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这点力道,就跟给楚沨挠痒痒似的,倒是他自己的手,被青年那宽阔结实的背肌震得微微发麻。


    楚沨有点儿紧张地问道:“师父,手没事吧?”


    宫泊一噎,不动声色地甩了下手。


    这小子才元婴期,肉体强度就堪比异兽,这要是渡劫甚至是飞升之后,岂不跟龙族再世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没好气道:“闭嘴,进去了!”


    *


    平原之上,紊乱的空间终于恢复平静,甘流冷着脸灭杀掉最后一头狂暴的异兽,转身回望。


    洪圣门马丞重伤,魔焰门长老和昆仑宗章妄灵力几近耗空、六道黄泉门的灵素和蛊女不见踪影。


    只剩下鳄尊者和他自己,状态还算良好了。


    但方才甘流也消耗了不少灵力,他随手把一块吸收完毕的上品灵石丢弃,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缓缓开口:“关于阎傀仙君身边带着的那个徒弟,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但那小子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龙族,否则我的鳄龙血脉定然会有所感应。”


    片刻后,鳄尊者粗声粗气地回答道。


    他的再生能力很强,这会儿身后断掉的尾巴已经长了出来。


    但显然甘流付出的代价,不足以抹平他今日的损失。


    鳄尊者看着自己崭新的尾巴,依旧目露心痛之色。


    他背对着甘流道:“甘行走,这次交手我也彻底明白了,阎傀仙君这等上界大能的手段,不是我等可以随便对抗的。”


    甘流凝视着鳄尊者背影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但鳄尊者仍继续说道:“他是个疯子,不管不顾也不怕死,你背靠仙宫,自然也有所依仗,但像我这种无依无靠的散修,若是再跟他作对下去,恐怕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下场。”


    “看在曾经交情的份上,我帮你这一次。告辞!”


    说罢,鳄尊者便要离开。


    甘流闭上双眼,无声叹息一声。


    指尖白光一闪而过。


    “你!”


    鳄尊者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坚硬身躯。


    丹田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贯穿身躯的巨大伤口,那空洞足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风呼啸着穿过,伤口边缘还传来阵阵灼烧感,甚至还有不断向外扩张的趋势——


    此乃甘流的成名绝招,将灵力压缩至一线,以光速射出,普通渡劫修士根本反应不及。


    只一击,便足以轰平一座山头。


    “你、我们……百年交情,甘流,好,你好得很!”


    最后关头,鳄尊者元婴遁逃而出,留下一串惨笑:“诸位,这就是我们伟大无私的行走大人!你们若是还想继续为他卖命,那就请自便吧!”


    现场诸位修士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抬手想要赶尽杀绝,半晌又默默垂下手的甘流,一时噤若寒蝉。


    “诛杀阎傀仙君,乃是上界仙尊以仙宫令传达,不可违背。”


    甘流淡淡道:“临阵脱逃者,老夫身为东域行走,自然有清理门户之权。但看在多年交情份上,我只毁他肉身,留一线生机。”


    顿了顿,他又负手望向那几位脸色惨白的渡劫老怪:“诸位应当知晓,老夫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人,对待下属盟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有句话,我也可以跟诸位坦白。”


    “这一次临出发前,老夫又收到了一枚特殊的仙宫令。”


    他抬起手掌,一道紫金令牌浮现在掌心,引得众人侧目。


    仙宫令,乾坤大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普通的仙宫据点颁发的仙宫令为白色,一域行走颁布的仙宫令为白金色,由上界仙宫颁布的仙宫令为金色,重要程度依次递增。


    某些仙宫令,除了传达仙宫命令的作用外,本身也是一件拥有着独特效用的法宝,制作方法代代掌握在仙宫手中,密不外传。


    因此大陆之上无人敢、也无人能伪造。


    但紫金色的令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这代表着什么?


    甘流看着几名渡劫探究的神情,微微一笑,反手将仙宫令收起。


    “这枚仙宫令的作用,诸位暂时无需知晓。”


    “你们只要知道,获得它的代价,是老夫向上界仙宫立誓保证,就算赌上身家性命,老夫也绝不会让阎傀仙君活着离开仙府半步。”


    他说着,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让众人心头一颤的光彩来。


    那是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比起原统溢于言表的癫狂,其实并不算明显,但在场的渡劫修士,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位渡劫行走,即将入魔了。


    第103章


    “师父,你说这些人会诈尸吗?”


    空寂大殿内,楚沨屏住呼吸。


    望着眼前蒲团上一排排坐化的仙尸,他蹙眉给宫泊传音:“虽然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但师父,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都是非正常死亡的呢?”


    “你没感觉错。”


    宫泊冷眼扫过这群修士——或许不只是人族修士,因为他已经从几具仙尸的身上看到了属于化形异兽的鳞片、羽毛和犄角。


    这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说是龙族墓葬,却白骨露于野,还有诸多其他种族混杂其中。


    以龙族的骄傲和自尊,这绝对是莫大的屈辱。


    若说是祭祀,可为何还要刻意将仙尸摆出这样闭目冥想的姿态?他们又在祭祀着什么?


    宫泊走到一具仙尸前,神识探查了一番对方的势力。


    仙君初期。


    放在凡界,已经是能横扫四方的修为了。


    如今却被摆在这里,像一具装饰品,一个镇守那样,静静守护着内殿深处的某种东西——宫泊抬首望向前方幽深的廊道,直觉告诉他,那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能颠覆大陆的真相。


    毕竟,就连四大仙尊也未曾到访过、执着想要追寻之地,如今,就在他的脚下。


    宫泊抬起手,试着将那具仙尸炼化为傀。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尸微微震颤起来,边上的楚沨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时刻准备出现意外后上前支援。


    几息之后,仙尸睁开了双眼。


    宫泊和他对视一眼,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身体踉跄一步,在倒下前,被冲上来的楚沨一把扶住。


    “师父!”


    “咳咳,没事,”宫泊摆摆手,望向那具仙尸。


    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站在原地,静静地风化成了飞灰。


    楚沨目光闪动,大胆猜测道:“师父,是不是因为神魂的问题?”


    六道轮回功内的炼傀术,乃是用修士自身神魂驱动肉身,正因此,傀儡才能使用他们生前的招式和功法。


    可这仙尸中的神魂,明显已经不在了。


    “时间太过久远,”宫泊用手背擦去唇边的鲜血,“纵使是仙君,神魂也早已损耗殆尽,是我莽撞了。”


    楚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掏出两枚丹药喂给宫泊,又催促着师父赶紧坐下调息,由他来为宫泊护法,但被宫泊拒绝了。


    “为师没什么大事。而且在这种遍地都是尸体的地方调息,你也不怕一睁眼就被吓得走火入魔?”


    楚沨这才反应过来。


    余光注意到宫泊的手,他愣了一下:“师父,您这戒指,好像快坏了啊。”


    宫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套在指根处的银戒,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只是被某种脆弱的联系勉强黏合在一起。


    甚至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其实早已缺损一角,不知掉落在了何方。


    他平静地垂下手:“等这次回去,就换一枚吧。”


    楚沨嗯了一声。


    但他总觉得,师父的表情,好像不对。


    跟着宫泊一起往内殿中走了一段路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师父,这戒指,弟子从认识您第一天起,就看您一直随身戴着,从不离身,是不是哪个重要的人送的?”


    宫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想问谁就直接问。”


    “……是含轩?”


    楚沨醋意冲天,表面竭力装作平静。


    “不是。”


    他悄悄松了口气:“那是……”


    “一位人美心善的师姐。”


    那口气梗在了楚沨喉咙眼里,不上不下。宫泊看着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笑出声来:“逗你玩的,小子。这是本座自己铸造的,算是青竹笔灵的前身吧。”


    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廊道两侧的烛台自动燃起火苗,照得脚下人影晃动,犹如身处古墓之中——虽然本质上也的确如此。


    一开始进殿时,两人都被这长明灯吓了一跳。


    待发现它并非由人操控后,这才放下心来。


    一具渡劫期的傀儡在前方探路,可能是身处的环境还算安全,也可能是被宫泊的笑声影响,楚沨不自觉地偏头,望向他被烛光照亮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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