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默默咽下了推辞的话语。


    这么贵重的宝物,师父既然给了他一块,那肯定有师父的道理。


    果然,宫泊很快挥了挥手,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拿出那面摄魂镜。


    他对楚沨道:“将它祭炼进这面镜子里,由本座来操纵幻境,按照百倍的时间流速,一个月时间,顺利的话,应当是能赶上的。”


    楚沨想起第一次被师父用摄魂镜惩罚时的体验,不禁有些脊背发凉。


    但他也知道,师父所说的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默默地盘膝坐下,开始祭炼。


    但很快,楚沨盯着火焰中纹丝不动的仙晶,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这仙晶,怎么不会融化呢! ?


    “差点忘了,你的火焰威力纯度都不够。”


    宫泊恍然,抬手帮他加了一把火,“有空得去魔焰门那边走一趟了,你要是炼器,肯定避不开这个的。”


    楚沨的火焰还是从六道宗那边得来的,虽然被宫泊评价品质一般,但他平时用来炼个天阶法宝乃至于低阶灵宝,都还挺顺手。


    没想到面对这小小一块仙晶,竟然起不到半点作用。


    “师父懂得真多,”他由衷道,“本以为您教我的就够多了,没想到只是九牛一毛。”


    宫泊刚要说有空奉承为师,不如赶紧把东西炼好,忽然转过头去,冷眼望向窗外——


    天晴了。


    不是先前间歇性的晴天,在宫泊的神识探测下,一直笼罩在整个昆仑宗周边城池上空的那团阴属性灵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对于他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场雨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一次大型的残酷筛选。


    低阶修士,尤其是像他这样水木属性体质偏阴的修士,能通过雨水中蕴含的少量灵气增进修为;哪怕是有灵根还未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但那些真正的、数量庞大的凡人们,都将会在这场大雨之中,被阴气侵蚀身体,损耗寿元,在病痛之中无知无觉地衰亡。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


    这些时间,已经足以让大部分凡人成家立业,再诞生出下一代了。


    而这,大概就是正道顶尖大宗门之一的昆仑宗,对所属势力范围内勤恳生活的凡人们,一丝仁慈的恩赐吧。


    凡人群体之中诞生灵根修士的概率,一般都是有定数的。


    宫泊不知道昆仑宗和仙宫为何要强行用外力改变这个定数,但并不妨碍他根据经验判断对方一定没干好事。


    现在,外面的雨停了。


    要是以为他们良心发现,收手不干了,那就太可笑了。


    相反,情况可能更坏——


    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了目的。


    “师父。”


    低沉的嗓音唤回了宫泊的思绪。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瞳孔微缩,放在桌面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


    宫泊绷紧脊背,开始疯狂思索:这小子究竟是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又为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接近?


    对屋内另一人的警戒心如此之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楚沨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混乱的思绪,叹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宫泊拧紧的眉头。


    “师父,”他似乎想说些别的,但最终,只是拿出了那面祭炼好的镜子,“弟子已经完成了。”


    楚沨把摄魂镜轻轻放在桌上,一只手撑在宫泊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握住青年蜷缩的手掌,五指插入指根,逼迫着对方向自己打开手掌。


    黑衣青年俯身垂首,潮热的呼吸与宫泊交缠,在雨声消散的寂静室内,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弟子方才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哑着嗓子,目光幽暗,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向眼前<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师尊讨一个吻。


    宫泊凝视着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唇角抿紧。


    忽然他移开视线,指尖轻弹。


    楚沨的幻形术被强制解除。


    孩童一脸懵地坐在宫泊的腿上,画风一秒从成人限定变回亲子乐园。


    楚沨怔怔地看着宫泊长吁一口气,盯着他,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来。


    “本座可没兴趣跟小屁孩谈恋爱。”


    阎傀仙君如此宣布道。


    第70章


    楚沨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师父仙姿逸貌的近距离冲击。


    ——以致于脑子都坏了。


    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大脑疯狂思索着宫泊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谈恋爱?


    师父在跟谁谈恋爱?


    是谁在跟他说谈恋爱! ?


    楚沨呼吸急促,漆黑双眸睁到最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仿佛不想错过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但宫泊除了最开始表现出了些许不自在外,这会儿倒没觉得多尴尬。


    怀着几分自暴自弃、几分挑衅的心态,他歪着头望向楚沨,想看这小子怎么接招。


    如果楚沨露出一副震惊表情,或者直接矢口否认的话……


    宫泊和善地微笑起来:


    他阎傀仙君纵横乾坤大陆多年,偶尔眼神不好,收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徒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楚沨并未察觉到宫泊在短短几息间,心态已经成功从“完蛋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的懊悔,转变到“日他仙尊的说就说了这小子敢不答应吗”的阴晦恼怒。


    甚至稍有不慎,就连他的小命都处于危在旦夕的边缘。


    他只是怔怔看着宫泊,心脏疯狂鼓噪起来。


    良久,楚沨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艰涩开口:“师父,您……”


    是认真的吗?


    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在驾驶着蛟龙辇车御风而行,回首望向日光下闭目小憩的宫泊时,楚沨想过;


    在双修云雨的激情散去,安静注视着怀中宫泊潮湿泛红的眼尾时,楚沨也有想过。


    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那个月夜,宫泊带他驾驶着青羽舟,扶摇直上,眺望万里云海,长风将那三千青丝送到唇边,落下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时。


    他在潜意识里,就已经在想着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了。


    只是每一次,都戛然而止在“如果……”


    便再没有了后文。


    楚沨曾觉得,宫泊像一盏灯。


    正因为见多了那些可悲又可笑的飞蛾,即便燃尽己身,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向那豆烛火。


    他才会克制地约束自我,避免深思下去,堕入再无挽回余地的深渊。


    他提醒自己:


    无论何时,都不要被那一瞬间的炫目光亮迷惑。


    师父很好。


    但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瞬,赔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听上去并不值得。


    理智和过往的经验,已经清晰地告诉了楚沨冲动的下场。


    以他的性格,当下的位置便是最好了。


    自己已经是宫泊唯一的徒弟,牢牢占据着师父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但又适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师父需要他,他也需要师父。


    不需要那一瞬间。


    仅仅是长久地、静静地守着这盏灯火,汲取些温暖和光亮,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若是再进一步,拥抱那盏光亮的话……


    楚沨忽然微微睁大双眼。


    在无数踟蹰不前的借口之中,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旷日已久的恐惧。


    奇怪,他想。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瞬间,需要他在自己和师父之间做出选择,以楚沨现在的性格,他绝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宫泊去死。


    而除了死亡外,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呢?


    楚沨定了定神,眼眸中倒映着宫泊逐渐莫测的神情,缥缈恍惚的目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他想,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忍耐许久的宫泊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径直打断楚沨未说完的话,语气冷淡:“小子,本座不过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当真吗?”


    楚沨瞳孔微缩,脸色霎时苍白起来。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急切地抓住了宫泊衣襟:“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宫泊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抬手就捞起了放在桌面上的那面摄魂镜,庞大灵力灌输其中,动作间,还带着一丝慌不择路的意味。


    刹那间镜面光华大放。


    楚沨只来得及最后急匆匆地向宫泊投去一瞥,神魂便彻底沉入了幻境之中。


    寂静屋内,只余下宫泊一人。


    再一次。


    宫泊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将神识沉入镜中,操控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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