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往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一眼,有肉、骨头、野菜、野果、鸡蛋、米,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皮,堆了半桌子。阿青瞪大了眼,“这么多?使不得,使不得啊。”


    “应该的。”李远说,“我在山上的时候,都是你和小孙哥照顾我父母。这点东西算什么。”


    小孙在旁边插嘴,“你就收下吧,他这个人就这样,你不收他还不高兴。”阿青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推辞,让李远把孩子给小孙。


    春生被递过来的时候扭了一下,嘴巴瘪了瘪又睡过去了。


    小孙颠了两下哼了两声,春生不扭了。


    阿青把躲在身后的沈迟拉到旁边来。“这是沈迟,去年新来咱们村的。”又对沈迟说,“这是李远,猎户,常在山上住,很少下山。他爹娘就住隔壁,很少出门,你没见过。”


    李远朝沈迟点了点头,沈迟也点了点头,算打过了招呼。


    沈迟问阿青:“阿青哥,你拉我来到底要干嘛?”


    阿青这才想起来,拉着沈迟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衣裳,青灰色的,料子软和,针脚走得细,领口还绣了一小圈花纹。


    “给你做的,试试。”沈迟接过来摸了摸,布是细棉布,贴着皮肤舒服。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堵着。


    “别谢我,我早就把你当弟弟了。”阿青说,又把他转过来看了看针脚合不合适。


    沈迟低下头,捏着衣裳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阿青说的,“我早就把你当弟弟了。”不是亲弟弟,是当弟弟待,给他做衣裳,约他摘野菜,拉他吃荆桃,怕他不开心。


    他没有亲人了,在这里,阿青是为数不多让他觉得还有在意他的人。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远还站在院子里。春生又回到了他怀里,他低着头看孩子,下巴绷着,鼻梁很挺,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沈迟抱着新衣裳从屋里走出来。


    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低头看春生。但沈迟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次头。


    沈迟没注意到,他低头在看怀里的衣裳,说了句“阿青哥,我先回去了”。阿青应了一声。


    沈迟走了两步,李远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春生,目光落在门口,沈迟的背影越来越小,拐弯,不见了。


    他还站着。


    “看什么呢?”小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远回过神,“没看什么。”他把春生还给小孙,走到石桌边收拾那堆东西,“我先把肉拿进去放好,别坏了。”


    阿青在灶房里忙活,小孙抱着春生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远一个人,他弯腰收拾那堆东西,手上在装肉,眼睛不知道看哪。顿了顿,他把肉放进篮子里,盖上布。


    他站了一会儿,把篮子提进灶房去了。


    沈迟提着篮子回到家。谢云疏不在,灶房空着,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把樱桃和野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樱桃放在碗里,野菜摊在案板上。


    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床上。他脱了旧衣裳,换上青灰色的那件。


    袖子刚好,不长不短,肩线正好卡在肩膀上,腰身不紧也不松。他站在屋里转了转身子,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扯了扯袖口,又整了整领口。


    挺合身的。


    他把新衣裳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回旧衣裳,浅浅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中午将近,沈迟起身去灶房烧饭。淘了米下了锅,切了点肉炒了盘野菜。想了想,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竹篮,把饭菜装进去,盖上一层布。


    那碗荆桃他也放进去了,搁在篮子边上,用布角盖住怕落灰。提着篮子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地基已经打好了,比现在的屋子大,看得出来有三间的样子。


    谢云疏蹲在地上锯木头,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锯末飞起来沾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沈迟站在空地边上没走过去。谢云疏锯完一根木头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锯子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顿——像是在看他的脸,又像是在看他身上那件旧衣裳。


    他的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放下锯子,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站起来走过来。


    沈迟把篮子递过去。谢云疏接住了。两个人隔着那个篮子站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放这就行,我下午来收。”沈迟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谢云疏站在原地提着篮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空地,走进巷子。


    阳光落在沈迟身上,又移开了,他的衣摆在风里晃了一下,人就走远了。谢云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第49章 李远的秘密


    沈迟回到家,饭菜已经凉了。腊肉炒野菜的油凝了一层白,搁在碗里,看着就不太有胃口。


    他也没热,端起来就吃,凉了的菜咸味更重,他扒了几口饭,把那点菜都吃完了。


    吃完了坐着发呆。


    桃树的影子从院子东边挪到了西边,鸡在刨土,爪子一下一下的,地上刨出个小坑。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大概是饿了,鼻子拱着笼子门。


    沈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走。


    洗衣盆搁在灶台旁边,脏衣裳堆了大半盆,有两件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件是谢云疏的,灰色的,穿了好多天了,袖口有点黑,领子也泛了黄。


    他不知道这件衣裳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谢云疏换下来随手放的,也许是他自己收进来的。


    手指在那件衣裳上顿了一下,把它也扔进盆里,端起盆,出了门。


    桃溪村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整个村子。


    溪水不宽,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太阳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晃眼睛。


    溪边种了好几棵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水往下漂,桃溪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桃子已经结了,青青的,藏在叶子后面,还没熟。


    沈迟到的时候,溪边已经蹲了好几个人了。


    今天天气好,日头大,洗出来的衣裳拿回去晾,傍晚就能干。


    下游几个妇人在洗菜,一边洗一边说说笑笑;上游王婶在洗衣裳,旁边是她儿媳妇,两个人挨着蹲,一人搓一件。


    沈迟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把盆放下。水不凉,温温的,泡着手舒服。他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绳子绑住,袖子也翻上去绑好,免得滑下来。


    鞋脱了放在身后的石头上,裤腿挽到膝盖下面,踩进水里,溪底是鹅卵石,踩着有点硌脚,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衣裳从盆里拿出来,浸湿了,打上皂角,搓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洗衣服这种事早就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了刚开始他连皂角都不会打,搓出来的衣裳要么没洗干净,要么搓破了洞。


    现在他能把一件衣裳从领口洗到袖口,每一处都搓到,不轻不重,刚好把污渍搓掉又不伤布料。


    谢云疏那件灰色的衣裳他搓得最仔细,领口、袖口、腋下,一处都没落下。


    皂角的沫子在他指缝间起起落落,搓着搓着就走了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洗得起劲,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迟。”


    他吓得一哆嗦,手一滑,衣裳脱手了。溪水不深,但水流急,那件衣裳顺着水就漂出去了,越漂越远。


    他来不及回头看是谁拍的,伸手去捞,没捞着,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


    “我的衣服……”


    话音还没落,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跳下去了。那人游得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那件衣裳,一把抓住,往回游。水花扑腾扑腾的,人到了岸边,从水里站起来。沈迟这才看清——李远。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从脸上往下淌,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身板来。肩膀很宽,腰身很窄,常年在山里跑的人,身上的肉都是紧的。


    李远把衣裳递过来,喘着气,水还在往下滴。他冲沈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不起啊,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说完又在水里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沈迟接过衣裳,手有点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你……你快上来吧。”他没有看李远的脸,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洗衣盆。


    李远从水里爬上来,衣裳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贴在他身上,把身板裹得清清楚楚。


    沈迟把目光侧开,盯着溪对岸的桃树。“你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水里凉。”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


    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笑了笑,说了声“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沈迟蹲在溪边低着头,阳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臂上,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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