恬诧异的眼神,又慌忙压下去,“不是。回国?叶处她知道了?”
“叶处早就知道了。”容霁避开他急切的视线,拉开自己的背包,指尖抚过磨白边角的护具,这是他五年前入选赤隼小队时领到的装备,跟着他闯过无数生死任务,“等心理评估达标,我会申请归队。”
杨少衍喉间一哽,开口:“怎么偏偏还是走到这一步。”
“算了,”容霁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落日夕阳铺在戈壁沙丘上,“叶处也不容易。”
两人一时沉默,营房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笑语,混杂着孩童欢呼的声响,打破了连日来安置区紧绷压抑的气氛。
左思恬听见动静,探头往门外望了一眼,回头看了眼手机,轻声道:“是华联会那边,今晚要开一场欢送会,邀请我们一起去。”
暮色彻底吞没黄沙,安置点的灯次第亮起。
华联会大厅早已布置妥当,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着侨民自发凑出来的干粮、水果、热茶,墙面上贴着简易红纸,写着“感谢祖国,感谢使馆,感谢守御同胞的战士”。
不少老人、妇女手里攥着小小的五星红旗,三三两两站在门口等候。
叶里处理完手头核对工作,接到华联会长的当面邀约,推辞几番终究拗不过一众侨民恳切的眼神,应下赴宴。
使馆三人叶里、左思恬、蒋郡池,和部队的四人闻绪、颜辰、杨少衍、容霁,此时都聚在华联会二楼。
华联会会长对着所有侨民们讲话:
“各位同乡,咱们今天能凑在这里坐一坐,实在不容易。”
“这段日子萨斯坦局势乱成这样,街上冲突不断,物资紧缺,咱们远离故土,身在异国,每一天都提心吊胆。当初大家四散分散,人心惶惶,是咱们彼此互相搭把手,互通消息,凑粮食、分饮用水。”
“咱们都是在外谋生的普通人,离家千里,没有亲人守在身边,危难时刻,身边这群同胞,就是彼此的依靠。我们一起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才撑到现在撤离安排落地。”
“咱们根都在国内,所有人心里都盼着早点踏上归途,平平安安回到家乡。往后不管是顺利回国,还是暂时还要等候,咱们依旧守望相助,有困难一起扛,互相照应,不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好!!!”
此起彼伏的呼喊震耳欲聋。
叶里端坐在侨民们面前的椅子上,闻绪就坐在旁边,令她有些坐立难安。
希望容霁演技好一点,今晚还暂时不想跟闻绪吵架。
会长笑着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心绪不宁的叶里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扬声对全场侨民开口:“各位同乡,接下来,咱们请使馆的叶领事跟大家说几句话!”
叶里笑着点头,走到长桌前方,视线扫过满屋子面带疲惫却眼底存着光亮的同胞。
“各位同乡,晚上好。刚刚会长说了许多大家互相扶持的故事,我站在这里,心里格外触动。这段日子萨斯坦局势动荡,所有人困在异乡,日日担惊受怕,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咱们想回到祖国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红纸,又望向众人手里小小的五星红旗,语气添了几分柔软笃定。
“请大家放心,使馆自始至终和各位站在一起,不会落下任何一位同胞。无论外面局势如何变化,使馆的大门永远为大家敞开,你们的身后,永远有祖国。”
“往后等候撤离的这段日子,我们还需要等待下一批同胞,不会跟大家一起撤离,大家若是有生活困难、身体不适,或是有任何顾虑,随时都可以找华联会的工作人员。也十分感谢华联会各位志愿者这么多天不计辛劳的奔走,是你们,让这片临时安置点多了无数温暖。”
叶里微微躬身,朝全场侨民浅浅致意。
“祝愿所有人,都能平安踏上归途,早日和国内的家人团圆。”
简短发言落下,热烈的掌声再次填满整个大厅。
叶里转身坐回原位,刚挨着椅子,便清晰察觉到身侧闻绪投来一道淡淡的视线,那道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经看穿她心底藏着的所有心事。
她下意识往侧边微微挪了半寸,指尖死死抵着大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里真心希望此时的闻绪能不要这么聪明。
左思恬和蒋郡池讲着悄悄话,叶里和闻绪端坐原地气氛紧张。
不远处,容霁安静靠在墙角,刻意低垂着眼帘,尽量避开闻绪的视线,努力装作如常无事的模样,只反复摩挲口袋里冰凉的小队徽章。
杨少衍站在他身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底满是担忧。
“别这样,我会想你的。”
容霁甩开他的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恶心死了,别用你的油腻带坏小颜。”
颜辰陪着他们站在角落,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难过,小声插了句嘴:“容哥,明天一早我去大巴那边送你。”
容霁抬眼看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金属训练徽章,塞进颜辰掌心。
“不用特意早起,后半夜你还要跟着闻队轮守,好好盯紧观测点位。这个给你,平时执勤别走神。”
颜辰紧紧攥住那枚徽章,鼻尖微微发红:“我会好好收着,等你养好伤回来,咱们再一起出任务。”
杨少衍靠到墙上,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侧头望着大厅里说笑的侨民,声音压得很低:“说真的,往后夜里守哨少个人,我和小颜都不自在。夜里听见外头动静,没人跟我搭伴处置险情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容霁扯了扯嘴角,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等我心理评估过关,申请归队,到时候还要跟你们搭伙执勤,你们可再找不到我这么牛逼的突击手。”
“那是,哈哈。”杨少衍一条胳膊搭在容霁肩上,“你可是赤隼最好的突击手。”
“包的。”
三人安静站在角落,周遭是同乡们热闹的说笑声,一墙之隔,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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