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迩意不喜他自作主张的行为,但也不会将情绪发泄到画上。更何况,这幅画本就不一般。
以温和柔美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女人随意靠在露台上的慵懒神态,而背后艳光四射水晶灯照亮的却是一个个被牵线引住的男女宾客。
谁是木偶,谁是主宰,谁知道呢。
monica也早已在画送来的第一时间送出回礼,这些事不用梁迩意挂心也尽数安排妥当。
裴芷瑶是下午来的,拎着好几个奢牌袋,见着梁迩意穿着睡衣窝在家里,放下袋,自如地往沙发上瘫,“你这黑眼圈都要拉到地心了,不出门就不捯饬自己?”
“不出门捯饬什么?”梁迩意选完下学期的课,合上电脑,抿一口温度正好的牛乳,“下雪能去哪,洗洗睡吧。”
波士顿的雪一阵一阵的没有规律节奏可言,户外活动基本告罄,购物她不需要逛走,衣帽间一月一换不重样,后院的马场射箭场虽然能维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显然梁迩意兴致不高,已经很久没有光顾。
作为最佳时节的滑雪她也不大有兴趣,反季热带小岛她早就享受尽全。
前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她早已司空见惯那些旁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生活。
没钱的人想要吃饱,吃饱的人想要吃好。而与生俱来什么都可拥有的梁迩意允许一切意外的出现和存在。
去追求一个“意外”,是她体验人生的方式之一。
“v,你真看上易老先生孙子了?”裴芷瑶喝一口佣人上的茶,惯常的轻谩调言说:“司徒瑾那小子这几天可没少忙活。”
梁迩意还在端详着那幅画,随口应:“忙活什么?”也没上几分心。
“调查那位彪炳人物的家世呗,还能干嘛。”裴芷瑶耸肩挑眉,将带来的奢牌给了monica。
monica会将这些东西归类起来,经由筛选后再决定要不要放入衣帽间,毕竟这位裴家小姐有时的确太乱来,带来的东西会沾上些不好的东西。
梁迩意回神,凝眉认真起来,“他想干嘛?疯了不成?那是他能随便碰的人吗?”
裴芷瑶对她激动的态度很不解,也为着她这几天不同寻常的举动,心里猜想和这几天的纷扰被证实了七八分,笑道:“只是查查家庭关系而已,司徒家才懒得跟政客打交道。”
虽是华裔,但司徒家早已在美国落地深耕,比起政客交际需要承担的风险,和香港梁家的结交更符合利益至上原则。
万里天空救急生命的交情算是无巧不成书,终究是交浅切勿言深。
“明晚我飞圣莫里茨玩半个月,一起?”裴芷瑶搁杯,邀玩每年冬季保留曲目,去瑞士阿尔卑斯山麓度假滑雪,“应该结课了吧。”
她毫不在意冒话,同是学艺术——梁迩意学史,裴芷瑶学技,手下养了十几个有才华灵气但缺钱无门路的画手,用无数的钱将自己包装成妙精画手,比枯燥坐在画板前来的强。
显然梁迩意与她在这方面有分歧,却不影响两人日常交际,毕竟裴芷瑶借着梁家唯一小姐的东风也的确收获了不少名,成为“聚光灯”下的人物。
但这些天的party聚会那束光渐次息弱,让她的虚荣心满足大打折扣,裴家的名头终归没有梁家响亮。
“年年都去,挺没意思的。”梁迩意还是拒绝,去年这个时候也去了,无非是滑雪赏玩,品酒交际,再是吹嘘问候,她都不记得具体干了什么,好像每年都跟固定程序一样循环运转,实在算不得有趣。
裴芷瑶觑一眼,“那位不是在芝加哥,你在波士顿能有什么好玩的?”
边上的monica倒吸一口凉气,使了眼色给佣人,随时做好请裴芷瑶出去的准备。
因为她犯了最不该犯的忌讳。
梁迩意可以让裴芷瑶借东风,因为她不在意阔海溢出的点滴水花,但不意味着借势的人可以探听影响她的心思。
在芝加哥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裴芷瑶嘴快后瞥见梁迩意骤沉的嘴角,自圆其话,“给你带的礼物是l家新款胸针。”拎起包,“我先走了,开学见。”
会客厅重新归于平静,佣人将那枚自称是最新款的胸针归置在杂物间,在四楼琳琅满目前,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monica。”梁迩意蜷在雪茄椅上,有气无力一声,“你也觉得不该吗?”
monica跟着她很多年,知晓这位小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善良柔软,虽不至于轻易被别人影响心绪,但看似自由自在的生活里始终有隐线在制约着。
享受了家族财富带来荣光的同时,最起码要配得上这个姓氏。
该做的,不该做的,更要明晰。
“不,小姐。”monica撤掉牛乳,给她添茶,“追求幸福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梁迩意光脚踩在长绒毯上,吞没掉足音。
外面又开始断续飘落小雪,纷纷扰扰的不间断,她在画架前站定,扇睫扫动,不加粉饰的脸本该是清丽佳人,此刻却阴云密布。
位于画布正中的华服绚丽的女人,她身处在外面的露台,看似脱离内里的推杯换盏,灯红酒绿…
可她真的远离了吗?
看似能仰望星空的露台不也是这栋建筑的外延地?
何来解脱呢?
她眼中含着淡淡的悲悯,是在唾弃那些怀揣金玉结左右逢缘的宾客,还是怜悯身不由己的自己呢?
monica很担心梁迩意的状态,在她眼中,小姐一直都是欢欢笑笑的,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生来就是享福的。
下一秒,梁迩意抄起搁架上的刻刀,毫不犹豫地划开弄破那幅画,也像拧断那些“木偶”身上的根根提线。
***
波士顿洛根机场行李转盘处,易逾白倚着边上的廊柱低头摆弄手机。
芝加哥到波士顿,落地已经是深夜,再有几分钟就到十二点,本可以坐过夜火车回来的他选择了更快的飞机,只为了掐点赶上ddl。
卡点不能见面的ddl。
「我在波士顿了」
他编辑几个字发过去,也没想着能有回,毕竟已经很晚了。
取到行李迈出航站楼本该往地铁站去的易逾白愣了会,转而招了路道的taxi。
夜车并不便宜,又是跨区,但比起搭地铁手机变砖头的状况,显然能通讯自如的回程更符合心意。
回信是在刚上哈佛桥时来的,有两条。
一条是对话框的截图,左上角的时间用红圈标记,正好0:00。
再一句:「成功提交」
不断倒退的城市霓虹交杂着风雪遮人眼,莹晃车窗记录男人逐渐扯牵的嘴角。
再折腾也没事,这样就够了。
有人奔波漂泊的同时,就有人夜夜笙歌。
裴芷瑶从梁迩意那离开后就去了司徒瑾那,前阵子没能得梁大小姐青眼的温室花房正上演着彻夜狂欢。
“不行啊你,司徒大少竟然比不上一个搞研究的穷学生?”裴芷瑶从酒塔抽出一杯威士忌灌下,走动间摇曳生姿,赚足了眼球,“我们v不买你的账啊。”
司徒瑾哼声,揿灭毫无回应的手机后扔给边上的侍生,“你今天见她了?”
“嗯。”裴芷瑶尾调上扬,饶有趣味地说:“你的人还没有一幅破画值钱。”
镭射灯照下,司徒瑾笑了下,这些天被无视的不快一扫而空。
一个搞研究的穷学生而已,他能用钱买下一幅画讨欢心,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祖父的彪炳功勋在他们圈子里不是值得夸赞的荣耀,反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选了,自然会有旁人纠正她的路。
“我明天飞瑞士,去不去?”裴芷瑶解了披肩,预备再去舞池里玩一场。
司徒瑾若有所思,触及杯口边缘又收回所有动作,“你们学校平安夜是不是有舞会?”
“是啊。”裴芷瑶风情拨弄耳发,红唇招摇间满是不屑:“那种级别的趴有什么好玩的?”
bu平安夜的舞会是由学校组织派票,学生自愿参与的,比起他们沉醉的纸醉金迷,这样的舞会确实称得上清简。
裴芷瑶人精,很快懂了他的话中话,“你可以试试,我倒觉得她更想让那位陪着一起。”
舞会最重要的是舞伴的人选,司徒瑾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仿若势在必得,“v想又怎么样,梁大小姐不能想。”
裴芷瑶不置可否,祝了他心想事成。
***
梁迩意是结束课业了,但易博士还在研究的关键阶段,除却吃饭睡觉,的的确确还分不了身。
实验室的师兄妹最近的闲谈也换了对象,被称为“八卦绝缘体”的易逾白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
“哇,易师兄今天出实验室看了五次手机!”
“你这算什么!师兄特么不是面瘫,是会笑的!”
…诸如此类的话一茬接一茬,俨然把易逾白当成了实验室某个秉待观察的对象,凑在一起汇报结论呢。
最后,一帮家伙推导出一个他们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他们的师兄…坠入爱河了。
此刻,坠入爱河的易师兄正从医用冰柜取出培养皿,黄暖光在头顶漫泄,与玻璃器械泛出的冷光格格不入,白色塑胶手套包裹住骨白指节抓握住基瓶,抬举过口罩遮掩不住的笔挺山根,还有专注不疑的瞳眸。
正进实验室的师妹和旁边的人最后碎嘴一句,不知道谁摘下了这朵高岭花。
非御姐动不得啊。
易逾白很快掠扫过她们,淡得掀不出任何,却又透着冷然下的警告。
两女生很快闭嘴调整好状态投入,毕竟曾经有位女生就是因为嘴停不下来,为此污染了实验材料,进而被易逾白毫不客气的赶出实验室,后那个女生再没来过。
佛面寒心,不是说说而已。
实验室一时安静的只剩试管烧杯碰撞的声响,直到呼叫铃被摁响,促急不停。
离得最近的女生接听后本该因为知识镇定的脸又为了八卦燃烧兴奋起来,打破静默枯燥的环境,“易师兄,有人在楼下等你,是…你女朋友?”
后半句纯属抑制不住好奇的发问。
五秒后,他们那位八风不动的教授高足快步出了实验室,眼里第一次藏不了事,扬起一阵风后消散。
易逾白步子迈得极快,就像在大理的那次,一路听着阿爷阿奶们的话,也是那么的急躁慌乱,像等不及要抓住什么。
雪停了,天还是冷。
梁迩意站在楼前来回踱步,大半张脸躲在围巾里不肯显,重复踩挫印下的脚印,还非得求个严丝合缝,低着头自己跟自己玩。
易逾白从楼梯跑下来时入眼的就是这画面,穿着那次宴会他落下的黑色防寒服,却搭了条浅粉色围巾打破沉闷感,袖子长的找不着手,垂着脑袋自娱自乐,围巾的穗子晃过来,打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那颗心上下跳动的心落到实处,直到捕捉到小女孩撅起的嘴角。
等的不耐烦了。
梁迩意却是有点不耐烦,不是因为等的原因,而是有点冷,袖口太大会漏风,但上午monica翻出这件防寒服,明里暗里提醒她要还回来。
鞋子踢踢踏踏的来回磨,薄雪覆盖的那一块地都被拖得干净,再一次旋身时差点迎面撞上,迫着往后退了半步。
“不冷?”易逾白将她那条浅粉围巾往她颈侧多缠了几圈,只露出一双圆润润的眼在他身上打转,挂满了好奇。
梁迩意忽的拧眉,对着面前还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反问:“你不冷?”
边下楼边摘手套,却忘了换掉外服,这是一向严谨的易逾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谁知道呢,天才也会糊涂,也有坠入爱河的时候。
楼上窗口处,人头叠叠乐全都是这么想的——
第一:完了,不是御姐。
第二:很好,师兄栽了,他们被训终于有抱怨的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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