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杯中的茶水荡起涟漪。
他放下茶杯,拾起那块曾被他拒绝的弑仙道令牌,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直至泛白。
含轩是什么时候算到这一步的?
当初在亭中与自己对话之人,究竟是白昊还是他,亦或是兼而有之?
真真假假,宫泊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也不想再分辨。
“那个混蛋自顾自地替本座安排好一切,然后一走了之,也不问本座想不想走这条路。”他垂眸哑声道,“在傲慢而不自知这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最终他嗤笑一声。
但还是收起了那块令牌。
“可能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了,”宫泊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对刘鹭说道,“条件不变。本座知道的任何修炼情报,你随便问。”
送别刘鹭后,宫泊本想给自己倒杯茶水,却发现杯中的茶壶已经空了。
再望向洞府外面,满天星斗闪烁,光线暗淡。
不知不觉,新年第一日已过去了大半。
宫泊看向一直沉默陪坐在自己身侧,时不时给他和刘鹭倒茶、全程没有任何催促焦躁的楚沨,顿了顿,犹疑道:“你……”
“怎么了,师父?”
宫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生气?”
楚沨反问:“有什么可生气的?师父与刘前辈聊的都是正事。”
宫泊眨了眨眼睛。
如果讨论如何把善尸神魂从本体剥离在楚沨看来,也算正事的话,那倒也的确没错。
他并不存在的良心有一丝隐痛,干脆起身道:“反正还有一会儿,不如咱们现在进城吧,兴许还能赶得上庆典。”
“师父,”楚沨似乎是在叹气,“子时已过,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
宫泊脚步一顿。
他这下是真的有点儿词穷了,望着楚沨平静中难掩失落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说他不该和刘鹭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还是说他为了解决含轩的问题,放楚沨鸽子确实很过分?
但这两个人,对于宫泊来说,是不一样的。
他和含轩相处的时间更长,默契更深,彼此知晓对方的过去,甚至可以说,是一路扶持着走到今日。
但是,所以。
他不想欠含轩的这份情。
正如宫泊从来不去想,含轩对自己的这份重视,其中究竟有几分来自他自己,又有几分来自那位白昊仙尊一样。
他不是哲学家,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存在思辨问题。
宫泊只知道,自己厌恶白昊,但含轩是他认定的友人。
这就足够了。
看着师父脸上隐隐纠结的神情,楚沨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在夜明珠朦胧的光线下,高大青年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是宫泊刚认识他时的成熟稳重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最初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从来不是因为楚沨的极阳体质或是过人资质。
而是他眼神中永不熄灭的那簇光亮。
和无论何时都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直白付出行动的勇气与执行力。
“弟子逗您玩的,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楚沨动作轻快地招招手,那位魔焰门长老傀儡便走到了面前,把一件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在师父和刘前辈商讨时,我就已经派傀儡进城,买了不少年货回来了。”
虽然没能同师父一起过新年,还是有些遗憾。
楚沨朝宫泊晃了晃手里的包袱,笑道:“师父,要不要陪弟子一起看烟花?顺便一提,还附赠海上骑龙项目哦。”
第87章
夜半时分,海上起了大风。
乌云遮蔽了月亮,鲸波怒浪冲击着礁石,炸开万千碎玉。
仿佛末日将至的景象。
黑暗动荡之中,一束光线冲天而起。
“呯!”
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余辉如流萤般四散坠落。
宫泊仰头望着,安静等了一会儿,却再没等到第二朵。
他偏过头,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楚沨。
楚沨正蹲在沙滩上,对着那堆烟花残骸反复点火,指尖迸出的火星溅了几次,都没能引燃。
“……大概是买到黑心商家的烟花了。”
他垂下头,半跪在那里,声音里满是沮丧。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楚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靠未雨绸缪扳回一局,让师父心甘情愿陪自己出来,结果还搞成这样。
宫泊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忽然抬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没事。”他伸手,拍了拍楚沨的肩,“可能只是引线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他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沨听着听着,眼睛倏地亮起来。
“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变回原型。
硕大的龙头温顺地贴在沙滩上,喷出两口龙息,尾巴在后面轻轻摇晃:“师父,快上来!”
宫泊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云絮般飘落,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了龙头正中。
长袖在夜风里翻飞,衬得他飘忽若神。
他低头,有点儿稀罕地摸了摸楚沨头顶那两个还未长出来的鼓包。手感圆润,温温热热的,盘起来很是顺手。
蟠龙本是无角之龙,但楚沨现在这状态,倒像是在一步步朝着真正的龙族演变。
宫泊修炼畜生道那些年,还从未见过能够进化的。
他只能推测,大概还是那只蝎龙兽的毒液造成的意外影响。
身下的蟠龙发出一声低吟,庞大的身躯缓缓立起,随即乘着风腾空而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宫泊的衣袂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垂眸看去,夜色下的大海深沉晦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幕布笼罩在大地上,却被烟火的光亮撕开了一道裂口。
楚沨载着他在夜空中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在海面上。
海浪温柔地托起他们,龙身随波逐流,高低起伏着。
深夜的海底,倏忽亮起点点微光。
一群发光水母顺着水流,从大海深处浮了上来。
银辉铺满海面,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像是海洋中的星星,围绕着他们沉浮闪烁。
远处传来长鲸的低鸣,还有一阵似有若无、空灵悠远的歌声——
楚沨忍不住想:这片海里,还生活着人鱼吗?
一人一龙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难得的景致,楚沨忽然给宫泊传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感慨:“师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这么糟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糟糕的只是人类而已。”
宫泊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微凉的海水中。
几息之后,一只贝壳大小的发光水母晃晃悠悠地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莹润白皙的拇指。
半透明的身体瞬间泛起粉红,像是羞赧一般。
楚沨的神识瞬间锁定,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又怕动作太大影响到坐在自己头上的宫泊,只能强捺住冲动。
“师父,”他急切传音问道,“它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会变色?”
“这种发光水母,”宫泊懒洋洋地开口,脚趾在海水里轻轻拨动,泛起一阵淡粉色的光澜,“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叫快乐水母。只要碰到体温高于它的活物,就会变成粉色,同时分泌出一种能让对方感觉到愉悦的成分。”
他顿了顿:“有些商家会抓捕这些水母,利用它们的特性,售卖令人上瘾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野生的快乐水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脚边已经围满了水母。
一群群粉色的小东西挤在他的脚趾、足心和脚踝周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快乐地挤来挤去,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
楚沨盯着那些粉色的玩意儿,眼神渐渐不对了。
他忽然喷出一口气。
一股海浪凭空掀起,将那些水母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飘远。
但它们很快又游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朝宫泊涌去。
楚沨又狠狠吹了两口气。
师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只有他能碰!
宫泊忽然轻笑一声,扶着龙首站起身。
没了热源,那些水母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散去,重新沉入深海。
“别忘了正事。”宫泊提醒道。
楚沨闷闷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着沙滩上那堆烟花,一口火焰龙息狠狠喷出——
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原本哑火的烟花霎时漫天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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