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把金属片翻过来。后面刻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只有姓很眼熟:古尔登。


    安夏主动解释道:“这是古尔登领主的名字。也就是伊桑他父亲。虽然牌子是伊桑给你的,但签发人当然是古尔登领主。”


    “伊桑给我的?”阿雷惊讶道,“为什么?”


    安夏说:“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太惊人了,三百年后又出现了好多恶魔唉!不仅研修院的人看到了恶魔,整个双剑城都偷偷看着呢。虽然你并不是恶魔,也应该没什么人看见过你,但你……”


    安夏停顿下来,思索了一下措辞。


    她接着说:“但你一看就是外地人,而且还是个法师。在传统观念里,恶魔的出现肯定和法师有关,如果你在这时候出境,可能会面临比较严格的盘查。所以伊桑赶紧从家里弄了个通行牒,让我凌晨就出发,赶紧给你送过来。唉,如果伊桑会标准传送术就好了,马车这一路跑的啊……”


    阿雷深感意外,想不明白伊桑为什么要帮他。


    安夏倒是明白得很。她说:“你也别太感动,依我看,伊桑就是生怕你跑不掉,生怕你再回研修院。如果你想逃离双剑城,他绝对尽全力帮你。”


    “好吧,那我大概懂了……”阿雷点点头。


    除此外,阿雷还有个更要紧的疑问:“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夏从耳朵上摘下一个小珠子。看起来像耳饰,其实是扣在耳骨上的魔法物品。


    “伊桑可以通过这个对我说话,”安夏说,“但我不会魔法,所以我只能听,不能反过来对他回话。出门后他不断告诉我该怎么走,我再告诉车夫。”


    “那伊桑又怎么知道我在哪?”


    安夏说:“之前也这么问他来着。他没跟我解释太多,只说了‘器物定位术’。”


    阿雷恍然大悟,立刻打开空间储物袋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那把黄铜镶金的剪刀。


    伊桑送剪刀时未必是这个目的,毕竟他预料不到后面发生的事。他原本还以为阿雷会在研修院长住呢。


    阿雷收下剪刀后就丢在了储物袋里,一直没用到,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玛斯塔尔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终于说话了:“用这个东西就能追踪我们?那把它还给伊桑吧!”


    阿雷还没发言,安夏赶紧连连摇手:“不行!如果剪刀是伊桑给你们的,那就不能还回来。按照双剑城习俗,剪刀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种护身的信物,通常是雇主家送给仆从,主家送给门客,或者长辈送给孩子。归还剪刀是很不吉利的!只有人死了才会把剪刀还给原主……如果你们不要,可以把它转送给别人,但不能还回去。”


    玛斯塔尔说:“那就不还给伊桑,就当转赠给你了。你又不是他。”


    “那也还是不太好,”安夏摇头,“虽然从血缘上我和他们家没关系,但按照贵族的习惯,一向是把仆人侍女也视为家族内部人员的……就算你把剪刀给我,我还是觉得意头不好,很不吉利……”


    阿雷看向玛斯塔尔:“没关系,那我就留着它吧。”


    “一直被人掌握行踪,不恶心吗?”玛斯塔尔说。


    “不会的,”阿雷说,“器物定位的有效范围不大。以双剑城为中心,最远的定位距离差不多也就到这里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在这歇脚,而是直接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伊桑就根本找不到我们了。而且器物定位还有很多限制,比如时间限制——上次亲眼看到目标物品,必须是在施法前的一个月内,时间太久就定位不到了;还有物品种类限制——法术只能寻找自己特别熟悉的、有特色的、有一定精致度的物品,不能用来找货币,也不能找未加工的木料石头金属之类。”


    说到这,他拿起通行牒摇了摇,“也找不了这个东西。因为双剑城发出去的通行牒肯定不止一份,相似的东西太多了。”


    玛斯塔尔伸手过来,点了点那厚实精致的皮面本子,“那这个呢?算不算能找的东西。”


    “这个……”阿雷皱眉思索。


    安夏说:“这个没关系吧,这是阿雷自己的东西啊,又不是伊桑送的。”


    阿雷一愣。


    这本子不是他的。


    他还以为是伊桑顺手送的呢。


    看到阿雷的神色,安夏问:“怎么?难道不是你的?”


    阿雷问她:“你是在哪里拿到它的?”


    “也是你屋里啊。但我可没有见什么都拿,你屋里有好多东西,比如厚斗篷还有香薰什么的……我看出不是你的,就没拿那些。而这个本子在你柜子上,和你带来的东西放在一起。通行牒很薄不好拿,我就拿上本子,把它夹在里面了……”


    阿雷拿起本子,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那我知道了,”阿雷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谁送的了……”


    玛斯塔尔也猜到了。


    他才不这么含蓄,直接一语点明:“亚成年老头送的是吧?”


    “什么亚成年老头,没有这种分类,”阿雷笑道,“但是……对。就是他。”


    “那这东西更不能留了,”玛斯塔尔看向安夏,“你把这个拿回去吧。归还剪刀不吉利,归还本子总可以了吧?”


    安夏不太想接,就看着阿雷。


    阿雷对玛斯塔尔说:“没关系,留下吧。”


    玛斯塔尔问:“不会被追踪?”


    阿雷抚摸着本子的皮面,说:“从安夏走进神殿到现在,已经过了挺长的时间……要知道,海勒大师是会传送术的。如果他真想追踪我,他早就该出现了。”


    看阿雷如此信任老头法师,脸上还露出似乎是眷恋或感动的表情,玛斯塔尔莫名地有一点点不爽。


    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转念想:其实不仅阿雷信任老头法师,那些老头法师也都信任阿雷。


    无论是堇青、白鸥那样的真老头,还是那个当管家的女老头……哦不对应该叫老太太,或是海勒这样的亚成年老头,以及阿雷的导师、已经不在人世的前·老头……这些年纪很大的生物都愿意相信阿雷,愿意帮助阿雷,愿意把某些东西寄托在阿雷身上……


    他们都很喜欢阿雷。


    因为阿雷就是很值得喜欢,就是聪明又可爱。


    这么一想,玛斯塔尔心头的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这时,安夏又问起法袍诅咒的事,阿雷娓娓解答。


    姐弟俩继续聊起关于研修院发生的种种变故。


    玛斯塔尔不再参与对话,甚至都没认真听。


    他只是坐在一边,端详着阿雷的侧脸,美滋滋地想着:这样美好的小法师和我签了契约,结了婚,还睡在我怀里,而且将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个异位面真是没白来。


    召唤术真是能给恶魔带来幸福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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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夏离开的时候,姐弟俩并没有什么依依不舍,只是一个挥手,一个点头,平静地说句“以后见”,就像一次很普通的日常告别。


    他们并没有约定“以后”何时见面。


    安夏早就看出阿雷过的是另一种生活,她并不向往,所以一概不多问。


    阿雷也明白安夏的想法,如果他要找她,就肯定能找到;如果再无见面机会,双方也都不会遗憾。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黄昏。


    现在神殿侧厅里只剩下玛斯塔尔和阿雷。


    阿雷开始清点草编筐里的东西。有些放进空间储物袋,有些直接装施法材料袋,还有的东西他平时较少用到,就递给玛斯塔尔,装在玛斯塔尔的腰包里。


    玛斯塔尔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雷问:“一闲下来,你是不是又开始无聊了?”


    “和你旅行不会无聊的,”否认完,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又说,“但其实也有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向这样。”阿雷笑道。


    玛斯塔尔思索片刻,拖着椅子凑到阿雷旁边,距离近到膝盖都能抵在一起。


    他一手去揽阿雷的肩,一手向自己勾了勾,小声说:“你过来。”


    “过哪去?”阿雷问。


    “坐我腿上,有事和你说。”


    “为什么啊?”阿雷笑出声了,“现在这里又没别人,不需要说悄悄话。”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还是听话地站起来了。


    他一步都不用走,只要起身换个方向坐,就坐进了恶魔怀里。


    玛斯塔尔满意地搂着小法师,轻声说:“就是因为没别人,所以我不装模作样了。我就是总想把你揣怀里。还有……你有时候会不好意思,只能贴着我的耳朵说悄悄话……我也会啊,我有时候也会这样。但我不想显得怯懦,怯懦是深渊居民的大忌,所以我会尽量表现得坦荡些。”


    阿雷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心里在想:其实你也没多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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