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婆子是铜的,外面包着棉布,暖烘烘的。


    沈迟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


    “哥哥,你去哪里了?”


    “去了一趟凡间。今天凡间很热闹,晚上带你去看。”


    沈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


    中午的饭很丰盛。


    阿嬷炖了一只鸡,鸡汤金黄金黄的,飘着几颗红枣。蒸了一条鱼,鱼身上铺满了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响。炒了几个小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沈迟喝了两碗鸡汤,吃了半条鱼,又吃了小半碗饭。


    阿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沈迟夹菜了。


    沈迟的碗里堆得冒尖,吃都吃不过来。他抬起头,无奈地看着阿嬷:“阿嬷,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阿嬷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沈迟看了看那块鸡腿,又看了看阿嬷,低下头,继续吃。


    谢云疏在旁边没有说话,把他碗里的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夹到他碗里。


    沈迟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云疏看着他,沈迟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笑。


    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很热闹,很暖和,很好吃。


    第139章 灯会


    下午,沈迟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


    他翻了个身,身边空空的,被子还留着一点余温。


    地瓜蹲在床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哥呢?”沈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仙尊在灶房准备晚饭。”地瓜的叶子转了一圈,“小迟宝宝,你睡了好久。”


    沈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转过身,摸了摸地瓜的叶子:“地瓜,陪我去散会儿步。”


    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蹬蹬蹬跑到门口,把门推开,侧着身子让沈迟先走。


    沈迟笑了,撑着腰慢慢走出去。


    地瓜跟在后面,叶子一飘一飘的,走几步就跑到前面去探路,跑远了又跑回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沿着灵竹林走了一段。


    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沈迟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被地瓜牵着。


    地瓜的木头手凉丝丝的,握在手心里有点硌,但沈迟没有松开。


    地瓜也没有松开。


    回到屋里的时候,谢云疏正好把晚饭端上桌。


    是饺子,白胖胖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摆在盘子里像一个个小元宝。


    沈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嚼了两下咽了。


    又夹了一个,又咬了一口。


    谢云疏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吃着。


    沈迟吃相就不怎么样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点饺子汤,吃了几口觉得热了,把领口扯了扯。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沈迟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谢云疏,弯起嘴角,把那个饺子吃了。


    地瓜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团雪,叶子冻得发紫,一颤一颤的,但它高兴得不得了:“小迟宝宝,你看!我堆的雪人!”


    它把怀里的那团雪举过头顶,举到沈迟面前。


    沈迟低头看了看,什么形状都没有,就是一坨,还沾着草叶子和泥巴。


    “好看。”沈迟说。


    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高兴得转了好几圈,又抱着那团雪跑出去了。


    阿嬷在灶房门口看着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去继续忙活了。


    饺子吃完了。


    沈迟靠在椅背上,手搭着鼓起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谢云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拿来沈迟的厚衣裳,一件一件给他穿上。


    系斗篷,最后再把帽子戴上,帽檐的毛茸茸的边把沈迟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沈迟被他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谢云疏自己也穿好了外袍,系好腰带,把围巾围上,那条白色的,末尾绣着桃花的,端端正正的。


    他牵起沈迟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走吧。”


    沈迟点了点头。


    地瓜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叶子竖得笔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沈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走,一起去。”地瓜高兴得叶子一飘一飘的,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阿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早点回来。”


    “知道啦,阿嬷。”沈迟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回去,攥紧了谢云疏的手。


    山下的镇子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


    沈迟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欢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在萧家的那些年,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找他。


    但是今年的饺子是谢云疏包的,灯笼是地瓜挂的,午饭是阿嬷做的,很丰盛。一想到这里,就不难过了。


    他弯起嘴角,攥紧了谢云疏的手。谢云疏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也攥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进灯火里。


    镇上的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


    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


    沈迟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


    地瓜蹲在他脚边,也仰着头看烟花,叶子一飘一飘的,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每炸开一朵就“哇”一声,炸一朵“哇”一声,嗓子都快喊哑了。


    谢云疏站在沈迟旁边,没有看烟花,他在看沈迟。


    沈迟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映着光,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


    沈迟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哥哥,你不看烟花吗?”


    “在看。”


    沈迟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又转回头,继续看烟花。


    谢云疏站在他旁边,继续看着他。


    人群往另一边涌去。沈迟被推着往前走,谢云疏一直护着他,手始终没有松开。


    前面有人在舞狮,狮子跳上跳下,底下的人一阵一阵地叫好。


    沈迟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又去看打铁花。


    铁水泼上去,金红色的火星子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沈迟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一颗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把手伸出去。


    谢云疏把他的手拉回来,握在手心里。


    “烫。”


    “哦。”沈迟乖乖不动了。


    旁边有人在猜灯谜,棚子下面挂满了红灯笼,灯笼下面坠着纸条。


    沈迟扯了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念完就愣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转不动。


    他想了很久,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还是没想出来。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看着他那一副委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告。”


    沈迟把纸条上的字又念了一遍,念到“牛尾巴”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牛尾巴——牛字去掉尾巴,下面加一个口。是“告”。


    沈迟又扯了几张,猜对就高兴得不行,猜错了就皱着脸,把纸条塞给谢云疏。


    人群渐渐散了,灯笼也灭了几盏。


    沈迟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谢云疏把他手里的纸条拿过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困了?”


    “嗯。有点。”


    谢云疏牵着他往回走。地瓜跟在后面,街上的人少了,灯笼的光也暗了,只有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迟靠在谢云疏肩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谢云疏放慢了步子,跟着他的节奏。


    “哥哥。”


    “嗯。”


    “今天真好玩。”


    “嗯。”


    “明年还来。”


    “好。”


    沈迟弯起嘴角,把脸在谢云疏的肩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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