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城的夏天还没走远,但早晚已经凉了下来。


    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下来。


    璃洛洛的胎满了三个月,大夫说稳了,可以适当走动。


    但聂妄尘的“适当”二字,显然和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洛知棠收到姐姐的“求救”信时,正在书房里画画。信是青禾送来的,内容很简短:“棠棠,来救命。再不出门我要闷死了。”


    他让人回了个“好,我来安排。”,然后开始张罗。


    秦王府里,璃洛洛坐在廊下,面前摆了一碟果子,动都没动。


    聂妄尘从屋里端出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刚炖的,趁热喝。”


    “我不想喝。”


    “不烫。”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聂妄尘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他把汤碗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了几分。“喝两口。喝完我陪你走走。”


    “院子里?”


    “……府里。”


    璃洛洛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洛知棠说去野炊,城南十里坡。我答应了。”


    聂妄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十里坡?太远了,马车颠——”


    “大夫说稳了。”


    “那也不能——”


    “你去不去?”璃洛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但语气不容拒绝。


    聂妄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去。我陪你。”


    洛知棠先去了洛府。穗穗正蹲在院子里逗年年,听见“野炊”两个字,眼睛亮了。“三哥,去哪儿?”


    “城南十里坡。烤肉。”


    穗穗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转身要去抱年年。洛知棠伸手拦住她。


    “别带猫。怕它乱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倒是可以带人。”


    穗穗一愣:“带谁啊?”


    “你家谢大人啊。”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跺了跺脚:“三哥,你乱说什么!”


    “我没有啊!”洛知棠做个鬼脸,跑了。


    路过洛知峥的院子时,洛知棠探进头问了一声。“大哥,去不去?十里坡。”


    洛知峥正坐在床边,郑婉宁靠在枕头上看书,小承安睡在旁边的小摇篮里。洛知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妻子和儿子。“不去。”


    洛知棠“哦”了一声,没有强求。


    转身就去了苏慕言的药铺。洛知砚和苏慕言坐在院子里喝茶。


    洛知棠把事情一说,洛知砚挑了挑眉。“野炊?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了?”


    “替公主问的。她被关在府里快闷死了。”


    洛知砚看了苏慕言一眼。苏慕言微微点头。洛知砚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当散心了。”


    洛知棠提前让人去十里坡踩了点,铺了席子,架了炉子。


    不是一个大炉子,而是四个小炉子,两两一组,隔了几步远,既分开又挨着。


    璃洛洛先到。聂妄尘扶着她下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像是怕有什么东西突然撞过来。


    穗穗一眼看见璃洛洛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衣裙,虽然肚子还不显,但整个人圆润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


    穗穗跑过去,刚想扑,被聂妄尘伸手挡了一下。


    穗穗一愣,脚步顿住。她低头看见璃洛洛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眼睛慢慢瞪大。“璃姐姐,你……你有了?”


    璃洛洛笑了笑,点了点头。


    “几个月了?!”


    “刚满三个月。稳了。”


    穗穗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又想起不能乱蹦,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秦王殿下是不是紧张坏了?”


    璃洛洛看了一眼旁边的聂妄尘——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看到了。”


    穗穗捂着嘴笑,小声说了一句。“秦王殿下是这样的?”


    几个炉子同时生了火。


    小炉子错落在草地上,两两一组,隔了几步远,既不互相打扰,又抬眼就能看见。


    洛知棠把炉子烧旺,烟一下子蹿起来,他被呛得咳了两声,转身对璃洛洛说:“姐,你和秦王去那边走走,烟大,别熏着。”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聂妄尘立刻跟上去。


    两人沿着溪边走。溪水清凌凌的,岸边野菊花一丛一丛,黄灿灿的。


    聂妄尘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时提醒“这边有石头”“慢点”。


    璃洛洛走得慢,他也慢,走走停停,不知不觉走出很远。


    拐过一片小树林,前面传来人声。璃洛洛脚步一顿,聂妄尘也停下来。


    侧耳听,是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从岔路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清翎,若是以后我有什么事,你要好好照顾母亲。”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说了很多遍。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急急地接:“哥,你说什么胡话!我不要听这些。”


    璃洛洛和聂妄尘对视一眼,进退两难——前面只有一条窄路,两边是矮灌木,站在这儿听墙角不礼貌,现在转身回去又太刻意。


    正犹豫,那边又开口了。


    “这个世子之位,我占了这么多年,其实你才是最适合的人。”是沈清河的声音,清瘦,温润,带着一丝自嘲。璃洛洛听出来了。


    “我不要什么世子之位!我只要哥你好好的。我也照顾不好母亲……”年轻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忍眼泪。


    沈清河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会,清翎什么都能做好。”


    “对了,你最近和永宁侯府二少爷来往甚密,可是真心的?”话音一转,带了几分哥哥的八卦。”


    沈清翎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哪有什么都知道,就知道一点。”沈清河的语气轻快了。


    又走了几步,声音更近了。沈清翎忽然压低了嗓子,带着不甘:“哥,你当初为什么要退亲?明明……明明公主挺好的。”


    沉默了几息。沈清河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温吞、疏离的平静:“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耽误任何人。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担惊受怕是常事。”


    “你胡说!”沈清翎急了,“大夫说过,好好养着就没事的。再说了,公主也不像那种只会担惊受怕的人!”


    “因为我不想好好养着,我也想像常人一样看遍大好河山,看遍藏书万卷。”


    “但……身体不能累着。”


    “好了,清翎。”沈清河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笃定,“这件事日后不许再提,让人听了去。”


    话音落,两个人正好从岔路拐出来,和璃洛洛、聂妄尘打了个照面。


    第200章 想亲你


    沈清河脚步一顿,很快敛去眼里的意外,拱手行礼,恭恭敬敬,面色如常:“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妃。”


    沈清翎站在他身后,也跟着行礼,耳朵尖还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话还是因为被撞见的窘迫。


    璃洛洛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假装没听见。


    聂妄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世子。”


    沈清河又行了一礼,侧身避让,带着弟弟沿着岔路走了。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璃洛洛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聂妄尘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转身沿着沈清河二人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二人回到营地,炉子上的肉已经滋滋冒油了。


    洛知棠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排骨,递给璃洛洛,聂妄尘伸手来接,洛知棠手腕一转,绕开他:“不是给你的,要吃自己烤。”


    聂妄尘收回手,也没计较,转身去翻自己炉子上的肉。


    璃洛洛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片小树林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炉子,穗穗蹲在烤架前,手里夹着一块肉,翻来翻去,动作麻利。


    谢令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夹子,姿势端正,却迟迟没有下手。


    他是所有人都到了才姗姗来迟的。穗穗没好意思叫他,是洛知棠邀请的。


    穗穗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夹子,把肉拨了几下,火候刚好。


    “这样,不要一直翻,等一面焦了再翻。”她说,语气认真,忘了身边是谢令安。


    烤好了,她习惯性地用筷子夹起一片,像之前和璃洛洛、洛知棠一起烤时那样,抬手就往旁边人嘴边送。


    筷子伸到一半,她僵住了。谢令安正看着她。穗穗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尖慢慢红透。


    谢令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筷子的手,稳稳地送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谢谢穗穗。”


    穗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烤过。她想把手缩回来,被谢令安握住了,没松。


    “穗穗。”他声音很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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