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宋颂睁大眼睛。
他们这些乡下人，一辈子就从生到死亡都在这小块土地上，连府城都不见得去过，京城就更是话本中的地方，莫说去，就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是啊，而且听说冯老爷日后就在我们这儿养老了，冯小姐去年才招了个上门女婿呢。”掌柜一边说一边检查剩余的手帕，见还可以，就都留了下来。
宋颂心中一喜，别的东西抛到脑后，这些帕子从年前就开始做了，冬闲也无事，还是做了有个五十多条。
络子也给她过目，只是这段时日店里不差络子，不过宋颂今儿帮了她大忙，而且络子也不过十来个，她就都收下了。
手帕五十三条，络子十六个，拢共二百三十九文。
今年头回卖东西就挣了二钱多，宋颂喜滋滋地将布袋揣进怀中，出来后，他才看向宋莹，问道：“怎么了，瞧你心不在焉的。”
宋莹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才凑到宋颂身边，小声道：“刚才那个丫鬟我认识。”
“哪个？”宋颂反应了一下，“哦冯小姐吗？你怎么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宋莹往回走，天还亮着，只是怀中二钱的铜板有些扎眼，还是先回去放着了再出来。
宋莹说：“那天就是她来接宋玉章走的。”
她说话声音很小，头先不晓得冯小姐的身份就算了，这会晓得了，反倒要比之前更加谨慎了。
谁知道大街上有没有冯家的人。
宋颂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宋莹，问道：“你是说，冯小姐那个上门女婿，是宋玉章？”
“八｜九不离十呢。”
宋颂皱起眉头，宋玉章是个记仇的性子，这会儿攀附上高枝，不知道会不会记恨周荃。
又想起之前在镇上见过宋志德夫妇一面，那会儿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明显不一样了。
宋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也同宋颂一样，颇为烦恼地皱着眉头。
*
冯府。
马车在侧门停下，里头的人还没出来，门里面就走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正是宋玉章。
“小婉，你回来了。”见着马车里的貌美姑娘探出头，他连忙上前扶住。
冯小婉摆摆手，自己拎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身顺手接了一下婢女环儿。
“这些手帕拿到我房中，你也挑拣个喜欢的。”没空理会宋玉章，冯小婉把竹篮塞到他怀中，自己则匆匆往府里走去。
环儿行了个礼，急忙说道：“姑爷见谅，小姐实在是忙碌。”
宋玉章抱着那个篮子，脸上扯出个笑来，“我都晓得的。”
待到主仆二人远去后，宋玉章才垮下脸，一脸阴沉地往冯小婉住的院子里走去。
一路上遇见许多的奴仆，见了他都恭敬地叫一声“正夫”。
宋玉章越听脸越黑，只是他什么也没表露出来，脚步匆匆进了冯小婉的主屋。
她的卧房平日里都不大让他进来，宋玉章垂着眼睛，没多看其他地方，按着冯小婉的话，打开篮子，打算挑拣一条合心意的手帕。
他于女工实在是不精通，哪怕是拿在了手上，也不认得这是出自宋颂之手。
这篮子手帕多是女子的，在里头好生挑选了一番，才选了一条青竹纹样的，宋玉章摸着这手帕不似寻常用的布料，但冯小婉的心思谁也不懂，兴许是故意买的这样的。
没有多思虑，随后他将篮子搁在梳妆台上就准备出去，只是松手时不小心碰掉了冯小婉放在妆奁之后的信。
他捡起来一瞧，才看见这竟是一封任聘书。
第46章
宋玉章在冯府的际遇如何，宋颂并不得知，他和宋莹一道往回走，路上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眼瞧着宋莹越发沉默思虑，他笑着宽慰道：“别担心，我们住在山中，平日里又不经常下山遇见，再说你没听方才绣坊掌柜说的，那冯老爷可是个好人呢，想来也不会对我们如何。”
闻言，宋莹的眉头松了几分。
两人回了客栈，周荃也回来了，正往外走准备去寻他们，见他们回来，周荃大步迎了上来：“去哪儿了？”
宋颂拍了拍宋莹的头，才从怀中掏出个钱袋给周荃，笑着说道：“这二百个铜板好重，你拿着。”
周荃笑着接过，顺手放进了怀中，说：“我瞧天色也不早了，先去吃饭？”
闻言，宋颂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他们今日要去镇上的酒楼吃饭，吃大肘子吃卤牛肉，吃他们之前没吃过的东西。
于是两人又转头，跟周荃一道往外走。
镇上陈记酒楼口碑不错，而且周荃之前听说过，这个酒楼味道好，量也足，最是适合他们这种偶尔来镇上吃的乡下人了。
陈记生意不错，大晚上的门口也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他们三个一到跟前，就有招呼的伙计出来问道：“客人几位？”
“三个。”
伙计笑着转身引路，给他们挑了个一楼中间的桌子。
三人落了座，伙计也麻溜地报了菜名，他们早有想吃的，都没等伙计报完，周荃摆摆手，说：“要一个红烧肘子，一碟卤牛肉，一道粉蒸肉。”
伙计说道：“客官要不要尝尝我们酒楼的新菜，雪影浮江？”
那是什么？
宋颂眨巴眨巴眼睛，明显有些好奇，周荃问道：“这是什么菜？”
伙计笑着说：“豉油蒸鱼。”
“倒是个别致的名字。”周荃笑着说了句，倒也没犹豫，让伙计抓紧上。
“好咧，客官先喝着茶水，菜稍等会儿就上。”
待伙计走后，宋颂方才自在了些，他从来没在镇上吃过饭，更别说这种人声鼎沸的酒楼力气，但心里又不愿表露出胆怯，只暗中强撑着。
宋莹年纪小，更是如此，哪怕脸上极力地保持镇定，但仍能看出她的紧张。
宋颂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酒楼中的茶比他们自家的茶味道好些，不过他也没多喝，兴许是他过不了好日子，他茶水喝多了晚上会睡不着。
他打量着酒楼还有这来来往往的人，并非都是非富即贵的高门大户，也有衣着朴素的普通人，他们坐在其中并不奇怪。
衣角忽然被拉了拉，宋颂回头，就听见宋莹小声说道：“颂哥儿，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那个伙计说的什么雪影？”
闻言，宋颂和周荃都看了过去。
伙计端着一个有小臂那样长的碗，里头的鱼肉裹着琥珀色的豉油，葱丝翠绿点缀其中，行动间鱼肉微微颤动，瞧着就鲜嫩好吃。
宋颂收回视线，笑着道：“这么远就闻到了香味。”
周荃应和着笑道：“那咱们还真是点对了。”
宋莹捧着脸想，这顿吃得真是好，又有肉又有鱼，颂哥儿喜欢吃鱼，她肯定不和他抢。
一家子说笑几句，伙计就端了卤牛肉上来。
牛肉切成片，一碟牛肉片铺满了盘子，沿着圆盘的形状整齐摆放，中间还放了几片薄荷叶点缀，看着又好吃又好看。
周荃伸出筷子，给宋颂夹了一片，宋颂没有客气，卷着肉片上的卤汁就塞进了嘴里。
见他一下子瞪大眼睛，瞧瞧自己又看看宋莹，一边还用手指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周荃一下子就知道，这道菜宋颂很是喜欢。
果然，待把嘴里的肉给咽下去后，宋颂立刻提起筷子，给他二人碗里一人夹了一片，说道：“快尝尝，当真是好吃。”
周荃不是第一次吃卤牛肉了，不过看着自己夫郎吃得美味的模样，他也觉得放进嘴里的卤牛肉比之前去吃过的更加好吃。
见宋颂喜欢，他眉眼含笑，又给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
宋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块，新奇的口感和味道让她有些惊讶，继而眉眼弯弯。
红烧肘子和粉蒸肉也上来了，而且就放在她面前。
宋莹笑眯眯地看着肘子，比起略微有些干巴的卤牛肉，她更加喜欢肥糯软烂的肘子和粉蒸肉。
只是哥哥哥夫都在，她不好做第一个伸筷子的。
宋颂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因嘴里有东西，他没立即说话，谁知听见周荃含笑的声音：“快吃，别拘谨。”
他惊讶地看向周荃，正好对上周荃望过来的眼睛。
周荃又给他夹了一块肘子皮，没说话，但宋颂就懂了他的意思。
宋颂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又忙不叠将肘子皮塞进嘴里，吃着吃着，没忍住有些美，他和周荃如今也算得上是心有灵犀了。
雪影浮江是最后一道菜，宋颂尝了一点，鱼肉嫩滑鲜美，汤汁也咸香，他高兴得弯起眼睛。
一家人吃到戌时初，才付了钱欢欢喜喜出门。
夜晚的街上人不多，一阵凉风吹来，方才在酒楼里出的汗一下子就被吹干，身上都凉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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