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颂应了一声，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他之前的鸡鸭早就在生蛋了，近些时日攒了不少，鸡蛋他攒着没动，鸭蛋他分了些做咸鸭蛋和皮蛋，这几日正是吃的时候。
他往灶里塞了几把柴，掺了水进去，就起身切葱。
周荃进来时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外头风大雨大，风声呼啸，他的夫郎点着油灯站在灶前低着头切菜，油灯跳动得十分频繁，落在夫郎漂亮好看的脸上更显得温柔。
周荃心脏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注意到有人进来，他的夫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
周荃在灶前坐下，说道：“我烧火。”
宋颂本想让他回屋休息，但想着他头发湿了，烤烤也好，就没多言。
锅里水开了，宋颂丢了一把面进去，然后在周荃身边坐下。
周荃往里面挪了挪，宋颂却不满道：“怎么，你不想挨着我？”
这句话勾起了之前的回忆，周荃怔了一下，和宋颂一下子笑开了。
宋颂弯着眉眼靠在周荃身上，说要给周荃做一身衣裳，但他之前没做过，若是做丑了让周荃不准嫌弃，又说牛牛长得越发结实了，等以后他俩生了孩子，也要照这般养。
他絮絮叨叨的，周荃也应和两句，十分亲近<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
又过了几日，谷子也跟着成熟了，但是雨还在下。
宋颂一边戴斗笠一边叹气：“家里的苞谷粒都还没干，这再来谷子，该怎么办才好。”
之前收的苞谷在家里阴了几天才干，一家子三个人又熬夜剥了出来，怕跟收谷子的时间撞上，那几天还在家里拢了火盆，但也没干。
周荃也皱着眉头，心知天灾如此，又赶在一起了，就算是没地方晒也要收了，不然谷子完全成熟，落在田里才叫可惜。
看见宋莹也在戴斗笠，宋颂对她道：“莹莹你就别去了，鸡鸭都在下蛋，你留意时辰煮点潲给它们吃。”
宋莹一想家里只有三块田，他两个人去收该是够了，再说哥夫身强体壮，一个顶俩，是以也没多分辨。
两人匆匆往田里走，路上还遇见了同样出来收谷子的其他人家，周荃一边走一边跟宋颂说道：“正子家田多，他一个人怕是收不过来，等咱家的收完了，我去帮他。”
宋颂“嗯”了一声。
才进田，俩人腰都还没弯下去，就听见河边传来“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田里的人都抬起头看过去，接着就有人喊：
“堤坝塌了！”
第54章
轰隆——
湍急的河水冲破堤坝，带着浑浊的颜色冲向河边的田地，短短呼吸间，河水淹没了低矮的田地。
“云朗！”
一声惊叫响起，一个妇人一边往后退，一边顺着河流往前跑，远远的，能看见几个渺小的身影在河水中间挣扎。
霎时间，宋颂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耳边刮过，等他反应过来时，周荃的身影已经跑得很远了，除了他，还有从各个方向跑过来的汉子。
宋颂惴惴不安，但下意识地也跟过去，堤坝塌得突然，那几块田里还有一些人家在收谷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河水卷走了。
一时间，河岸边的哭声连绵。
宋颂将想要下水救人的妇人拉了回来，视线紧紧盯着周荃的身影，生怕他也要下水救人。
堤坝刚塌，这时的河水湍急，人只要一入水就会被冲走，连在水里使劲的力气都没有。
周荃和几个汉子找了长长的竹竿，拦在落水人途经的地方，呼喊着让他抓住竹竿。
同他这样的，还有其他一些汉子，河岸两边都伸了竹竿，竹竿不够长，只有刚落水离河岸不远的人有机会抓住，还有几个最先被冲走的，已经到了河中央。
“抓竹竿！”周荃大吼一声，他手里握着竹竿，视线却紧紧盯着河水中央的人，看他们在水里沉浮，眼眶渐渐红了。
都是平日里见得到的人。
这时后边跑过来的汉子手里拿着木盆，一个接一个地往河里扔，木盆可以在河里浮起来，只要有人抓住了，就是生机。
河水的流速很猛，周荃感觉手里的竹竿一直在被河水带着往下冲，好不容易有人抓住了竹竿，却又很快被水往下冲。
而且河里并非什么都没有，还有些枯木树枝，好几个人明明都抓住了，却撞上了枯木失了力气。
宋颂没多想，抓起不知被谁落在一旁的竹竿就跟着往前跑，跑到河边将竹竿尽力往前伸。
宋颂想，他力气大，应该能压住竹竿，只是他低估了河水的威力，河水撞在竹竿和他的手上，撞得他手都麻了。
在手里竹竿即将脱手之际，宋颂又感觉竹竿被稳住了。
他回头看，他的身后也跟了几个妇人夫郎，他们一起握着竹竿，给了宋颂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颂心里震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回过头，紧紧盯着河里，见有个年纪大的汉子被河水裹挟着下来，连忙大喊：“抓住竹竿！”
汉子也听见了这里的声音，他被水冲到这里，心里十分惊慌害怕，但他的运气特别好，那根救命的竹竿就在他的前方。
他没认出是谁举着竹竿，他只是盯着竹竿，在快要到跟前时死死抓住了竹竿！
宋颂几人被带得往前扑了一下，宋颂站在最前方，脚下一滑，半只脚都落进了河里，幸好后面的妇人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宋颂有些心惊地往后退，正好接着力道将那汉子拉上来。
汉子被拖了上来，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还没歇多久，又起身去了别的地方递竹竿。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距离堤坝塌时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宋颂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望着平静下来的河，耳边萦绕着凄惨的哭声，有些失神。
方才觉得时辰过得很快，谁知才一刻钟。
一刻钟，几个人的命就这样没了。
他环顾一圈，视线所及之处都有人，有庆幸家人劫后余生的哭声，也有家人离去时悲痛的哭泣，而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此刻已经安静下来。
若不是颜色变得浑黄、若不是比平常高了许多，宋颂都险些以为这是平日里的小河。
一阵风吹过，宋颂忽然打了个寒颤，身上被打湿的地方透着凉意，心里头一次升起对老天的惧怕。
但很快，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李尧月抱着他，哭着道：“颂哥儿，谢谢你，谢谢你。”
宋颂眨了眨眼睛，伸手拍了拍李尧月的肩头，声音有些嘶哑，说道：“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快去看看你爹。”
那个年纪比较大的汉子在被拉上来那刻，宋颂就把他认出来了，正是李尧月的父亲。
李尧月哭着松开她，又像后面几个妇人夫郎道了谢，这才起身离开。
她听说她爹落水就急匆匆地过来，身上连斗笠都没戴。
宋颂缓了缓神，就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找周荃，下雨和河水，把他身上搞得十分狼狈。
才站稳，宋颂又被人拥入了怀中，只是比起李尧月的，这个人的怀抱更加宽厚。
“颂哥儿，你吓死我了。”周荃的声音颤抖，带着点后怕。
刚才他都看到了，他夫郎也拿着竹竿救人，也清楚得看到宋颂滑的那一下。
他用力地将宋颂搂进怀中，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静下来。
闻着周荃身上熟悉的气味，宋颂眼睛忽然红了，他埋在周荃怀里，抬手抓住周荃的衣袖，问道：“……有几个人？”
他没说完，但周荃懂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下说道：“三个人。”
三个人没有被救上来。
宋颂沉默着，没有开口。
回到家，正好撞上宋莹惊慌地出门，她看见头发凌乱、衣裳裹满了黄泥的哥哥和哥夫，眼睛也红了：“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
她在寨子外面挖野菜，听说堤坝塌了连野菜都没要就回家了，她先是去了一趟田里，没见着两人，又回了家，也没看见，将她吓了个半死。
宋莹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烧水，你们擦洗一番。”
宋颂叫住她：“不用了，谷子还没收，我俩回来拿了镰刀还要出去。”
死了人、堤坝塌了，可该收的谷子还是要收。
*
雨大，谷子的收成也不好，家里田不多，只收了两天就把谷子全都收回来了，收完了谷子，天也放晴了。
寨子里好几天都是哭声，见着天光放晴，那几户人家的哭声更大了。
宋颂和周荃也没闲着，收了谷子又忙着拿出来晒，防着下雨，都没敢拿到晒坝去晒。
可也不知是老天爷下了几个月的雨了，往后几天都是红花大太阳，被遮掩在雨后的暑气才渐渐显露出来。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