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洞口传来脚步声。谢云疏捧着一堆野果走进来,另一只手提着一条鱼,鱼鳞在火光照下亮闪闪的。


    他把野果放在沈迟旁边的干草上,“已经洗干净了。”沈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眯起来了,腮帮子鼓着半天嚼不下去。谢云疏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把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边。


    鱼皮滋滋响,油冒出来滴在火上,火苗窜了一下。香味散开了,烟熏火燎烤鱼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


    沈迟咽了一下口水,把手里的果核扔到一边,又拿起一个,这个甜一些,但比不上鱼的香味。谢云疏把鱼翻了个面,油脂的焦香更浓了,沈迟盯着那条鱼,眼睛都不眨。


    鱼烤好了。谢云疏把树枝从火边拿起来吹了吹,递到沈迟面前。沈迟摇了摇头,“我刚才吃了好几个果子了,你先吃。”谢云疏没动,还是递着。


    沈迟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鱼肉嫩白的,在嘴里化开,有一点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溪水里的还是鱼本身的。他又嚼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吃。谢云疏,这个真好吃。”


    他把鱼递到谢云疏面前示意他吃。谢云疏接过去,低下头,咬在沈迟咬过的地方。


    沈迟看着他的嘴落在自己咬过的那道缺口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昨天发烧时一样烫。


    谢云疏嚼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鱼递回来。沈迟接过去又咬了一口,又递过去。


    第59章 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条鱼吃完了。沈迟吃的多,谢云疏吃的少。


    最后一块沈迟递过去,谢云疏说“你吃”,沈迟说“我吃不下了”,谢云疏接过去吃了。沈迟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油,汁水还留着一点香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草堆里摸出一个野果,红红的,是刚才那堆里最红的一个。


    “这个你吃,”沈迟把果子递过去,“这个是甜的,我尝过了。”


    谢云疏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沈迟。沈迟被看得不自在,“怎么了?不好吃?”谢云疏把果子咽下去,“甜的。”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云疏看着那张笑脸,把手里的果核扔进火堆,把沈迟拉过来按回怀里。


    沈迟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那颗心又在跳,快快的,不像刚才那样稳。


    两人歇了一阵,雨彻底停了。


    洞口的树叶不再滴水,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谢云疏先起来,把火堆踩灭,余烬被踩成灰,最后一丝热气也散了,他蹲下来把沈迟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外衫、中衣,在火边烤了一整夜,干透了,摸上去温温的。


    “伸手。”谢云疏说。


    沈迟乖乖把胳膊伸出来,套进袖子里。谢云疏给他穿衣裳,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低着头,手指很轻,系带子的时候指节碰到沈迟的腰侧,沈迟缩了一下,没躲。


    谢云疏的动作顿了一瞬,继续系,系好了一边又绕到另一边。穿好了,他把沈迟从干草堆上扶起来,沈迟的左脚一沾地,疼得吸了一口气。


    脚踝肿了,昨天跑进山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崴的,当时没觉得,睡了一夜全返上来了,青紫青紫的,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


    谢云疏蹲下来,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沈迟蹲好。


    “上来。”


    沈迟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两只手环住谢云疏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胛骨。


    谢云疏的手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稳了稳,迈步往外走。


    山路不好走。雨虽然停了,泥地还是湿的,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拔出来带着泥。谢云疏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迟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汗水已经从鬓角渗出来了,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沈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念头,嘴角弯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哥哥,我重不重呀?”


    谢云疏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透了,像冬天灶膛里烧到一半的木炭。他不说话,继续走。


    “不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闷闷的,嗓子发紧。


    沈迟趴在他背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天没有下雨,但还是阴着。


    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和泥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谢云疏沿着山路往下走,没有走最近的那条路,因为昨天泥石流把那条路封了,树干和石块横七竖八地堆着,过不去。他换了一条,远一些,但能走。


    已经走了很久了。沈迟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从鼻梁上那颗小痣旁边滑过去。沈迟伸手帮他抹了一下,手心碰到他的额头,湿的,热的,烫手。


    “哥哥,我们在旁边歇一会儿再走吧。”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谢云疏没有推脱,他看到路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沈迟放下来,让他坐好,自己蹲在他面前。


    沈迟看着他,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下青黑还在;嘴唇干裂起皮。


    谢云疏也看着沈迟,注意到他的嘴唇也干,干裂的地方结着褐色的痂,嘴角还有一道昨天亲的时候留下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


    “我去找点水来。”谢云疏站起来,转身要走。


    衣角被人拉住了。谢云疏回头,沈迟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慌张。


    “哥哥,我害怕。”


    谢云疏蹲下来,手搭在沈迟手背上。“别怕。水源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很快就回来。”


    沈迟摇头,攥得更紧了。“可是……万一……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他自己害怕,是因为他怕谢云疏一个人走远了回不来。


    昨天的事他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谢云疏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他转过身,把背对着沈迟,准备背他。


    沈迟摇头,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只用右脚站着,晃了一下,扶住谢云疏的胳膊站稳了,“你扶我就好。”谢云疏没强求,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环在他腰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路窄,一侧是高高的山壁,石头上长着青苔,水珠从上面渗出来,亮晶晶的;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从下面涌上来,白茫茫的,看不到底。沈迟不敢看那边,往谢云疏那边靠了靠,谢云疏的手收紧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崖壁凹进去一块,下面有一口水潭,不大,两尺见方,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砾。


    崖壁上有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到潭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谢云疏把沈迟扶到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去摘了几片大叶子,折成兜的形状,蹲在崖壁下面,一滴一滴地接水,等半天才接满一兜。


    他捧着叶兜走回来,先送到沈迟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但很清甜。沈迟喝了几口,推过去,“你也喝。”谢云疏接过去,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沈迟看着那滴水从他喉结上滑过去,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别处。


    第60章 确定


    沈迟的目光扫到了崖壁上面,愣住了。石缝里长着一株灵芝,不大,伞盖是金黄色的,在灰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九转灵芝!”


    谢云疏的脑子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顺着沈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缝里长着一株灵芝,偏黄色,在暗处看像金色,但不是。那不是九转灵芝。


    可沈迟怎么会知道“九转灵芝”?


    “你怎么知道九转灵芝?”谢云疏的声音不大,很平,但眼神变了。沈迟转过头看他,愣住了。


    谢云疏的手指捏着叶兜边缘,捏得指节泛白。沈迟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他在等一个答案。


    “外面。我在外面见过。”沈迟说。叶兜从谢云疏手里滑下去,落进水潭。“我其实是外面的人,这里根本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秘境,而我是从外面掉进来的。”


    谢云疏没有捡叶兜,看着沈迟,看了许久。风吹过来,山壁上的水珠滴下来,嗒,嗒,嗒。


    “我也是。”谢云疏说,“落云宗。”


    沈迟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落云宗,那是萧慕之的宗门。


    他想问什么,但嘴张不开。


    谢云疏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对视着,沈迟忽然想起一件事:谢云疏曾经拒绝过他,说“只把你当弟弟”,说“对不起”。那时候他以为谢云疏不喜欢他。可后来谢云疏抱他,亲他,说“你吓死我了”,说“我害怕”。他问他害怕什么,谢云疏没有回答。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