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疏把手缩回去了,沈迟把碗摞起来端到灶房去了。


    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谢云疏坐在桌边没动,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那团光,光很暖,他觉得自己坐的地方是凉的。


    沈迟洗完碗出来,谢云疏还坐在那里。


    沈迟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坐在院子里吹了会晚风,就去洗漱了,洗漱完了后,谢云疏这时也动了。


    他转过身合上了门,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院子里桃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听着灶房那边洗漱的声音,听着脚步声从灶房走到院子,谢云疏还站在院子里没进来。


    沈迟翻了个身面朝墙。


    谢云疏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风吹过来,晾衣绳上那件褐色的衣裳晃了晃,是他那件,沈迟今天洗的,打了好几遍皂角,搓了很久。那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沈迟指尖沾着的那种。


    谢云疏把那件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放进柜子里。沈迟的呼吸声匀了,应该是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这么晚了。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躺下去,面朝墙。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还红着,一明一暗。风在吹,桃树叶子响,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


    他没睡着,沈迟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隔着一间屋子,各自躺着。


    第51章 田青


    第二天一早,李远就来了。


    沈迟刚推开门,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衣,头发也束得整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他靠着院门旁边的土墙,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笑了一下。


    “早。”李远说。


    沈迟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等。”李远走过来,目光在沈迟脸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早点去,太阳不太晒。”


    沈迟回头看屋里。


    灶房的门关着,烟囱还没冒烟。


    谢云疏今天起晚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出门了,灶台上会温着粥,人已经在村东头了。今天没有。


    粥还没煮,人也没走。


    身后的屋门响了一下。谢云疏出来了,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沈迟给他做的那件,头发刚束好,还没平时那么齐整。


    他看了一眼门外,看到李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站在那儿。


    李远先开了口。“我们快走吧,趁凉快。”


    沈迟回头看了谢云疏一眼。谢云疏没看他,看着李远,目光不高不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提了提手里的篮子。


    “我走了。”沈迟说。


    谢云疏没应。沈迟转过身朝李远走过去。李远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沈迟先走,然后跟上去,走在外侧。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篱笆门,沿着土路往村外走。李远走得慢,总是在等沈迟。


    两个人并排走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迟的头只到李远肩膀,走在他旁边像个小孩子。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拐过那排矮树,看不见了。


    谢云疏还站着。


    站了很久,才跨过门槛,往村东头走。今天起晚了,平时这个时候地基已经打好一排桩了,今天还没动。他走到木头堆旁边,拿起锯子,锯了两下,停了。


    锯了两下,又停了。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树挡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锯木头。锯末飞起来,沾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擦。


    李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山路窄的地方他先过去,然后伸手拨开树枝等沈迟过来。沈迟走在他后面,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比谢云疏还宽些,衣裳被肩膀撑得紧紧的。


    “你总在山上住,不闷吗?”沈迟问。


    “习惯了。”李远说,“山上有山上的好。清静,自在。”


    “那你一个人吃什么?”


    “打猎,种菜,摘野菜。”李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跟你们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没人说话。”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意思。沈迟没接。走了几步,李远又说,“所以有时候下山来,跟人说说话,也挺好。”


    沈迟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远对这片山是真熟。哪里的蕨菜嫩,哪里的野芹多,哪里的荠菜正当时,他都知道。


    沈迟跟在后面,他说“就这儿”,沈迟就蹲下来摘。蕨菜长得正旺,一丛一丛的,嫩芽卷着,像小孩攥紧的拳头。一摘,脆生生的一声响。


    沈迟摘了几把,篮子底就铺满了。李远也蹲在旁边摘,他摘得快,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搁在沈迟篮子里。


    “不用,你自己拿着。”沈迟不好意思。


    “我常年在山上,不缺。”李远说着又把手里新摘的一把蕨菜放进了沈迟的篮子。


    走了一处又一处,一个多时辰下来,沈迟的篮子已经冒尖了。


    沈迟看着篮子里满当当的野菜,想着今天谢云疏不用再出来找了。李远还蹲在旁边摘,沈迟这才想起他说今天上山也有事。


    “我这摘完了,”沈迟说,“你不是说今天上山有事吗?你先去忙吧,我认得回去的路。”


    李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那棵蕨菜放进自己篮子里,笑了笑。


    “我的事,不急。等会再去也行。”


    沈迟没多想,点了点头,准备把篮子提起来。


    “你吃过田青没有?”李远忽然问。


    “田青?”沈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很好吃的。”李远眼睛亮了一下,“就在前面溪里,我带你去摸。”


    沈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李远带着往山坳里走了。穿过一小片树林,就能听到水声了。


    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不深,清得很,底下的石头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李远把鞋脱了,裤腿挽到膝盖,走下去。弯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带壳的东西,举起来给沈迟看。


    “这就是田青。”


    沈迟凑过去看,青褐色的壳,圆锥形的,大概有他拇指两个大,壳口盖着一片薄薄的皮。壳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这就是田青?”沈迟从没见过。


    “嗯。”李远把田青翻过来给他看底部,“这下面有肉,放点葱姜炒一炒,又鲜又嫩。”


    “这个……怎么吃啊?”沈迟来了兴致。


    李远想了想。“先说处理,摸回来先放清水里养一晚上,滴两滴香油,让它把泥沙吐干净。第二天把尾端剪掉,沥干水分。烧热锅,放油、姜、蒜、辣椒爆香,把田青倒进去大火爆炒,放酱油、料酒、少许水,焖煮片刻就成了。”


    “好吃吗?”沈迟蹲在溪边问,眼睛亮了一点。


    李远笑了。“好吃的很。鲜、辣、嫩、入味。最妙的是用嘴一嘬——”他做了个嘬的动作,“壳里的汤汁和肉一起吸到嘴里,那个味道,给肉都不换。”


    沈迟看着他嘬的那个动作,觉得有点意思,嘴角弯了一下。李远看到了,笑得更开了。


    “要不要吃?我摸一些。”


    沈迟看着他手里的田青,犹豫了一下。“可是……还要养一晚上什么的,今天也吃不到啊。”


    “明天吃不也一样。”李远说着,又弯腰摸了一个,扔进岸边的草丛里,“多摸点,你拿回去养着,明天就能吃了。”


    沈迟听他说得那么好吃,心动了几分,把鞋子一脱,卷起裤腿就要下水。


    “别!”李远赶紧拦住他。他站在水里,伸手挡在沈迟面前,脸一下子红了,“阿青哥说你身体不好,这溪水凉,你还是别下来了。小心着凉。”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白得没什么血色。


    “你就在岸上帮我拿叶子装田青就行。”李远说,“这里很多的,我一个人慢慢摸,一会儿就够两个人吃的了。”


    沈迟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溪水,把脚缩了回去。


    “那好吧。”


    他放下竹篮,去溪边的树丛里找了几片大叶子。


    大的,干净的,能盛东西的。每片都有他两个手掌大,折几折,铺在地上,做成一个兜。


    李远在水里摸一会儿就扔上来几个,田青落在岸边的草丛里。沈迟蹲下来捡,一个一个放进叶子兜里。有的壳上沾了泥,他顺手在溪水里涮一涮。李远在水里弯着腰,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肌肉一鼓一鼓的。


    沈迟数了数,大概有三十来个了。


    “够了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李远直起腰,看了看沈迟手里那包用叶子兜着的田青,笑了。“你包的?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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